实地招供:“我打人,可是没打架。
她飞扑过去,对方根本毫无招架之力,总共只出了两拳加两腿,还没眨眼就打完收工了。
唉唉,不痛快!真不痛快!
“师傅生金宝的气吗?”她很少说话时把音调压得这么低,带著少见的忧虑。
“我该生你的气吗?”
唔,有点冷飕飕的。
师傅明明就生气了,要不,也不会罚她站这么久。
咬咬唇,她偷偷瞄了眼身后的孩童们,虎子已经裹好伤、擦净脸,安稳地坐在位子上,而-旁有好几个孩子正对著她挤眉弄眼,还比出大姆指。
瞧来,虎子已经把她一个时辰前,在暗巷的“英勇事迹”宣传开来了。
年永春假咳了咳,众家孩童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地低头练宇。
今早学堂里空了两个位子,他心中不禁纳闷,本以为两个孩子是睡过头了。可愈等愈心焦,连连向外张望,自己都不自觉,却没料及会见到金宝儿像抓小鸡般,把伤痕累累的虎子给拎进学堂。
一瞧,已心知肚明。
她又用自认为正确的手段解决事情,只图一时痛快,从未思虑后果。
“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吗?”手中朱砂笔继续批改学童的作业,他脸抬也没抬,任著窦金宝楞站在讲桌前。
“呃,嗯……好像错了。”她双手背在身后,绞著十指。
“错在何处?”
“错在……在、在……”奇怪啦!她到底错到哪里?谁好心一点告诉她吧。
久久不见回答,年永春心中长叹,知她认错仅是顺意敷衍。
唉,就不知这两年来他为她操过的心,比以往所有教过的孩子加起来还要多。
“师傅,金宝儿哪里错啦?”
要她编出违心之论,实在有违本性,头一甩,干脆挑明来问──
“那个朱大常很可恶耶,大欺小,恃强凌弱。咱儿亲眼见他们欺负虎子,怎能袖手旁观?!我阿爹说过,路见不平就要拔刀相助,周处都可以除三害,金宝儿当然也要除一害,金宝儿做得对!对得没边儿啦!”
“你可以赶来告诉师傅,让师傅出面。”
“有啥儿用?!远水救不了近火,我喂他们吃拳头干脆。窦金宝遇危急,岂有不打无退、讨救兵之理?”说到激动处,她两颊泛红,双掌握成小拳头。
忽然,“啪”地一响──
年永春放下朱砂笔,学堂里的孩子们跟著心惊肉跳,倒抽一口凉气。
“既然你认为师傅已无用处,再来这儿也是虚掷光阴。”口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神情一沉,黝黑的眼瞳看不见底,“你回去吧。”
心脏猛地抽了两下,窦金宝没来由地浑身发冶起来。
“……师傅,我、我不回去,我要上学堂。”
“另请高明吧,我教不了你了。”从来对著她笑的唇紧抿著,年永春幽幽地道完,重新拾起朱砂笔。
这感觉有点陌生,竟是……怒气?有多久不曾动怒了?
他以为自己的修为够高了,中正安舒,八风不动,能达轻灵沉著的境界,不意却受一个小姑娘考验。
他何以如此?!
是因她公然的言语顶撞,没把尊师重道放在眼里?!
还是经过两年来的潜移默化,他自以为能磨去她脾性中的棱棱角角,结果却一
如往昔?!
更或者,他不是气她,而是恼怒自己?!
他眉峰微拧,心中反覆思索著。
而窦金宝仍傻傻地瞪著那张好看的脸容,苹果脸上的红润慢慢退去,好一会儿才弄懂师傅话中的意思。
“师傅不教金宝儿了?师傅赶金宝儿走……”她念著,显然吓傻了。
而这下子,不只她,连坐在下边的孩童们也全都傻眼。
“师傅不要赶宝大、呃……金宝儿走,是、是虎子……全是因为我,余宝儿才和人打架的。”著急不已的虎子有义气的仗义执言。
没想到窦金宝一听,脾气跟著冲上来,胸口因呼吸加促激动起伏。她双眉飞扬,执拗地嚷道──
“不关虎子的事,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是揍了人,可不是打架。他们个个那坏,本该狠狠揍他们一顿,难道要放任他们欺负到死吗?!金宝儿没错!”
师傅为什么要这样罚她?!凭什么?!
她不服,一千个不服,一万个不服,九死都不服!
是太震惊又太著急了,她咬著唇狠踢了桌脚出气,一时间根本忘记自己神力盖世,结果“轰”地一响──
讲桌应声而裂,年永春摆在上头的文房四宝和学生的作业,全在眨眼间散落一地。
想当然耳,后头的孩子们再次受到惊吓,几个年纪小的竟哭了出来。
年永春抬起头,静静盯著她,淡然言语──
“你也想揍我一顿出气吗?”
闻言,窦金宝小脸发白,眼睛瞪得又圆又大,里头闪动著可疑的水雾。
她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他。
师傅一直待她好,像阿爹、云姨,还有姊妹们那样,永远永远待她那么好,她下想伤害他的,这是如何的误会?!
“……我没有,我不会……”
此际──
“窦家小鬼,给老子我滚出来!”
学堂里乱,学堂外也好不到哪里去,粗野的叫嚣已清楚传了进来。
循声望去,被窦金宝两拳两腿“解决”的朱大常竟去而复返,还叫来九名“威武大武馆”的武师前来助阵。
这永春学堂在九江开办以来,还从没这般热闹过。
闻声叫阵,金宝的心头火是愈烧愈旺。
来得好哇!
她正愁没目标任她发泄,现下的她就想痛痛快快地干上一架,最好是打死不偿命!
呜,可惜她的八角铜锤不在手中,往后,她都要将它们绑在腰间睡觉。
她猛地旋身欲出,右肩忽地落下一掌,一股劲道柔中带刚,不著痕迹地按住她。
咦?
“……师傅?”偏过小脸,窦金宝呐呐喊著。
年永春眉目深邃,沉声问:“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想出去大开杀戒、以泄心头火呀!
心里如此呐喊,可瞧见师傅深幽幽的眼瞳,喜怒难测,窦金宝掀了掀唇竟是无声。
呜,师傅不要她、师傅赶她走、师傅不做她师傅了……呜,她好委屈……撇撇嘴,眼眶竟是红了。
年永春看著她,双目微眯,接著以右足足尖沾著些许翻洒的朱墨,迅捷在地上画了一圈。
“待在红圈中不许动,若是踏出一步,永远别喊我师傅。”
咦?这是何意思?
只要她乖乖罚站,师傅就不生她的气吗?是吗是吗?
她清亮的眼珠眨了眨,定定地望著他,想问,人已被他推进红圈当中。
“师傅?”她唤著,一只脚险些越过雷池,赶紧在半途硬生生地收将回来,只得焦急嚷著:“师傅不要出去!那些人是冲著我来的!他们不会讲理的,让我出去,师傅──”
年永春只淡淡瞥了她一眼,转而对其他孩童道──
“全侍在里头不准出去。”
“师傅?!”窦金宝又唤,却已然来不及。
那素衫已翩然跨出学堂,只见他素袖轻挥,两旁的窗子“砰砰砰”连续三响,瞬间全关了起来。跟著又“砰”了一声,连大门也合上了。
“宝大,快把脚缩回去,你不可以出去啦!”一个孩童赶忙提点。
“师傅这回儿真被你惹毛了,你再不乖乖的,真要被师傅赶走的!”
呜,急死人、急死人了啦!
窦金宝扯著头发在原地打转,两边的发髻被扯坏一个,正松垮垮地垂下。
那“威武大武馆”的人仗著势头四处欺人,个个粗壮高大,师傅乃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该要如何应付?!肯定一拳就被打飞!
思绪转到这儿,好像有什么地方怪怪的?
嗯……咦……唔……手无缚鸡之力吗?
那为什么刚刚师傅按住她的肩胛,她就没法往前冲呢?
而适才那一招“挥袖关窗”,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呵,她记起两年前九江大地震,她打走半截石梁,而另外半截似乎也是被师傅这么一挥,就自动改变了方向……
呜,疑问太多,她率直的大脑一时间没法应付,还是先保护师傅要紧。
“棒头!咱儿有任务派给你。”她冲著后头位子一个长相机灵的男孩大叫,“快从后墙那个小狗洞钻出去,到四海镳局找帮手来,就说……说永春学堂被五十余名的恶霸武师包围,窦金宝浴血奋战、身陷险境、宁死不屈、愈战愈勇,请我阿爹快来支援!”
第三章 春芽早发
窦大海没能来,因他今早出发走镳去了,来的却是九江四海一枝花,云小姨子是也。
输人不输阵,得到棒头的知会,窦家没跟出去走镳的大小姑娘和留守的众家镳师们,全都抄家伙跟上,团团围住永春学堂。
然,基本上是英雄无用武之地,白走这一遭。
“呵呵呵,瞧来是白操心,原来咱们家的永春师傅是个练家子,两三下就把人摆平了。唉,还真是暧暧内含光,会叫的狗不会咬人,呃……是深藏不露、深藏不露。”
学堂的门窗阻隔了视线,想起师傅警告的言语,窦金宝又不敢跨出红圈一步,根本瞧不见适才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见威武大武馆的人要师傅滚一边去,别挡在前头碍事,师傅低低地不知说了什么,接著就砰砰磅磅一阵混乱,夹杂著粗暴的叫骂和凄惨的哀号,于此之间,似乎不断有人被击飞出去,还撞上了什么。
当四海镳局大批“援军”赶到时,混乱恰巧结束。
现下,外头响起那优美到了极处、又柔软到了极处的嗓音,窦金宝听在耳中,是熟得下能再熟,那正是他们家的云姨。
此时,大门终于被推开,年永春从容跨进,没理会跟在身后的大小姑娘们,只对著孩子们道──
“没事了,把窗子打开。今日放半天假,大家回去吧。”对于窦家众人的出现,他不想多问。
听到这番话,十几个孩子你看著我、我瞅著你,就算有疑问也不敢说,先是一、两个孩子开始收拾书本、纸笔,跟著全都乖乖动作、鱼贯地离开学堂,只除了窦金宝──
她的禁制令尚未解除。
“哟!快瞧呀,这不正是咱们家浴血奋战、宁死不屈、愈战愈勇的小金宝吗?”云姨优雅地绕过年永春,一手支腰,一手掐著窦金宝圆嘟嘟的嫩颊,笑得眼睛眯成细缝儿。“来,云姨疼一下。”
“疼疼疼,轻一点啦,云姨……”呜,根本是来看好戏的嘛。
“呵,咱们家的小金宝转性啦?外头有架可打,怎乖乖站在这儿了?”
窦来弟自年永春身后探出头来,窦家姑娘里她排行老三,窦金宝“小煞星”的封号便是出于她口中。
窦金宝脸蛋微红,偷偷觑了年永春一眼,后者俊容如常,眉眼淡淡收敛。
唔……好像有点儿生气,又好像没什么脾气;好像有点儿冷淡,又好像同寻常时候一般。
唉,苦恼苦恼,她真想知道师傅脑中转些什么哩。
这时,年永春身后又陆续冒出两颗挺相似的小头颅,两张可人的嘴同时笑开,一前一后地开口──
“小宝,我知道啰,你被咱们家的永春师傅罚站,待在红圈圈里,哪儿也不能去。”溜出去知会的棒头早将前因后果说清楚、讲明白了。
“这实在太神奇了,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相信哩!呵呵,咱们家的永春师傅真是厉害。”
“唔……”奇怪,师傅什么时候变成四海窦家的人了?
窦金宝心中的疑惑又添一桩,硬忍住没问。今天的她也真够窝囊,还被阿紫和阿男调侃一番,呜,幸好学堂的孩子都走光了,要不,她“宝大”的威信岂不毁于一旦?!
云姨捏够了她的嫩颊,双手习惯性地叉在腰上,凤眼调回年永春身上,笑道──
“既已太平无事,咱们就不打扰了。永春师傅不必担心,外头那些烂泥似地家伙就交给四海镳局处理,咱儿同‘威武大武馆’的朱大馆主有些交情,会顺道‘送’那个朱家大常公平回去的。”
瞧她说得真心诚意,可四海的人自是心知肚明,依她又娇又辣的脾性,九成九是去砸人家场子兴师问罪,那威武大武馆可得小心了。
年永春微微一笑,素袖拱手。“不送。”
“呵,那咱们家金宝儿您就多担待些,告辞了。”
“云姨?”
理也不理身旋身便走,不只云姨如此,窦家的姊妹们全对身后窦金宝那凄凉的呼唤充耳不闻,-个个潇洒离去。
透过门窗,瞧见众家镳师们将适才嚣张叫阵的大汉子扛上肩,那些人灰头土脸、全被震晕似地,也不知师傅用了什么手法。
待众人一去,学堂内外一下子清静了。
呜,没人替她求情,她还得困在这红里多久啊?!
可怜兮兮地眨著大眼,怕师傅生气、怕师傅赶她出永春学堂、怕师傅不对她笑,怕师傅这个、怕师傅那个的,她九江四海小金宝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呜,都不懂自己为什么这般地“委屈求全”。
“大家都走了,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这是年永春进屋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窦金宝内心正在自怜自艾,忽地听到他开口问话,吓了一大眺。
“……师傅没允,我不能跨出红。”
年永春微微扯唇,弯身收拾破裂的讲桌和散落一地的文房四宝。
“师傅……”窦金宝望著他平静一如往常的侧颜,鼓起勇气道:“我、我对不起……金宝儿不是故意的。”
立起身躯,素衫沾上尘灰,他轻轻拂去,心中却响起无声叹息。
“师傅知道。”
“我心里头生气,一时间没能控制自己。师傅,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以后我再也──”
“师傅知道。”
“──不会这样了。我永远听师傅的话,我从来没想伤害你的,师傅你知不知道?”一口气将话说完。
“我知道。”
咦?怎么答得这么干脆?
师傅不怪她了吗?
见那张好看的脸容展露出熟悉的淡笑,窦金宝心中的大石猛地落下,突然松懈的情绪如同洪水溃堤,也不懂自己是怎么一回事,就觉心口和丹田涌上一股莫名热气。瞬间,她觉得眼眶好酸、鼻头也好酸,忍不住就哭出声来。
“师傅──呜呜……”
还管什么里、外的,她忽然扑去抱住他的腰,不太干净的小脸用力地埋进男子的素衫中。
不哭则已,一哭惊人,她边哭边嚷──
“呜哇──师傅,你不要生金宝儿的气,我不是故意踹坏桌子,也不是故意顶嘴的,我、我从来没想伤害你……师傅师傅,你不要不理我!呜呜呜……金宝儿一定不再乱发脾气,好不好师傅?!好不好?!”
年永春先是一怔,动也不动地任她拥抱,接著见她如此模样,内心软了一大丰,不禁又是长叹。
“师傅没有不理你。”抬起素袖,他爱怜地揉著她乱七八槽的头发。
“呜哇──”未料,她哭得更严重,继续茶毒他的衣衫。
“哭吧,哭响一点,这还是师傅头一回瞧你哭。九江四海的窦金宝也像三岁小娃一样号啕大哭,挺稀奇的,别太早结束。”
这带笑的话语,让窦金宝顿时止住了哭声,红通通的苹果脸终于打他腰上抬起──
“我十二岁了,是三岁的四倍,不是小娃儿。”
“若不是娃娃,会这么抱著人哭个没停吗?”说著,他摊开两只素袖。
一经提点,窦金宝微微怔然,这才发觉自己像八爪章鱼似地攀住师傅不放,还把他的衣衫当成巾帕子,眼泪鼻涕外加口水全大刺刺地住上头擦。
“哇!”大叫一声,她连忙跳开,原就通红的嫩颊热气直冒,眨著亮晶晶、水盈盈的大眼,口气无辜:“师、师师傅,咱儿帮你洗。咱、咱儿不是故意的啦……”
年永春被她的神情逗笑,这活宝,著实拿她没办法。
“师傅知道,没有怪你。”温厚的掌心摸了摸她的头。
呜,师傅又对她笑了,像春日里飘来散去的风,温温的、甜甜的,永远这么和煦。
吸吸鼻子,抬起手胡乱地拭掉颊上未干的泪痕,她冲著他笑问──
“师傅,你会武功对不对?”
他朗眉微挑,将一丝鬓发从容地拂向耳后。
“皮毛而已。”
见他继续清理四周,窦金宝赶紧上前帮忙,一边搬开那张损毁的讲桌,一边又道──
“不是皮毛,绝对不是,肯定不是的。师傅一定很厉害很厉害,是高手中的高手,就是……嗯……”她头略偏,努力要想出适合的话来。“就是所谓的暧暧内含光、虚怀像山谷、虽然有大智慧还是像愚人那样。”唉……能挤出这些形容语句,也算有长进了。
“师傅,你教我吧!好不好?师傅──”
年永春四两拨千斤地回答:“你喊我师傅,我不是早就在教你了吗?”
“呃,下是……金宝儿说的不是──咦?师傅,你上哪儿去呀?”
正要跨出门槛的男子回头扬唇,“有人踢坏讲桌了,师傅要上街去添购一张新的,你以为如何?”
呃,呵呵……窦金宝脸又红了,开始搔头憨笑,见年永春步出学堂,她忽地回过神,追在他身后。
“师傅,金宝儿同你一块儿去,我力气大,可以帮你扛桌子。”
熟科,那素衫身影停也末停,只淡淡地抛来一句──
“不用。师傅回来之前,你得把学堂后墙的洞填好。”
什什什……么?!
师傅何时发现的?!
当场,窦金宝傻楞在原地。
可不可以假装没听见?
呜,不依不依啦!那个小狗洞很好用耶!
又过了两年九江永春
“别挖了,喔──叫你别挖你老是不听,那个洞前两天又被师傅瞧见了,已经填了五十三回了,都要我跟在后头帮你收拾,很麻烦耶。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看你怎么办,肯定会被赶出去!一黑二黄三花四白,哼哼哼,你们八成活下过一天,就彼人逮去炖香肉啦,嘶──”
忽地微微抽气,蹲在墙边的湖绿色身影不安地动了动,小手抱住肚子。
不是痛,是一种闷闷的下适感,在腹腔和双腿间盘旋下去。
云姨和大姊虽然同她说过,解释得一清二楚了,可当身体内真正产生变化时,她还定好震惊好震惊,跟著,所有的震惊转成沮丧,就好沮丧好沮丧……
呜,她讨厌这个样子,好像……不太像窦金宝了。
“汪汪──”那只猛用前爪扒墙角的小黑兴奋叫著,从上洞中拖出几日前埋的骨头,有些邀功似地在她面前跳来跳去。
“嘘嘘!臭小黑,别叫这么响,要被听见的,嘶──”又是一波来袭,腿间热潮忽地波涛汹涌,吓得她脸色发白。“呜呜呜……再这么流下去,我迟早会失血身亡。”
“宝大?!”
“谁?!”她赶忙回头,圆溜溜的眼尽是戒备。
来人正是棒头。
“已经打钟了,该上第二堂课,为什么不进去?你蹲在这儿干什么……宝大?你还好吧?”显然,被她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我、我好得很啊,我跟小黑玩,没听见钟响。”她咧嘴,尽量笑得自然,“你先进去,我一会儿就来。”
头疑惑地抓抓耳朵。“那你快一点,别被师傅瞧见。”
窦金宝点头,内心却苦笑著。
瞅著棒头飞腿般地跑离,动作大大刺剌,多自由自在!以前她也能这样,可就因为自己是女儿家,往后每个月,总有几天要开始被牵绊著,再也不是那个呼啸而来、呼啸而去的小金宝了。
她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身体还没打直,腿间的动静又教她成了木头人。
“呜……”
她想回家,想窝在房里,想用棉被把自己闷死,呜……她不要上学堂啦!
不知过了多久,她吸吸鼻子再次鼓起勇气想迈步向前,男子的声音却在她身后响起──
“为什么不进去?”
窦金宝惊呼一声,几乎整个人跳了起来。
“……师、师傅……”回身看见那袭素衫,她微喘著气僵硬笑著,双眸中闪过无数心绪。
不太对劲。
年永春眉心皱折,迅速来到她面前。
“你受伤了?”难不成又跟谁打架?!她脸色太过苍白,连唇瓣颜色都变淡,仿佛随时会晕厥。
“……我没、没事。”仰起下巴,她倔强地摇了摇头。
那对徐朗的眼细眯起来,不由分说,素袖已扣住她的右腕。
“师傅……你要做什么?”
呜,她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动,什么都不想做。但如果……师傅愿意让她抱一抱,闻闻他身上的舒爽气味,或者就不会这么沮丧了。
年永春五指已暗暗掐住她的手脉,微微沉吟,跟著一掌轻轻抚上她的额。
“你身体不适?生病了?”见窦金宝抿唇不语,他著急了,牵著她便走。“师傅先送你回四海镳局。”
“不不不──”不要啊!别走那么大步啊!
糟──窦金宝心中忍不住哀号,肚子一闷,一股黏腻的热潮已肆无忌惮地流出,隐约……仿佛……好像……八成是……渗在裤上了。
她忽然甩开他的手,整个背紧紧贴在墙上,大眼惊惧地瞠著。
“怎么了?是不是肚子痛?”
语气微扬,他神情亦跟著紧绷,正打算趋前扳开她按在肚腹的手──
“不不不,我不是肚子痛。师傅你你、你别过来啦!”她拚命摇头。
太丢脸、大丢脸、太丢脸啦!呜……
“人家本来没事的,人家只是……只是肚子有一点点闷而已,人家只是不喜欢这样……”
满腹的不安被戳出一个小洞,瞬间,所有的委屈全一古脑儿地往外冲,她瘪瘪嘴,终是忍不住放声大哭──
“呜哇──师傅,我不喜欢这样,不喜欢不喜欢啦!为什么女儿家就得这样?我讨厌一个月一次,呜哇──我下要啦!鸣哇──”
原是怕他靠近,这时她却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扑进他怀里,双手还紧紧抱住他的腰际。
终于,年永春懂了怀中小姑娘的忧虑。
四平八稳地躺在陌生的床榻上,这空气很熟悉,是师傅的气味,清清爽夹,带著难以言喻的安定力量。
这处屋房就建在学堂后头,是年永春的住所,里头的摆设十分朴素,除寻常家俱外,墙边还设了许多书架,架上自然摆满书册。
一个时辰前,窦金宝哭著被年永春带来这里,接下来的事情实在大丢脸,她拒绝回想,反正是年永春一个口令、一个动作──
帮她张罗清水、替她准备干净的巾帕、哄她别哭、要她自个儿清洗身子……
窦金宝对于整个过程是一片模糊,如今,心情稳定下来,她已换上师傅的裤衫,乖乖地躺在师傅的榻上。
脸蛋好烫、眼睛哭得好酸,想她四海小金宝也有这般凄惨落魄的时候,真算得上是一生的耻辱了。
这事要是教旁人知道,她一世英名尽毁,唯一庆幸的是师傅口风紧,肯定会帮她保守秘密的。
思绪转到这里,心忽地一荡,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好看得没法挑剔的脸容,眉目间尽是关怀颜色……
她方寸又荡,深深吸了口气,入鼻全是他的气味,在胸腔里流连,一时间,心脏飞快地鼓动起来,两团红晕在颊边绽了开。
奇怪,她是怎么了?
印象中,云姨和大姊没提过会有这样的症状啊?!
唉唉地叹气,她拉起薄被往脸上一盖,适才莫名的沮丧已消除大半,如今浮上心头的感觉却教她加倍莫名。
有人拉她的被子!
轻咦一声,她主动将薄被掀开,近距离对上男子徐和的目光,后者悄然无声地步进,正坐在杨边凝视著她。
“还会难受吗?”他问,手背轻轻贴在她额上。
窦金宝因他这举动,心又跳得乱了节拍,抿唇屏气,大眼眨也不敢眨。
他收回手,露出柔软的笑。
“体温有点高,应是无疑。”
“云姨说……这是正常的。葵、葵葵水来的时候,体温都会比寻常时候高。我、我没有发烧。”她身子壮得跟牛似地。
说实话,年永春刚开始真有些不知所措,毕竟,他从未处理过这样的“意外”。但金宝儿的苹果脸就像刚由水中捞出,红通通的挂满泪珠,哭声著实委屈、著实沮丧,他为人师傅的只想为她排忧解难,哪还管得了该有的男女界限。
“现在已是午时,学堂里的孩子却回家吃饭去了。师傅送你回四海镳局,午后的课你不用来,在家中好好睡一觉。”
“师傅……”窦金宝瞄著他,怯怯地唤了一声。
“嗯?”
她没说话,唇瓣倒是微微颤动了下,大眼睛还覆上一层可疑的雾气,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以为她又开始沮丧,年永春一怔,掌心连忙握住她的小手。
“师傅嗯……我知道姑娘家都得呃……一个月一次。你、你是初潮,第一次接触,自然会不适应,往后一回生、二回熟,也就好了。”说完,他自己都皱起眉头。
“我不喜欢这样,我一点也不像金宝了。”
“胡说。”他失笑地摇了摇头,掌心的暖意满满包住她的手。“你还是你,如今来了初潮,说明金宝儿不再是小小姑娘,而是大姑娘家了。”
闻言,她口微张,苹果脸上红潮未退,眼中的生气已然凝聚──
大、姑、娘?
她正在变成大姑娘吗?
她喜欢变成大姑娘!
大家都唤大姊是“窦大姑娘”,而自己排行最末,总要教人瞧小。若她有朝一日也成“窦大姑娘”,那她就能像大姊那样帮阿爹走镳、在道上扬名立万、五湖四海任她遨游了。
“师傅觉得金宝儿是大姑娘了吗?”下意识回握他的手,声音已恢复惯有的清亮,而那对眼眸里满是期望。
瞬间,一抹可人的风采展现,苹果脸粉嫩粉嫩,五官精致了起来。
年永春微微眩惑,眉峰暗蹙,一些感觉尚未成形,随即已被他甩出脑外。
“当然,金宝是大姑娘了。”他淡淡笑著,有意无意地收回素袖,语气熟悉好听:“不能再像个小姑娘,动不动就掉眼泪。”
呵呵,她是大姑娘了。
“师傅……”她又唤,上半身坐了起来,咧出一个笑。“你待我真好。”
虽然还是痛恨所谓的“一月一回”,讨厌腹腔中闷闷的感觉和腿间的不适,可是有师傅待她好、陪她说话、温柔地对著她笑,她发觉一切也下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更何况,她正在变成大姑娘。
年永春不语,神情寻常,嘴角的弧度仍旧温和柔软。
“师傅,你是男的,为什么会懂得女儿家的事情?”精神刚恢复,她又开始习惯性地丢出许许多多数人头疼的问题来。
“是不是有谁教过你,师傅?如果小姑娘变成大姑娘得经过这样的变化,那小少年要转变成男人的话,是不是也得经过一些有的没的?你们也会肚子不舒服吗?云姨和大姊只说姑娘家会怎么样,可没说男儿郎会如何。师傅,你一定知道对不对?”
男人的笑变得苦苦的,有些僵硬。
以往,对于她胡乱进出的古怪疑问,他倒也应付得过去,可现下这些事牵涉的层面太过微妙,他说明一个,她势必要提出第二个,接著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理也理不清,实在棘手。
“呃……这个嗯……”
他假咳了咳,支吾其词,想著该如何处理,却听见窦金宝新奇地嚷著──
“师傅!你脸怎么这么红?!”
嗄?有吗?!
他下意识抬起手触摸,发现脸皮真的挺烫的。
“还有耳朵,你的耳朵也红通通的。”
闻言,他又摸摸耳垂,神情有些无辜。
“师傅,我头一次瞧你这个模样耶。呵呵呵,师傅好可爱喔──”
呃……他哑口无言了。
可爱?!
这两个字用在他身上,合适吗?
他瞅著眼前那张圆润的脸蛋,两个甜酒窝,再加唇边一对小梨涡,眼睛笑眯眯,眉儿也笑眯眯。
唉,那才是真正的可爱。
第四章 酒浓春香
风总这般多情,如撩琴手,拨动著时光的曲音,有悲有喜,拂弄了四个四季的悠转,忽忽来到窦金宝十八岁的春。
春意甚浓、春光甚好,即便弯进迂回曲折的小巷内,春息仍尾随而来。
阵阵精神爽健的叫声传出,乍听之下,以为是孩子们的读书声,然再仔细辨别,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倒和武馆中训练弟子时像个十足十──
“喝!喝!哈!喝!”
随著有力的叫喝声,学堂前的院子上,十来名孩童正专心地盯住前头那姑娘的招武,有模有样地出筝。
“嗯,很不错。那个虎子他弟,弓步时后脚打直,上臂与肩齐宽,对,就是这样。”姑娘收回拳头,旋过身来点拨。
“宝大,我叫小银子,不叫虎子他弟。”男孩微微抗议。
金宝眯起眼,呵呵笑了出来──
“你只是小银子而已,咱儿既是金又是宝,比啥儿比呀?”
她已在前年读完四书五经,可读完足读完了,却也忘得差不多,但总算“勉强”完成了学业,早不是永春学堂的在学学生。
不过,这对她似乎没什么影响,一有空,她还是猛往学堂这儿跑。
心想师傅孤孤单单一个,总放不下他的。
原先,窦金宝是想利用闲暇时候,在学堂里打打杂、替师傅管著一群孩子,继续担任永春学堂的孩子王。然在去年夏天,年永春却突然问她愿不愿意教学堂里的孩子习武。
这还用得著问吗?她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虽然不清楚师傅是怎知晓的,可这样的愿望一直搁在她心里,早想让学堂里的孩子也像她一样接触武术,并非要练到多厉害的程度,因为习武最终目的是为了强身。
当然,也是为了方便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总之,她窦金宝现下是永春学堂的首席武术指导啰,呵呵。
“来!别偷懒,跟著我继续练。”说著,已摆出沉稳架势。
今天的武术课程排在午后,当她来时,一群学童已站在院前甩手踢脚地活动筋骨,而师傅将孩子交给她,一眨眼竟不知上哪儿去了?
唔,今儿个可是天大的日子,特别得不能再特别,待师傅回来,她有件要事得同他好生商量哩。
“看著!这几招是南拳里的基本招武,最重下盘,所以记得双腿端好,要稳如铁塔、坐如山,像这样。喝!”她进步出击,招式简单朴拙,却虎虎生风。
“喝!”身后的孩子们全跟著练了一式。
“好!再来一下,喝!”
“喝!”
“进下一式,哈!”
“哈!”
“宝大,我叫小银子,不叫虎子他弟。”男孩微微抗议。
金宝眯起眼,呵呵笑了出来──
“你只是小银子而已,咱儿既是金又是宝,比啥儿比呀?”
她已在前年读完四书五经,可读完足读完了,却也忘得差不多,但总算“勉强”完成了学业,早不是永春学堂的在学学生。
不过,这对她似乎没什么影响,一有空,她还是猛往学堂这儿跑。
心想师傅孤孤单单一个,总放不下他的。
原先,窦金宝是想利用闲暇时候,在学堂里打打杂、替师傅管著一群孩子,继续担任永春学堂的孩子王。然在去年夏天,年永春却突然问她愿不愿意教学堂里的孩子习武。
这还用得著问吗?她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虽然不清楚师傅是怎知晓的,可这样的愿望一直搁在她心里,早想让学堂里的孩子也像她一样接触武术,并非要练到多厉害的程度,因为习武最终目的是为了强身。
当然,也是为了方便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总之,她窦金宝现下是永春学堂的首席武术指导啰,呵呵。
“来!别偷懒,跟著我继续练。”说著,已摆出沉稳架势。
今天的武术课程排在午后,当她来时,一群学童已站在院前甩手踢脚地活动筋骨,而师傅将孩子交给她,一眨眼竟不知上哪儿去了?
唔,今儿个可是天大的日子,特别得不能再特别,待师傅回来,她有件要事得同他好生商量哩。
“看著!这几招是南拳里的基本招武,最重下盘,所以记得双腿端好,要稳如铁塔、坐如山,像这样。喝!”她进步出击,招式简单朴拙,却虎虎生风。
“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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