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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女侠,野相公第1部分阅读

    -------------------------------------------------------蛮女侠

    作者:董妮

    楔子

    唐高宗    麟德元年

    散朝后,燕国公于志宁追上御史莫离。“老弟,慢走一步,且等等老哥。”

    莫离心头憋着一把火,清俊容颜泛红,炯炯双目精光迸射,他一回眸,见于志宁花白头发,跑得气喘吁吁,抿紧的唇松懈下来,扬起无奈的笑,轻轻暖暖、却是映衬着这辉煌宫门染上春意微醺。

    “于大哥悠着点。”他几大步迎上去,扶住那七旬老人。“小弟又不会跑,大哥不必如此心急。”两人同朝为官,年龄虽相差近一甲子,但性情投契,始终以兄弟相称。

    于志宁扶着莫离的手,老胳臂老腿已经抖得快散了。

    莫离掌住他手腕,一道真气流过他奇经八脉。人啊,年纪大了,身体终究是差了。

    莫离每每给他运功调理一回,就戚叹一次岁月的无情。

    渐渐地,于志宁回过气,依然紧拉莫离的手不放。“这几年多亏了老弟,否则怕哥哥早已入土为安。”

    “哪儿的话,于大哥还老当益壮呢!”

    “老是肯定,壮就未必。”于志宁摇头。宦海浮沉,自己也曾为驾前红人,教导过两任太子,而今呢?还不是遭贬出京。这次回来述职,他有预感,今生已永远回不了中枢。但他打算告老了,只担心这年轻气盛、重情重义的小老弟脑袋太顽固,不知变通,迟早栽在波涛汹涌的朝堂中。“老弟,听大哥一声劝,太刚易折,你虽为御吏,但谏言上也要稍加斟酌,才不会惹火上身。”

    “如何斟酌?武后跋扈,强行干政,这是人人都瞧见的,却惧其威势,无人敢直言进谏,长此以往,绝非我大唐之福,小弟身为言宫,断不能袖手。”

    “武后干政,那权力是谁给的?皇上金口玉言,你怎么驳?”

    “皇上也会犯错,所以才需要我们这些言官出面谏言。”

    “言官进谏是理所当然的,重点是你的态度啊!老弟,你这样跟皇上、武后对着干,你……成何体统?”于志宁其实更想骂他是老鼠舔猫鼻,找死。

    莫离却是只知公理,不识时务。

    “太宗皇帝曾言: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如今小弟不过是尽言官之责,效魏征大人犯颜直谏之举,何错之有?”

    于忘宁默然,良久,吐出低若蚊蚋的叹息。“魏大人故去时,先皇是这样说过,但后来先皇也推倒了魏大人的碑。”年迈的身形更显颓丧,摇摇晃晃地,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莫离咬牙切齿立在原地。一腔忠诚,他自认正义,然日日遭斥,与同僚也多有不睦,唯一和于志宁相得,引为知己,却也难明白他的忧心。武后野心极大,不会甘居幕后,他怕终有一日,武后会正式登上金銮殿,大唐……

    届时,谁能保得家国安?他有心,可惜无力啊!

    鳞德二年,于志宁故去,莫离遭贬,皇上宠信武后更甚。

    莫离一日十道奏折,不求高宫,只为尽心,却杳无音讯,终于丧意,辞官浪迹天涯。

    转眼三年,朝堂失了一个铁面御史,江湖上却多了位金笔玉判,仗义轻财、豪气重情,即便普通百姓都晓得他英雄侠义。

    可有谁知他任性疏狂的表相下,没有一日的安心?朝堂上与武后作对的都被拔除干净了,接下来呢?武后的辣手将伸向何人?会不会有那么一日,金殿上再没有李家天子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武氏?

    每思及此,他便是汗涔涔,心如寒冰。

    第一章

    天马山庄。

    莫离站在大门口,看着那两扇朱漆门板。微风穿过他身边,扬起衣摆,几丝黑发落在俊秀脸庞上,带出了一点出尘和半分沧桑。

    多久没回来了?从出师、入朝、辞官,至今六年了,不知师父、师母、大师兄、二师姊可好?

    他是个孤儿,被天马山庄庄主曹邢远收养,成了关门弟子。

    生命中的前十八年,他就在这里生活,师父、师母待他如亲子,师兄战天豪护他若手足,师姊曹菁菁与他青梅竹马,她那隐隐约约的情愫他是知道的,却不敢逾矩,因为师兄也爱着她。

    所以出师后,他立刻离庄,直到今日,听闻大师兄与二师姊成亲,他心中大石落下,终于可以回家了。

    游子归乡情,既期盼、又伯受伤害。

    他怔忡地站着,深黝的眸直视门前两座石狮,记忆飞翔在遥远的过往,师兄手把手教他练字、师姊总腻着他,娇气地呢哺:“小离,不管你长多大,都要对我好喔!”

    黑瞳里不自觉地漾出了雾气,氤氲迷离,更衬出那双眼中的清澈。

    长腿跨出第一步,他拳头握紧,微微颤抖。纵横江湖,不知“怕”字为何,今朝却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还来不及细想该怎么向久别的亲人问安,一颗花白的脑袋探出门来,看见他,愣住了。

    莫离一惊,强逼自己镇定。

    “何伯,好久不见,你家狗子应该成亲了吧?”

    “三少爷!”强烈的惊喜让老人跳了起来。“三少爷回来了、三少爷回来了——”不过眨眼时间,莫离回归天马山庄的事情便轰动上下。

    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团团围住他,问好、请安、埋怨、拥抱……各式各样的言行中唯一不变的是对莫离的爱护。

    “哈哈哈,还以为小师弟不会回来呢!总算还记得我这个师兄。”豪迈的笑声由远而近,战天豪铁塔般的身影粗犷依旧。

    就是这个男人,如兄如父呵护着他长大成|人。莫离垂眸,扬唇如春风。“师兄大喜,师弟岂能不来喝杯喜酒?”

    “说得好,待会儿——”

    “听说小离回来了,在哪儿?”娇声翠鸣,曹菁菁一身的喜服,更显明艳。

    “二师姊。”

    “小离!”乍见春闺梦里人,曹菁菁忘却了一切,扑入他怀中。

    瞬间,莫离恍如落入桃花林,视线望去,风月无边。

    溢满鼻端的香气令他脑袋发昏,但残存的理智却让他紧握住拳头,直到指甲掐入掌心,渗出一点殷红。

    “二师姊——不,该改口叫师嫂。都要做人娘子了,怎还如此孩子气?”轻轻地,他推开了她,胸膛顿空,却没有失落,反而松了口气。

    被打断话语的战天豪低下头,眼底闪过一抹厉色。

    曹菁菁怔怔地看着莫离,清俊容颜、温润如玉,仍是当初离别时的样子,但气质却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的澄澈透明染上风霜,不再天真,恰如陈酿,香醇迷人。

    他喊她“师嫂”——是的,她今天要嫁做他人妇了,她以为六年岁月早磨光了两人间的两小无猜,战天豪待她情深义重,她应该嫁他,但偏偏……再相见,这潮涌的情绪是什么?

    六年前,他不留只字片语,决然离去,可曾想过她会思念?她无数次托人传信,他不当回事,知不知她忧心如焚?她也曾千里相寻,却每每与他错身,这是天意?还是他的蓄意?

    突然,一股怨恨冲上心头。她哪里不好?他非要走,既然离开,又何必回来?

    抹着泪,她转身又跑了回去。

    “师嫂?”这是怎么了?莫离一头雾水。

    战天豪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别放心上,菁菁自从有孕后,情绪总是大起大落。”

    莫离瞪大眼。不是今天才办喜事吗?新娘却已有喜,难道……

    战天豪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莫离识相地转移话题。“恭喜师兄双喜临门。”

    “同喜、同喜。”对于曹菁菁,战天豪可算是费尽心机了。

    师兄弟心照不宣地挥退了仆人,并肩走进庄内。

    “不知师父、师母可好,弟想拜见一番。”莫离问。

    “师父、师母早在一年半前出外云游,至今未归。”

    “太可惜了。”他低叹,回来前还以为可以见到全部家人。

    “不可惜,师弟多留些日子,兴许能等到师父、师母回来。”

    莫离不语,眼底难掩落寞。是“留”,不是“住”啊……六年时光,这里已经不是他可以长住的家了。

    “怎么了,师弟莫非有事,不能长留?”

    薄唇张了张,终是化成一声低叹。“小弟还应了李道长之约,不日内需回长安一趟,喜酒喝完便得启程。”原来的归乡旅,却是来证明自己没有家了。

    “是李淳风道长吗?”战天豪脸现艳羡。“李道长大名如雷贯耳,师弟好福气能结识如此奇人。”

    “承蒙李道长不弃,偶尔谈经论道,饮茶坐看风起云涌。”君子之交淡如水,却是没什么好说的。

    战天豪浓眉一拧,嫉妒像条蛇,啃蚀着他心窝。

    “师兄?”怎么突然不说话?是身体不适吗?

    战天豪飞快地低头,藏住情绪,问:“师弟曾经入仕,不知过往那些交情可还存在?”

    莫离回以纳闷的一眼,战天豪脸如火烧,讪讪然道:“师兄有一友,因其父兄与武后交恶,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但如今他已想开,与其抱着仇恨过那刀口舔血的日子,不若征战沙场,博一个封妻荫子的功名,因此想请师弟引荐从军。”

    “不瞒师兄,小弟在朝中人缘并不好,与其走我这条路子,不如光明正大投军去。”他也是武后的眼中钉之一,怎么引荐武后的仇敌入仕?“再说,恕小弟多嘴,现今朝廷局势诡谲,若无必要,还是留在民间吃一碗安乐茶饭吧!”

    “不管江湖名气多响,终究难敌豪门世族,你我堂堂七尺男儿,不争那青史留名的机会,难道要默默埋骨荒山?”

    莫离讶异,第一次发现师兄功利心如此大。但想出人头地错了吗?也未必。

    “师兄言之有理,小弟受教。”

    “师弟——”战天豪话到一半,婢女战战兢兢来报,说是庄主夫人又发脾气了,把喜房砸得一团乱。

    莫离疑惑。这天马山庄的夫人不是师母吗?刚才师兄还说师父、师母云游去了,怎么会在喜房里捣乱?

    战天豪尴尬地抱拳。“菁菁又发火了,这个……为兄先去处理一下,师弟自便。”

    莫离点头,想必是师父提前将庄主之位传给师兄,所以现在的庄主是战天豪,夫人便是曹菁菁了。

    “师兄快去吧!小弟到练功场逛一圈。”

    战天豪连回礼都不曾,便快步跑开。

    多么熟悉的景象,从小到大,师兄就常这样追着师姊跑,二十余年未曾改变。他的离去果然是正确的,师兄和师姊会成为很幸福的一对。

    迈步向练功场,兵器架子上的刀枪剑棍样样俱全,他抚摸着地上的石敢当,还记得师父说: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

    右脚踢起一柄长剑,三尺青锋寒光闪烁,他飞身接住利剑,手腕轻抖,剑尖洒落点点星芒。

    “第一式,平沙落雁。”这是师兄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教会他的。“第二式——唔——”

    什么东西?笼罩住整个练功场的粉色烟雾带着一股微腥香气——有外敌入侵天马山庄!

    “师兄、师姊——”莫离闭住气息,便要赶往喜房。

    突然,一道华光破开烟雾,直劈向他胸膛。

    莫离侧身闪过,眼角余光瞥见来者的身影,壮实得像铁塔一般。

    “什么人?!”

    朦胧烟雾里没有一丝声响,只有快剑带起的寒芒一道胜过一道凌厉。

    莫离拚命地退,剑芒将石敢当劈成两半。

    这是……九剑追魂,多么既陌生又熟悉的招式……

    莫离的头开始发晕,闭上眼,不敢去看对手的身影,只让身体自有意识地回击。

    每一招都挡得那么及时,好像彼此曾对战过千次百回,挡得莫离心如刀绞,挡得他汗透重衣、挡得——

    为什么?他真的不懂,这一仗来得莫名其妙。

    卖出一个空子,他感觉利刃划过胸膛,不痛,却冰寒彻骨。

    他身子拔高,化成利箭一般直冲天际,几个腾挪,出了天马山庄,踉踉跄跄的身影落入了太白山区。

    骆冰儿背着凤尾琴走在山林小道上,一双似醒未醒的星眸里,水雾迷蒙,流露出浓浓的无奈。

    她不想下山、不想离开天音宫,可师父非逼她出来找童男。

    “童男可以帮我提升琴艺吗?”她不满地问师父。

    “不能。”师父如此回答:“但有了他,你才有命继续弹琴。”

    师父说她是天生的九阴玄脉,注定活不过三岁,是师父耗费了大量灵药才把她的小命一直维持到现在十八岁,但也至极限了,除非她去找个童男破了童女身,否则不出两年,她只能去地府弹琴。

    “什么是破身?”她问师父。

    师父的脸好红好红,一句话也没说,抬脚把她踢出了天音宫。

    她还有好多问题没问,比如童男是什么?姓童的男人吗?师父啥儿都不解释就赶她出来,好不负责任。

    而且她只有两年,找不到“姓童的男人”她就会死,再也无法弹琴。

    跟师父两人住在山里时,她以为世界就那么方圆百里大,要找到目标很容易。

    但下了山,一路走,转眼十日过去,她还在太白山里转,野兽是见了不少,人嘛她没——咦?前面那坨红红白白的东西好像就是个人。

    飘然身影踏在草地上,草尖只是微微一弯,她身化流星,来到那人旁边。

    水袖一挥,趴着的人翻了个身,露出一张两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的脸。抱歉,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个人的样子,毕竟今生见过的人实在太少。

    幸好她还晓得眼前这胸膛被划开一道大口子的家伙是个男人。

    他还会呻吟表示人没死,她蹲下身,纤指在他身上点了几下,伤口立刻止血,一道真气输入男人体内,他喘着、喘着,睁开了眼。

    四只眼对视着,男人的眼里闪着惊讶。救命恩人的穿着打扮很奇怪,衣物非丝非麻,不知是什么植物制成,乍看粗糙,再瞧,料子在发光,还飘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她满头黑发用一条青绿色的藤蔓绑住,脚踩草鞋,腰间系了一圈花环,背后一张凤尾琴……这张琴是她身上唯一看起来正常的东西。

    传闻太白山中有遗民,离世而独居,该不会被他碰上一个吧?

    骆冰儿有点期待。倘若这个男人姓童,她就直接把人拎回天音宫了。

    “你姓什么?”

    他愣了一下,眸底挣扎片刻,决定坦白。“在下莫离。”

    不是姓童的?她很失望,起身走人。

    莫离怔愣。她就这么走了?留他一个动弹不得的重伤患在这里,等着喂老虎吗?

    “姑娘。”终于,他在她身影消失前喊住了她。“请留步!”一出声便扯到伤口,疼得他冒汗。

    骆冰儿没往回走,只转头道:“什么事?”

    “你这就走了?”

    “不然呢?”

    “你不救我?”那刚才为何替他止血?

    “你不是我要找的人。”她很爽快地摇头。

    他再度怔愣。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是每个江湖人都必须奉行的准则吗?几时变了?救人也要分对象?

    “你还有事?”骆冰儿问。

    “我——”抽痛的胸口让记忆回到昨日天马山庄里,那致命的一击。

    “他”是真的要他死。

    莫离也以为自己死定了,还能睁开眼,瞧见顶头的日阳,无疑是个奇迹。

    可人的运气总会用尽,他遇到一位奇怪的姑娘救他一时,然后她离去,他继续等死。

    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多吸了几口太白山里的空气,按他的情况,至多半日,还是要过奈何桥的。

    “没事,姑娘请自便。”闭上眼,他不再说话,静静地等待黑白无常的到来。

    无人牵绊,骆冰儿继续往前走,大约半个时辰后,脚步顿住,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那个叫莫离的不是她要找的目标,救不救无所谓,但他毕竟是她离开天音宫后,第一个遇见的人,应该会比她更了解外头的世界,或者能带她找到姓童的男人也说不定。

    她看过野狼捕食,它们总是一拥而上,可见人多势众的好处。

    转身,她回到莫离身边,看见他正瞪大眼,望着天空,非常专注。

    她有些好奇,躺下来,跟他一起看,发现眼里除了蓝天、只有白云,这到底有什么好瞧的?

    “这样看天空很好玩吗?”

    “白云苍狗,譬如人生,岂不乐哉?”

    “不懂。”

    “姑娘以为人生中什么最重要?”他一生忠义重情,但到头来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有,这红尘一遭,究竟所为何来?

    “活下去。”她才能够继续弹琴。

    莫离错愕不已。他以为会听到美貌、感情、名利、良缘之类的答案,但活下去……似乎也有那么一点道理,可又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走吧!”骆冰儿在他胸前补了几指,拎起他的前襟,好像提货物一样直接把人带走。

    “姑娘——”她也太粗鲁了吧?!他疼得全身冒汗。

    “什么事?”她走得很快,而且专挑蔓草丛生的捷径走。

    一根树枝打到他的头,另一根划破脸颊,手上也擦出了好几道血痕,继续走下去,恐怕不出半个时辰,他小命要玩完了。

    “姑娘……可否放我下来?”他不怕死,但不想死得如此窝囊。

    “不行。”

    “为什么?”

    “我要赶快下山。”她只剩两年可以去找那姓童的男人,必须加紧脚步。“以你现在的情况,怕走不了几步就要昏倒,还是我带着你走比较快。”

    “可你正往山里走……”

    “啊?”她停在一块山石上,右手自然一摆,当然,手里抓握着的他也跟着一起摇晃。

    问题是山石下有一大丛荆棘,利刺森然,所以他摇晃过一回,身体就在尖刺上擦过几下,一来二往,背后衣衫寸裂,皮肤也划出道道血痕。

    他已经不知道她到底是想救他,还是折磨他?

    “你确定我走错方向?”右手用力甩了下。

    莫离闷哼。好痛。

    “怎么不说话?”

    他喘气,咬牙忍痛。“姑娘……先放我下来……”

    骆冰儿纳闷地看着他。“你好像变严重了。”她的手摆得更大力。

    “只要姑娘放我下来,我便没事了……”作梦都想不到,他会有如此气弱的一天。

    “是吗?”她松手。

    砰,莫离就摔在荆棘丛里,剧痛抽离了神智,他昏迷过去。

    “喂!”骆冰儿蹲下身,喊了两声,没听到回应,她袍袖轻卷,将人再度带上来,发现他已晕厥。

    她撇撇嘴。“骗人。”拎起人,她继续走。

    走了约一刻钟,来到一汪水潭边,她把莫离放下,伸手捧水,浇了他一脸。

    他一个哆嗦,睁开双眼,看她双手插腰,正瞪着自己。

    “我最讨厌人说谎话了,再有下回,我亲手杀了你。”

    他几时撒谎了?脑子转了片刻才想起,他请她松手前说过,她放他下来,他便没事了,但事实是他痛晕过去。

    可这能怪他吗?是谁摔昏他的?

    “好了,你现在告诉我,往哪里走才能下山?”

    他左右张望一会儿。“姑娘,我们现在比刚才更接近山下了。”

    所以说她走对喽!那继续走吧!

    拎起人,她大步流星地在森林里飞掠。

    “姑娘、姑娘……”他急喊。

    “做什么?我不会再松手了。”

    “不是。我是想告诉姑娘,你又走错方向了,该朝北才对。”

    这个姑娘很奇怪、很不讲理、很蛮横,恐怕武后都不是她的对手,莫离已经放弃和她沟通。

    “北方。”调转身子,继续飞。

    他哭笑不得。“你走的是南方。”

    “喔!”再转身,这回飞向了东方。

    莫离终于知道,他遇上了一个超级大路盲。

    “你顺着我手指的方向走。”

    “好。”她很开心,救他果然是正确的,有人指路,还怕找不到目标吗?

    莫离觉得被救是错误的,这姑娘居然不走大路,反而直直地逢山开山、遇水涉水,直直地往他指的方向去。

    可以想见这一路颠簸下来,嗯……他可以准备去地府找阎王下棋了。

    第二章

    入夜,骆冰儿整出一块平地,把莫离放在上头,又在他身边燃了一堆火,便去寻找吃食。

    莫离昏睡不醒,迷迷糊糊问,好像有人捉住他的腕脉掌了一会儿,低喝声——

    “好”,然后捏开他的下巴,朝他嘴里塞了一颗药丸。

    丹药香气扑鼻,入口即化,随即,他身子热似火烧,汗出如浆。

    压抑的呻吟不断窜出喉头,这痛苦比死还难受。

    一个时辰后,骆冰儿拎着两只鸡和一堆草药回来,就看到莫离喘得像要断气。

    “咦,伤势恶化啦?”丢下满手的东西,她走过去检查他的身体。“奇怪,内伤好这么快?”

    还以为他得调养上三、五个月方能痊愈,结果她出去转一圈再回来,他内伤好了三成。

    “这么诡异的体质,师父若见了一定喜欢,可惜师父不在这里。”而她对钻研医术没太大兴趣。

    懒得研究他为何迅速好转,她脱了他的外衣,又从采回来的草药中选出几样生肌止血的,捣碎了,敷在他的伤口上,接着将他的衣服撕成碎布,将伤口捆好。

    骆冰儿不再管他,兀自料理那两只鸡去。

    少了衣物的遮掩,莫离本来火热的身体被夜风一吹,丝丝凉爽渗入肌肤,是说不出的舒服。

    不多时,他沈沈睡去。

    骆冰儿忙和了将近两个时辰,才把迟来的晚餐搞妥。

    “真想念师父……”离了天音宫,她才知道一日可食三餐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她打理一餐得费两个时辰,两餐便是四个时辰,天知道一天才十二个时辰,她若吃三餐,每天就忙着做饭,其他事都别干了。

    “找到姓童的男人后,我就回天音宫,再也不离开师父了。”她嘀咕着,同时摇醒莫离。“喂,起来吃饭。”

    莫离睡得正香甜,一只柔软的小手在他肩上蹭,暖和的触感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撩动心弦。

    有一点舒服、搔痒、酥麻,然后……他喉咙乾渴,呻吟了几声,睁开眼,心律微乱。

    神智还没恢复,入目是一张乌漆抹黑的脸,他心颤了下,暗提功力。

    “你是谁——”幸好她那身奇妙又隐泛光泽的衣衫唤醒他的记忆,否则他一记劈风掌就要挥过去了。

    慢!劈风掌?他看看自己的手,内力恢复了,虽不及全盛时期,也有三分。他居然康复得这么快!

    “多谢姑娘活命之恩。”只是……用得着把他脱光吗?莫离挪动身体,稍微往阴影里靠,俊颜酡红。

    骆冰儿根本不在意他是衣着光鲜、还是赤身露体,随口道:“不客气,吃饭了。”接着,一团焦黑物体送到他面前。

    莫离嘴角抽了抽。“饭?”这玩意比较像炭吧!

    “你也可以叫它鸡,起码我捉到它的时候,它是一只鸡。”她也一脸嫌恶,但不得不吃,否则会饿死。

    完全看不出“它”是鸡……莫离觉得吃这种东西,会死得更快。

    看来他的救命恩人不擅厨艺。莫离苦笑,准备自立自强。

    “姑娘,请问我的衣衫哪儿去了?”他强撑着身体坐起来。

    “不就在你身上。”

    他低头,原来胸前缠得乱七八糟的布是他的衣服,烂得还真彻底!得想办法弄其他东西遮身了。“姑娘,我看这饭并不好吃,不如重新做过。”

    她扳了一块“焦炭”送进嘴里,一边吃,一边皱眉。“再花两个时辰做吗?谢谢,没兴趣。”

    把一只鸡弄成一块炭得花两个时辰?他脑子有点发糊。

    “不必,两刻钟即可。”

    她眼一亮,把手中的鸡丢了。“你确定?”

    他点头。“如果姑娘先将鸡杀好,一刻钟——”不必再说,她已经不见踪影。

    莫离怔忡半晌。好古怪的姑娘,能如此迅速治好他的内伤,想必医术超群,声名显赫,但他搜索枯肠,也忆不起天底下谁能有此奇技。

    “加上这非凡轻功,她来历必不简单。”真是深山遗民?他几分疑惑。

    “这叫迷踪步,只是跑起来快一点,没啥儿实用。”一阵风吹过,空中残影未褪,她人已出现在他面前,手上拎着两只鸡。

    他微愣,下一瞬又扬唇。“跑得快已经很厉害了。”

    “所谓迷踪步,就是为了迷惑敌人、逃出生天而创的,但在迷惑别人的同时,自己也会受到影响,难辨东西、不分左右。短程还好,但长程偶尔想去天涯,会不小心晃到海角,这样你还觉得好用?”

    偏偏她每次心急,赶路就会忍不住使出迷踪步,结果永远也到不了目的地。

    要不要安慰她?他忍住笑,眸清似水。“凡事有一得必有一失,姑娘切勿挂怀。”

    “我本来就没在意。”迷路迷路,迷久了也就习惯了。

    “姑娘心胸开阔。”他咳嗽,被硬憋住的笑意呛到。

    “这跟心胸有什么关系?”废话太多了,把鸡给他,她道:“两刻钟,你快做吧!”

    他接过鸡,有几分烦恼。“姑娘可有匕首借在下一用?”

    她拿出一把骨刀递给他。这不知何种动物骨头雕成的刀具朴实无华,却锐利非常。

    他拿来杀鸡,轻轻一划,皮毛骨肉分离。

    “好刀,这——”突然,话语卡在喉咙,因为他看到鸡胃囊里有些许小米。山林里的野鸡不会吃这玩意儿的。“姑娘,这鸡是在哪里捉的?”

    她指着山下,这时天已现微光,晨雾间隐约可见一草屋农舍。

    “那边的笼子里有很多鸡。”就因为农舍近在咫尺,她才能连跑两趟而不迷路。

    “姑娘,这是家养的鸡。”

    “然后呢?”

    “我们不该偷人家的鸡。”

    “山里到处是猎物,想吃鸡,随时捉都有,干么养?”

    好问题,那么……

    “姑娘为何不进山捉鸡?”

    “去太远了会迷路。”再说,近在眼前的东西不拿,到山里猎,当她傻子啊?

    这答案更妙了。但是……

    “姑娘,不告而取谓之贼。”

    “这道理只适用于鸡只是有主人的情况下,如果农舍里的人都死光了,这些鸡就跟野鸡没两样了。”

    他眼底厉光一闪而逝。她杀了人?不,她身上没有血腥味,凶手不是她。

    放下手里的鸡,他站起身。“我们过去看看。”

    她摇头。“先做饭。”

    “去农舍里再做也一样。”

    “尸体不会跑。吃饱休息后再去。”她很坚持。

    “人命关天,拖延不得。”

    她弹出一颗细石,封了他的气海,教他一身强力也无处可发。

    “做饭。”

    他微怔了下,俊眸眯起,有了笑意。堂堂的金笔玉判居然也有被押着洗手做羹汤的一天,真不可思议。

    他却没有太多的排斥,好似……这样极端的偏执也挺动人的。

    “姑娘贵姓芳名?”

    “骆冰儿。”

    他点头,把这个名字记下了,心里反覆念诵几遍。这奇怪、诡异的姑娘,她叫冰儿,好冷的名字,但烙入他脑海后,便变成了一个带着淡淡温馨的印记。

    方入辰时,骆冰儿解了莫离的|岤道,两人一起去探查那被灭门的农户。

    一入门,满地的鲜红和嗯臭的血腥味扑鼻而来,莫离看了骆冰儿一眼,有些了解她为什么坚持用过饭、休息了再来。这种场面不是一般人受得了。

    他皱眉查看屋内八具尸体,致命伤都在喉口,但凶手因何要恶意毁损尸体?这是在掩饰某些东西?或者单纯的发泄?

    “你有什么看法?”他问骆冰儿。

    干么问她?这又跟她无关,但他清澈瞳眸里的一丝悲悯却让她不忍袖手,带着些微不甘愿,她审视了一逼农舍。

    “这些人都死了一天多。”

    “什么人会如此残忍,从八旬老翁到三岁稚儿都不放过?”

    “我不知道。”她跟这家人不熟……不,她是跟太白山下所有的人都不熟,怎生判断其间的恩怨情仇?

    他又将农舍仔细检查了两遍,确定一无所获后,在内屋拣了件男主人的衣服换上。

    “走吧!”他准备去报官,让宫府来调查这件案子。

    但她却在临离开前,将一只火摺子丢到屋旁的柴火堆上,熊熊烈火瞬时吞噬了农庄。

    “你干什么?”

    “这么多尸体放着不管容易滋生瘟疫,还是烧了乾净。”

    “但你把农庄烧了,官差就无法调查这桩命案,为死者报仇!”不顾重伤在身,他就要冲过去灭火。

    她弹出一颗小石头,又点住他|岤道。搞不懂这人恁爱管闲事,这就是所谓的好心人吗?但似乎不太聪明。

    “你为什么要替他们报仇?”

    “他们无端遇害,难道不该捉住凶手,还他们一个公道?”他身体虽无法动弹,但不妨碍他以眼神控诉她的冷血。

    不过她不在乎他的感觉。非亲非故的,凭什么她得承担他的情绪?

    撇撇嘴,她道:“你怎么知道他们被杀是没有原因的?”

    “不管有没有原因,杀人总是犯法。”

    “如果是这家人先害了人,然后才有人来找他们报仇,杀死他们呢?”冤冤相报何时了?

    他哑然。他与这户人家并不相识,命案发生的原因、过程,他也不清楚,确实无法断言死者的无辜,但是……

    “滥用私刑总是错的。”

    她想了想。“了解,侠以武犯禁嘛!”

    莫离颔首,心里却很忐忑。因为他闯荡江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时,也常犯下此错——以为官府里没有青天,不如由他代执法规,“金笔玉判”这称号便是由此而来。

    说到底,他才是那个最常犯法的人。从此再也不违禁了,他心里暗自立誓。

    她看着他,清俊容颜闪过一丝绋红,是心虚吗?他也做过以武犯禁的事?但那固执着抿紧的唇却显出他对维护法纪的坚持。

    这个人,倘使自己不小心犯了错,也会毫不犹豫地将自己送上断头台吧?

    很麻烦的个性,但她并不讨厌。

    “知道了。”她挥手,解了他的|岤。“再有下次,我不烧就是了。”

    “不要下次了。”他看着已成废墟的农舍,低叹,只愿悲剧至此结束。

    “你不想捉凶手了?”

    “当然想,可单凭一个偶发事件是很难破案的。”

    “一件不成,多找几件就行了。”她对他勾勾手指。“走吧,你想看,我带你去看其他的。”

    “真的还有?”他吓到了。

    她没回答,带他绕开半里路,又见一农舍,如之前一样,满门被灭。

    同样的地方他们又看了三处,看得他脸色越来越沈,秀雅的眉目间寒厉如冰。

    “这是怎么一回事?何人如此心狠手辣,一日间连夺数十条人命?”

    “不知道。”

    他暗暗凝神,功运双掌,俊目射出利光。“你怎会知道这些地方?”

    “昨晚捕猎时,我发现方圆十里内不见任何动物,猜测是被惊走了,便稍微查探一下,就看到了。”她盯着他绷直的身躯、那蓄势待发的姿态。“你怀疑是我做的?果真是我,以你目前的情况,捉得住我吗?或者为了公理正义,你会不惜与我同归于尽?”

    天音宫里有座藏书库,库里天文地理、野史传奇,应有尽有。除了曲谱外,她也爱游侠传记,但常常觉得里头的大侠很笨,动不动就要与敌同归于尽。人都死了,还怎么维护正义?

    莫离也是那种笨侠客吗?她有些好奇。

    片刻,他深吸口气,放松了身子。“是在下失礼了,请姑娘见谅。”

    骆冰儿忍不住多看他几眼,分明长得眸正神清,一派愿为公理牺牲一切的样子,怎么眨个眼,他就放弃了?

    “你不捉我?”

    “姑娘说笑,你非凶手,我何必捉你?”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凶手?”

    “我虽无法确定这些人死亡的时刻,但看尸体腐败程度,至少一天以上,那时我们正在山里迷路。”

    啧,这大侠虽然固执,倒还有脑子。但是……

    “最后一句话是多余的。”她啐了一声。“我昨晚打猎,今天带你看这些尸体,这么长一段路,一步也没走错。”她绝对不是路盲,会迷路全是迷踪步害的。

    莫离微愣,首次见到这冷漠的姑娘露出可爱的表情,娇软软的,似春花初绽,暖洋洋,化成一?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