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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宝年年春第3部分阅读

    “喝!”身后的孩子们全跟著练了一式。

    “好!再来一下,喝!”

    “喝!”

    “进下一式,哈!”

    “哈!”

    暖春和风中,孩童们的专注和活力形成了美妙的生气,持续蔓延,令整个永春学堂沉浸在盎然生意里,连墙角不知名的小花也开得蓬勃灿烂,引来许多粉蝶儿。

    年永春由巷弄中走出,映进眼中的便是这一幕。

    他静静驻足,微眯著眼观望,唇角不禁扬起一道笑弧。

    此一时际,窦金宝低喝,打出一个漂亮的爆发截拳,挚风雄盛,再加上她力劲十足,竟发出嗡嗡微鸣。

    后头的娃儿们全教这一幕给震撼住了,个个瞠目结舌,瞬也不瞬地瞪著她。

    “咦?照著练啊!瞧我干什么?”她疑惑地调转回头。

    “宝大,你、你好厉害喔!”十来双眼里充满亮晶晶的钦羡。

    窦金宝的脸蛋微渗著汗,红通通的,呵呵地笑出声来──

    “不厉害怎么当你们的宝大咧?呵呵呵──”她将两柄八角铜锤系得更紧些,也不嫌重,跟著双手便俐落地叉在腰际。

    “其实咱们永春学堂还有一位更厉害的,只是你们不知道罢了。当年哪,学堂曾被一家恶霸大武馆派人团团包围,情况危险得不能再危险,紧急得不能再紧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个人却是以一抵十,从从容容地,两三下就把那些坏人摆平,救大家于水火当中呢。”

    唔,有这么伟大吗?

    静立在一端的素衫男子眉眼轻敛,笑意加深。

    “真的吗?!”孩童们眼睛瞪得更圆了。

    “我窦金宝说话假得了吗?”

    “哇──宝大,那人比你还厉害耶!”

    向来好胜的她竟潇洒点头。“那是当然啦。”

    师傅自然较她厉害,暧暧内含光、虚怀像山谷、明明有很多智慧还要装笨,总这般高深莫测、光芒内敛,懂得好多好多事,她是打从心里对他服气的。

    “宝大,你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呀?”

    “我们认识吗?”

    “还用问吗?自然就是──”

    她下颚一扬,眸光对上那名静驻的素衫男子,心里欢喜,跟著自然而然就冲著他咧嘴──

    “师傅!你回来啦!”

    练上五招基本拳法,一一做过指导,听孩子们背熟口诀后,金宝大声一令,让孩童们放学回家了。

    此刻,夕阳余晖筛进窗里,将学堂中的两人脸上染上淡淡霞光。

    “师傅,会不会累?我帮你捶背。”

    “师傅,会不会渴?我帮你端茶。”

    “师傅,会不会饿?我下面条给你吃。”

    唉,她敢下面,他还不敢吃。年永春内心叹了口气,一把握住窦金宝的手腕,不让她像小蜜蜂似地在眼前飞来飞去。

    “说吧,你想干什么?”

    没事这么献殷勤必不单纯,还不了解她吗?

    “呵呵呵,师傅……你待我真好。”

    他挑眉。“我只是要你说,可没承诺你什么。”

    几年过去,那张苹果脸还是圆嫩圆嫩,双颊总染著淡淡红晕,她仍是冲著他憨笑。

    被他握住的腕俐落一翻,她王动抓握住年永春的手,轻摇著问:

    “师傅,你今晚有没有空?”颊上的颜色似乎更红了。

    年永春微乎其微地拧眉,瞬间已松放开来,手掌任由她握著。

    “有什么事吗?”不答反问。

    “嗯,唔……师傅先回答金宝儿的问题嘛。”

    他轻轻颔首,声音持平:“得去赴一个约。”

    “嗄?!”似乎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覆,她眼眸瞠得圆滚滚的,里头尽是失望,“那个约很重要、很重要,非去不可吗?”

    “不管重不重要,既已应允对方,就非去不可。”

    “可是师傅,今天是我的──”后头的话语突被年永春素袖中掉出的东西打断。

    窦金宝弯身捡起,直勾勾地瞪著手中之物。

    “师傅……这是什么?”

    瞧起来怎么有点像是姑娘家的玩意儿?!

    她记得云姨房中的梳妆台上,似乎也摆著几盒,掀开盖子,里头会散出香香的味道,那是姑娘家才会用的水粉。

    “师傅,你、你午后上街,为的就是买这个吗?”

    年永春竟长叹一声,干脆将袖里的东西全数掏出,一个个塞给她。

    “不只水粉,我还买了胭脂,买了木梳、各式的缎带儿,和一朵小珠花。”那朵珠花是蝴蝶形状,触须部分有两颗珍珠儿,微微一晃,珍珠跟著颤动,十分的俏皮可爱。

    窦金宝对著怀里的东西瞠目结舌,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口干舌燥,很想痛饮几坛二锅头。

    不,不对!

    酒愈饮愈燥、愈燥愈渴,她还是改喝珍香楼的冰镇酸梅汁好。

    “……师傅,你用这些东西干什么?”

    “师傅是男子,怎需用上这些?当然是买来送人的。”

    “送人?!”她声音忽地拔高,思绪一转,呐呐地问:“是为了今晚的约吗?”

    因为要去会面一个姑娘,所以才买下这些女儿家的玩意儿?

    他轻轻颔首,眼瞳和光浅映。

    这些年过去,岁月似乎未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窦金宝瞅著那张好看的俊颜,心口被一股怪异的力量掐住,她深深呼吸,下意识要摆脱那份不适,却觉用尽浑身气力也没法挣赢。

    j奇怪!她哪边不对劲儿了?!

    她相信师傅的眼光,能教他看上的姑娘肯定很好很好。向来,师傅总是孤单一个,如今有了心仪的对象,懂得送东西讨好人家,若一切顺利,说不准儿……她很快就要有师母了。

    从此,师傅有人伴在身旁,她该为他欢喜。

    可是为什么……她好像欢喜不起来?

    年永春见她傻瞪著满怀的东西,不知想些什么,忍不住主动开口──

    “你觉得如何?”

    “嗄?!我觉得……我、我──”

    “师傅不大会桃,费了点时间才找到这块水粉,它的香味最为清淡,有春天的气息。还有,这胭脂的颜色和双颊挺合称;而这柄木梳上头镶著一块玉,质地不错,价格也合理,所以师傅就买了。

    “另外,还买了几条不同花色的缎带,我想姑娘家总爱在发上变化模样,可以搭配著用;至于这朵珠花,是一位大娘直跟我推荐的,轻轻一晃,上头的蝴蝶像要飞起来似地,真的很不错。”说著,他取走珠花,簪在她发上。

    “喜不喜欢?”

    窦金宝微怔,有些不明就里,眼珠子往上瞄了瞄,又调回男子脸上。

    “师傅,你、你……”

    “不喜欢吗?”他问,眉峰淡淡成峦,后退一步审视著,接著又苦苦一笑,“师傅不知买什么送你好,想你已然十八,寻常姑娘总爱一些胭脂水粉、珠花玉钗,所以就试著挑一些东西给你。”

    年永春略顿,温文目光拂过她圆嫩脸容,似在评鉴什么。

    “看来,师傅真送错礼了。”那康的苹果脸红润清新,透著自然的香气,根本用不上胭脂水粉。

    颊上的红晕正慢慢扩散,窦金宝掀了几次唇,终足开口了──

    “这些东西是要送我的?”

    “不送你,送谁?”年永春头微侧,“师傅不是把它们全塞到你怀里了吗?”

    “咦?可是……为什么?”送她?!

    “今天不正是你十八岁生辰吗?你家云姨一大早就请人过来知会,还邀我今晚过府一叙,说是四海镳局摆了五桌酒席为你庆生,请我务必要到。”

    见她还是傻呼呼的模样,他朗眉挑起,疑惑地问:“哪里出错了吗?”

    大眼睛用力一眨,她忽地咧嘴笑开,依然憨直憨直的。

    “没出错没出错!师傅……你待金宝儿真好!”此时,上一刻紧掐住心脏的恶势力,早被她一脚踹到九重天去了。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也不想花脑筋去知道为什么,反正,已经没这个必要。

    年永春沉吟了会儿,便开始动手摘下她的珠花,还把她怀里的东西一一取回,用方巾包成一个小包袱。

    “还是拿回去退掉吧,这些东西不太适合你。”

    “别动!”大吼一声,她迅雷不及掩耳地扑上前,合身抱住他。

    双臂贴著身躯被她紧紧锁住,年永春先是一怔,接著苦笑摇摇头──

    “这是做什么?你想把师傅勒死吗?”那手劲还真不是普通人承受得了。

    圆润的脸蛋抬起,她的眸光晶莹清亮,天真地冲著他笑──

    “别退啊师傅,金宝很喜欢的。只要是师傅送的东西,金宝一定喜欢。”呵呵,师傅买东西送她耶。

    她仰视,他俯看,两张脸离得好近,年永春这才惊觉她身高抽长好多,已到达自己的下颚。

    他心中突兀,已然意识──这孩子虽然性情勇莽,豪爽得像个男儿郎,又带著淡淡的稚气,身子竟……竟柔软如此,还有一抹女儿家独有的娇馨。

    不、不是孩子了,现下抱住自己的,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姑娘家。

    登时,他心绪微翻,正欲挣开那样的怀抱,窦金宝却主动放开双臂,重新夺回那个方巾包起的小包袱,甚为宝贝地护在怀里。

    年永春为脑中脱轨的思绪感到惭愧,假咳了咳,硬是挤出声音──

    “你适才不是有事要说?”

    “嗄?喔──那个啊,”她咧嘴笑开,酒窝和梨涡一块儿荡漾,“已经不重要了。呵呵呵……”

    她本想告诉他,今天是自己的十八岁生辰。

    想问他能不能来四海同她喝杯酒?

    能不能对她道句生辰快乐?

    因为他是她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就像阿爹、云姨和姊妹们那样,都是她心中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而今,他已然应允,还特地上街挑生辰贺礼给她,她心里好生欢喜,是不得了的欢喜,好想再次扑上去紧紧抱住──

    “师傅……”她抿抿唇又眨眨眼,道谢的话才刚到嘴边,却见他的俊颜没来由的……“你怎么了?”

    这么忽地一问,让年永春有些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

    “我怎么了?”

    “你脸好红呵!”

    “是、是吗?”真的有点热,仿佛她的体温还贴在身上。

    “还有耳朵也是。”她凑过小脸,稀奇地打量。

    “有吗?”略略心虚,他下意识撇开脸。

    窦金宝猛点头,笑得更加开怀了。

    “有!有!呵呵,红红的像苹果,好可爱好可爱──”

    呃……就不能换别的形容词吗?

    入夜,九江大街上的摆摊生意全收拾回家,两旁的店铺陆续打烊,连珍香楼的伙计也在抹地收椅,准备合上门板休息。

    然而沿著大街走到尽头,转个弯,大门上高挂著「名扬四海”四字匾额的那户人家,围墙里头气氛烧得正炽,还听得五音不全、忽高忽低地唱著──

    “──恭祝你福寿与天齐,祝福你生辰快乐,岁岁都有今朝,年年都有今日,恭喜你,恭喜你──”

    唱到这儿也该结束,可那寿星意犹末尽,自编自唱好不乐乎──

    “恭祝我小金宝快快乐,祝福我生辰快乐,岁岁都快快乐,年年都快快乐,快快乐,快快乐──恭祝我唔唔唔──”

    “喔,拜托别念咒成不成?!”窦来弟一手捂住窦金宝的嘴,阻止她继续荼毒众人的耳朵。“快!许愿吹蜡烛啦。”

    看著十八根小红蜡烛插在烤成金黄|色的||乳|猪背上,火光点点像在跳舞一般,窦金宝扳开窦来弟的手,呵呵地笑咧著嘴,双手合十抵在下颚,闭眼道──

    “第一个愿望,希望阿爹和云姨身体壮得跟牛一样,快快乐乐,要乖乖的,要相亲相爱,不要吵架。”

    窦大海和云姨之间似有若无的关系已明朗化,窦家大小姑娘们亦乐见其成,但窦金宝这一挑,窦大海喝进肚里的酒竟倒呛出来,咳得他面红耳赤;而一旁的云姨也忍不住笑,屈著两指又想赏窦金宝一颗爆栗尝尝,却教她俐落闪开,直躲到那袭素衫身后,抓著年永春当挡箭牌。

    “呵呵,今儿个咱儿最大,谁也不能打。”

    众人哈哈大笑,快把大厅屋顶给掀飞了,一位老镳师开口──

    “宝姑娘还有两个愿望没许,再不快许,蜡烛要烧光啦。”

    窦金宝笑著搔搔头,又跳到烤||乳|猪面前,再次合起双掌,大声许道──

    “第二个愿望,不管是大镳师、小镳师、年轻镳师、老镳师,还有何叔、傻二、阿俊、膝大娘张大妈李大婶,只要是四海的好朋友,大家都要健健康康像牛一样壮,要快快乐乐相亲又相爱──”

    “唔,我才不要和阿俊相亲相爱!”傻二不满地嘟哝。

    阿俊呸了一声:“你道我想吗?”

    闻言,众人又是哈哈大笑。

    突然间“呼”地一声,十八根红蜡烛瞬地熄灭,大伙儿笑声陡止,全暗大眼睛瞅著寿星。

    “你怎么吹蜡烛了?还有最后的愿望没许耶!”

    窦金宝呵呵笑著,酒窝一荡,颊边雨团红晕也跟著跳舞。

    “我偷偷许在心坎儿里,不能随便教人知道的。”

    “哟,咱们家的小金宝也懂得保守秘密?我瞧明儿个要下红雨啰。”云姨夸张地叹气,瞄了瞄一旁淡笑不语的年永春,又感慨万千地领首长叹:“这些年真是为难永春师傅了,咱们家金宝儿能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没惹出什么大风波,永春师傅得记个首功哩。”

    年永春温和浅笑,摇了摇头。

    “不敢当。金宝本就是个好孩子。”

    “师傅,你待我真好!”都舍不得骂她哩。窦金宝欣喜大嚷,想也没想,已一把抱住他的右臂,头颅直蹭著他的素衫。

    呜,师傅当众夸她耶。

    云姨却凉凉地道:“十八姑娘啦,可不是孩子啰。”

    不是孩子了……乍听,他心微震,还不及厘清思绪,左臂已被窦大海的铁掌扯住。

    “呵呵呵,永春师傅,呵呵呵,好你个永春师傅,有眼光、有见地,来来来!咱们痛快干一杯,今儿个不醉不归啦!”

    “窦爷,年某酒量不佳,还是以茶代酒吧。”

    “唉呀!别这么黄酸,就一杯,来来来,干啦干啦!”嚷苦,杯子已抵到年永春唇下。

    “师傅别怕,咱儿帮你挡!”说著,窦金宝伸手要抢。

    “挡个头咧!”窦大海偏不让她得逞。“咱儿要敬的是你永春师傅,跟你喝有啥意思?!”

    “我就是师傅,师傅就是我,咱俩儿是一体的,敬谁都一样。”她喊得直接痛快。

    四海的众位大多是豪爽脾性,对窦金宝坦率而出的言语丝毫不以为意,只见窦大海和她抢酒抢成一团,不劝反激,闹得气氛热烘烘的,没谁留意到那名素衫男子神情微愕,眉目一沉。

    趁乱,他想不著痕迹地退开,但窦大海硬是不放,再加上他的另一臂也还“挂”著窦金宝,父女俩左右夹击,众人目光全在他们三人身上。

    “永春师傅,咱儿都不知多感谢你。呜呜呜,阿宝十八岁了,想起当年,九江大小学堂把她当球踢来踢去,多亏你慧眼识英雄,算你捡到一个宝了。”窦大海的蒲扇大掌豪气地拍上他肩胛,再提一壶酒。“来来来,咱儿已经先干为敬,这壶酒永春师傅非喝不可。”

    “喝啊喝啊!永春师傅,醉不死人的!”众家镳师跟著鼓噪。

    “阿爹,咱儿都说要替师傅喝啦!来来来,要敬酒的全来排队。”

    见窦金宝又想抢,年永春肩头倾向前去,淡淡牵唇──

    “我喝。”

    “好样儿的!”窦大海呵呵大笑,终于放开手,把酒壶塞进年永春怀里。

    “师傅,你成吗?”

    他未做回答,从容地提著酒壶,无是嗅了嗅其中香醇,跟著即以壶就口,咕噜咕噜地痛饮起来。

    没来由地,只觉得能放纵一场也许不错。

    “师傅──”不是说酒量不佳吗?瞧他放怀畅饮,喉结来回滑动,窦金宝搔了搔头,都不知该不该阻挡。

    “好你个永春师傅,这才像条汉子,咱儿窦大海喜欢你!”好!好个浑身酒胆!

    “来,永春师傅,咱儿也敬你一杯!”

    “能教得了四海小金宝,怎么也算得上英雄好汉,自然非敬不可,哈哈哈!”

    “还有我,这一大坛,你我干了过瘾!”

    年永春一壶酒刚见底,众家镳师又捧著琼浆轮番上阵。

    “喂喂,哪有这样?!”窦金宝瞠目,两道英眉不解地飞扬。

    有没有搞错哇?!

    十八岁寿辰一辈子就这么一回耶,今儿个主角不是她吗?!

    第五章 春光悄来

    窦金宝的十八岁生辰过得好生热闹。

    镳局大厅里杯盘狼藉,那只烤||乳|猪连皮带骨被啃得精光,只剩大盘底朝天。

    窦大海酒兴一起,谁也不斗,偏将矛头锁在年永春身上,说是他有“潜力”、有“慧根”,慢慢“训练”一番,定有过人的酒胆和酒量。

    这一晚,年永春似乎没打算节制,对于每个举杯相邀的人皆是来者不拒。瞧这向来内敛温文的师傅同阿爹拚下一大坛女儿红,眉心竟皱也不皱!窦金宝今夜算定头一回见识到他的“豪气”了。

    这样的师傅,嗯……有些奇怪,可她却说下上来哪儿不对劲。

    “这么晚了,你还跟出来?”男子驻足回首,略哑的声音在静夜中显得突兀。

    入夜的九江大街仿佛裹在薄雾中,窦金宝望著立在月夜下的男子,那素衫随风摆动,一时间,记忆回到首次踏进永春学堂的那一天──

    他来到她身边,像团银白光芒,五官教她不能分辨。

    “我送师傅回去。”她咧嘴一笑,甩开脑中杂想,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身边。

    年永春双眉舒朗,淡然微笑──

    “师傅虽不常上街,还不至于连回去的路也找不到。”

    “这么晚了,而且师傅今晚喝了好多酒,金宝儿有点……嗯,担心。”她真的挺替他担心的嘛。

    还说酒量不佳,要以茶代酒,哼,喝得可来劲儿了。

    “有什么好担心?”似觉她的话有趣,嘴角的笑不禁加深。

    “怕师傅被众人灌醉,不胜酒力,走不回永春学堂,就倒在大街上梦周公去啦。”她俏皮的鼻头轻皱了一下。“师傅是教书先生,要以身作则,若是明儿个一早彼人发现你睡在大街上,浑身酒气,那永春学堂今年怕要招不到学生,师傅得去喝西北风啰。”

    他轻唔一声,发现很多时候讲不过她。不是回答不出她那些突如奇来的问题,就是被她稀奇古怪的想法打败。

    唉,他还是人家的师傅呵。

    “想溜出来晃晃就说一声,哪那么多理由?”

    窦金宝露出憨笑,并肩跟在他身旁,小手习惯性地扯著一只素袖。

    “你几岁啦?”突来一问。

    “十八呀。”声微高,苹果脸疑惑地转了过来。“就说师傅喝醉了嘛,竟然连金宝是几岁生辰都忘记了。”

    “没忘。”他抬起两人连在一块的手,淡淡又问:“都十八岁了,走个路还得牵著师傅的手吗?”

    “金宝想牵师傅的手,自然就牵了,跟年纪有什么关系呢?”

    她手劲大,硬把素袖抓得紧紧的,还滑进去握住他的手掌,强迫他的五指和自己的交握在一起。

    她喜欢这种感觉,从第一次师傅牵著她进学堂时,就不曾忘记过。

    其实年永春可以内力震开她的“禄山之爪”,心里也明明知道,不能放任她这般模样,她是大姑娘了,对他而言,再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小金宝儿,可不知怎地,他怔怔看著她,竟该死的留连起来……

    忽然问,手突地被松开了,年永春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时,窦金宝竟已扑过来,以双臂圈住他的腰身,妥贴地锁住。

    “小小小小……宝?”他说话难得结巴。“你这是做什么?”

    老天!要是被谁瞧见他俩在九江大街上这么“亲亲爱爱”,那还了得?!

    “快放开为师。”

    “师傅,”她唤苦,从男子胸口抬起圆润的脸容。月脂渗在薄雾里,两人的五官都染上轻轻的朦胧,只听著姑娘家坦率地言语:“你记不记得,金宝儿曾经懊恼沮丧,有几回都这样抱著师傅大哭?”

    年永春垂眸瞧她,缓缓叹息。

    “你不是容易掉泪的性子,那几回却是真正的号啕大哭,把师傅吓得不知所措。”大笑之人连哭态也痛快豪气,她天性直爽、坦坦然的,喜怒哀乐全在一张脸──

    “师傅,你待金宝儿真好,永远都那么好,我心里真喜欢你。”说著,她闭上眼深深吸气,男子熟悉的气味混进酒香,两种她都爱。

    “小宝……”年永春又是叹气,心头涌起一股无力感,如同使出浑身力量挥出一拳,却被人化开劲道,所有的气力全黏在绵软当中无法抽身。

    他猜想,她所谓的喜欢应是类似亲情和友情的感觉,纯粹而温暖,不含男女间的。他知她脾性,自然不会误解,但要是教旁人听取,该如何是好?她毕竟是大姑娘家了。

    “小宝,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能再这么莽撞了。”双臂试著推人。

    窦金宝不明就里,眼眸陡亮。

    “金宝心里头欢喜,想抱师傅就抱了,我又没有跟谁打架,为什么要说人家莽撞?”

    他终于坚定地将她推开,双手分别抓握住她左右臂膀,温文的眉目闪过一丝焦躁。

    “你明不明白师傅的意思?知不知道何谓男女授受不亲?”

    “我懂啊。”她好歹也混过几年学堂,别小瞧了她。“但师傅是师傅,是金宝喜欢的人,自然要授受亲亲,又有什么关系?”

    天……

    年永春俊脸青了青,完全束手无策。

    今夜生辰会上,众人都道他把九江四海这颗“小煞星”教得好,没让她作威作福、为害城乡。可在他看来,一点也不!

    对她而言,他并不是一个好师傅,连最简单的观念都没法让她明了,如何称得上“好”字?!她没变坏全因本质善良、满腔侠情,没他半点功劳。

    “老天……”他苦笑摇头,与她再度抬步,只是一边的衣袖仍在她掌握,也就任由著她。

    “师傅,”她挺爱唤他的,神情坦率,略带憨气地问:“你想不想知道,金宝许的第三个愿望?”

    不是他想不想知道,而是她一定会说。

    果不其然──

    “我告诉老天爷,要弛保佑师傅平平安安、一生喜乐,让金宝能天天瞧见他,和他说几句话。师傅……我们一直、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听见她的愿望,年永春心底一阵动荡,整个人像被暖流冲刷而过般,可那最后的一问却让他陡然清醒。清寂的大街上只响起他的叹息──

    “小宝,总有一天你得嫁人的。”

    “嫁人?”窦金宝正在享受夜风拂面的爽意,还孩子气地晃著师傅的手,却被这突然丢出来的一句怔楞当场。“嫁谁啊?”

    “自然是小宝心仪的男子。”

    这个问题似乎十分难解,她拧著眉,嘟著唇,半晌才道──

    “师傅……我不太明白。”

    “窦家六个姑娘里已出嫁四位,而你三姊窦来弟和关师傅的婚期也已订下,你是窦家最小的闺女儿,合该轮到你头上了。”他语气略哑,侧面的轮廓不知怎地,竟有些忧悒。“你还不懂吗?”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他的小金宝长大了,迟早要离开他身边,往另一个方向飞去……

    等等!够了!唉,真是莫名其妙到了极处,他完全不懂自己在惆怅些什么?

    今晚会放纵饮酒,似乎就是这股怅然若失的情绪在作祟。

    “可是师傅,金宝为什么非嫁人不可呢?金宝长大了,可以帮镳局做事了,明儿个还要出门走镳呢,做什么想不开跑去嫁人?况且,我心里除了家人和师傅,已经想不出还有谁啦!”

    两人在巷前停下步伐,那张苹果脸高高仰起,瞬也不瞬地盯著他,回丢了一句──

    “还有嘴说我?师傅不知比金宝长几岁呢?还不是一样没成亲。”

    “呃?”年永春眉心微蹙,两潭眼深幽幽的。

    “师傅要以身作则、要身教重于言教,师傅没成亲,金宝儿自然也可以不成亲。”

    听她这番孩子气的辩语,年永春心中怔然,一时间真找不到话回她。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呼吸相互交错。

    许久,当月光由乌云里完全探出脸容,将皎洁洒了他们-身,他终是开口──

    “师傅在家乡,早已订下一门亲了。”

    刚开始,她不懂他说些什么。

    仿佛他的言语艰涩难解,比起那些经史子集、之乎者也更加深奥诡异,教她头痛。

    ……师傅……订订订──亲……在家乡……

    原来,她早就有一个师娘。

    这一瞬,她有些领悟了,跟师傅一直、一直在一起的人,永远不是她。

    忍不住干咳了咳,她问:“那、那这些年,师傅为什么不回去,要一直留在九江?”喉头像被某种东西便著,可她仍旧冲著他咧嘴笑开。

    下意识拚命地吞咽口水,她想将他看得更清楚、更明白,眼睛用力地睁大,却觉得那张人世间最最好看的脸模糊了,而心,也跟著紧绷起来……

    “是啊,再不回去,恐怕要耽误了姑娘的青春。”他“逃”得也够久了,有些事应该做个了断。

    窦金宝这一听,像傻了一般。

    今日是她十八岁生辰,从三天前就开始累积了好多好多的快乐,把她的心填得满满的……

    可现下,她的心却像破了一个洞,那些欢愉悄悄从洞口溜出,任她怎么抓,也抓不回来了。

    好下容易回神,她摇摇他的袖子,语调是前所未有的柔软,低低的,哑哑的。“师傅……你好不好答应窦金宝儿一件事?”

    年永春抿唇不语,静静等著。

    “你若回乡成亲,可不可以请人捎来喜帖?请金宝儿吃喜酒去,好不好?”她的笑一如以往爽朗,眯成细缝的眼亮晶晶,闪烁如星。

    “小宝,我回去是──”

    “就这么说定啰!师傅下能食言,食言而吧,会变成大胖呆!”

    她又习惯性地冲著他笑,放开了男子的衣袖,小小身影往来时方向跑回几步后,却突地转过头来──

    “师傅,我喜欢你送的那些玩意儿……谢谢你。”

    “小宝──”

    他往前踏出两步,忽地止住,不解唤住她后,又要对她说些什么。踌躇间,那抹女儿家的身影,已消失在大街尽头。

    春月夜,只剩影子和自己两个。

    十八岁生辰一过,窦金宝获准同镳局的几位老镳师一起出镳。

    其实以往她也随队走过镳,但却一定得有窦大海或大姊窦招弟随行坐阵,要不,恐怕制她不住,会在半途惹出什么祸事。

    虽还不能单独领队,但能脱离阿爹和大姊的“监控”,也足以证明她真是长大了,毛毛躁躁的性子已收敛许多,如今,只要经验一够,想独当一面亦指日可待。

    往岭南而行的这趟镳,走的是熟路,所以十分顺利,前后只花了十天时间。

    现下,窦金宝和几位老镳师已踏进九江四海的大门归来。

    大厅里,老镳师正同窦大海和云姨谈话,而窦金宝衣服也没换,只匆匆洗了把脸,腰间还插著两柄八角铜锤,便一溜烟地跃出练武场,往门口奔去。

    “咱儿出去啦!”

    “喂!金宝儿,你上哪儿去呀?!”窦大海扯嗓喊著。

    “我、我出去!”有答跟没答一样。

    “俊天还得出发到河南开封,那‘年家太极’的老长辈过大寿,咱们收到请帖是天大的荣幸,要好生准备一番。欸欸,你不待在家里养精蓄锐,还猛往外跑,不累吗?!”

    “不累!我、我有事。”丢下话,人已跑得不见影踪。

    有事才怪!

    众人心知肚明,她九成九是往学堂去了,去见她的永春师傅。

    这些天,窦金宝人虽在外方,心却停留在十八岁生辰的那晚。

    那一夜,她首次尝到失眠滋味,眼睛对著榻顶一整晚,脑中却有如万马奔腾地思索著──

    她不是觉得,师傅孤零零一个人太可怜吗?

    不是希望他能看上某家姑娘、懂得去讨好姑娘,然后和姑娘白头到老吗?

    如今,有一个姑娘能陪在他身边,让他一辈子欢畅喜乐,她该为师傅高兴,该诚心诚意地祝福他的,不是吗?

    是了,她要同他说去,当著他的面,告诉他……她真是替他开心!好开心好开心!

    “宝大,你回来啦?!”

    刚弯进巷弄里,几名学堂的孩子见到她,欣然喊著。

    “小银子、翠花、阿德章、喜洋儿……你们怎么不上学堂?”

    “刚刚下课啦!太阳都快下山,咱们当然回家吃饭啦!”小银子噘著嘴道。将裹著文房四宝的小包袱甩在肩头上,那模样瞧起来挺不爽快。

    窦金宝正欲询问,喜洋儿突然没头没脑地开口要求──

    “宝大,你去找永春师傅回来好不好?我不喜欢老师傅,他好老好老,讲的话我都听不太明白。”

    “老师傅?!”谁啊?!

    “老师傅是这些天新来的师傅,他真的好老好老喔。”

    “好老好老也就算了,脾气还不大好呢,几次讲到二十四孝,都不按书里头的内容讲课,还拚命骂人。”

    “骂谁啊?”窦金宝瞪大眼。

    “骂二十四孝里的那些孝子啊,骂‘扇枕温被’的黄香好假、骂‘哭竹生笋’的孟宗也很假、骂‘彩衣娱亲’的老莱子假得不能再假,从第一孝骂到最后一孝,唉,看来这世上没什么孝子了。”

    “还有啊,那个──”

    “你等一下,我先说啦!”

    “宝大宝大,不只这样啦,那个老师傅他──”

    孩子们围著她七嘴八舌,纷纷大吐苦水。

    “那永春师傅呢?!他上哪儿去了,为什么请老师傅来上课?!”抢到空档,她连忙问。

    阿德章搔搔胖颊,眼珠子滴溜溜地打转,声音还陡地压低──

    “宝大,咱儿那天拿肉骨头到后院喂小黑,绕回学堂时,就听见永春师傅和老师傅说话。咱儿心里好奇,就继续听下去了。原来,永春师傅想请那个老师傅照看学堂里的孩子,他好像要回乡一趟哩。”

    回乡?!

    窦金宝一怔,颊上长年的红晕微黯,呐呐追问──

    “他家乡何处?回去要做什么?有没有说哪个时候回来?”

    阿德章面有难色,拧著眉用力想著半晌才道──

    “咱儿没听清楚,只知道好像是提到什么……什么耽误了姑娘的青春,真是罪该万死,什么……要跟谁快快成亲,还有,永春师傅说,因为事情很紧急,他必须赶回去处理,要老师傅先撑著点。”

    师傅在家乡,早巳订下一门亲了……

    再不回去,恐怕要耽误了姑娘的青春……

    她清楚他回乡的原因,却不懂为什么走得这般突然?

    连见她一面、同她相辞都不愿?

    心头好乱、思绪交杂,蓦地好想抱住谁大哭一场。

    不、不!她十八岁,是个大姑娘了,不能抱谁痛哭。要抱,也只会抱著师傅,他不会笑话她,不会把自己的糗态告诉谁,只会任她抱著,用那好听的嗓音轻轻安慰。

    可是师傅成亲去,跟另一个姑娘在一起,师傅不再是金宝的,不是了……

    喔喔喔,窦金宝,你不是想开开心心地祝福人家吗?干什么自怨自艾?

    这是不对的、这是不对的。

    “宝大,你怎么呆啦?喂──”

    有好几根手指在眼前胡晃,她眨眨眼,终于回神,习惯性地咧嘴笑开,却觉双颊发僵。

    “唔……我没呆──”

    说时迟这时快,巷弄里忽地闪出一个身影──

    “下课了还不回家?赖在这儿搞啥东西?!”

    “哇──老师傅来了──”

    孩童们被那苍老的声音吓得往大街上逃窜,一眨眼全不见了,只剩下窦金宝留在原地和他大眼瞪小眼。

    “你是哪家的小鬼?”那老人顶不客气地吹著胡子。

    “我不是小鬼,是大姑娘。在下四海小金宝。”

    她瞅著老人留过膝处的白髯,纳闷师傅怎会请来这么“老”的人代课?!

    可说他老,似乎又不完全是那么一回事。

    他颧骨突起,通红通红的,面色红润得不可思议,发与胡须皆白,无一杂色。

    “咦?”老人双目陡亮。“呵呵呵,你就是四海窦家的小娃。”

    “喔,老前辈就是永春学堂里新来的老师傅啊。”她学他语气,直觉对方不简单,白发红颜,明明就是个内家高手。

    “什么老前辈、老师傅??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