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老人鹤发童颜,两道雪白寿眉直垂双颊,一身说不出的仙风道骨——如果他没有把整张脸皱得像颗包子,就像极天上仙翁临凡尘了。
看着地上被他的迷烟迷昏过去的莫离和骆冰儿,他一边碎碎念着,一边替莫离检查伤口,脸色黑得像块炭。
“我的好徒弟啊!你怎么连草药都弄错了,瞧瞧,这原本半月可以收口的伤,现在都肿胀发红了。”
悲凉地替徒弟收拾善后,还不能留下痕迹,邪月老人觉得自己好可怜。
“当初就叫你好好学医,你不听,唉,平白浪费我一颗还魂丹。”
现下,他依依不舍从怀里掏出一只锦盒。“当我从李渊那家伙手中骗药容易吗?天底下就两颗,一颗程咬金抢了送给李世民,剩下这一颗……臭小子,老夫一见你就讨厌,论文,你比不上房玄龄,论武,你给李靖提鞋都不配,不过长一张小白脸骗我徒弟……呜呜呜,不准我喝的猴儿酒居然都送你嘴里了,这什么世道啊?”
越想越气,老人把锦盒再塞回怀里,顺道踹了莫离两脚。
“让你骗冰儿跟我抢酒喝,让你骗冰儿跟我抢酒喝……”
乾脆把莫离宰了,叫徒弟重新找个更好的男人嫁了?但徒弟喜欢莫离啊!
“呜呜呜……这徒弟是笨蛋,天底下男人这么多,她就给你弹《凤求凰》……他奶奶的,冰儿这辈子弹得最好的一曲恐怕就是那一首了。”
好为难、好伤心、好难过,他犹犹豫豫,又掏出锦盒。
“你到底哪里好?”无比怨念啊!
好半晌,老人狠狠一跺脚。“看在我徒弟的面子上,便宜你了!哼,日后你若对我徒弟不好,老夫让你尝尝生死两难的滋味!”
一咬牙,他捏开莫离的下巴,一边啪答啪答地掉泪,一边还是将药塞进莫离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只见莫离的脸色由微微的淡青转为平和,再渐渐转成粉红,老人又开心地手舞足蹈。
“嘿嘿嘿,合玉丸是天底下最好的疗伤圣药,也是一流的双修灵丹,你们就在这里,以天为被、以地为床,给老夫我成就好事吧!”
说完,老人忍不住在骆冰儿额头弹了一下,又心疼地帮她吹了两口气。“找童姓男子?你这丫头,学艺就不认真,叫你找童男,你你你——”可又能怨谁?难道他一个大男人,好意思跟个小小姑娘解释人伦大道吗?
“你小子也蠢,什么童姓男子必然擅医,若非见你元阳未失,徒弟又——女生外向,哼!”一直以来,偷听莫离和骆冰儿对话的正是邪月老人,但他们的所行所为实在太离谱,他才会数度失控,以头撞树。
眼看着他们往歧路上越走越远,不得已,他布了个迷魂阵,引得两人入局,再迷昏他们。反正先把宝贝徒弟的性命保住,往后的问题往后再说。
“冰儿,能做的师父都帮你做了,至于其他,就看你的造化了。”唯恐合玉丸的效力不够,临离去前,邪月老人还洒了把催|情粉,再解开他们身上的迷毒。“好好努力了,徒弟——”
语声未消,老人身影已杏。
这是什么地方?
当莫离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就见骆冰儿坐在他面前,直勾勾盯着他,那双琥珀般的瞳眸里,波涛汹涌。
他觉得她神色不大对劲。“骆姑娘?”
她突然伸手摸向他的脸。他侧身闪开。
“骆姑娘!”
但她的动作比他更快,柔软的纤指滑过他的俊颜。
“骆姑娘!”他赶紧捉住她的手,却被触手的冰凉温度吓了一跳。“你的手怎么这样冰?你不舒服?”他的大掌贴住她额头。
她的身子很冷,不像个活生生的人,倒似妖精或魔魅。
但她接触到他的身体时,她放松的呻吟却娇软如含了甜蜜。
邪月老人没有骗她,她确实生就九阴玄脉,平常不动情还好,一旦情潮波澜,普通人会体温升高,她恰恰相反。
而且这种情况会随着她年纪增长越来越严重,最终魂归地府。根治此病唯一的办法就是成亲,找个童男,春风一度,病根即消。
其实邪月老人可以自己下山,随便捉个顺眼的男人与她成就好事。
但老人思虑着,万一他挑中的人徒弟不喜欢,闹将起来,天音宫还不日夜难安?
所以他苦心安排,踢徒弟下山,自己去找中意的人,他再暗中保护,以免徒弟傻傻地教恶徒拐走。
骆冰儿这种体质,不动情则已,一旦情动,那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娇躯软软地倒进了莫离怀里,两只手抱紧了他的腰。
“骆姑娘!”莫离大惊。
她小脸在他胸膛上磨蹭着,想做些什么,又不知从何开始。
他不明白她的身体为何变得冰冷,但走遍江湖,他明白她现在这模样正是中了蝽药的结果。
“抱歉了,姑娘。”他不能趁人之危、坏人名节,提起功力,他一指点向她的昏|岤,却被反击的力道震得手指发麻。
“怎么可能?”以他的武功,就算重伤在身——不对,他再度运转玄功,脑子像被雷击了一样,阵阵晕眩。
他的内力居然全部恢复了,并且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而以他这般全盛时期的状态,还是点不住她的|岤道,是她太厉害?还是他太差?
他不清楚,但事实上,他的头也越来越昏,快无法思考了。
“为什么会这样?”他喘息着,只觉越来越热,身体热得快冒烟。
这时,骆冰儿已不甘心仅仅抱着他,一双柔荑慢慢地从他的背探向他胸膛,滑进了衣襟里。
虽然他胸口有伤,捆着厚厚一圈布条,但赤裸的地方依然很多。
她贪恋地抚着他结实的肌理,热烫的温度让她全身如浸温泉,说不出地舒服。
“唔……”他闷哼了声,理智快被情欲烧成灰烬了。
她的娇躯在他怀里扭动,几乎让他全身发颤,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的胸膛,不知不觉间,她知道他是唯一可以纡解自己困境的人,只能向他求救。
“莫离、莫离……”
她如玉环互击般的清脆声嗓拉回他仅剩的一点清明,他用力咬了下舌尖,让疼痛取代狂涨的情欲。
“骆姑娘,你清醒一点——”他推拒着她,但她不肯松手。
“莫离,帮我,莫离……”她咬着他的耳朵。
他倒吸口气,突然,某种东西在体内炸开了。
合玉丸开始发挥药效,这种情况下就算是他把舌头咬断,也不可能清醒了。
他霍地将骆冰儿扑倒,吻住她嫣红的小口。
不必试探、没有温柔,四唇交接间,只有紧紧地纠缠。
一个热似火、一个冷如冰,缠绵的同时,迸射出更激烈的火花。
两人身躯在地面上缠绵着,他想要撕开她的衣衫,却发现衣料结实得令人发指。
倒是他的衣服好处理,三两下便在骆冰儿手中化成片片。
他赤裸的身躯贴着全身包得密不通风的她,心里无限难受。
“冰儿,衣服……”他需要她的帮忙。
一直糊里糊涂应和着他的骆冰儿,这会儿灵光闪动了,迅速拉开衣带,露出里面一层薄透单衣。
那是他从没见过的样式,紧贴着她玲珑有致的曲线,美景如画,她没穿肚兜和亵裤,却更加迷人。
他爱不释手地抚过她柔软的娇躯,感觉一丝冰寒渗入掌心,不仅没消退他体内的欲火,反而让火苗烧得更炽热。
“冰儿……”俯下身子,他吻住她的唇,随即,与她合而为一。
她眼角迸出泪水,却获得了合玉丸的部分功效,情潮汹涌,更胜他三分。
第五章
又是一个明月高挂、繁星点点的黑夜。
莫离躺在地上,看着漆黑的天幕发呆。
骆冰儿躺在他身边,迷离的双眸也看得出她神思不属。
到底是怎么了?他怎会和她做出如此荒唐的事?他无数次问自己,却始终找不到答案。
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的伤全好了,内力还增加了五成。老天爷,她总不会是传说中的万年灵芝化形,和她春风一度就可以平添一甲子功力?
好吧,他脑子已经不正常了,净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骆姑娘。”也许她能给他一点线索。
但她没反应,呆愣得比他严重多了。
“骆姑娘。”他不得不动手推推她。
她水雾氤氲的眼眸流转片刻,终于定在他身上。
“什么事?”声音平板,没有一丝起伏。
他心头的愧疚如山高海深。
“对不起。”他真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失控。
“啊?”她呆呆地眨眼。
“我是说……我会负责任的。”他拉起她的手。“骆姑娘,我们成亲吧!”
“成亲?”她还没反应过来。
从小和师父在深山里长大,莫离是她见过的第三个活人。她师父很厉害,天文地理、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但对于如何做一个女人,师父是半点不懂的。
自然,骆冰儿在这方面的知识也很欠缺。
事实上,遇到莫离之前,她不觉得男人和女人有什么差别,一样是人嘛!
但现在她知道了,男人跟女人至少在身体构造上,是完全不同的。
难怪她十四岁葵水来时,师父会一天到晚拿着医书逼她学医,求她至少把女人的身体弄明白。
师父不懂得教她,所以要她自己学。
可惜那时她当师父在唱歌,还是很难听的那种,宁可躲山里弹琴,也不理师父,搞得现在……唉,有一点点麻烦啊!
莫离见她久久不语,以为她悲伤难耐,也心痛无比,甚至比当日在天马山庄被人劈了一剑更痛,
“对不起,骆姑娘,请你原谅我。”翻起身,从来只跪天地君父的他,这回诚诚恳恳地伏在一名姑娘面前。
她吓一跳,翻飞的神智终于返回原处。
“你干什么?先起来再说。”她伸手拉他。
他一动不动。“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玷污了姑娘清白,即便姑娘要我性命,在下亦拱手奉送。”重重一叩首,他真心忏悔。
她啼笑皆非。“莫离,这关你什么事?”
“是我污了姑娘,理当赔罪。”以他的个性,没当场自尽已经是奇迹了。他真的无颜见她,但是……他想娶她,尽管相识不久,他确是已有与她结发的念头。
“你赔什么罪啊?”她硬拉他起身。“你没发觉吗?我们被陷害了,这是个阴谋。”虽然这阴谋的结果还挺让人开心的,但她不想见他自责,还是拖着他,为他指点那错落的山石草丛布置。
“你看看这些树枝、杂草,发现了吗?”她问。
天色本来就暗,加上他对五行八卦又不熟,根本看不出个所以然。
“这些东西树林里到处都有,很平常啊!”
“但是被人摆成迷魂阵就不正常了。”
“迷魂阵?”他没接触过这类东西,却知道大唐军神李靖是行军布置的第一高手。“是战场上常用的那种军阵?”
“差不多,都是从五行八卦中演绎出来的。”
其实差很多。由此可见,她学艺真的很不精。
“姑娘的意思是有人布下迷魂阵,引你我入彀,以致……”俊颜酡腮,那双从来正气凛然的黑瞳中水雾隐隐,却是说不出的迷人。
她瞧得心神一荡,不自禁又忆起了方才的疯狂缠绵,身子也变得发烫。
眼角余光偶然相交,两人同时一颤,暧昧的氛围缓缓笼罩四周。
“莫离……”她呼唤得娇软无力。
意识翻飞,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牵起了她的手。
她闭上眼,螓首微微上抬。
他低眸,可以看到她颤抖的羽睫在芳颜上落下两道阴影,挺翘的鼻下是菱角般的小嘴,嫣红粉嫩,似正勾引着他一亲芳泽。
慢慢地低下头,他可以感受到她温热的吐息中带着浓烈的情欲。
他的心跳更快了,唇与唇已近到几乎贴合在一起,忽然,一点冰凉在鼻尖漾开。
滴滴答答的,居然下雨了,炽热的情火刹那间被浇成灰烬。
莫离和骆冰儿以最快的动作转过身去,再不敢看对方一眼,但两人起伏不停的胸膛里,藏的是狂风暴雨都浇不熄的热烈情欲。
毛毛细雨越来越大,渐渐地,好像有人从云上拿着水盆往底下倒水似的。
莫离和骆冰儿很快就被淋得湿透,冰凉的寒意直往骨于里钻,这时再怎么尴尬、害羞,无颜见对方,都得先撇开,处理眼前的麻烦要紧。
“骆姑娘,我们……是不是先避避雨?”他手掌握了松、松了握,半晌,终于鼓起勇气拉住她的手。
“嗯。”她点头,心微慌,光是这简单的碰触便让她两腿发软。
“那……走吧!”他牵着她,试图找棵大树或一处山洞避雨。
“嗯。”她呆呆地跟着他,亦步亦趋。
他认准了右手边不远处那棵有三人合抱大的巨木,那茂盛的枝叶似乎正是躲雨的好地方。
但看起来不到半里的距离,却奇怪地走了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他们居然怎么走都走不到目的地。
他这才想起她说的,他们被困在一处迷魂阵中。很明显地,迷魂阵仍在运作,并且威力不凡。
“骆姑娘,我不懂阵法,你来看看我们该如何做才能破阵离开?”
“破阵?”她秋眸含水、娇颜火红,还沈溺于情欲中,难以自拔。
他只得把眼前的困境完完整整重达一遍,听完,她的脸却更红了,比那秋天的枫叶更加艳丽。
“我……对不起,我虽然看得出这是迷魂阵,但师父解释的时候,我没有认真听,所以……若换成白天,视野清楚,或许我能凭残存的记忆出阵,现在……”不用功的苦果终在紧要关头出现了。
他瞪大了眼,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看来他们是做定落汤鸡了。
骆冰儿窘得想钻地洞。
但有一个人比他们还惨,就是邪月老人。眼见大雨倾盆,宝贝徒弟还不出阵,他隐约也猜到了,徒弟不用功,真的被困住了。
“想当年李靖和李世民争着拜我为师,那么好的资质,我为什么不收?结果却……”活过近三个甲子,见识无数风云的一代奇人,被他生平唯一的徒弟气得差点吐血三升,还不得不暗中破坏几个阵法结构,好让两个笨蛋出来。
好委屈啊……他心里只剩这个念头。
天亮了,雨停了,莫离和骆冰儿也终于出阵了。
她感慨地看着朗朗晴空。“幸亏昨夜那场大雨冲坏了部分阵势,否则我们还有得困呢!”话一落,不远处又传来一个撞击声。
但被折腾了一夜,莫离和骆冰儿太累了,一时倒没注意到那不对劲的声响。
莫离狼狈得身上只剩几块布遮掩。
“若有机会,我定要好好学习这深奥的布阵之法。”
“行啊,等我找到姓童的男子,要回天音宫时,你跟我一起走,我叫师父教你。”,如果他也能在天音宫住下就更好了,她喜欢有他在身边的戚觉。
“令师会同意吗?”
“师父不会拒绝的。”意思是,她不容师父拒绝。
“那就多谢骆姑娘了。”他拱手为礼,尽管形容不整,仍难掩临风玉树般的潇洒。
她看见一缕金阳照在他脸上,衬着长长的羽睫,俊眉修目,心头怦怦直眺。
“真好看……”情不自禁,她呢喃自语着。
“什么?”他没听清楚。
“没。”她飞快移开目光,颊上栖着两朵红霞。
他脸现疑惑。明明听见她说话的。
她尴尬地抿了抿唇。“我……我是说,困了一日夜,又累又倦,我们是不是先找个地方吃些东西,休息一日,明儿个再下山?”
“也好。”他们一身狼狈,不收拾整齐是见不了人。“先找个水源处,然后我去打猎,你来生火。”
“好。”她左右瞧了瞧,观地势山形、植物生长,东方应该有水源,领着他一起奔了过去。
行不过二里,便见一碧潭,微风轻送,拂起圈圈涟漪。
清澈的潭水教人一望便再也移不开目光。毕竟奔波两日、又淋了一夜的雨,浑身的肮脏,谁不想好好洗浴一番?
但他还是礼让了她。“骆姑娘,我去打猎,你且自便。”转身,他飞速往密林深处跃去。
她目送他硕长劲瘦的背影消失,才依依不舍地叹口气。
“他说要负责任?成亲?也就是他变成我相公,我做他娘子吗?”
但成亲后要做什么?夫妻该如何过日子?为人娘子有什么义务得尽?她没有一点头绪。
“师父啊!你为什么不娶个师娘?这样就有人教我了。”反正遇到问题,往师父身上推准没错。
“师父——你是全天底下最不尽职的师父——”大喊完,她心情舒畅了,没发觉身后的碰撞声连续不断地响。
喘口气,她转了念头,与他成亲应该也不错。
情爱一事她不懂,但和莫离相处问,那种愉悦又快乐的威觉却是她希冀的。
“如果能够跟他永远生活在天音宫里……”想着两人日日相偎、夜夜相拥,她娇颜又是一阵泛红。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心跳得好快,嘴角自动上扬,脑子里转的都是他的身影,光是想着,身子就暖了。
“不会淋得病了吧?”她摸摸双颊,还真热,可提气运功又很正常,脉象也稳。“没病啊!”而且她的功力还突破了三层,都快达到师父说的“天人合一”境界了。
“怎么可能?师父说过,以我的资质和懒惰,这辈子能把回春功练到第六层就要偷笑了,如今我居然进到第七层了?”
回春功,传说是一种修仙功法,若能练到第十层,便可长生不死,但从来也没人练成过。
以邪月老人的天纵奇才外加刻苦修练,也不过练到第九层,他说自己一百多岁了,但多到哪儿去,他不说,谁也不知道。
骆冰儿常跟师父顶嘴,但在她心里,师父就跟神仙一样,是不可能犯错的。
所以说,出错的一定是她。
她作梦也想不到,今日的奇迹就出在那颗价值连城的合玉丸上,不止她功力倍增,莫离的修为增得比她更多。
莫离猎了两只兔子回来,就见嫩白娇躯浮沈于碧潭中,清水涤去了尘埃,露出她花般娇颜。
她在太阳底下欢笑着,面容艳丽中带着一点天真,很矛盾,却动人心魂。
他的呼吸一下子窒住了,匆忙别过脸,心跳得像要蹦出胸膛。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他反覆念诵着那三句话,但已燃起的火哪有这么容易熄灭。
平生不识情滋味,方触情丝,便落情网。莫离现在就是这种情况,在情感中纠结不清。
不敢再看她,他匆匆丢下野兔,又往山林深处窜去。
也许再去打只熊或虎来吧,毕竟,他已衣不蔽体,急须某些物品遮身。草木树叶显然是不可靠的,兽皮是较好的选择。
而且下山后,那些东西还能卖钱。
在山里,只要有本事,吃穿不用愁,但下了山,任他武功盖世,一文钱依旧可以逼死一名英雄汉。
尤其他要支付的不只是自己的花费,还包括骆冰儿的。
听她所言,自幼至长没历过红尘,这头一回下山,定是见着什么都稀奇,他也不想她凡事只能看、不能碰,便要多攒些银两傍身。
或者再找几根老山蓼,毕竟太白山上的野蓼是最值钱的。他一路跑,一路想。
莫离自长记忆,入仕、辞官到浪迹江湖,还是头一回这么用心想赚钱。他一直以为自己视金钱如粪土,原来不是不爱钱,只是没有出现让他想要珍视的人,他便凡事将就了。
骆冰儿成了他人生里例外中的例外。
不多时,他又猎了一只虎,重回水潭边,不敢睁眼看,只竖直了耳朵,听到泼水声,又慌忙钻到山林里去。
这样来来回回过了半日,他总共获得了两只虎、一头熊、兔子一窝、山鸡一群。
“我居然猎了这么多?”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泼水声还持续着,怎么办?再去猎?他和骆冰儿两人根本吃不了这么多,再猎便是浪费了。
找野蓼?这个需要骆冰儿帮忙,因为他不识药物。
算了,他还是先给这些猎物剥皮去骨,可以卖钱的收藏起来,能吃的留下,不能吃的就地掩埋。
掏出之前骆冰儿送的骨刀,他剥起虎皮。这样一张没有任何损伤的皮毛可值不少钱。
“你怎么在这里?”一道娇脆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莫离抬眸,入目先是一双雪白的裸足,他呼吸一窒。
“你打这么多猎物啊?”骆冰儿蹲下身,清澈的水眸望着他。
美颜上毫无污染的天真让他心神震荡的同时,也抚平了他狂乱的情绪。
他不再紧张,可是心上烙着她的痕迹却更深浓了。
“我以为你还在洗澡。”
“早洗好了,连火都生了一堆,也不见你回来,就一边玩水一边等你。”她指着水潭对岸隐现的火光。
他拍了拍额头。果然紧张误大事啊!
“对不起,是我耽搁了,等我把猎物处理好,就过去帮你做饭。”
“搬来搬去多麻烦,在这边做也一样,我去把那堆火灭了。”她身形一闪,人就出现在对岸了。
他看得眼睛差点掉出来。一直知道她轻功好,但是……她进步得也太快了吧?
不过眨眼,骆冰儿灭完火再回来,怀中还抱了一堆枯枝。
“你功力是不是增进了?”他问。
“啊?”她睁大了眼。
“难道我看错了?”
“不……也是,但……不对……唉呀……”她把自己的感觉,和师父对她的判断一股脑儿说了一遍。“你说到底是师父搞错了,还是我出毛病啦?”
“恐怕都不是。”他放下骨刀,边说,边解开胸前的缠布。
她又呆了,他平滑的胸膛上不见深刻入骨的伤口,只余一道淡淡的疤痕,不细瞧,还会忽略过去。
“你的身体……复原得好快……”
“我的功力也增加了。”
她已察觉其中的诡异。“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他摇头。“我原本以为原因出在你身上。”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这么重的伤,你不过喂了我一颗丹丸,再敷上一层草药,我的功力就恢复了三成——”
“慢,我几时喂你吃药了?”
“敷药之前啊!”虽然那时候他伤得迷迷糊糊,但还是有些神智的。
“我没给你喂过药。”她很认真地说。
“不可能!”单凭一点外敷草药,他的内伤怎会好得如此快?
“是真的,我医术不到家,找点生肌止血的草药还行,再高深一些的就完蛋了。”
“那是谁喂我吃药?难道——”两人面面相觑。
在这山林间、两人周身不远处,有一双眼睛时刻盯着他们吗?
会是何方神圣?诡异的行迹连莫离和骆冰儿都没发现。
还有,对方为何要救莫离?他与莫离有关系吗?
莫离和骆冰儿受困迷魂阵,莫非也是那高人所为?
那个人做这么多事,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你觉得我们几回听到怪声,会不会是喂你药的人发出来的?”她想到了另一件事。
“有可能。”他面沈如水。
“那人暗中跟着我们,又施药救你,该与你有旧吧?”
“但我认识的人中,没有这么大本事的。”
她倒知道有个人,学究天人,艺业无双——她的师父邪月老人。
问题是,师父来就来了,偷偷躲着搞恁多事情干么?
疑惑笼罩着两人,原本甜蜜的气氛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沈闷。
第六章
刚剥下来的兽皮没办法立刻穿上身,骆冰儿便自告奋勇去找一帖草药,说可以在半个时辰内将兽皮鞣制成功。
她也办到了,但莫离一穿上兽皮便全身发痒,不多时,整个人肿了一圈。
“骆姑娘——”他尽力克制不把自己抓得鲜血淋漓,但痒入骨子里的感觉却足以将人逼疯。“这是怎么回事?”
很简单,她又搞错药了。
“我——你——总之你千万别抓,我再去采药!”说着,她就要往山林深处跑。
“啊!”突然,他大叫一声,倒在地上,身体疼到抽搐。
“莫离!”她又跑回来,伸手在他身上点了几下。“你忍忍,这个不是太严重的毒,我很快就可以帮你找到解药的,忍住啊!”快快快,她飞身掠向了山林。
他咬牙喘息着,这种又痒又痛的感觉简直比凌迟还难受。
“真是学不乖,被我徒弟毒了这么多次,你还敢用她采的药?”忽地,懒洋洋的嘲讽自天而降。
莫离睁眼,一阵清风拂来,紧接着一个超凡脱俗的老人出现在他面前。
邪月老人睨他一眼,功运右脚,踢向莫离。他是想帮莫离解|岤,待会儿好替他逼毒,但莫离一把捉住他的脚。
“你没有被冰儿点住|岤道?”应是合玉丸改造了他的身体,那么……邪月老人一瞪眼。“你是故意引老夫出来?”
“抱歉。”莫离中毒是真,但他突然倍增的功力却使他多了项栘形换|岤的奇能,如今除非他失了注意、一时不察,否则一般人想点他|岤道,难。“前辈口唤『冰儿』,可是骆姑娘的师尊?”从自己身上发生的奇迹联想到骆冰儿对她师父的赞誉,他便有些怀疑那个一直暗中相助他们的高人是骆冰儿的师父,不过苦于没有证据。
这一次意外中毒,骆冰儿丢下他去采药,他便想藉此引出邪月老人,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
“既然知道,还不放手?”邪月老人没好气的。
莫离松手,作揖道:“莫离参见前辈。”
邪月老人回他一个很大的白眼。
“你痛不痛?难不难受?”
他纳闷,但依然颔首。“很痛。”
“那不喊救命,搞那么多规矩干么?”
“礼不可废。”
邪月老人只有两个字送他。“白痴。”但还是给了他一枚解毒丹,又助他行功化开药力,解了痒痛之苦。
肿胀的身体恢复原状,莫离松了口大气。
“多谢前辈,晚辈——”
“停!”邪月老人截断他的话。“老夫最不耐烦那些繁文俗礼,少跟我前背贴后背。我出来不是上了你的当,实在是受不了你这个笨蛋。老夫让冰儿去找童男、藉其元阳之气化解体内的玄阴之毒,她不懂事,你也笨,什么叫童姓男子必然擅医?你有没有脑子啊?”
呃……他是被误导的吧?莫离好冤。
“你体内的毒总逼不乾净,就没想过问题不在伤口上,而是敷药出了差错?”
“药是骆姑娘——”
“冰儿年纪小,没见过世面,你好意思跟她比?”
莫离懂了,这邪月老人是个护犊的主儿,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绝对不能牵连到他的宝贝徒弟身上。
“我就不懂,天底下男人这么多,冰儿偏挑中你这一个。”很明显,邪月老人在吃醋。“给你弹的琴比水还柔,不准我喝的酒,全进你肚子里了,你你你——”他多凄惨,十几年含辛茹苦养大的漂亮徒弟就这么被人拐走了,呜,天底下还有比他更可怜的人吗?
“晚辈会告诉骆姑娘,莫再阻挡前辈取酒。”
邪月老人死命地瞪他。“哼,老夫是区区一点猴儿酒就能收买的吗?”但那上扬的嘴角却出卖了他。“告诉你,我徒弟什么都好,就是在学医方面……那个……差了一点点,你不想死得不明不白,最好少接触她弄的药。”
骆冰儿是个挺神奇的三脚猫大夫,不管怎么弄错药,她永远都不会中毒,倒楣的始终是别人。邪月老人想起殷殷前鉴,还会微微打颤。
“晚辈受教。”莫离拱手。
邪月老人叹口长气。生平最受不了这种一板一眼的人,怎么徒弟会挑上这样一个无趣夫君?
“算啦!老夫现在交代你三件事。第一,别再去找姓童的男子了。第二,你的伤能好这么快,是因为老夫喂了你一颗合玉丸,但那药效还没发挥完全,你和冰儿要捉紧机会双修,等合玉丸彻底改变你们的体质,这世上怕就没任何药能伤你们了。第三,你带冰儿下山,要教会她如何做一个真正的女人、一个称职娘子,将来成为一名合格娘亲。”
莫离大惊。“合玉丸?传说中的不死仙丹?”
“放屁,天底下根本没有什么不死仙丹,否则李世民还坐在龙椅上呢!”
一个人活得太久未必是件好事,曾经的亲友、后来的知交,一个接一个故去,看皇朝更替、风云变换,最终只留自己一人,所以邪月老人后来再也不下山了,因为累了、倦了,也厌了。
莫离能够了解一个孤独老人的心。“待晚辈处理完手边琐事,便带骆姑娘回山,长侍前辈左右。”
这是一个很守礼、很固执,但是也很体贴的男人。邪月老人双眼带着深意直视他。
尽管衣衫狼狈,他依然昂首挺胸。
平心而论,骆冰儿选中了一个很好的夫君,只是……
邪月老人摇头叹笑。“义之所趋,虽九死而无悔吗?你这相貌啊,一看就是个操劳短命鬼,幸亏遇到我徒弟,没心没肺的,你做不到的事她可以帮你、你杀不了的人,她替你下手,有她在你身边,你有福了,好好待她,知道吗?”
“这是理所当然的。”照顾自己的妻子、爱护她、珍视她,乃天经地义,他本就打算如此。“只问前辈,第三个要求是什么意思?我瞧骆姑娘很正常,没什么需要特别教导啊!”
“你瞎了吗?”才刚起的一点好感又全消失了,邪月老人吼道:“别说涂脂抹粉了,冰儿连女儿家的衣服都不会穿,你你你——我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这跟当年他丢下一堆医书逼徒弟自己看,学习处理葵水问题一样尴尬。
莫离也是俊颜栖霞。“前辈,这种事怎么教?”
“我管你,总之你得把整套女儿闺中事、人伦大道全教会冰儿,才准回山,知道吗?”说着,邪月老人扔了块令牌给他。
“这是——秦王令?”传说秦王李世民未登基前,与旗下文臣武将相处甚密,曾制令牌二十四,赠予诸人,言明共享富贵。所以贞观年间,太宗建凌烟阁,设二十四功臣时,天下便有谣言,这二十四功臣便是得二十四枚秦王令的人。
秦王令不只可让人平步青云,甚至是枚免死金牌,犯下任何过错都可以被赦免。但事实是,二十四功臣中的候君集事涉谋反,照杀,世人对于秦王令的热哀这才渐渐止息。
至今,人们已经不相信天下有秦王令的存在。可老人却给了他一枚,这是怎么一回事?
“狗屁秦王令!这叫欠条,李世民那小子总共欠了我二十四个人情,这是拿来跟他讨债用的!虽然他已经死了,不过你拿着这东西上衙门,只要不是想做皇帝,你提出的任何要求,上自大唐君王、下至奴隶都得替你办成。现在我把它给你,你要吃要喝、哪怕想封王拜相也不成问题,一句话,别让我徒弟受苦。”
谣言果然不可信,莫离被“秦王令”的真相打击得有点发懵,但还是拱手行礼。
“多谢前辈,晚辈定不负所托。”
“少罗嗦,这包袱里的衣服也给你。瞧你,弄成什么鬼样子,能见人吗?”
“失礼。”莫离接过衣服,赶紧穿上。
邪月老人一边骂,礼物却是一件一件掏。这小子,人虽古板,倒不迂腐,颇懂老人家护短的心情,不拆人台,让他很开心。
莫离收了灵药一堆、秘笈数本、宝剑一柄、金丝甲一件、夜明珠两颗,转瞬间,身价直比公卿。
“好啦,算算时刻,冰儿也快回来了,我先走一步——”
“请等一下,前辈。”
“干什么?”
“敢问前辈,近日太白山区发生数起血案,前辈可知是何人所为?”
“你觉得呢?”他每天照看徒弟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再去注意其他?
“是晚辈唐突了,前辈慢走。”这种答案也在莫离的猜测中。
邪月老人一个闪身,人影已杳,那殷殷叮嘱的关怀却还在山林里回旋未退——
“记住,好好待我徒弟——”
莫离百感交集。曾经,曹邢远也这样对待他,无微不至的宠疼、不分是非的呵护,而今……骆冰儿还有师父,可他的师父呢?
不自觉地,他握住了碎成两半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