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没放过最后那一道目光。
有些人、有些事,都该是一一登场的时候了。
这些围绕在汪忆薰身旁的人,无论是敌是友,是真是假,他都会一一拨开他们设下的迷障,找回那份属于他的爱——
颜薰赫走回巷口,一辆黑色跑车早已停在路旁,等待着接他。他不疾不徐上了车,对坐在驾驶座上的凌御凡,道:“今晚辛苦你了。”
“真是够折腾的了。”凌御凡只能苦笑。他今天负责跟着汪祖悬,保护他的安全,谁知小鬼头为了找妈妈,一个人到处趴趴走,一整晚下来,偷偷跟着一个小孩子到处转,倒也不是件轻松的事。
“那个男人认得我。”
“你确定?”凌御凡讶异道。
“嗯。”眼神骗不了人。
以一位单纯的邻居而言,施庭朔看他的眼神除了防备之外,还有些微的惊讶与高度的兴趣。
“那么我想,很快的,“祁老”就会知道你“回来了”。”凌御凡说道,从座位旁拿出一叠资料给颜薰赫。“这是今天从组织那里传来的资料,施庭朔和纪美圣以前在学校是班对,他们其实是情侣关系,两人在学期间,都是受“祁氏企业”资助的,不过最重要的是——施庭朔的父亲,很碰巧的是“祁老”御用的私人医师。”
果然还是和“他”有关,颜薰赫眼神冷肃,唇角有丝嘲弄的笑。
祁氏企业是国内二十大集团之一,集团负责人是年过八十的创办人祁传军,人称“祁老”,他在业界向来以铁腕经营着称,商战上对付敌人,更是冷静冷酷冷情。
当年,若不是这个企业铁人的一意孤行,或许,不会发生那场车祸!
而他的生活也不会被恨意与孤寂所啃蚀,更不会让他唯一倾注生命去爱的女人,关锁在黑暗的记忆中,不复存在……
只是他想不明白,当年究竟什么原因,让祁老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将人以这样的方式“藏”起来?若他们的目的是为了防他,那他们就是低估他了。
“我知道最近有些侧面消息,说是祁老的健康出了问题,大家按捺不了多久的,麻烦你去跟“龙堂”申请支调一些人手,我想,近期内应该就会有人有动作出现了。”颜薰赫交代道。
“是,我明白。”凌御凡接令。
现在大家皆在暗处,颜薰赫率先对汪忆薰出手,无疑是将自己曝于亮处,当引爆炸弹的那根引信。
五年多前的那场车祸,夺走了他的笑、他的梦、他的挚爱,更因此改变了他的人生!
而今,他回来了,绝不会让好不容易重新获得的幸福,再度从他手中溜走,绝不!
翻滚,骇人的翻滚,巨响——
她重重摔出车外,意识被狠狠抽离一回。再清醒时,头、手、脚,全身都痛。
“姊姊?”她忍痛爬起身,扯着乾痛的喉咙,焦急地四处搜寻。“姊姊?”
漫天黄沙中,一条笔直贯穿沙漠的公路上,没有其他车、没有其他人,只有她与一辆翻覆燃烧的蓝色座车。
“姊姊?小祖?”这里定哪里?熟悉又陌生,她忽然害怕起来。
人都到哪里去了?她似乎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强烈的黄沙卷风而来,刺得她睁不开眼。
剧痛,从下腹部骤然传来,她低头.才发现自己微凸的腹部,正隐隐收缩,狠狠作痛。她……怀孕了?
痛苦的呻吟声,从翻覆的车内传来。有人!
她爬回车边,疯狂想找寻她的亲人。血,好多的血,从车门内缓缓沁出,她害怕极了,害怕车体爆炸、害怕有人死去……
她使出全部力量,独力拖出车内昏迷的那个人……触目惊心的腥血,沾满她的双手,染红她的衣衫……那是……颜薰赫的血?!
满身浴血的颜薰赫……沉沉躺在她怀中,动也不动。
他死了吗?死了吗?死了吗?
狂沙中,她开口想求救,却只能发疯似地放声吼问,回应她的,只有萧萧风声——
他死了吗?死了吗?死了吗?
惊醒。汪忆薰一身冷汗。
窗外,晨光尚未露脸,天色仍然灰蒙一片。
这场梦,令人心慌莫名,想再入睡,却怎么都无法成眠,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心神不宁。
好不容易挨到六点整,她再等不下去,急忙跳下床、换上外出服,不顾一大早邻居还在甜睡中的可能,便急急去按施庭朔的门钤。
施庭朔是她的好邻居、好朋友,是执业的心理医生,也是她的心情顾问。每当她有烦恼、有情绪时,他总是能适时地给她建议和开导。
在这样心绪大乱的早晨,她觉得自己急需要找个人好好谈一谈,而这个人,当然就是非他这位“良师益友”莫属了。
“作恶梦?”
施庭朔头发披散,一脸睡眠不足的模样,替汪忆薰泡了杯热牛奶,给自己冲了杯黑咖啡。在餐厅的吧台前坐了下来。
虽然是心理医生,但他自认平时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只是对于汪忆薰,他总会符别——特别地关心、特别地耐心,也特别地小心,因为对他而言,她本身就是特别的,特别到他必须特别地对待。
“是车祸的梦。”汪忆薰将梦境一五一十详述给施庭朔听。
“是因为你姊姊的忌日快到了,所以你想起了姊姊的事?”施庭朔为她理出第一条可能的原因。
汪忆薰顿了下,摇头。“我想不是。”若非他提起,她还真没注意到姊姊忌日快到了这件事。
“那么就是跟昨天那个男人有关了?”他提出第二条可能的原因,毕竟在梦境中,最后令她惊醒的——就是那个男人。
“可能是……”这也是她所苦恼的。
她不明白为何会突然作那样的梦,莫非和前晚他们谈及“死亡”的话题有关?
“我听你同事说,你昨晚是和他约会去了,那么,你对他有何感觉?”施庭朔支着下巴,一双细眼像是要看透人心似地盯着她,观察她所有细微的表情变化和反应。
“老实说……我对他……一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她坦诚道。
在她毫无任何心理准备下,颜薰赫就这样硬生生闯进了她平静的生活,这让她有些惊喜,但更加惊慌。
“怎么个奇怪法?”
“我昨天想了一晚……”汪忆薰停顿了下,凑上前,有点神秘兮兮地问:“其实我是想问你……你平常有没有在帮病人做催眠?”
“催眠?”施庭朔拿起咖啡,慢条斯理啜饮。“怎么忽然这样问?”
“我在电视上看过,他们说有一种催眠治疗,是可以催眠前世今生的——”说着,她都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所以……我有点好奇。”
施庭朔挑起眉,表情怪异地瞅着她,三秒后,才噗哧一声爆笑出来。
“拜托,我是心理医生,又不是那种帮人做记忆回溯的催眠师或是通灵的,怎么可能会催眠前世今生?”他笑不可抑。
汪忆薰窘到脸红。“我哪知道啊……”有必要笑成这样喔。“你平常也这样笑病人吗?”
他拨了拨长发,朝她不太正经地眨了眨眼,玩笑道:“如果哪一天,你真的是我的病人,我保证绝不笑你。”
“你的表情让人很难信服。”他明明一副准备大开“笑”戒的模样。
她微嘟起嘴,闷闷喝着热牛奶,有些懊恼,更多烦恼。
“生气啦?”他敛起笑。
她摇头,既认真又有些傻气地强调道:“我是真的想过,说不定我和他上辈子有什么牵扯,然后在投胎转世的时候,孟婆汤没有完全喝完——别笑!”
她制止他蠢蠢欲动的嘴角,蹙起眉。
“不然你说,为什么我老是会对他感觉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就是那种很强烈的似曾相识的感觉!”以欣怡无可救药的浪漫说法,这叫“命定的恋人”,投胎转世都誓言要找到对方的那种。
他微笑,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说道:“我相信很多人都有这个经验,平常和人相处时,可能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情景一个场景,会忽然感到莫名地熟悉,会有那种“啊,我以前好像遇过”,或是那种“我好像作梦梦过”的感觉……”
“我知道你说的那种感觉,但是,不一样!真的不一样!”汪忆薰很坚持。
“有好几次,我都怀疑我以前见过他,甚至有一种曾经跟他相处过的错觉,但理智又告诉我,那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在这之前,我根本不认识他。”
有时,甚至不必他开口,她便能从他的一记眼神、一个动作,猜得到他下一步动作是什么。这感觉很奇特,她说不上来,但就是这么自然地一再发生。
施庭朔定定看着她,眼中有抹难读的情绪,半晌,他才轻轻叹气,道:“看来,他真的对你有很强的吸引力。”
她完全无法否认。
“你能分辨得出来,这吸引力……是好的?还是坏的?”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跟他说话、喜欢跟他相处,可是潜意识又有种抗拒的念头,会害怕,可是我不知道在怕什么。”
她苦恼极了,惶惑极了,像一个人被丢在无垠的沙漠中,没有方向,寸步难行,看不见尽头,可能被吞没,更无助的是——没有人可以帮她!
“可怜的忆……”他又叹气,伸手摸摸她的头,像个疼爱小妹的兄长般,有些心疼道:“那就别强迫自己去思考了吧,顺从你的心、你的感官所给的感觉吧,那是最真实的。”
“真实的……感觉?”她不太懂。
“你是想再见他的吧?”
她点了点头。
他也点头。“既然这个人出现了,表示有些事情来向你敲门了,如果你躲不掉、不想躲,那就只好勇敢面对它,重点是——记得面对你最真实的感觉,它会领着你找到那扇门。至于要不要开这扇门、能不能成功开这扇门,就要看你心中的爱有多强烈了……”
“心中的爱……”
“人生中,很多事或许身不由己,在那扇门后头藏的,可能是真正的快乐,也可能是巨大的痛苦,一旦决定开启,就没有回头路,因为这次,它会是你主动的选择,你自己决定的人生。”
他的一番话,汪忆薰听得似懂非懂。她觉得他话中有话,可也厘不清他究竟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但,他的话确实给了她一份勇往直前的鼓励。
“别怕,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在你身旁帮你,你只要记住,有我在,你不会是孤单一个人的。”施庭朔拍拍她,给她一记鼓励的微笑,以轻松宠溺的口吻说道:“有什么事,就像以前一样来找我.若那个男人欺负你,也尽管来找我,我一定替你出气。”
“嗯,好,谢谢你!”她笑开,回以最全然的信任。
早晨谈心时间,圆满结束。
此时,门铃声忽然响起——
“我想是你儿子在找你了。”
走往门口,一开门,果然看见头发乱乱翘的汪祖悬,正站在小板凳上,高举着手在按电铃。
“叔叔,我妈咪不见了。”他大声讨救兵。
汪忆薰连忙从施庭朔身后窜上前,一把抱起小男孩,不好意思地连忙赔不是。“对不起啊,小祖,妈咪不知道你睡醒了,走吧,回去吃早餐。”
施庭朔靠在门边,看着母子两人亲亲搂搂走回家,始终微笑的表情不着痕迹地被淡淡的忧心所取代。
她,曾经是他最特别的病人,如今是他最放心不下的朋友。
对她,他有一份说不出的秘密,一份舍不去的心疼。她单纯平静的生活、恬淡满足的笑靥,是他所赋予的,他也为此守护多年。
可他毕竟不是神,无法预言命运,更无法控制命运。
既然“他”出现了,好不容易就定位的新生活,已面临被打乱的命运,每个人、每件事,都该重新归位了吗?
敲门声已响起,打开那扇门的锁仍在他手中,他会牢牢紧握,直到有一天,她主动来跟他索求那把锁——那把封存一切过往的锁!
第五章
“你这几天心情不太好喔。”林欣怡神不知鬼不觉地凑近正在更衣的汪忆薰,吐出憋在她心里很多天的疑惑。
“没有啊?”汪忆薰闷闷道。
“光听你这有气无力的三个字,就有!”林欣怡还算是很了解她。“说啦,那天晚上,你和帅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汪亿薰心虚了。“没、没啊,也没什么。”
连鬼都不相信的回答。“少来,虽然那天我哭得昏天暗地,但我还是看得很清楚——你和帅哥明明是手牵手一起走回来的。”而且那画面,十足“一家三口”地和谐甜蜜,看得她都心动羡慕了呢。“看来那天你们约会愉快,而且自从那天之后,帅哥都不再来店里了,你们……该不会是转向“地下化”了吧?自己偷偷约在外面碰面。”
“才没有。”汪忆薰急忙反驳。“那天之后,我们就没见过面了。”她也不明白为何从那天开始他就没再出现。
“真的没再见面?”
“真的没有。”说真的……她是有些失落。
林欣怡打量她的神情,相信她没有骗人,但这状况又让她一整个不理解。“这就怪了,都五天了,他为什么没再来了?”该不会是被汪忆薰有儿子这件事给吓跑了吧?!”
是,六天!汪忆薰在心里偷偷更正,说她不在意根本是骗人的。
那晚,颜薰赫不但吻了她、跟她告白,还拉拢小祖宗的心,他对她不只是有特殊的吸引力,他说的话,一字一句都像针般刺在她心上,她越想不在意就越在意,越想忘记就越会想起,现在严重到每晚作梦都梦到他。
而且,一天比一天清晰,不像梦,倒像真实。
“下班了,我先走喽。”
算了,决定不再想他了!换完衣服.汪忆薰拿起包包,匆匆忙忙跟林欣怡道再见,便骑上脚踏车直奔幼稚园去接汪祖悬。今天是小周末,过两天是姊姊的忌日,她打算接了小宝贝之后,就直接坐车回老家去。她好几个月没回去探望妈妈了,小宝贝也吵着想外婆,趁这时候回家透透气也好。
到了幼稚园,纪美圣并没有如往常般牵着汪祖悬在门口等她,汪忆薰疑惑了下,走进幼稚园教室,除了几位家长和小朋友之外,同样没看见纪美圣,也没看见汪祖悬。
不寻常的情况让她紧张起来,她拉住一位正蹲着帮小朋友穿鞋的年轻女老师,急问:“请问有没有看见我家小祖?”
“没有耶,美圣没有带他出去等你吗?”
“没有啊。”
“会不会去上厕所了?”小祖通常在下课前有上厕所的习惯。
汪忆薰冲出教室,直奔男厕,正急着要转进厕所入口时,差点和一个高大且熟悉的男性身影撞个正着——
“妈咪!”还未回过神,一抹小影子跟着冲上来,黏住她的大腿不放。
“小祖!”汪忆薰松口气,跳到喉咙的一颗心也总算乖乖滚回原位。“你怎么没有跟美圣老师在一起?”
“爸比带我来上厕所。”汪祖悬指着她身旁,开心道。
汪忆薰一转头.心脏顿时漏跳一拍。是颜薰赫!
“你怎么在这里?”惊讶,外加一丝丝……欣喜。
“现在才发现我,真让我有些伤心。”颜薰赫对她露出一个迷人优雅又带点讨怜的微笑。
今天的他穿着一身黑色衬衫与西装裤,映衬着他高大俊挺的身材与古铜色的肌肤,格外帅气醒目,而随意抓拨的头发,随兴中仍然清爽有型,吸睛效果十足。
才几天没见,他身上散发出的男性魅力与存在感,似乎更强烈了。
汪忆薰强迫自己移开双眼,别受他强大的气场干扰。
“小祖,妈咪不是告诉过你,在学校都要跟着美圣老师,不可以随便跟不认识的人走,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为了掩饰强烈被他吸引的事实,她转而轻声训斥小祖。
“美圣老师在跟另外一个高高帅帅的陌生人说话。”小祖好无辜说道。他一手牵住汪忆薰的手,另一手则牵起颜薰赫的。“而且他不是不认识的人啊,也不是坏人——他是爸比。”
“他才不是爸——”
“小祖肚子饿了吧,想吃什么?”颜薰赫硬生生将她快说出口的否定句给堵回去,还不忘附赠她一记得意又带点赖皮的笑。
“我想吃圣代配薯条,有好多天都没有吃了。”汪祖悬兴奋提议,拉着两人兴冲冲直往大门口走去。
“可是妈咪已经下班了,而且我们今天要赶车回去看外婆。”汪忆薰说道,不得不狠下心泼小宝贝冷水。
闻言,汪祖悬安静下来,抿着嘴,难掩浓浓的失望。他其实一直好希望可以像别的小朋友一样,有爸比、有妈咪陪,一起去麦当劳吃东西玩游戏。
“我们去麦当劳吃晚餐,吃完送你们回外婆家,好不好?”他摸摸汪祖悬的头,换来小宝贝充满期盼的眼神,乞求于她。
讨好小孩实在不算大丈夫应有的行为,但此刻他的宠爱与温柔,却反而让她感受到他很an的一面。不讳言地,这种呵宠让她心动,也想拥有。
“你流鼻水,不能吃冰,草莓圣代我吃,薯条你吃。”她还是心软了,但不忘对小宝贝开条件。
“好——”长长的稚音,满满的开心。
顺利拐了母子二人上车,颜薰赫脸上的浅笑未曾停过。
二十分钟后,他们三人就像一家人,坐在麦当劳里一起轻松用餐。
汪祖悬高兴极了,他一下乖乖挤在两人身旁喝牛奶啃炸鸡,一下又叼着薯条跑进游戏区跟其他小朋友一起玩耍,还不时招手喊着两人注意他,快乐的笑靥从没自他小脸上离开过。
“他是真的开心。”汪忆薰说道,看着小小身影在游戏区里蹦上跳下,心里满是温暖与感动。
“我也是真的很开心。”他像个大孩子般索讨她的关爱,露出略显稚气的笑。
情意的电流透过四目交接,恣情传递,这一刻的幸福感,竟让她感动到想哭。
“你真的……很爱哭呢。”他伸手轻拨她的发丝,口吻宠溺.她的泪,有股魔力,总让他再坚强的意志全在瞬间化为绕指柔。
汪忆薰眨眨盈满泪光的眼,也羞赧一笑,笑自己的易感与脆弱。
就在她努力想收敛自己的感动时,倏地,她想起一件事——
“糟了——”她轻呼一声,紧张起来。“我忘了跟美圣说一声就把小祖带走了,她现在肯定急死了。”
颜薰赫慢条斯理掏出手机递给她,道:“她确实不是个普通尽职的老师,她对小祖的保护欲让我大开眼界。”今天若不是凌御凡想尽办法缠住她,他还真难有机会靠近汪祖悬一步。
汪忆薰感激地接过电话,赶忙拨电话给纪美圣。颜薰赫喝着咖啡,状似悠闲地看她讲电话,此时,忽然有人靠近他们桌旁,开口喊他——
“颜薰赫?”
转过头,是一个绑着马尾、带着小孩的年轻妇人,长得有些面善,但实在想不起来是何人。
“请问你是?”
“我是郭淑婉啊。”女子报上名,脸上写满巧遇老同学的惊喜。“还记得我吗?我是你在纪修高中时的同学。”
“坐我后面的那个?”
“对啦!”女子欣喜道。颜薰赫当年可是校内有名的大帅哥,不知有多少女生暗恋他,她也曾是凑热闹的无望成员之一。“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好奇的眼顺势打量着正在讲电话的汪忆薰,随即惊讶地瞪大眼。
“哇,好厉害,这么多年,果然你们还是在一起。”她羡慕道。毕竟,当年这两人不但是校内名人,更是人人称羡的“校对”。“我之前听说你们在美国,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一阵子了。”
“我今天看到报纸了,说是祁氏集团的祁老爷病危,我感到很遗憾,你们这趟回来……是跟这件事有关吧。”她压低声问。
此时,汪忆薰刚好讲完话收了线,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外型亮丽、正和颜薰赫攀谈的女子。
她直率的眼神反让郭淑婉顿感尴尬,猛然意识到自己提到的话题或许太过敏感,连忙冲着汪忆薰亲切猛笑,转移话题道:“你好,我以前也常在学校看到你喔,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不过现在气色比以前好很多,看起来很健康。”
“你以前见过我?”她有些惊讶。
“是啊,以前在学校谁不知道你和颜薰赫啊,他那时眼中除了你,根本就看不见其他女生。”郭淑婉说道。
汪忆薰吃惊地望向颜薰赫。她和他?怎么可能?是认错人了吧。
“你说得夸张了。”被人赤裸裸点出自己的情感,颜薰赫反倒不自在了起来。
“本来就是啊!”郭淑婉对着汪忆薰,再三强调道:“你都不知道,那时候有多少女生都要羡慕死你了。”
汪忆薰蹙起眉,有种奇异的直觉在隐隐闪动,她知道有某个地方不太对劲,是关于他的,也关于自己的,但究意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妈咪、爸比——”
此时,汪祖悬兴冲冲跑回来,拿起桌上的饮料猛喝,两颊因玩乐过度而红扑扑的。
郭淑婉一见到汪祖悬,即刻瞪大眼,惊呼道:“你儿子?好可爱,跟你长得好像喔,超像的。”
“是吗?”颜薰赫露出迷人微笑,自负、得意、满足,这种毫不设防的笑容,帅得足以迷倒店内所有婆婆妈妈和学生少女们了。
汪忆薰定定盯着颜薰赫,几乎要以眼神吞占他的面容,不是因为他迷人的笑,而是因为郭淑婉的一番话。
那些话如猛雷,直轰向她,让她全身不自禁地僵直战栗。
郭淑婉见汪忆薰表情有异,忽觉尴尬起来。敢情是自己不小心对帅哥同学笑得太过灿烂,惹得太座不开心了吗?
她清清喉咙,连忙识相地对颜薰赫说道:“呃……我老公快回家了,那……我就不打扰了,很高兴在这里碰到你,我留个sn给你,有机会老同学多多联络喽。”说完,她快速在餐巾纸上写下sn帐号,随即挟着儿子快快退场,回家乖乖等老公。
“妈咪,那个阿姨说我和爸比长得很像耶。”忙着喝饮料的汪祖悬,也是有在听大人说话的,还不忘开心地再强调一遍。
“她……是认错人了吧!”是回答,更是问句。
汪忆薰的视线仍停留在他脸上。颜薰赫耸耸肩,似笑非笑。汪祖悬同时抬起头,冲着他猛笑。
是了!她怎会一直没注意到呢?林欣怡明明也说过同样的话呀,他……确实是和小祖长得非常神似!
而这,又意味着什么?
一股真相逼近的寒意冷袭她的背脊。很显然地,刚才那女子错认她为他的“前女友”,再加上汪祖悬和他长相上的神似……这一切的一切综合起来,都指向唯一可能的事实——
“我要走了!”
啪地一声,汪忆薰猛然站起身,抓起背包就要走人。“小祖,我们该走了。”她不敢,也不想去面对那呼之欲出的可能。
颜薰赫起身拉住她,读出她脑袋里正疯狂运作的疑惑与猜测,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柔声说道:“我送你,让我送你。”
汪忆薰沉默片刻,按捺住纷乱的思绪,最后还是牵着汪祖悬,默默上了他的车。
一路上,她没再开口说话,只有汪祖悬与他的童言童语,让车内气氛不至于那么紧窒难受。
当车行越近老家,她的心就越惶恐不安。她刻意没对他提点路线,但他却像是来过千百回似的,熟稔地走着正确的路,朝她老家前进。
她真的开始相信,他的出现并不单纯,而他故意接近她,也肯定是别有目的。
隐隐的痛,揪苦她的心。就在她对他动心之后,他怎能……
车子在离老家外五十公尺的巷口前停下。
“忆薰……”他轻声喊她,伸手握住她的手。
汪忆薰缓缓抽回手,表情意外地平静,只有略带指控的眼眸,泄漏她唯一的情绪。
“你是谁?”她冷静问。
“他是爸比啊。”回答的是汪祖悬。妈咪是犯糊涂了吗?
“你和我姊姊……是什么关系?”在这世上,与她面容会被错认的只有一个人——她姊姊,汪慕薰!
颜薰赫凝望着她,眼中揉着化不开的深情,如不见底的深潭,几乎让她又快跌入其中。他眼中的悲伤、无奈,是为谁?又是为何?
肯定不会是她……
“这个问题——”终于,他低声开了口,声音粗哑。“或许,你该回去问问你母亲,汪丽娥。”
自从姊姊过世之后,所有关于她的物品就全数被母亲给收了起来,除了从小和姊姊一起住的房间里,还留有几本姊姊生前爱看的书籍外,家里几乎没有任何关于汪慕薰的东西,甚至连照片都没有。
就她记忆所及,姊姊生前的照片非常少,大部分都是她的,听母亲说,姊姊从小脾气拗,非常讨厌面对镜头,每次要拍照,她一定是躲远远的,怎么都不肯入镜,现在姊姊不在了,而她也几乎只活在她与母亲的记忆之中。
或许,还多了一个他吧……
一思及颜薰赫,汪忆薰的心便暗暗抽疼。现在回想起来,她确实完全没见过姊姊的男朋友,连一张合照也没有。
为了印证心里的猜测,趁着母亲汪丽娥带祖悬出去买东西的机会,汪忆薰在家里翻箱倒柜,想找出姊姊生前的东西。日记也好、毕业纪念册也好,只要有任何姊姊当年恋爱时的蛛丝马迹就好。
“奇怪,为什么都没有呢?”她嘀咕道,越找越急。
客厅、餐厅、母亲的房间,全都翻遍了,除了一些她和母亲的合照外,竟完全找不到姊姊的东西。难不成母亲狠心到将它们全丢了?
不可能,应该只是收着,没道理找不到啊!
汪忆薰回到自己房间,虽然是找过千百遍的地方,也是希望最渺茫的地方,也只能耐着性子再翻一次了。
东翻西找,就在她几乎想要放弃的同时,她忽然灵光乍闪,开始抽出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翻阅着——
就像是老天爷想要犒赏她的努力不懈,蓦地,一张照片冷不防从书扉页中飘落至地板上。
那是一张男女合照。
望着照片中熟悉的面容,汪忆薰两手颤抖地捡起照片,视线,瞬间被泪水淹没。
真的是他!
照片中,颜薰赫穿着制服,胸口别着毕业胸花,年轻飞扬,桀骛不驯,眉宇间有些愤世嫉俗,而倚在他身旁、穿着制服甜甜而笑的女孩,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面容……是姊姊汪慕薰?!
青涩稚气的脸庞,掩不住初恋的甜蜜美好。
这一刻,她的心……竟有丝妒忌。
无论之后发生了什么事,至少在拍下照片的瞬间,他们两人是幸福的……
泪,不争气地滑落双烦。
当年,姊姊义无反顾的爱,换来了无情的分离、残酷的死别,而这男人,竟然还能在绝情地抛弃姊姊之后,如今又来勾引她。
他真正的目的,或许只有一个,就是汪祖悬——他的亲生儿子!
这个认知让汪忆薰害怕起来,只要想到可能有人会将小宝贝从她身边抢走,她便恐惧万分,那等于是残忍地要切割她的生命一般。
“妈咪——”汪祖悬的稚声从门口传来。“我们回来了!”转眼间,小旋风已卷进房里。“妈咪,你在做什么?”仰着看她的开心小脸突然愣住,皱起眉。“妈咪,你怎么在哭哭啊?”
“妈咪本来就是爱哭鬼啊。”明摆在眼前的事实让她无法对孩子说谎。
此时,汪丽娥走进房里,看见两眼通红的汪忆薰,没多说什么,只弯身哄着小祖道:“小祖乖,先去吃布丁,外婆和妈咪说一下话,等一下再出去吃。”
“好,妈咪等一下也快点出来吃。”汪祖悬听话地跑去餐厅。
“怎么了?什么事不开心?”汪丽娥柔声问,拉着汪忆薰在床边坐下,同时间注意到她手上的那张照片。
“妈,你见过这个人吗?”她开门见山问。
汪丽娥脸色乍变。“你哪弄来这个的?谁给你的?”
“你知道他的,对不对?”母亲是个老实纯朴的人,脸上藏不住秘密,她看得出来母亲很震惊,而且慌乱,明显就是有事想瞒她。
“他……他是……”汪丽娥唇色发白,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出现了,我也见到他了。”
“你见到他?”汪丽娥激动喊道,抓着她手的指甲几乎陷进她的肉里。“你怎么可能见到他?你在哪里见到他?你是不是记错了?”
汪忆薰摇头,肯定道:“昨天晚上,就是他送我和小祖回来的。”
“他?!”汪丽娥不敢置信。
她是听到小祖提起有个男人对她和汪忆薰很好,会一起出去吃饭,她原本还很开心汪忆薰身边出现了追求者,正想找机会问她这件事,没料到会听到这样令她震惊万分的事。
“你真的确定你见到的是照片里这个人?”
“他叫颜薰赫,对吧?”
汪忆薰的回答让汪丽娥整个人几乎从床上跳了起来,她紧张地抓着女儿,急急追问:“忆薰,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或是……想起了什么?”
颜薰赫出现的经过,与他之间所有的互动跟进展,汪忆薰全都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告诉母亲。
“妈,他就是抛弃姊姊的那个男人,对吧?”
汪丽娥表情沉凝,还未及回答,汪忆薰紧接着又追问。
“也应该说,他是小祖的亲生爸爸,对吧?”
“他是……”汪丽娥点着头,喃喃说道:“是小祖的爸爸没错……”
虽然早已猜到,但从母亲口中得到证实,还是让汪忆薰的心被狠狠抽鞭了一下,痛到她的泪水再度不争气地流下。
“忆薰,你别哭啊!”汪丽娥慌了,忙为女儿拭泪。“你告诉妈,他在哪里?你联络得到他吗?”
汪忆薰猛摇头,伤心的泪水更加止不住。
“妈,他是回来跟我们抢小祖的,我不会再跟他有瓜葛的,就算我再喜欢他,也不会再理他了……”
这个坏男人,回来抢她儿子就算了,竟然还邪恶地偷走了她的心,坏蛋!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汪丽娥急道,瞧女儿哭成这样,她心疼得紧。
她是个没读过太多书的妇人,年轻时就丧夫守寡,汪忆薰一直是她精神上的依靠,这么多年来,只要是任何能让女儿快乐的事,就算是要折她的寿去换取,她也心甘情愿。
“别哭,告诉妈,他有没有……跟你说些什么?”
如果这个再次来干扰她女儿生命的男人,真的是颜薰赫本人,那么他的出现是福?是祸?就要看他这次带回来的,究意是执着不悔的强烈爱意,抑或是无法原谅的巨大恨意。
“他很坏!坏透了!”她颤声道,委屈抹泪。“他明明要来抢我的小宝贝,还故意让我爱上他!你说他是不是很坏?”
有些事,会发生的、该发生的,它终究会发生。
“你……爱上他了?”惊愕,却不意外。
汪忆薰很不想承认自己在感情上犯下的这个错误,但在母亲面前,她无法说谎,也不想说谎。
“对,我是爱上了他。”
她承认现在的自己有些脆弱、有点无助——
“但是,妈,你放心,我绝不会傻到步上姊姊的后尘。”
不被爱情冲昏头,是她最后的决心!
第六章
“妈咪,爸比呢?不来找我们了吗?”
下了公车,采购了些食物和日用品,汪忆薰牵着汪祖悬步行回家的路上,小男孩迫不及待地问出他心里的疑惑。大人的世界他不懂,但断断续续从外婆和妈咪那里听来的谈话,让小脑袋瓜还是自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偷偷关心着。
“不管他会不会来找我们,妈咪都决定不再理他了。”她重申决心,为自己增加坚持,以免到时见到到又破功。
“妈咪你和爸比吵架了吗?”汪祖悬仰着头,以“过来人”的姿态,对着他最爱的妈咪认真建议道:“我每次和黑弟吵架,他都让我好生气,我都不想再理他了,可是每次一睡完觉,我去学校就和他和好了,所以妈咪,你今天会和爸比和好吧?”他好乐观地期待着。
汪忆薰不忍以自身复杂的情绪,无情地摧毁孩子心中构筑好的美丽城堡。
谎言,她说不出口,沉默,是她仅有的选择。
进了公寓,上了楼,汪忆薰掏钥匙正忙着开门的同时,闲不下来的汪祖悬搬着门口的小板凳,顽皮地跑去按施庭朔的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