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一道日阳直射心房。
原来她弯弯的柳叶眉下有一双明灿的眼瞳,是糖蜜般颜色,或者有胡人血统,鼻粱高挺,樱唇一点,沈静中透出一种狂野,入了他的眼,别有一番迷人滋味。
夜晚,莫离一边拨着火堆,面色沈重。
今天,他和骆冰儿总共发现了十一家被灭门的农户。这绝对不是巧合、更非偶发事件,而是蓄意的谋杀。
但是何人非要杀死这些农户不可呢?为的是什么?
“骆姑娘,你确定我们已经查遍方圆十里遇害的农户?”
她正吃着他做的烤鱼,鲜嫩可口,好幸福啊,原来除了师父,还有很会做饭的人——决定了,她要把他留在身边,直到找着姓童的男人,回天音宫为止。
“正确来说,方圆十里就只有这十一户人家,全数遭灭,没有其他了。”
“一个漏网之鱼也没有?”他期盼着她出错,让他找到一丝线索,捉住那丧心病狂的恶徒。
“你不相信我吗?”
“不是。”她今天带他走的地方有些偏僻到若无人引路,他一辈子也不可能找着。他想,在这座山里,她才是真正的王。“我只是请姑娘再想清楚一点,毕竟……你偶尔会弄错方向,难免遗下错漏。”
她嘴角抽搐。“我说过很多次了,不使迷踪步的时候,我从不迷路。”不过那样赶路很慢,所以……她常常因贪快而迷路。“但只要距离不是很远,半里内,我就算使用迷踪步,也能辨清方向。”
“当然,我信任姑娘。”
那他嘴角的笑意是什么?她承认他微微抿唇、嘴角勾起春风是很迷人,但用来笑话她就下好玩了。
“今儿个一整天,我都没有用迷踪步。”易言之,她找得很仔细。
他目光微暗。“也就是说,我们不可能再找到其他线索追捕犯人了。”
她视线落到他胸前,那粗布衣间隐隐透出一抹红,他都快自顾不暇了,有必要再为了别人的事如此拚命吗?
但他眉眼间的坚毅让她放弃了询问。也许他不是那种顽固不通的人,但他有自己坚持的道德,纵刀斧加身,亦不改其志。
“那也不一定,至少我们知道几件事。首先,凶手对这里很熟悉;其次,凶手武艺高强。最后,凶手只有一人。”
“单人独剑,一日间屠了近百条人命?”
“从周围的环境、草叶的断痕等种种迹象来看,确实如此。”
“你懂追踪之法?”
“知道一些。”
“那你能看出凶手最后往何处去吗?”
她默然,半晌,手往深山方向一指。
“他入山了?”他跳起来。
“以你目前的情况,就算让你追到凶手又如何?你肯定打不过人家,何必白白送死?”她本来不想告诉他的。再回山里,她何时才能下山,找到姓童的男人?可她又不忍心骗老实人,只好实话实说。
他执着的目光盯住她。
“我?”她大吃一惊。“你别想了,我是懂内力、也会轻功,但对敌招式却稀疏普通,别指望我能帮你捉人。”
“那姑娘可以让我的伤势好得更快一些吗?”他犹不死心。
“你已经好得够快了。”
“无法再加快?”
她摇头。如果师父在也许行,但靠她这三脚猫功夫,没把他治死,算他祖坟头上冒青烟了,再要求其他,便是贪心。
他想也是,一天内让他从动弹不得到能走能跳,已是奇迹,不能再妄求。
“没关系,无法力敌便智取,总之我不能放任一名凶残杀手藏在山里,那不知还有多少人要受害。”他抛下了搅动火堆的木棍,朝她一拱手。“姑娘不擅长搏斗之术,还是留在此处,以免危险,告辞。”
她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长身玉立,衣袂飘飞,尽管落难,那身英雄豪气仍带着无限潇洒。
她的目光无法离开他,直到他完全走出她的视野,她向来平静的心湖泛起一丝涟漪。
说不出心上的落寞是什么,竟让原本美味的烤鱼也变得无味了。
“他虽然不是书里写的那种蠢蛋大侠,但也不聪明。”撇撇嘴,她灭了火堆,追向他。
第三章
看到骆冰儿追上来,莫离很讶异。
“姑娘怎么也过来了?”
“你懂追踪吗?”她拿着烤鱼,一边走、一边啃。
“不懂。”但他还是觉得自己有责任维护天下安全,失败也没关系,但求尽心。
“我懂,所以我帮你追,你管我吃食,而且不是管一天,你必须负责我的三餐,直到我完成师父交托的任务。”
他想起她做的“炭”,这样的姑娘确实需要有个人帮她准备吃食,否则她总有一天把自己毒死。
“这个没问题,但不知姑娘的任务是什么?”
“找一个姓童的男人。”
“他家住何方?今年贵庚?做啥营生?”
“不知道。”
“只有一个姓氏?”
“对,师父说的,要找个姓童的男人。”她话才落,后头传来砰地一声,不晓得什么东西掉下来。
“什么人?”他暗提功力戒备。
她手中的烤鱼正好吃完,一副鱼骨连着木叉一齐射向声音来处。
嘟地一记闷响,莫离和骆冰儿前后赶过去查看,木叉射中一棵双人合抱的大树,入木三分,可树木的周围并无人迹。
莫离查看树梢,骆冰儿则翻动车丛,又绕着大树走了两圈。
“树上没人。底下有没有留下线索?”他问。
她摇头。“除了野兽留下的痕迹外,并无其他。”
“会不会是那个丧心病狂的凶手?”
“凶手若如此厉害,之前就不会留下踪迹被我发现。”
“但我明明听见碰撞声。”难道听错了?
“我也听见了,可确实没有人迹,也许是什么大型禽鸟吧!人的动作不可能如此快。”
“也是。”看来他被凶手的事搞昏头了。“算了,我们还是继续追凶。”
“你不休息?”他身负重伤又如此操劳,迟早会出问题,而她绝对没本事再一次起死回生。其实,他上一回从鬼门关口逃出来也不是她的功劳。
“不了,早一天逮捕凶手,也早一日安心。”他侧头望了她一眼。“对了,姑娘,你找那童姓男子所为何事?”
“治病。”
“姑娘身体不适?”
“我倒没感觉不舒服,但师父说我若找不到童姓男子,顶多再活两年。”她说得云淡风轻。
他柔和的眼眸倏地睁大,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佳人,眉如远山、眸似秋水,一身的清冷,瞧着凄寒,但真正相处下来,却感受到她骨子里淡淡的暖甜,隽永绵长。
这样一个花般姑娘只剩两年性命?怎么可能?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能忍,身负重伤而追凶,他眉头不皱一下,但此时此刻,心头上阵阵啃噬的剧痛,却让他有种想问问苍天公理何在的冲动。
“你怎么了?伤势复发吗?”瞧他一脸的痛苦,她伸手就要去掀他的衣襟。
“我没事。”他轻轻一挡,肌肤相触便是一阵的酥麻窜入心窝,他俊颜一红。
她好奇地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是怎么了?那种心弦震动的感觉她从未感受过,有些慌,某种奇怪的甜蜜纠缠喉口。
慢慢地,她的目光移到他脸上,注视着那双深黝黑瞳,身体微微发热。
“难道我真的有病?”她咕哝,原先还有几分怀疑师父唬她呢!
“姑娘不舒服?”他紧张得忘了维持礼法节度。
“啊?”那突然笼罩过来的顽长身形充满魄力,又温和得让人心动。“还……还好。”她垂眸,呼吸乱了。
“那……”他很挣扎,是继续追凶,还是替她找人要紧?毕竟,她的生命比什么都重要……
念头方起,心便一阵狂跳。为什么?公理正义应该高过一切啊,但是此刻的他更紧张的是她。
她眼角余光瞥见他。“喂,你脸色很难看,要不要睡一晚,明天再继续追?”
他撇开头,心怯地不敢看她。
“我没事,追凶要紧。”俊颜热如火烧。做这个决定,他愧负天地。“只追一日,若追不到,我们便下山,帮你找童姓男子。”
她看着他。他应该是想追凶,却又挂怀她的小命,才折衷取了这个方案。但他没想过,现下最危险的是他自己,她还有两年命,而他若不注意,随时可能成为阎罗座上宾。
“你是个自虐的人。”
“什么?”
“我师父说,做人要先顾好自己,再去管别人的事,你刚好相反。”
“大我之前没有小我,如同正义之前不讲私情是一样的。”
“所以若遇饥荒,你手上只有一块面饼,你一定会将食物分给最需要帮助的老弱病残,然后自己饿死。”
他窒了下。“话不是这么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见危难,岂忍袖手?”
“如果你真的要帮忙,就应该先把自己顾好,再凭你的本事去找更多的食物,救更多的人。在山里,野兽都懂得这样做,放弃病残的,保存实力,熬过寒冬,再聚族群。”
有道理吗?那太残忍了,但没道理吗?似乎又隐隐合乎天道。不知怎地,他想起了于志宁,总是苦口婆心劝他,珍惜有用身,才能为国家、为百姓做更多的事,动不动就死谏不是一个好御史,谏言陛下听不进去,死了也是白死。
他们都是为他好。但是……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几乎划破胸膛的伤,已经疼到麻木。是谁挥下那一剑?他不晓得——不,与其说不知,不如说他不想查出事情真相,怕结果太残酷,反而更伤人。
就让大家都以为他死了吧!
“喂!”突然,她纤指点着他的肩头。“你这么拚命,该不会是故意想找死吧?”
他脸上闪过一抹狼狈。“你胡说什么?”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很痛苦,没有求生意志。”
“你看错了。”他侧过身子,胸膛起伏着,纷杂的思绪纠结如丝,根本不可能厘得清,不如放任它缠绵,永远不解才好。“你还是快搜寻凶手的踪迹吧!我们时间不多了。”
“一天找不到,就找两天喽!”反正她的目标也不知道在哪里?想到要找童姓男子,她就头痛。
“不行!”他突然大喝。
她吓一跳。“干么这么大声?”
“抱歉,在下唐突了。”低垂的眸中浓浓的忧虑,衬着他清俊的容颜也染着秋意般的萧索。“事关姑娘性命,不能等闲视之,在下想,那童姓男子既能为姑娘治病,必定擅长医术,这也许是个寻找的好方向。”
砰,后头又是一阵撞击声。
这次,莫离和骆冰儿没有犹豫,拔腿循着声音追去。
但他们依然什么也没找到。真的是飞禽吗?连续两次,那也太巧了。
莫离跟着骆冰儿在山林里飞掠,越跑,眼底疑惑越浓。
“骆姑娘,这地方我们刚才好像找过了?”
“咦?”她煞住步伐。“对耶,又绕回原地了。”
“是凶手故布疑阵吗?”若是他们的追踪已被发现,那就麻烦了。
“那个……”她不好意思地搔搔下巴。“跟凶手无关啦,我本来要往右边去,但……唉,都怪你,非限定时间不可,我只好加快脚步,一个不小心……就走错路了。”迷踪步的最大缺点,便是迷人亦迷己。
他怔仲着,不知道该说什么,限时追凶本是为她好,但此刻看来,好心却办了坏事。
“按姑娘看,几日才能确定凶手的位置?”
“不知道,三、五天至一个月都有可能。毕竟是我们追着人家跑,对方会往何处去、用什么办法过去?都不是我能预料的,一切看运气。”
“一个月太久了。”若耽误到她寻医,他万死难辞其咎。“姑娘能否定下一个确切日期?”
“十天吧!”想了想,她说。“只要不下雨,对方走的方向又没变,我有把握十日内追到他。”
他挣扎着,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最麻烦的是,有关童姓男子的线索太少,必然得花费大把时间搜寻,是不是乾脆放弃追凶,直接下山?
但想起那些枉死的人,他又于心难安。放任一个残忍凶手在山里晃荡,会害死多少无辜生命?
“别想啦!我们直接追,也许明天就能追到呢!你现在的烦恼都是多余的。”她安步当车往右边去,不敢再贪快使轻功,怕绕一辈子也绕不到正确方向。
看着她潇洒的背影,一股清风拂过心头,像是可以涤尽世间一切尘污,他郁闷的心也放松了,随着她的脚步前行,心中已有决定,就照她所说,十天追凶,过后便专心为她寻医,再无旁骛。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金阳已上头顶。
骆冰儿抹着汗。“喂,中午了,我好饿,我们找个地方休息吃饭吧!”
“好。不过得找处有水源的地方。”
“没问题。”只要是这座山里的东西,没什么是她找不到的。
莫离随着骆冰儿左拐右绕了半个时辰,来到一条小溪旁。
看到清澈的流水,她迫不及待将脸埋进溪里,饱饮了一大口甘霖,才满足地长吁口气。“真舒服,你也喝一点吧!我去打猎。”
“骆姑——”他本来想叫她再摘些山菜野果的,谁知她眨个眼便不见踪影,让他好生担心。“又用迷踪步,不会迷路吧?”
他得快些将伤养好才行,不能总是依赖她,一边想着,他做了简单的漱洗,又生了火,然后坐下来运功疗伤。
他的内伤恢复得很快,但不知为何,胸口那火辣辣的疼始终未减。
收功起身,他一手抚着胸膛,这种痛似乎有些不寻常。
“怎么啦?伤势恶化了?”骆冰儿捉着两只兔子,怀抱大把山菜和草药走过来。“我采了些草药,等会儿给你换个药,应该会好一点。”
“多谢姑娘。”他接过兔子开始料理,因为有山菜,顺便煮了道汤。
“一物换一物,毋须道谢。”没有他,她如今还在啃木炭,哪能享用美味?
趁他做菜的时候,她也捡妥了草药。
“莫离,你把衣服脱下来,我帮你换药。”
虽然知道医者与伤患间没那么多暧昧,但看着她专心捣药的侧脸,盈盈如玉般散发着迷人光泽,他依旧有些脸热。
她就大方多了,他外衣才解开,她便伸手去扯那绑住胸口的布条,本就热得发麻的伤口被她一碰,愈加滚烫了。
“我自己来吧!”红着脸,他解开长布,露出狰狞的伤口。
她眼一眯,眸底进出了寒意。“你中毒了。”
他低头看伤口,些微的红肿发黑,果然有毒。是那个人砍他的时候,兵器上喂了毒吗?是唯恐他不死?
闭上眼,半晌,他扯了扯嘴角,唇边是嘲讽的笑。
“也许我不小心碰到什么毒物吧?应该不是太厉害的毒,我运功就可以将它逼出来,不碍事。”
“伤口包得这么密实,还能沾到毒物?”
“世事总有万一。”
自欺欺人。她翻了个白眼。“你爱逃避就逃避吧!”反正与她无关。
迅速帮他换完药,她走到溪边洗手。
他知道她不开心,摸摸胸口,他也确实在逃避,可不逃怎么办呢?那人于他有大恩啊!
说他胆小也好、懦弱也罢,他确实不想面对手足情断的场面,不如当作什么都不晓得。
人哪,有时候就得糊涂一点,日子才会过得舒服。
两人直追了两天二夜,骆冰儿再也受不了了。
“哪怕我内功再深厚、精力超群,这样没日没夜地找人,铁打的身子也要垮了!我不干了,我要休息。”
“姑娘言之有理,我们就歇一晚,明天再继续找。”其实莫离也很累,但他天生责任心强,为了完成任务,他可以吃苦当吃补。
“算你还有点人性。”她寻了一块荫凉处坐下,运转玄功,这比单纯的睡觉更能恢复体力。
莫离的动作跟她一样,但他除了恢复精神外,还得逼毒。但奇怪,这毒怎么都逼不乾净。
“到底是何毒物,如此顽强?”回气收功,他陷入沈思。
突然,“铮”地一声,一个刺耳的魔音瞬间惊起漫天飞禽。
莫离也回过神,诧异地望着骆冰儿。她终于解下了背后的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
打从二人相识,他见她琴不离身,便知她爱琴,心下暗猜,她琴艺必然高超,谁知——铮铮铮,这乐声恐怖得可以用来杀人了。
砰,后头传来一个剧烈的撞击声。
莫离回以同情的一瞥。恐怕是某种野兽被可怕的琴音吓坏了,自己去撞树吧!连他也有撞树的冲动了。
要不要请她停手,别再祸害苍生?
但看她弹得一头一脸汗,他又心软了。
还是自己关闭五感,忍一忍就过了——他正想着,忽地,她用力一拍地面。
“撞邪了,今天怎么感觉跟手指就是搭下上来?连一首最简单的(广陵散)都弹不出来!”
取笑别人是不道德的,但他心里有股压抑不住的笑意,眉眼好似跃上了春风。
她媚眼横斜。“有什么好笑的?我原本弹得很好的,只是——算了,你又不会弹琴,跟你谈论技巧和情感你也不懂。”
“我会弹琴。”君子六艺,他无一不精。
“喔?”她手指轻弹,琴便缓缓地飞到他面前。“弹一首来听听。”
他双手抚琴,琴身润泽,琴弦铮铮,他低赞一声:“好琴。”十指连拨,如点珠、如切玉,乐音磅礴,似干军万马,旌旗猎猎中,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她听得几乎失了神。“好好好——”她连赞三声,眼绽光华。“这是什么曲子?我从未听过。”
“《秦王杀破阵》。”
“好名字,男儿当提三尺剑,千古功名万世传。”
“青史留名固然可喜,但大业功成后,多少爹娘唤儿儿不归、倚门等郎郎不回。”
她摸摸鼻子,莫离悲天悯人的胸怀实在是伟大,但人一定要活得这么累吗?
“我来弹一首开心的吧!”她走过去取琴,素手轻拨。“凤兮凤兮归故乡,邀游四海求其凰,有一艳女在此堂……”
这首《凤求凰》却是缠绵悱恻,扣人心弦。砰,后头又是一记撞击声,但他俩沈浸在琴声中,竟无人发觉。
一曲弹毕,她眉头舒展如春花初放。“相如文君,千古佳话。莫离,多看看人生的美好吧!”
生命有多美,他暂时还领略下到,但她的琴艺有多好,他却是见识到了。
“你明明弹得这么好,一开始怎会——”
“别提那事了。”她也不清楚,《广陵散》是她最熟悉的曲子,但刚才她的心思怎么也配不上手指,真是毕生最大耻辱!“忘了那曲《广陵散》,你专心品味这首《凤求凰》就好。如何?可有闻喜欲歌的威觉?”
他颔首,唇角轻扬,却带着秋意似的索然。
她有几分泄气。“你没搞错吧?那么快乐的曲子也不能让你开心?”
“相如文君的确曾经只羡鸳鸯不羡仙,然而……”
“恩爱百年还有什么然而?”
他低吟。“一别之后,两地相思,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抚弹,八行书无信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
“停停停。”她服了他,总是一眼直视生命中的不美好。“我知道司马相如入长安受皇上重用后,曾不待卓文君,引得文君含泪做了你念的那首怨郎诗,但他们后来也和好啦!你何苦执着那一点不完美。”
“并非执着,不过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所以为人处事应持中庸之道,得意时不可忘形,失意时也不要丧志。”
“是吗?”
他颔首,唇角带笑,眸底藏着愁云。
她翻了个白眼。“撒谎。”
“姑娘何意?”
“就说你喜欢自虐啊!”不理他,继续弹,却是一曲下里巴人,调子粗俗,但道尽了士农工商、人生百态,各有喜乐愁苦,彼此也不能互相体谅,但红尘中唯一不可遗忘的是追寻生活的乐趣。
恍恍惚惚间,他想起了学艺时的欢喜、初入仕的意气风发,和于志宁知己相得的畅快……然后,他目光被琴声牵引,定在她清秀的娇颜上。
他们相识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他满怀愁苦如山高海深,她看在眼里,却从未探究,只偶尔拐着弯劝他放开心胸。
他记得她说过,她的人生意义在于“生存”。
他很讶异,真有人能单纯地活着,而无其他梦想?
现在他有点懂了,她要活下来,再去追求更多的喜与乐。
如今,她想拉着他一起生存。愁无所谓,但莫要忘了,这芸芸众生中,点滴的喜乐虽少,百年下来也能堆成一座高塔。
闭上眼,他让思绪沈入浪迹江湖时,每每踏足吵闹市井中,小贩吆暍、童仆嬉闹、妇人娇笑、工匠呼喊……没有阳春白雪的高雅,却是活泼无尽的生机。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活着啊……
第四章
随着十日的期限逼近,骆冰儿寻到有关凶手的线索越多,莫离的脸色也就越沈,因为他们又在山里发现三具采药人的尸体。
明知凶手就在前头,却无能阻止对方行凶,这让莫离的怒火累积到最高点。
“骆姑娘……”他的视线转向她。
“好啦,我知道你紧张。”她已经很用心在找凶手了。“可我是头一回下山,只能凭着经验找,但对方很可能是这附近的人,才会如此清楚山里一草一木,处处抢在我前头。”
“太白山人氏吗?”他开始过滤周遭的可疑人物。
“对。”想了想,她道出自己的分析。“那个人不止武功好、经常入山,并且手段凶残,我肯定他这样子的屠戮并非第一次,你回想一下附近可曾发生过类似惨案,也许能找出其他眉目。”
“太白山区是天马山庄的地盘,若有恶人行凶,他们绝不会置之不理。”在他的印象里,这附近的安全已近夜不闭户的程度。
“天马山庄很威风?”
“关外的马匹、兽皮、药材买卖都在他们的势力范围内。”
“会不会这案子就是天马山庄的人干的?”监守自盗,外人自然无法发觉。
“不可能!”他否定得又快又急。
她吓一跳。“这么大声干么?难道你跟天马山庄有关系?”
他沈吟了半晌,脸色阴郁。“天马山庄是我的师门。”
她缩了缩脖子。“抱歉。”能教出他这种只问公理、不识时务的帮会,确实不太可能出现狠毒凶手。
“不!”他深吸口气,几个字进出牙缝。“真凶尚未落网前,人人都有嫌疑,我不该有先入为主的想法,错的是我,我道歉。”
她翻了翻白眼。先天下之忧而忧,这家伙活得是不是太辛苦了点?
“易言之,没有证据前,谁都是清白的,你也别想太多。”
他的手不自觉又抚上胸口,那道伤又开始刺痛了。
能挥下那一剑的人还会记得要遵守律法、珍视生命吗?
注意到他的动作,她疑惑,难道他的重伤与天马山庄有关?
但愿她猜错了,否则以他重情重义的性子,要亲手将自己重视的人送进官府,那是比死更难受的事。
“我们继续找吧!”他相信自己的师门,迫切要找出天马山庄清白的证据。
“好。”绕过采药人的尸体,她穿过一处草丛,观察四周的断枝,选择了往南的方向。
他毫不迟疑地跟着走。自从她带他寻到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后,他对她的追踪术已信服到五体投地。
如果不是凶手的手脚太快,他们一定可以捉到人。他有信心。
“咦!”前头,她惊呼了声。
他一个飞掠,护在她身前。
“目标出现了?”
“不是啦!”她推开他,指着跟前一处低矮的山洞。“你看。”
“这山洞有问题?”他走过去拨开山洞前的藤蔓,露出黑漆漆的洞口。“看起来很正常。”
“那个凶手一直很小心不留下痕迹,直到这山洞前——你瞧,”蔓草掩映处有个灰点,那是燃剩的火摺子。“这是非常明显的破绽。这山洞若不是个陷阱,便是凶手最终目标,他到了这里,完成任务后,心里松懈,马脚便露出来了。”
“你跟在我后头。”若有危险,他也能保护她。
“那么麻烦干么?”她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管,拉动机簧,喷出一道白色的火焰,刹那的高温让他有种窒息之感。
焰火过后,藤蔓连同山洞口一起化为灰烬,没有泄出一点燃烧的烟气,那些东西就这么消失了,可见火焰的凶猛。
“这是……”
“霹雳神火。”很好用,可惜一管只能使用一次,制作也有点麻烦。“这样一烧,再多的陷阱都变成废物了,我们走吧!”
她领头定进去,那山洞很浅,一下子就看到了洞底,两副白骨,脚踝拴着铁链,另一头则钉死在山壁上,似乎是被幽禁至死的。
“这里就是凶手的目的地?”她现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地方了?两个死人有什么值得担心的?
莫离晚一步进来,看到白骨,眼睛一眯。“这两人来历必不寻常。”
“怎么说?”
“那个凶手杀人藏过尸体吗?”
“没有。”但是这两具白骨却被妥善地掩藏起来,为什么?“凶手很怕别人知道这两个人死了?”
莫离已经走过去检查白骨。
“如何?”她蹲在他身边问。
“我只能看出他们生前中过毒。”
“可恶,又白费功夫了!”她一跺脚,老是被人耍着玩的滋味真差劲。
“咔”,他却敏感地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
“骆姑娘,烦你抬脚一下。”
“干什么?”问归问,她还是照做了。
莫离在她跺脚的地方扒了两下,一方翠绿露了出来。
“这是……”骆冰儿忙蹲下身,帮着扒土,不多时,两人掘出一块玉佩。玉佩通体盈绿,只有中间一道红纹,形如龙飞在天,煞是有趣,可惜她刚才跺脚,玉佩受外力而裂成两半了。
一见玉佩,莫离颓然坐倒在地,面色苍白。
难道他认得这玉佩?而且……她目光流连在白骨跟玉佩间。如果玉佩是那副白骨生前所有,也就是说死者是莫离的旧识?
完蛋,这家伙又要钻牛角尖了。
“那个……莫离,对不起,我不知道地下埋着玉佩,我……”算了,不说了,他根本没在听。
莫离颤抖着手,捧起那裂成两半的玉,记忆翻飞到遥远的过往。那年,师父过大寿,他想亲手挣一份礼物给师父,便瞒着所有人偷入太白山,不幸遇上一头大白虎。
十六岁的他根本不是老虎的对手,险些葬身虎口,可师兄突然出现,救了他,还和他一起打了虎、剥虎皮,卖钱给师父买寿礼。
他问师兄,怎么知道他偷入山?
师兄说,他眼珠子一转,便是要冒坏主意,师兄担心师弟,就跟上了。
而且师兄还答应他,不把他冒险的事告诉师父。
待师父过寿辰那天,他亲手送上自己千辛万苦买来的礼物,却被众人好生笑话一顿,因为那东西根本不值钱,他被骗了。
他送的就是一块通体翠绿、中间浮着红色龙纹的玉佩。
礼物本身没什么价值,但师父说心意最重要,所以玉佩从不离身。
如今玉佩在这里,师父呢?
眼望那两副白骨,他脑海里一直回荡着师兄说过的话:“师父、师母早在一年半前使出外云游了。”
所以师父、师母不可能死的,师兄不会骗他——
但是他胸膛上的伤好痛好痛,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莫离埋完两具白骨后,便捧着碎成两半的玉佩,坐在墓前发呆。
骆冰儿闷到爆,又不忍打扰他,只得陪着他一起坐看日升日落。
月亮一点二凋地爬起,不知不觉,山林里洒落一片银辉。
骆冰儿手抚凹扁的肚子。饿死了,这一整天,莫离神思不属,没人管她吃饭,她便饿着,直到现在。
他还要烦多久?唉,人间的生离死别不是很正常吗?纵然不舍,但活人无论如何都不该为了死人放弃接续下去的人生。
想报仇也好,追寻幸福也罢,哪怕只是品味着相思,也要人活着才能办到。
摇摇头,她取了琴,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弦。
曲不成调,却自有音律,琴声像在对应夜幕上的紧星,每一颗星都有一段故事,都有属于它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叮叮咚咚,凤尾琴代替下能说话的星子,诉说了一个又一个关于人生的故事。
它们有的平凡、有的高嘲起伏、有的波澜壮阔,但不管是什么样的情节,都有它独特的精采。
骆冰儿弹着弹着,想到了第一次在山道上看到莫离,本来没意思救他,如今,她不想离开他。
不单为了他能喂饱她、照顾她,他太过重情重义的性子也让人放心不下,还有他眉间不时浮现的轻愁,究竟是什么东西令他如此挂怀?她很好奇。
随着心绪起伏,琴声也不停转折,渐渐地低缓,柔和像三月时那吹绿了大地的春风。
“如果此刻能有壶酒就好了……”他的话声飘飘渺渺,化进了琴音里。“可惜……唉,我太奢望了。”
“那倒未必。”琴音终于减弱到如蚕丝,细细弱弱,让风吹进了林间。“我知道一个地方藏着世间第一等美酒。”
“深山野林也有酿酒人?”
“美酒未必出自人手。”落下最后一缕音律,她拔腿奔向了山林更深处。
“姑娘——”他阻止不及,眼看她跑得无影无踪。“不会迷路吧……”他忘不掉她使出迷踪步的可怕缺点。
不过她刚才好像没使轻功,只是单纯地快跑,应该没事。
望着她遗下的琴,他顿了顿,取过琴,接续诉说人生百态的曲调。
捉住散落林间的最后一丝余音,他弹出了平和的一曲,好似夏日的午后,热得人懒洋洋,半倚在长杨上,素手摇扇,带来似有若无的风。
什么才是真实?他还不能完全确定,但他知道,走到退无可退的地步便毋须再退。
琴音一转,带着萧飒冲破了山林,直入云霄,像一柄常年不出鞘的剑,光芒乍现,森寒冷厉,划破了天际。
正好,骆冰儿削了几只木瓶,装了酒回来。
人未到,那股悠扬的酒香已醉人心魂。
按下最后一个音,他站了起来。“好酒。”
“当然好,我师父最爱喝了。”她递了一只木瓶给他。
他深嗅一口,陶醉地眯了眼。“这到底是什么酒?竟比皇廷御液更香醇。”
“猴儿酒。”她啜一口美酒。“几年前我师父找到的,常常去跟那些猴儿抢酒喝,后来我见猴儿可怜,便不准师父再去了。也幸亏没了师父那只馋猫,猴儿洞里的酒又积了下少,我们今日才有口福一享这世间美味。”
砰,远远地,后头好像又有什么东西撞出声响。
但这几天他们听惯了那些碰撞声,渐渐地,不再在意偶尔发出的怪声。
莫离一口就喝了半瓶酒,任香气冲得脑门晕沈沈的,心头却愈发清明。
“你不准令师与猴儿抢酒喝,那今天这个……莫不是猴儿送的?”
“抢的。”她一派理所当然的样于。“我护了那些猴儿四、五年,今儿个跟它们取些保护费,也属正常。”
“哈哈哈——”他仰头大笑。
他笑得清朗,她仿佛看见一阵微风拂过他身边,扬起了发梢,无尽潇洒。
夜色银辉下,他的人彷佛在发光。
她的心口怦怦乱跳,脸儿红、手脚颤,目光想要追着他,又怯怯地,禁不住想逃。
“骆姑娘,我们明日就下山帮你寻找童姓男子吧!”饮完美酒,他说。
“不追凶手了?”
“这件事我心里有数,慢慢再查,你的身体要紧。”
夜风很冷,但她的心口好暖。
“等我的毛病治好后,我再陪你去捉凶手。”
他愣了一下,看她天真的俏颜神色如此单纯、澄澈,天上的星子都比不上她闪亮的眸。
二人相伴同行吗?也好,披上这道美丽的星光,或许能照亮他此刻正迷惘的人生。
“我邪月老人也太倒楣了!人收徒弟,我也收徒弟,别人的徒弟聪明又伶俐,我家徒弟剽悍又固执;别人的徒弟要为师父做牛做马,我这师父却得替徒弟做马做牛,苍天啊,祢开开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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