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宝年年春》
第一章 春雷乍响
乱、乱、乱呵──
开春,鄱阳湖上拂来阵阵香风,家花野花一般儿绽放,恰是蝶舞蜂拥的忙碌时分,即便乱,也该乱得畅意、乱中有序、乱花拂过秋千去。
可今年九江上的各家学堂却忙得像踢蹴踘儿似的,为著一个新人学的小小姑娘乱得人仰马翻,把小小姑娘当成烫手山芋,这边推将过来,那端又顶将过去──
“师傅师傅,为什么人之初就该性本善呢?真的是这样吗?是吗是吗?!可您又不是谁肚里的虫子,我家云姨常说人心隔肚皮哩,啥儿也瞧不见,我的意思是说……谁也不是谁肚子里的虫子呀,为什么知道人家一出生就定是好心肠的人呢?”
乍见之下,只有一个“圆”字足以形容。
并非这小小姑娘生得胖肿,而是她有张苹果般的圆脸,下巴圆润、小嘴圆润,连鼻头也圆圆润润的。说话时,清亮黝黑的眼瞳圆溜溜地打转著,嫩呼呼的两颊泛著健康的红颜色,教人指尖发痒,极想伸去掐个过瘾。
“如果刚出生的娃娃都是好孩子的话,那我是不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变坏了?因为我家三姊说我打小就是颗小煞星,还是金光闪闪、锐气千条的那一种。唔……也不知道为什么呀,常常玩著玩著,就把咱们家练武场子的围墙给推倒了,光是去年就修了六、七回,那些修墙的师傅还说,往后都要给四海镳局打折扣,呵呵,这算不算是下幸中的大幸?”
呃……
“师傅师傅,咱们家六姊妹脾性全然不同耶,可都来这儿听您讲课,呵呵呵,今天阿紫和阿男默书得了满点,我也得了满点,大家都得了满点,那应该是‘性相远、习相近’,为什么书里头说相反了?偏要‘性相近、习相远’?为什么师傅?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明白。”
唔……
“师傅师傅,孟母为什么这么喜欢搬家呢?她就这么讨厌她的邻居吗?我阿爹说行行出状元,职业不分贵贱的。这个孟轲真可怜,说不定他真有天分当个哭墓的或是杀猪宰牛的,呵,若能练到‘菜刀杀牛’里的招式,也堪称天下第一,为什么有第一不当,偏去当什么第二名的圣人呢?唉唉……真不明白。
“什么?!师傅不知道‘菜刀杀牛’的故事吗?呵呵,那是我家阿爹告诉我的,从前从前有一个人,他很厉害喔,用菜刀杀牛就像跳舞一般好看,可以闭著眼只凭感觉,没两下就把牛皮、牛骨和牛肉分得俐落干净。呵呵……没想到我也可以教师傅您耶。”
咳……
“师傅师傅,我不喜欢这一段,这个窦燕山怎么比得上我家阿爹?他才养了五个儿子就出名,我阿爹养了六个闺女儿,六个耶!为什么不能改成‘窦大海,有义方,教六女,名俱扬’?师傅,您说成不成?呵呵,呃……师傅,您怎么啦?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痰梗在喉头里出不来?别怕别急,我帮您拍背,一下子就顺畅了。”
呕……
好个一掌拍下,顺畅是顺畅了,老师傅把痰咳将出来,还连带吐出一口血,身子骨禁不住折腾,如今还在榻上安养将息。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添油加醋闹得众人皆知,才使得九江各家学堂严阵以待、人人自危。
唉……无奈复无奈,瞧这小小姑娘的模样多么天真可爱,假若──她不那么嗯……好动,也不那么嗯……好问的话,所有的问题将不成问题。
苦恼啊……
好生苦恼呵……
四海窦家怎会出现如此“奇葩”?!
“阿爹,镳局的大小镳师都说啦,百无一用是书生,我不做书生,我要做武生,我已经有一个教武的师傅了,往后我会专心练武,再过几年,阿宝也能像大姊那样跟著阿爹走镳子,上不上学堂无所谓的。”
小姑娘软嫩的手被一只厚实又粗糙的大掌包住,她跟著阿爹的步伐迈进,圆脸仰得高高的,想将那张蓄满落腮胡的脸看清。
“不行!”,落腮胡像刺猬身上的毛僵硬起来。“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一定要读,非读不可。”
“唔……”她是金、是宝,又不是玉。胡乱想著,抿住两片唇,仍被动地跟上爹爹的步伐。
父女俩出了九江大街,拐进一条暗巷里,两旁皆为高墙,路是愈走愈偏僻。
不久,终于豁然开朗,一块跟自家练武场差不多宽广的院子,落落大方地展现在眼前,开放式的厅堂十分朴素,站在低矮的竹篱外,已将厅堂中的情景瞧得分明
里头,约莫十来名的孩童全正襟危坐,有模有样地练习书道。
这头,一大一小正要跨进院落里,小姑娘忽地扯了扯阿爹的大掌,再次扬起苹果般的脸蛋。
“阿爹,如果这里的师傅也不愿意收金宝儿入学,那金宝儿就在家里读书,好不好?云姨可以教我呀,还有大姊、二姊、三姊、阿紫和阿男,她们都会教我的,阿爹不要担心呵,阿娘在天上会保佑金宝儿的,金宝儿好聪明好聪明,聪明得不得
了,绝对不输给上过学堂的他们。”说到这儿,她圆胖的手指著那些正在习字的孩子们,童音稚软:“呵呵呵,阿爹笑一笑,不要担心,好不好?”
顿下脚步,窦大海垂首望著闺女儿笑灿灿的圆润脸容,听见她安慰的言语,硕大的心灵仿佛酸骏地流过什么,呜……瞧他们家的阿宝多贴心、多善解人意、多么地可人意儿,呜呜……阿宝阿宝,他的乖宝,心肝儿宝。
眨掉虎目中的雾气,他落腮胡里的厚唇颤了颤,好不容易才稳住声调──
“阿爹才不担心,咱儿放一百二十个心哩,真!反正……反正要是谁再敢不让你入学,阿爹就把谁家的学堂夷为平地。”还道什么“孔孟之道”、“有教无类”?!屁话!
“呵呵呵,对!真!”
头一甩,她学著骂了句粗话,响亮亮的,痛快得不得了,里边的孩童好似听见了,有好几个都抬起头往这儿张望。
此时,一名素衫男子出现在门边,他迎将出来,步伐极轻,似乎一眨眼就跨过了宽敞的院子来到面前。
对窦金宝儿而言,宛若瞧见一团白光。
这样的感觉好生奇异。
她明明知道男子已近在咫尺,素衫轻飘飘的显得有些单薄,但那张脸……
她仰高下巴、眯起眼努力想看个清楚,可他的五官还是模模糊糊的,好像他们之间隔著挂在云姨床榻两旁的薄纱帷幔,只瞧得见隐约的轮廓……此时,那轮廓开口说话了──
“身教重于言教,孩子面前,窦爷在言语上实该留意。”
呼──
一阵春风如沐,通体舒畅,那声音似有安抚的作用,直觉是个好心肠的人呢。偏著头,窦金宝冲著那轮廓咧嘴笑开了。
“噢?你已经知道咱儿是谁啦?!”窦大海惊奇地扬眉,跟著略带迟疑又问:“请问阁下便是永春师傅吗?”
男子笑了,素袖一揖。“在下年永春。”道完,他垂下目光,静静打量著小小姑娘。
咦?奇怪了,难不成眼睛出问题啦……窦金宝用手背揉了揉眼眸,再次睁开,他的脸依旧覆著一团光,好柔和好柔和,尽管瞧不清楚,却感觉得出他在回应她的笑。
“这位便是传闻中的窦六姑娘了。”
听到“传闻”二字,窦大海神情微僵,心脏“咚”地沉到谷底。
莫怪,一照面便得知他的身分,瞧来早跟其他几家学堂互通有无了。
唉,都不知道把金宝儿传得多夸张?
不想不气,愈思愈怒,窦大海放开握住窦金宝的手,改而叉在熊腰上,挺高厚实的胸膛,口气陡然沉下──
“是!这就是咱儿窦家最小的闺女儿,天真活泼又可爱,善良大胆又豪迈,有正义、有理想、有志气、有抱负,她哪一点不好啦?!比起其他的孩子,都不知道可爱多少倍?!就只是……只是力气大了些,问题多了些……
“你们这些教书的黄酸秀才回答不出问题,恼羞成怒了,就个个说她怪,她哪儿怪啦?!都不知多正常、多聪明、多有灵性、多──喂?!喂喂──咦──你们怎么走啦?!阿宝,你跟著他去做什么?!快给咱儿回来!”他骂得正兴头,后边还一大串没吼出来哩,怎么说走就走了?!
一手牵著窦金宝,那男子停顿下来,微微侧过脸,声音持平──
“现下是课堂时间,六姑娘自然得跟著进去上课,不能例外。还是窦爷瞧这儿不入眼?果真如此,嗯……那真是可惜了,年某虽然想留住六姑娘,也不能强人所难。”
说道,他欲把窦金宝再带回头,却见窦大海惊跳了起来,挥动双臂雷鸣一般地嚷嚷──
“不不不!呃,咱儿是说对对对!咱们家小金宝得进去上课,同那些孩子一块儿习字读书。呵呵呵,永春师傅,呵呵呵……好你个永春师傅──好,你好,你真好,永春学堂才是真正的学堂,咱们家闺女儿就交给你啦,呜呜呜……阿宝她娘你瞧见没有?咱们家小金宝终于上学堂啰,呜呜呜……”窦大海开始语无伦次,还不忘掏出手巾擦著眼里的重雾。
“走吧。”
窦金宝头顶传来男子的声音,似是隐忍著笑意,他的手心和阿爹的不太相同,没那么多硬茧子,少掉了几分粗糙,但握住她的力道却安稳坚定,有著类似的温暖。
“嗯。”
她爽朗点头,憨直地笑,迈动步伐跟著他往学堂里走去,还不忘回头朝窦大海挥动小手,大声嚷著──
“阿爹,咱们不用把这儿夷为平地了!呵呵呵呵……”能上学堂读书,阿爹就不必再为她担心啦,挺好挺好。呵呵呵……好你个永春师傅。
尚未跨进门槛,有好几对眼睛已好奇地往身上投来,她开心地咧嘴,扯了扯握住自己的素袖,选在这个时候正武介绍起来──
“师傅,我叫做窦金宝,金银财宝的金宝。”
他微怔,随即笑出。“我知道。”
“呵呵呵……师傅师傅,我有好多小名喔,阿宝、小宝、金宝儿、小金宝,师傅喜欢哪一个?”
“都喜欢。”年永春微顿,又道:“你的名字很可爱。”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师傅,你人真好。呵呵……”
她欢呼一声,又紧紧回握住他的手,再次眨动眼睛想看清那轮廓,忽地语气一转,既懊恼又疑惑的问──
“师傅师傅,您是不是没洗脸呀?”
要不,为什么这么模糊?!
总算,天无绝人之路。
管他九江的大小学堂有多少、管他是公办抑或私立、管他授业先生是老得齿牙松动的师傅,还是嘴上无毛的少年郎,反正,正反,窦金宝开始上学堂啦。
她入学的年纪比一般孩子晚,加上练武之因,腰板挺直,手脚结实,身长较学
堂里其他的孩童高了些,理所当然便被安排到后头的位子。初来乍到,一切都在适应阶段,合该有个新生模样,可才上了一天半的课,她已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学堂里十七个孩子的大名小名全记住了,而刚刚还利用回家吃午饭的时间,同三名男童在暗巷里干了一架,英勇地荣登永春学堂里新一任的孩子王。
午时刚过,孩子们纷纷回到学堂继续午后课程。
现下正值春日,坐在学堂里,暖呼呼的春光迤逦进来,再来一阵轻风拂弄,唉……世上唯有春眠好,春眠不觉“吵”,处处闻啼鸟……
“宝大,师傅往这儿瞧,快醒醒……”
鸟鸣不见了,那声音压得扁扁的。
宝大?叫谁呀?!
唔……宝大宝大,金宝老大,呵呵……不正是叫她吗?
是呀是呀,她当上老大啰!
“乖,咱儿不让谁欺负你们,咱儿保护你们,唔……”
肚子好饱,眼皮好重,桌面一直向她招呼,要她趴下来多亲近亲近,却不知那袭素衫正缓缓移步过来,邻座的孩童全正襟危坐,不敢再出声提点。
“昨日师傅讲过五个成语,分别说明其出处和个中意义。现下,大家将文房四宝准备好,运用这五个成语做出一篇文章交上,做完的学童便可先行放学。”
那男音徐徐地说到此处,即取出昨日所写的成语贴于前方板上。
有几个孩子听到能提前放学皆忘形地发出欢呼,把窦金宝的瞌睡虫吓掉了好几只。
她掀动眼皮,微微清醒过来,眼角终于瞥见那袭素衫立在身旁。
“唔……”下意识倒吸了吸口水,窦金宝抬起圆脸,冲著那轮廓憨气地咧嘴,“……师傅,您在瞧我吗?可以再靠近一点……唔,师傅今天还是没把脸洗干净……”她依旧没弄清楚他的长相。
此时,周遭响起高高低低的抽气声,十七对眼睛全觑向这边,男孩们不禁佩服起窦金宝的勇气,女孩儿家则提心吊胆的。
虽说从未有谁见过永春师傅发脾气,可并不表示他没半点脾气,就不知今日是不是要罚人了?又要罚些什么?
少顷──
“至于你窦金宝,嗯……”他终于启口,语气单纯地评量著,同时伸出修长的食指敲了敲她的桌面,吸引她的注意。
“现下便要你像其他学生做出文章来,可能难了些,师傅等会儿会带著你先读几段三字经,然后每日放学之后,你得留下半个时辰,师傅会另外替你讲课,循序渐进慢慢来,我想三个月左右,你就能赶上其他学生了。”
“金宝儿不读三宇经,金宝儿已经读完三字经啦,师傅──”为什么一定得读那本“奇怪”的书呢?!她陡地振作精神,眼睛圆溜溜,双颊圆嘟嘟,下巴一扬,“金宝儿聪明得不得了,已经可以写文章啦!”
“噢?”他似乎在笑,也不多说。
“咱儿说的是真话!”连嘴巴也圆嘟嘟的。
素袖轻拂,他淡淡地丢下一句:“既是如此,你也把文章交上来吧。记住,得运用昨日学过的五句成语。”他指指扳上的纸张。
“是!”
头-点,她咧嘴笑,“飕飕”两声,已将云姨为她准备的文房八宝摊在桌上,握著一只兔毛小楷在舌尖上画了两下润湿,便振笔疾挥,好有气势。
对窦金宝而言,要写出几个大字不难。
未入学之前,云姨和大姊窦招弟便时常教她识字,偶尔也会加上一些简单的算术。她读的经史子集或者没有其他孩子多,但识得的字却不少,要“凑”出一篇文章来──不难,真的不难。
“师傅,咱儿写好啦!”
好你个小金宝,来得真快!
十来名孩子倏地抬头,好生一致,有些甚至才磨好墨,笔都还没动到,便听到有人交卷。
此时,年永春巡了学堂一圈正好回到前方讲桌,见窦金宝像五门五龙舟赛上的抢旗手一般,把自个儿刚成就的文章高高举起,不禁有些怔然,随即淡淡-笑。
“把写好的文章念给大家听听。”
“是!”
摊开纸张,窦金宝就著那些黑团团又有些扭曲的字逐一朗读,中气十足──
“咱们家有一个好大的练武场,种了一棵杏花树。昨天,阿男在练武场上打了一招‘披星戴月’,阿紫打了一招‘老骥伏枥’,二姊打了一招‘快马一鞭’,二姊打了一招‘壮志凌云’,大姊打了一招‘本末倒置’,打完收工,我大叫一声:‘开饭啰!’”
五句成语运用自如,全是武功招式,嵌得恰恰好。
“师傅,我念完啦。”呵,念完收工。
真是文情并茂啊!
学堂里顿时一片宁静,孩童们像全被点中|岤道似的,无一不瞠目结舌地瞅著这位宝大,接著「咚咚咚”好几声,地上掉了十来支毛笔。
见那素衫举起,从容地掩住蒙胧的轮廓,窦金宝猜想师傅可能在笑,但他为什么笑呢?
呵呵呵……她的文章写得那么好笑吗?
就在这时,某种诡异的低响传出,声隆隆地,杂沓交错,仿佛有千军万马由远方而来,轻击众人的鼓膜。
大伙儿你看我、我看你的,尚未来得及找出声音的出处,地面竟动摇起来──
“呃──”
孩童们先是呆楞在各自的座位上,可说时迟这时快,忽地一阵不寻常的晃动,把砚台、墨盒全摔下地面,接著剧烈的震荡随之而来,令四周架上的书册一排接著一排纷纷掉落,而那隆隆声响也愈来愈大,晃得所有人都东倒西歪。
“哇──地牛翻身啦!”
“哇啊!哇──爹呀!阿娘──”
“呜哇──”
学堂里刹时乱成一团,孩童们全吓得不住哭喊。
“到外头去,快!”
年永春喊叫著,两只素袖已挟起两个惊声哭叫的女孩奔到学堂外,后头有几名反应机灵的孩童随他跑出,却仍有半数以上的孩子吓得瘫在原地。
放下臂弯里的两个女孩,他旋身再进,速度迅捷如风。
此时,突闻震天巨响,堂上的石梁因猛烈的震动断成两截,轰地砸下。
瞬间,只见两只素袖左朽穿梭如抱一球,他轻甩疾挥,前半截的石梁未及著地,已被-股无形的力劲推挤,在半空中突地改变方向,飞往无人的一角。
此一时际,学堂里受困的孩子们发出尖锐哭叫,灰飞迷蒙中,后半截的石梁便要当头砸下──
而这头的年永春却无一瞬停顿,似行云如流水地窜飞进来,欲要二次出手时──
“不怕!小金宝来也!”
响亮亮的吼声盖过了惊心动魄的哭声,就见一个小身影豪气干云地挺立,“喝”地一声,双臂飞拳朝上发功,那半截石梁受她双单一震竟倒弹回去,跟著冲破屋顶,往蓝天白云里飞去──飞去──再飞去──
最后,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渐渐地,地震已缓缓停止下来,乱烘烘的声响亦渐趋平静。
学堂外头的孩子往里边探头探脑,里边的孩子不哭也不喊了,个个缩著身子、抬高脸蛋,眼中这著满满的崇拜,全瞬也不瞬地望著那名天降的神兵,呃……是望著窦金宝,她双臂兀自高举,尚未收回。
“有没有受伤?”年永春步伐轻迅,瞬间已来到她面前。
“师傅,咱儿没事,咱儿好得很,咱儿保护大家。”窦金宝任他握住小手,感觉他的十指精准且快速地按压著她双臂的筋骨关节,手法老练得不可思议。
咦?师傅也懂筋脉|岤位吗?
唔……,师傅的手指好温暖喔,掐得她手心发热,好像有股暖潮顺著手臂的经脉汇入丹田般,注进满满的力气。
可尽管心中冒出了好多疑惑,她仍只是呵呵地憨笑两声,眼眸抬起正想询问,却见那层蒙眬沉淀了,男子的脸容清清明明地悬在上头。
呵呵,她终于弄清楚师傅的长相了。
原来,他的脸洗得好干净,而且好年轻妤年轻,眼睛这么好看,眉毛这么好看,耳朵这么好看,鼻子这么好看,嘴巴也这么、这么好看──
“哇──师傅──”她忍不住大大地叹气,“你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呀?!”
闻言,双目倏地对上仰望著自己的苹果脸,年永春微微一怔,不禁失笑了。
这孩子,他正为她的双臂忧心,她却浑然不以为意?
确定她一切安好无伤,他放开那双小手,一掌轻抚著她的发顶,好看的两片薄唇勾勃出一个好看的角度──
“金宝很勇敢,救了好多学堂里的孩子。”
窦金宝咧嘴笑开了,最主要的原因不是受到称赞,而是真喜欢师傅那张脸。
她长这么大,嗯……虽然来到这世间才十个年头,可还没见过谁长得比他还好看、还英俊哩。
“师傅,你今年几岁,满十八了吗?”
年永春再次怔然,跟著摇了摇头,暖暖笑开。
这孩子不好教呵,但他心里却隐隐期待著,未来的永春学堂定是热闹滚滚,处处新奇。
呵,未尝不好……
另一头,在隔了几条巷弄和一条九江大街的这一边,四海镳局大厅里高挂的匾额因地牛翻身给震得七零八落、东倒西歪。
千钧一发之际,窦大海以一个漂亮的飞身扑向摆在柱旁装饰的巨大花瓶,正庆幸花瓶没被砸坏,外头练武场上却传来轰然巨响,接苦听见一各镳师大声嚷嚷──
“哇!窦爷,墙倒啦!”
啥儿?!
金宝儿又不在家,墙怎么会倒呢?!
顾不得地还在摇,他冲将出来──
只见那练武场外围的石墙已被天外飞来的一物击溃,全然坍塌,灰飞烟灭。
“!这半截石梁谁家的呀?!”
第二章 斗春十分
两年后好春
“师傅,你瞧你瞧。”
人未到、声先至,女娃儿的声音永远中气十足、精神百倍。
年永春微乎其微地牵唇,在某个孩童交来的书道作业上,以朱砂笔圈出几个佳处。
放下红笔后,他从容抬头,恰见那小姑娘奔过宽广的前院,像猴儿似地跳进学堂里,把闪闪发亮的一物递到他眼下。
“师傅,你瞧!”
她从来不用“您”这个尊称,因为师傅实在太年轻了,害她叫不出口。
“很漂亮对不对?呵呵呵……这是阿爹请东街的张老铁替我打造的耶,质地坚硬,挥动起来会有很美的金光喔,好像某个伟人要出世。呵呵,师傅要不要握握看?”她得意地献宝,硬将东西塞进他手里。
年永春被动地轻轻握住,这是一对八角铜锤,灿光流转,通体浑亮,八个角抓得极为精准,加上握柄约莫有二十二寸长。
对一个刚满十二岁的小姑娘而言,这对兵器未免过重、过长了些,但,金宝儿自然不在此限。
“是很漂亮。”略略沉吟,他将兵器物归原主,一些话没打算问,知道她待会儿自然要主动对他说明。
她那憨直性子,很难憋住话的。
今儿个正值春分,只上了半天课,学堂里就他们两个。
笑嘻嘻地接过铜锤,窦金宝跳开一大步,虎虎生风地挥动招式,边道著──
“师傅,我告诉你喔,这是金宝儿的贴身兵器啰!呵呵……咱儿家大姊使长剑,二姊练的是鸳鸯刀,三姊的九节鞭又毒又辣,阿紫有一柄薄刃刚刀,阿男特别喜欢长长的东西,她的长枪和棍法练得好有火喉,咱儿也想练一件合适的兵器,师傅,金宝儿和八角铜锤是不是好登对?!”一招当头裹脑,双锤收势,她又像猴儿般跳到他身边。
年永春温和笑著,淡淡颔首。
她冲著他咧嘴,露出一口亮晶晶的白牙。
“师傅师傅,我告诉你喔──”她总有许多事要告诉他,“咱儿本来想选狼牙棒,可是狼牙棒尖尖的地方太多啦,得时时提在手中,不能扎在腰间,太不方便了。后来又想选流星锤,可是那颗锤子像流星一样飞来飞去,好难控制,八成只有三姊能练。呵呵呵,还是把铜锤插在握柄上干脆,像筷子上插著肉丸子,美观又实用哩。”
年永春好看的唇角扬得更高了,遇上这个孩子,很难不被她逗笑。
取来纸镇将一叠尚未批改的作业压住,他立起身躯,温言道:“去洗把脸吧。”
“是!”窦金宝头使劲儿一点。
洗完脸,自然有点心等著她,呵!
这习惯也不知是从哪个时候养成的──
上课,她自然往学堂里跑;不上课,她也要往学堂里钻,师傅总孤孤单单的一个,半个亲人也没有。所以她想,要多来探望师傅,缠著他说话、逗他发笑,顺便也陪他喝茶、吃点心啰。
窗旁放置一个脸盆架,她将两根八角铜锤往腰间一扎,“咚”地跳到架子前,捧起水便猛往脸上泼。
唔,连水也有师傅的味道,她不自觉又多泼了好几回。
“擦一擦。”男子舒朗的声音响起,一块帕子落在她头上。
她习惯性咧嘴,毫不在意地将唇上的水珠抿进嘴里,抓起那块布用力地擦啊擦啊──
唔,连手帕也这么好闻,能不能占为已有啊?
“唉,你要擦到哪个时候?”年永春硬是将那块帕子自她脸上抽掉,随意地丢在架子旁。
“师傅,金宝儿帮你洗。”帕子帕子,师傅的手帕耶,若能得到手,她每晚就能将它盖在脸上睡觉,时时闻著他身上的味道,就好像师傅也陪她-块儿上床……
咦?!这样会不会怪怪的?!
“不需要。”他按住她的肩胛示意她坐下,此时桌面上那叠学生的作业已被移开,摆上一个精致的三层食盒。
窦金宝仍不死心,眼角余光还在那块帕子上兜转,有点谄媚的开口──
“有事弟子眼其劳呀师傅,我常帮咱们家云姨洗香帕,洗得干干净净,绝不会把你的手帕儿弄坏的。”只是会暗渡陈仓,使上一招狸猫换太子。
他挑眉,不明白她为什么一个劲儿地要洗那块布。
“先把这些东西解决。”没理会她“渴望”的眼神,他迳自将三层食盒分别摊开,眉心无奈地微微皱折。
“哇──珍香楼的招牌点心耶!”
食盒里,豆沙包、莲蓉包、三色糕、桂花冻、春雨虾饺、龙凤银丝卷……满满、满满的三大层。
窦金宝瞪大眼,有些兴奋过了头,竟尔双颊生晕。
“师傅,今天怎么吃得特别好呀?!”
其实他也不想,但春分也算是个节日,一到节日,总有七、八位学童的爹娘会送礼过来,任凭他如何推辞,对方硬是丢下东西便走。
“不是要弟子服其劳吗?帮师傅把这些东西吃了。”
“有酒肆,先生馔。师傅先吃。”这两年来,多少学会几句文言卖弄,不过她还是叮咛:“呵呵呵,也别太勉强啊,八分饱刚刚好,师傅若是吃不完,全交给金宝儿解决。”
“师傅用过午饭,还不饿。点心刚出炉才好吃,放久就失味了。”他不喜甜食点心,但人家送这三层美食过来,盛意拳拳教他无法回绝,而这些点心又经不起久放,若金宝儿没来,他还真伤脑筋。
“不会失味、不会失味,放坏了岂下暴殄天物?我吃!师傅……”忽地,她无辜眨眼,放低语气,“待会儿金宝儿可以帮师傅洗手帕吗?”唉,依旧念念不忘。
他揉揉她的发顶,笑道:“吃完了,你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她食量大,三层点心差不多只能将她的胃塞个七分饱吧。
“呵呵呵,师傅,你真好!”
苹果脸开心绽笑,有得吃又有得拿,小金宝何所求也?二话不说,大咬一口莲蓉包,丰富的馅料塞满嘴,她满足地眯起眼睛。
“……唔,好j吃喔师傅……”难免口齿不清,她奋力嚼著,一口接一口,“……每回经过大街的珍香楼,里头部飘出好香好香的气味儿,金宝儿常常想拿块饼坐在他们门口的台阶上,一边闻著香气,一边大口嚼饼,再发挥点儿想像力,呵呵,就挺像在吃各武各样的点心耶……
“唔,云姨都说,珍香楼的点心没她做得好吃,可明明人家的比较好吃哩。但不能说、不能说喔,不然云姨会用裙里腿踢人,很痛耶……嗯,这银丝卷真香,师傅也来一口啊?”
一些事情习惯就成自然,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看她吃东西竟成了一种享受。摇了摇头,扬动唇角,他将一杯茶推向她。
“慢慢吃,别噎著了。”
了口茶,她继续进攻下一盘。唔,好吃好吃,若天天有这等口福不知多好哩。“师傅,你待金宝儿真好,呜……”
“忘了告诉你,这些点心是你家云姨送的。”
啥儿?!
“喔,对了,还有五坛佳酿。”
嗄?!佳酿?!
佳,美也:酿,酒也。
圆眸陡亮,窦金宝豪气干云地拍著胸脯。
“师傅别怕,咱儿顺道帮你把美酒给解决啦!”
快快!要迟到啦!
昨儿个窦金宝和师傅“互换”帕子,上榻就寝时忍不住又拿出来闻了闻,这一闻,她果真睡得好安稳,事实上……是睡得太安稳了。
“呜,快快,太阳快爬到头顶啰。”
一阵风似地卷过九江大街,闪过迎面而来的人潮,脚步一头,差些冲过头了,她赶紧煞住身子,硬是扭腰一旋,转进九弯十八拐的巷弄中,里头静谧谧的,跟大街上喧嚣的景况简直是天坏之别。
快快!
她才刚刚提气跑了一小段,尚未转弯,就听见有人对话,是年纪同自个儿差不多的男孩子,其中还夹杂著哭音。
“……呜,我真的没钱了,是真的,你们不要这样……”
“哼!你上回也说没钱没镘,还不是把铜板藏在鞋里,来!把他的鞋给我脱了!”
“是,老大!”约莫有三、四个人同时应声。
跟著,是一阵扭斗声响,没一会儿就结束了,只听见那男孩边哭边嚷──
“那是我娘给我缝的鞋,你们还来!还来啦!”
“把裤子也给扯下,看他要鞋子还是要裤子?!哇哈哈哈哈──”小霸王就该有小霸王的模样。
喝!大欺小、众凌寡?!
“把鞋还给虎子!”窦金宝猛地跳了出来,双臂支腰,吼声颇得窦大海真传,响亮亮地在暗巷里回荡。
“宝大!”虎子欣喜大嚷,两个黑眼圈像四川熊猫,还挂著两管鼻涕,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我要上学堂,他们不让我过去,把我堵在这儿,还抢我的铜板和鞋子。”
“过来,站到咱儿后头去。”她眯起眼,摸摸腰间,才记起今早太匆忙,把八角铜锤丢在房里。
不过不打紧,想她金宝儿何许人也?赤手空拳对付眼前这几个高头大马的不良小少年自是游刀有余、易如反掌、比解决三层点心还简单。咕咕……唔,肚子饿了,是啊!她还没吃早饭呢。
虎子赤著脚踉踉跄跄地跑向她,有金宝儿壮胆,他冲著那四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撂狠话──
“朱大常你完了,我老大救我来啦,我不怕你,一点也不怕!”
显然,眼前这四个小少年便是由中间那位又胖又壮的朱大常领军,他粗短的眉一挑,倒三角的眼轻蔑地在窦金宝身上兜转。
“你老大?!呵,认个小娘儿们当老大,你还真出息!”
但这小娘儿长得还真亮眼,虽说胸脯还没怎么发育、腰肢合掌可握、脸蛋红扑扑、五官圆润圆润的,呵,亲她一口肯定不错。
“你混哪儿的?”朱大常抠抠三层下巴,一个眼神,其他三名小少年已迅速将窦金宝和虎子包抄,堵住前后路。
“永春学堂。”大眼眨了眨,她好整以暇地卷起袖子。
“宝、宝大,你小心……”矮她一个头的虎子见他们步步逼近,吓得微微发颤。
窦金宝干脆将他推到墙边,自己则挡在前头。
“那你又是混哪里的?”敢动她窦金宝“罩”的人?好大的猪瞻!
窦金宝似乎问了一个很好笑的问题,因为那些小少年全哈哈大笑起来。
堵在左手边的那个雀斑男夸张地捧著肚子,硬是挤出话来──
“老大,她、她她竟然不知道你是谁耶?九江的‘威武大武馆’、神力小天王朱大常脚一跺,地都要震个三天三夜,这小娘儿还问老大您混哪里?哇哈哈哈哈──你外地来的呀?!还不过来磕头叫声老大!”
窦金宝眼珠子黑溜溜地转了圈,似乎有些印象。
威武大武馆……唔,听过听过,在九江上名声好大,可惜不怎么香。
神力小天王吗?呵呵,那今天是王见王、硬碰硬了,她神力小煞星正式在此挑战。
“老大只能有一个。”她灿然咧闲嘴,比出食指,笑容眩得人睁不开眼。
“当……当然。”朱大常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简直莫名其妙、诡怪到了姥姥家,他心脏大抽三下,有种不祥的预感。
“……老大,我怎么觉得她、她看起来有点面熟?您觉不觉得呀……”
堵在右前方的月脸男脸色白了白,吞著口水继续道下──
“上回有信众送了两只四百斤石狮到郊外的法源寺去,结果还没出城门,运送的车子就被压断轮轴,石狮子滚了下来直接挡在大街上,众人莫可奈何,后来……嗯……后来不是被个小姑娘一手一只给拎列城门外去?老大,她、她和那个四海窦六是不是有、有点儿像?”
什么有点儿像?!是很像,呃……是本尊在此!
“老大只能有一个,就是咱儿小余宝!”
觉悟吧!
小金宝来也!
她丹田浑厚,仰天大吼,一举就扑向他们四人……
“是不是和人打架?”年永春的声音不高不低,令人听不出心绪。
“没打架。”窦金宝说得理直气壮,跟著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