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见正堂东南连着东厢的部分坍塌了一角,隐隐瞧见有有异样的火苗窜起,这时节天黑得早,屋内早燃起了蜡烛油灯,必是引燃了帐幔等物。她略一犹豫,身边风声飒然,却是慕容朝掠上来,匆匆一瞥便侧首朝外面喝道:“准备救火!”
他话声刚落,又是女子的惊呼声中夹杂着一声声巨响,隐约可见西厢的墙壁摇摇欲坠。
杜蘅忙阻止道:“不行!”这会慕容夜理智尽失,靠近他约等于送死——木石所造的房屋尚且如此下场,更何况血肉之躯?
慕容朝正色道:“听任火势蔓延,家主神智迷失之下如何逃生?”
杜蘅懒得跟他多辩,道:“夏晚堂弟子听令!本堂主现去相助家主脱险,凡趁机生事、擅闯此院者,概以作乱论处,杀无赦!”
她的直属众弟子轰然应声,冬蕴堂几位长老皆知事关重大,议定之后皆散开往各处布防,钱凤兰亦命高百尺、朱稽等带沿院巡视、增派各处手等等,自己却带几个拦院门口,面沉如水,只差没写明贸然闯入者杀的字样。
慕容府所谓春暮、夏晚、秋爽、冬蕴合称“内四堂”,最早是为了便于管理内院服侍的弟子、仆役而设,因此名称皆起的浅白如话。后来渐次演变为慕容府嫡系一支的势力,春暮堂负责培养教导新,夏晚堂负责府内警戒安全,秋爽堂是家主直属战力,冬蕴堂则聚齐先辈里年高德劭的老以辅佐家主。因此内四堂堂主地位尊崇且俱是家主至亲,除家主之外不受旁约束——比如慕容昼下嫁林慧容后,立即交卸大掌柜印信,仍保留春暮堂主的职务却无反对便是为此。
慕容朝因是旁支,所任的大掌柜又是外三行之首,权力虽大却也管不得内四堂的事务。他新担大任,当此危难之际更要展现出对家主的赤诚之心,因此朗声道:“随杜堂主前去,其他等坚守岗位,营救咱们家主第一要紧,凡作乱者立斩不饶!”自有他的马答应不提。
两虽然布置的内容差不多,然则细细推敲却颇有不同,杜蘅匆匆瞪了他一眼,身形轻盈如蝶,掠入场中。她忧心慕容夜的安危,却也愁林慧容万一死慕容家主手里,麻烦可就大了。因此也顾不得自己安危,直扑声音最响的西厢。
哪知才到跟前,碎屑飞崩,正赶上半边墙壁迎面倒来!杜蘅抬掌护住面门,足尖倾倒来的墙面上略略一点,往后翻了个筋斗落一丈开外,堪堪避开。反倒是慕容朝本就比杜蘅落后了一步,此刻正好刹杜蘅身边。
墙已倒,檐未塌的电光火石之间,杜蘅仿佛瞧见慕容夜与林慧容的身影,但是那情形太过诡异,她不由得问慕容朝,“看到了么?”
慕容朝怔了怔,才道:“那女卡着家主的脖子……”
两骇然相顾,看情形出手击毁墙壁的是慕容夜,而彼时林慧容正以手肘勒着慕容夜的脖颈往回拖,按理说江湖上不入流的打架,尤其是贴身近战时出现这样的状况一点也不希奇,可是被制的那个竟然是慕容夜就让百思不得其解了——难不成当年那些靠近家主者死无全尸的传闻都是假的?还是凤凰将军深藏不露,其实她才是真正的高手?
太阳立即从西边出来,或者白昼见满天繁星也不及这情景来的震撼,杜蘅胡乱迸了一句脏话,复又绕至西厢另一侧,此刻再不闻那猛兽撞击般的巨响,唯有火势逐渐蔓延的毕剥声与砖石坠地的砰砰声。
杜蘅朝窗棂上劈了两掌,得隙见两正僵持不下,慕容夜倒地上,林慧容呼呼喘着粗气,左手按着他的右臂,右手卡着他的咽喉,右膝抵他脐下丹田处。
“救命啊!”林慧容抬头见她,才喊了一嗓子便被慕容夜发力震飞,撞危如累卵的主梁上又摔下来,灰尘弥漫,断椽碎瓦如冰雹乱落亦无力躲闭,唯有抱着头慢慢爬起。
饶是杜蘅也算高手,竟没瞧见慕容夜是如何震开她的。只是他并未及时追击,任由碎石砸自己身上却一动不动,唯有胸膛剧烈起伏。
慕容朝赶过来以掌作刀两三下便将窗棂斩碎,与杜蘅商量道:“救凤凰将军,来保护家主?”
杜蘅斜身掠了进去,喝道:“不要命了?”彼时林慧容正爬起来又毛手毛脚的向慕容夜抓去,杜蘅这句话也不知是叱责林慧容呢还是嗤笑慕容朝不自量力。她出手快绝,先毫不客气的将林慧容的手拍开,又去捏他牙关,企图将昏睡之药给他服下,只是他的薄唇才启一线,杜蘅的手臂却被他的护身真气震的酸麻难当,不得不颓然放手,她还不及想及其它办法,转眸又见顶上主梁砸下!
林慧容奋力跳起来,以肩膀和手扛住了主梁!同时慕容朝亦及时赶到,他知受杜蘅猜忌,故意不去招惹慕容夜,奋力接过那根主梁,喝道:“快走!”
这会不是啰嗦客气的时候,林慧容忍住肩膀的巨痛,俯身抱起慕容夜,两步便跨至窗户处,杜蘅迟疑了一刹终于没有给慕容朝使点绊子,嫌她动作太慢,赶上来要接过慕容夜,哪知他竟毫无预兆的拍出一掌,差点打中杜蘅。
饶是如此,掌风掠处,将这侧唯一完好的墙壁亦打得摇摇晃晃。
林慧容知他又要发作,奋力将他掀到墙上扭着胳膊按住——可叹慕容家主这一辈子打架俱是与高手对决,纵有失手,亦不损气度,哪似今日这般倒霉被她接二连三以如此难看的姿态制伏?
这情形也太诡异——很早之前慕容夜的父亲也试过制伏发疯状态下的慕容夜,岂知等闲高手沾之即被他身周弥漫的真气震开,接近不得,杜蘅仍然奇道:“他的护身真气…………?”
原来林慧容发现,只消以身体的|岤道与慕容夜相触,便会有一股汹涌磅礴的冰寒真气涌来,能多坚持一会,慕容夜发疯的症状亦会因此而消减,因此咬牙苦笑道:“鬼知道怎么回事,好象是他身上的真气乱窜,如黄河改道,无法控制——而只要能接触他身上的|岤道,就可以变成他的下游支流,多分担一会,他就能有片刻清醒。”
说话间慕容夜又挣扎乱动,额头将墙壁撞的摇摇晃晃,林慧容腾不出手来制之,一时还未想到善策,墙壁却已经挨不住这般重击,泥灰劈啪乱落。
那边慕容朝却已经支不住了,牙缝里挤出一声厉喝,“走!”
作者有话要说:对手指,这个是前天的……
古话说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此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好孩子不要学俺。
俺努力争取今天再更新一次,握拳,耶!
第一卷 262算来唯有我知音 三
烟尘乱舞,危墙欲坠,烈焰展眼逼近,仿佛要炙得眉发俱燃,偏偏经脉内冰寒透骨,林慧容几乎压制不住暴发如狂的慕容夜,恨不能牙齿也用上。
杜蘅见情势危急,顾不得太多,道:“抱紧他,先出去再说!”她出手如电,往两附近的墙壁周围拍了十几掌,最后横腿一踹,将墙壁开了个口子。林慧容本就是仗着墙壁的反作用力将慕容夜死死困住,这下一失依凭,却是按着慕容夜挟着碎砖石往外扑去,不由得惊呼出声。
杜蘅抄起她的腰带奋力将两掷出,不巧砸倒园中一片蔷薇,而林慧容竟然是垫底的那个,一时痛不可忍,却还知道收紧臂膀将慕容夜箍怀中。一时痛楚稍减,才发现怀中的不再挣扎,少年家主清瘦的身子僵硬如木。
“放手,醒了。”慕容夜幽幽道。
杜蘅救下两,随即奔至慕容朝跟前,指尖径袭他心口,慕容朝不避不闪,望着她笑道:“杜堂主这是想杀下灭口?”
杜蘅的手指点他心口,却不忙杀,将一双好看的眼睛笑的弯如月牙,道:“有件事想请问大掌柜,先前慕容昼潜伏于杭州城,到底皇帝是怎么知道的?”
“不敢,下资质愚钝且消息闭塞,不太清楚此事首尾,杜堂主是怀疑……”慕容朝坦然道。
杜蘅甜笑道:“真不巧,本堂主偶尔听说江南节度使李瞻曾于大掌柜去杭州的前一夜,接见过另一个姓慕容的,据说此还坦承投靠之意,以及报效之心。”
慕容朝并不上当,愕然道:“啊?竟有此事?”
杜蘅拿手指头他心口戳了又戳,无奈笑叹道:“最好把这事弄清楚了,不然这大掌柜的位置,怎么来的,还要怎么还回去。”
她并不是当真有杀意,眼见火越烧越旺,再玩下去恐怕把自己都赔进去,这才收手,朗笑而去,“大掌柜英明神武,自然有法子脱困的,对吧?”
慕容朝还真不愿意当有史以来第一位被烧死的大掌柜,然而理论上他只要松手,正烧着的半个屋顶便当头塌下来,他见杜蘅平安遁去,微笑撒手,自窗口掠出,身形快捷如魅。
慕容昼醒来时见周围环境不对,陈设布置绝非自己寝居,守着他的也只有薛诚、林十五并几个仆役,问起只说他昏迷时原先的寝居不慎走了水,所以移他来这院里。
可是林慧容那个万年闲为何也不见?慕容昼一时犯了疑惑,哑声问道:“她呢?”
那俩面面相觑,半晌薛诚才道:“家主请去前头说事,就回来。”
慕容昼只道薛诚是个老实,自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哪知眼瞅着窗棂上从阳光灿烂到暮色沉沉,仍然不见那鸟的踪迹,不免想得多了,唤过林十五来,问道:“去把她给找过来,现!”
林十五噤若寒蝉,飞也似的去了,过了约莫顿饭功夫,才见林慧容一瘸一拐的进来,伏床前悄声笑道:“今儿可好些了?”
慕容昼见她举止僵硬,右颊略肿些,额角脸颊十多条细细的血痕,全然不似旧时模样,沉声道:“又去鬼混了?”
林慧容脸上的伤痕却是栽到蔷薇花丛里落下的,背、臀、腿后亦有不少花刺的伤口,两个丫环拿镊子足挑了半个时辰才算完,恐他担心不便细细交代,只得苦笑道:“啊,那个……后院遇着蔷薇花精,于是打了一架,就这样子了。”
鬼才信,慕容昼忽然明白书里说“患得患失”是个什么心情,一时烦恼莫名,黯然不语。
林慧容不知他想些什么,更不敢造次,不久林十五端过药来,她殷殷服侍慕容昼用药,偏偏一条右臂转运不灵变,情状更是可疑,只是再三追问也不肯说。
晚间就寝时,慕容昼命她自己外床上歇着,只说近来妖怪多,还是她守着放心,倒把林慧容羞得无地自容。
半夜朦胧间忽然听见慕容昼问道:“小夜现怎么样?”
林慧容脊背疼痛不能仰卧,俯枕上漫应道:“他那脾气又不是不知道,除非手折脚断动弹不得,否则睡一觉起来就还是那德性,死撑到底……哎,怎么猜到的?”
“受了伤,可薛诚、林十五俱好好的,因此不是有外敌围攻;咱们家里敢动的的家伙,还真想不出来——那就多半跟也是熟;小夜、杜蘅一整天不来看,必是有大事而且肯定是小夜不能如常理事,杜蘅才会连跑一趟来瞧的时间都没有;而小夜……数数日子,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么——可是发作了?要不要紧?”
林慧容作悲情状哀嚎道:“得赶快好起来,他可不能没有啊……”
慕容昼听完她说的情况,不时追问其中不尽不实被她一句带过的疑点,最终耸然动容,苦笑道:“他不能没有,那呢?”
林慧容万不至于实诚到要讲真话的份上,轻声道:“那就更不能没有了。”
慕容家主发疯这场灾劫不仅作为高度机密被封禁于参与者的记忆中,且更以另一种充满奇幻色彩的形式传往外界,据说是观音菩萨路过,好心降下三昧真火,将盘踞慕容昼身上许久以来的晦气一烧而光——要不然,重伤濒死的慕容昼怎么好的那么快?
正月里传出消息,慕容府已经为老妖准备好了棺材,二月底慕容昼便能叫搀着去宗祠里参观差点用着了的那家什,评价是:仓促间还能寻着寸许厚楠木板,也算难得了——老子却之不恭,就收下家主这份心意了。
他还要求把这棺材开列到嫁妆单子里,一口咬定要讨“升官发财”的口彩,可怜凤凰将军哪敢辩驳,怯生生的小小声说了一句咱不要这个成么,被他情深意切婉转哀怨威逼利诱敲诈了不少丧权辱国条约,这事才算完。
因他的身体渐好,凤凰将军府里便派来接林慧容回去准备迎娶诸事。其实要依着慕容昼自己,随便办一下糊弄过去就是了,可是头一个慕容夜偏就不依——他自那天之后身体时好时坏,府内诸事俱赖杜蘅处理,外头自然是慕容朝撑场面——说是不管嫁娶,也不管对方家里身份怎样,总归是慕容府难得见的大喜事,慕容昼又是长房长孙,万万没有凑和的道理。
再则侍夫虽无需向官府报备,对方毕竟来头太大,赵昊元与何穷商议了,也当成家里一件正经大事准备,早先修书给京里陈王李璨及沈思,据传两皆遣使来江南送礼以恭贺凤凰将军——林慧容听到这个消息,虽不敢表露出来,背着慕容昼时长吁短叹,愁眉紧锁之状也不用多说,幸有个乖觉的林十五,每逢此刻便拿旁话岔开,姐弟俩感情极好,慕容昼就不免烦恼些。
作者有话要说:于是……懒惰的人是可耻的,请好孩子们万万不要学俺。
090210 多谢dch捉早,宽面条泪感激中……
第一卷 263算来唯有我知音 四
这回却是大丫头蓝宝带了来接她——林慧容这些天拘慕容府,副业是偶尔帮忙打个下手伺候慕容老妖,正经专职是陪他消遣,动辄被他嘲的气噎喉堵偏又不能和病较真,因此早盼着这一天呢——就算来是向来看她不顺眼的蓝宝,也觉万分欢喜。
蓝宝退了一步躬身施礼,不着痕迹的卸开了林慧容拍她肩膀的手,笑吟吟的又向慕容昼道:“五爷说这些天将军府上多有叨扰,命婢子代为拜谢。”
此时已近黄昏,慕容昼原本是才吃了药,却不肯如林慧容所愿好生去睡,非要穿了衣裳跟过来接见来使。他是何等冰雪聪明的物?冷眼旁观瞧那丫头的神色,约略猜出几分端倪,顿时兴味索然,懒洋洋的客气了几句,绝口不提让林慧容回去的事,只推说精神不好,令仆役恭请来使去歇息。
林慧容不好驳他面子,自己又觉得莫名其妙,木无表情的搀他回房休息。
慕容昼立榻前,却故意摒退从,幽幽哀叹了两声见她不理,又俯她耳边长长叹息,林慧容没奈何只得问道:“叹什么气呢。”
慕容昼端详着她的表情,拖过她的手命她帮自己解衣,轻声道:“道何穷是块木头,没想到还是块颇解风情的木头——瞧他把家姑娘调理的嫩生生似根水葱儿……怎么偏就长成棵歪脖柳呢?”
慕容昼身上几条要紧难缠的伤口才结了疤,慕容夜特意嘱咐薛诚几看好了他,不许使力以免伤口崩裂,林慧容哪敢招惹他?远远的伸直胳膊帮他解了外衣,又蹲下去帮他脱鞋除袜,头也不抬的顺着慕容昼的话头道:“她们姐妹仨生的一模一样,又都貌美伶俐,见尤怜,何穷更是差点没当亲闺女养。”
“……”慕容昼嗤之以鼻,取过被子盖好了自己,闷声低叹道:“被卖了还数钱呢。”
林慧容正寻思着怎么和他提要回去的话茬,抚掌笑道:“要真是被卖了,区区还是很乐意帮数了钱再走的——”
两互相讥刺取乐,慕容昼渐觉朦胧,恍惚听那鸟嗫嚅说起要回去的事,故作不经意的道:“这儿陪了这么久,很惦记家里那帮男么?也不嫌多!”
林慧容想直说其实也就多了一个,又觉他近日玩的上瘾,愈演愈是入戏,真要激得他再故意弄几口血吐来不免罪过,只得讪笑道:“总之,好生养病,来日方长呢。”
她见慕容昼合眸不语,鼻息渐沉,只道他已经睡着了,才起身却觉衣襟被一扯——原来是方才说话时慕容昼拿着她衣带上的流苏作耍,想是缠手指间不曾取下——她一起身,便惊动了慕容昼,这厮困得一双妙目似睁非睁,还要大说瞎话道:“冷,睡不着。”
林慧容知道若不顺着这老妖,必有无数麻烦接踵而至,为国泰民安考虑还是遂了他的愿较妥,因此胡乱答应了,唤仆役来将这屋里的蜡烛尽数熄去,唯余下地上三四盏油灯,她自去洗潄卸妆,整理妥当之后过来除了外衣,借着昏暗遮羞,胡乱将己身往他被中一塞,柔声道:“这回好点么?”
慕容昼微不可闻的叹息,将她拥怀里,手指不由自主的滑进小衣里去抚她背上的伤痕,道:“还痛不痛?”
两之间的距离仅以毫厘计,说没什么邪念那是骗的,林慧容故意怄他道:“自己身上大小伤疤没好一个,倒来问痛不痛。”
慕容昼其实攒了大堆要紧事和她交代,总觉得天甚长,地也久,日复一日拖着,如今逼到不得不说,才起了个头又教她扰散了心情,不由得将唇按她额上失声轻笑,半晌方道:“九姑和说要尽快生个小娃娃否则如何如何……可别信她的。”
慕容府虽说家大业大,正经嫡系子息却不甚旺,慕容老家主那一辈只有个兄弟慕容越——七海龙王纵横七海,膝下仍虚之事早已经不是新闻。至昼、夜俩兄弟这一代,偏小夜自幼打胎里带来的寒毒,这些年挣扎于生死之间,虽然早就定了杜蘅却没提成亲的事,就怕耽误了她。如今好容易慕容昼成了亲,甭管嫁娶总算有了着落,这子嗣的事,自然要摆到前头来说。
林慧容只道他是怕万一有了至亲骨肉不好跟自己拆伙,忙道:“放心,……有请大夫看,说吃药调养个一两年才有指望呢,拜托有机会替向九姑解释,非不愿也,实不能也,等……不就完了么?”她硬生生将“等皇帝那事一了,绝不耽误再另寻名门淑女”给吞进腹中,另换了旁词。
她倒利落的推了个干净,慕容昼想了半晌方笑道:“也好,不急……再有就是从小夜那儿顺拐来的真气,现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当时慕容夜体内真气暴涨之际情况混乱,最后有一部分滞于林慧容经脉内——然则内功虽同出一源,这一道真气却似另有生命,自顾自的循行于她体内,丝毫不能与林慧容自己辛苦修炼的那些浅薄的内力相融合。虽无大碍,却也烦恼——就好比扛了几百万的美元穿越回大唐,明知自己是富婆,然而也就是知道而已。
早前慕容夜曾遍寻典藉,又教过她不少修炼的法门,然而全无效用,林慧容已经绝望,不想他又问起这事来。这老妖向来只说风花雪月,情痴嗔怨,忽然讲起正事倒教心存疑惑,林慧容如实说了情况,又道:“老天爷哪许不劳而获?只当没有它——反正也不碍事。”
慕容昼无奈道:“倒想的开——书到用时方恨少,总有后悔的时候,咱等着瞧罢……小夜目前没有真正牢靠得用的,因此春暮堂主还兼着,未必……能时时跟着。”
这是他家内政,林慧容不便置喙,漫应了一声。
慕容昼轻声又道:“小夜原和商量,送去海上暂避一时,却咽不下这口气,再则才嫁了又自个逃之夭夭,家那些大物虽然个个都够能扛,可万一皇帝寻隙降罪,也是件麻烦事。”
林慧容原先从不怀疑赵昊元从答应慕容昼这事里敲诈了慕容家多少好处——要是太少的话,实不足以酬她如此辛苦应付老妖,这会听他说的如此恳切,又觉得自己气量太小,脑中灵光一闪,忙道:“留得青山,不怕没柴烧——皇帝倘若知道海上,说不定反倒死了整治的这条心……来日方长,咱们慢慢收拾那变态皇帝也不迟。”
慕容昼哭笑不得,实不知道这鸟到底是大智若愚还是真傻,那些琐碎事也懒得再扯,话题直转最最要紧的那件事上去,呢喃道:“对不起。”
“啊?”
“那天鬼岛上,为逞一时之快辱及将军……”
林慧容回想当时自己被缚时老妖肆意轻薄时的情景,两颊灼烫,忙道:“全都忘记了。”
“那就再好好想想……”慕容昼恨恨道。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迟钝中……然则日更是一定要坚持的,否则迟钝+懒惰就没药医了,好孩子万万不要学俺……
080910 改错字,多谢晨晞~~
第一卷 264算来唯有我知音 五
次日一清早,慕容昼便推林慧容速醒,说要尽早送她回去,以免某些等急了再来催就没意思了。林慧容实是身倦乏力,虽略醒了些却困不能言,他越是催便越要嘤咛哀告,直往被窝里躲。
慕容昼唯觉有趣,闷笑着埋头去被底寻她的唇,又亲又咬,折腾得她呻吟不绝,发力推拒,这才放过了她。
林慧容掀开被子一角,探出脑袋去努力呼吸了半天,仍然觉眼皮有万斤重,喃喃哀叹道:“大脑缺氧五分钟会死的……老妖……”她才觉对方拨开自己的腿意图不轨,还未及反抗便被这厮偷袭得手,硬生生地将那家伙挤进她身体里去。
林慧容疼的两腿收紧,将他的腰死死卡住,蓦地睁眼喝道:“不要命了?”
慕容昼其实重伤之后体力不支,不过色心大起,又有她身边,自然不想轻易放过这良辰美景,冷不伏被她这一喝竟然有些赧然,索性伏下来,与她鼻尖对着鼻尖,眼睛瞪着眼睛,半晌才抱怨道:“是……妻主……”
他说“妻主”二字有一百万个不情愿,然则难得见老妖服软,林慧容心情大好,憋不住笑道:“‘通灵圣手’说不许胡乱使力,万一伤口崩裂就不好救了。”
慕容昼发狠将她抱起来,坐自己腿上,贴着她的唇轻声笑道:“小夜那傻孩子的话能听么?——他还不懂什么叫相思入骨,死可也,身边还不许碰可万万不成。”
这时节空气还有些冷,林慧容唯觉浑身沁凉,栗粒暴起,不由自主的要挨他更近些。晨曦越过重重帘幕已无余力,帐内昏暗不可细辩他脸上的表情——这老妖越来越入戏了,林慧容苦笑着,伸长了手臂去拿被子来裹着他,身子不免要调整挪动几分,偏被他猛地握着腰按了下去。
折腾了这一会,似乎略觉滋润,林慧容认真尝试略抬起身,复又狠狠坐下,每一移挪,这男子的呼吸声便粗重了几分,因此大觉得意,索性将扡扑倒床上,笑道:“既然认做妻主,就老实听话,好多着呢。”
慕容昼自鼻腔里凑出一声“嗯”却不多说,伸臂按着她的腰身示意她继续,林慧容生怕他性急又将身上哪处的伤口崩裂开来,只得顺着他的意思鼓勇奋战。
正要紧关头,外面有轻声请昼大少爷与将军起,慕容昼疏神间泄了身,恨得将牙齿咬的格吱格吱响,林慧容心愿既酬,不由自主的格格轻笑,顺势倒旁边,却还将一条腿压他腰间,笑曰:“夫君为何如此气恼?”
慕容昼将手指沿着她的腿滑过去,细细揉弄那湿滑之处,叹道:“说来日方长,倒宁肯只要当下。”
逢场作戏谁不会?林慧容轻抚他胸膛上纵横交错的伤痕,不知是愧疚还是怜惜,总之十二万分诚恳的回答道:“也只信这一瞬……都道风流滥情,却不知道其实寂寞的很呐。”
再有趣的游戏玩多了也会烦,更何况闺房之乐来来去去无非这些?事毕自然会觉无聊,所谓“寂寞”云云,不过拿来做个幌子,林慧容这话盗版自各类言情小说里对邪肆滥情型男主的点评,极不靠谱。
慕容昼怔了怔,才笑叱道:“寂寞个鬼,有折腾这后半辈子,老子也不知以后还有无闲暇滥情去。”
难得见他不走柔情路线,林慧容大喜道:“这样很好……答应一件事,成么?”
“说来听听。”慕容昼作出不屑的模样斜睨着她,唇边的笑意却收敛不住。
林慧容帮他掖紧被角,顺势将手臂也压他胸膛上,轻声道:“以后有话直说,千万别让猜——好象就从来没猜对过的心思。”
“嗯?”他将这一个字音拐了三个弯,以示疑惑之意。
“以后就是的了……这事想想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不过既成事实也只能先委屈先凑和着,从现起到将来……有什么要做的,或者做错了,都立即告诉,否则猜错可不赖。”林慧容凑近了挨着他的耳朵轻声道,笑容明亮,“忽然觉得竟然是的这事虽然象梦一样,可是真有成就感。”
“成、就、感?”慕容昼将这三个字拆开来说,声音低沉暗哑,极尽魅惑之意。
这词确实现代了些,林慧容偷笑着小声解释道:“就是……似区区下这般虽然名不见经传亦貌不惊,却忽然就做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所以很是得意。”
慕容昼似乎对她的得意之态十分不屑,笑道:“既然这样,现就有一事禀告妻主。”
“讲来。”
“要……”
“不准。”
“说要直说的!”
“可没说一定要答应!小夜说的伤……”
帐顶流苏微颤,枕畔青丝凌乱,肤凝皓雪,被翻红浪,再不闻争执之声,唯有娇笑、喘息、呻吟不绝。
慕容朝一早便遣杜蘅给慕容夜送来预备送赵昊元、何穷并凤凰将军府上其它几位大的礼单,她是熟客,进门便直嚷饿,跟钱凤兰索要茶要点心,一厢抱怨道:“大早起忙到现还连水都没得喝呢——为啥那鸟回家去,要来准备东西?”
慕容夜正恭楷给赵昊元写信,闻言笑道:“谁让夏晚堂的杜堂主呢?事涉咱家脸面得辛苦了——总不能还没过门呢,先让家得隙挑大哥的错——既嫁之后,就是他家的事了。”
那厢钱凤兰带着小丫头摆点心奉茶,杜蘅才坐下来咬了一口栗粉糕,被他的话呛到了,咳了半天方道:“……这话很有老爷子的派头,昼哥哥若知道,非气个颠倒不成。”
慕容昼虽不知道慕容夜替他虑的这般仔细,但是这天厚赏来使,又留过午饭,送林慧容走时,他才瞧见那些礼物,轻声向慕容夜道:“至于这样上赶着讨好家么?”
慕容夜装作没听见,倒是杜蘅端容道:“礼不可废。”
其实慕容昼不用出去,只是执意他挽着林慧容的手送至大门,又附耳浅笑着低声嘱咐几句才亲自扶她上车,他那般艳色容光,又故意如此殷勤,把个蓝宝气的一脸阴霾。
慕容昼的笑容只保持到再也瞧不见林慧容所乘的车,他大步往回走,吩咐薛诚道:“去请家主,叫杨陌过去传春暮堂各位管事前头聚齐等……不过打个瞌睡,都当是病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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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265检点相思灰一寸 一
揭帘向车外望,触目阳光明媚,扑面春风和暖,田间树梢河畔皆绿意盎然,细数一下,慕容府待了竟有快两个月,家里……
用不着提醒,她也知自己是个百无一用的。当然认真要举证也非全无用处,可是跟自家那几个男比较,简直是天差地远,拍马追一百年也修炼不到他们那些程度,倘若心无大志,直接仰仗他们的荫佑混吃等死即可。
譬如这次慕容昼事件,往深处挖掘,名义上是慕容昼嫁给了凤凰将军林慧容,焉知不是求赵昊元、何穷等庇护?虽然云、唐二不、周顾出家,但是李璨沈思一为皇子一军中,纵未曾直接出手相助,有这样的两个必也是敌对马不敢轻视的力量,说什么艳福无边,其实就是以凤凰将军这个名号聚集起来的利益集团。
穿越来即获得这样的地位以及家庭,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林慧容搁下帘子,苦笑着瞄了一眼车里规规矩矩端坐的蓝宝,打算继续打盹。
蓝宝暗恋何穷而厌恶林慧容,那点小心思自己觉得瞒的挺好,其实外一眼即明。林慧容虽说心里不舒服——然则那个油盐不进的何穷,连他自己妻主都要敬而远之,更何况只是这么个小姑娘?她也懒得装大度,既然相看两相厌,不如装傻扮好混过去——蓝宝再收敛不住情绪,自有教训她,反正吃亏的不是自己。
这年月指望马车平稳快捷基本上等同于痴说梦,尤其是道路的基础建设与维护水准参差不齐,赶上崎岖之地,几乎要将骨头颠散架。
饶是如此,林慧容竟然也倚着车壁渐渐入睡,梦中似乎有诡异的甜香袭来,又有蓝宝凄厉的呼救,她情知不妙,然而一切都如梦魇,手足沉重无力,举动不能。
她醒来时却已是晚上,除却饥肠辘辘,并无其它不适。屋内漆黑,唯有窗格上透过一点星光,目前身处谁家床榻不详,不过衾枕柔滑,馨香拂脸,单瞧这陈设便知绝非普通一般的盗贼。
她凝神听了许久亦无动静,检查身上还带有把短刃未被搜去,悄没声地握刀摸到门口,哪知外面却也杳无迹,不由得愕然。
今夜虽是弦月,却也明亮,将是处照的清清楚楚,竹篱茅舍,一明两暗的格局,原是江南水乡最常见的建筑,篱外是片竹林,植株密集——林慧容瞧出蹊跷来了,林中影影绰绰似乎有两个,一深一浅,其实看不清楚形貌,但是身当此际,第一时间要联想到阴曹地府的黑白无常。
身为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又是见识过外星出现这种大场面的地球,林慧容只是开始时觉得浑身寒毛倒竖,略一深思便即凝定,提刀直奔那二而去。
一入竹林便觉不妙,四下似有薄雾萦绕,黑魆魆的仿佛星光也被屏蔽外,目测三四丈的距离,走了盏茶时分仍然没能缩短,一回头,发现来处其实不远,自己绕来绕去不过竹林边缘的一两丈打转。
若非鬼打墙,定然是传说中的奇门遁甲了,林慧容苦笑,转身退出竹林,开始砍竹子。
“哎哎哎哎,这一身蛮力的傻妮子,就不会动动脑,或者喊声救命么?”竹林深处那疑似黑白无常中有遥遥发声,却是极熟——乍闻觉是意料之外细想又情理之中的。
林慧容不语,笑吟吟的提刀瞧着早先那两条身影一个转身离开,较矮的那一个则林中左一绕,右一晃,没多时便走出来,星光下瞧得分明,正是废皇太女李琪。
林慧容俟她走近,默不作声的一刀砍过去,李琪巧笑避过,蹬蹬蹬退开三步,说道:“唉呀,瞧不出这夜半三更谋财害命的事也很行啊。”
要是掳自己的是这位皇太女,恐怕性命无碍,赵昊元与何穷又要被她算计上了,林慧容目光闪动,笑道:“道是哪个绑架勒索的土匪,不想竟是您,失敬失敬。”
李琪不理她话中的讽刺之意,含笑揖客,贤主姿态做到十足。又自己当先前进去点灯,原来堂上早摆好酒菜,
原来桌上早已经摆好酒菜并点心,饿极之时哪有骨气,林慧容登时把满腹郁闷都抛到九霄云外,毫不客气,狼吞虚咽,酒到杯干。
李琪按着酒杯抿唇浅笑,故意用既糯且软的本地话讲道:“哎哎哎,熟归熟,这般放肆也是会吓坏家的。”
两鬼岛囚牢里同处一室为时甚久,彼此脾气习性都算熟悉,林慧容正与一块玫瑰百果糕奋战,闻言大摇其头,急急忙忙喝了一盏酒,才顺过气来,喝道:“少装柔弱,有话直说,别绕弯——家里可有知会他们?”
李琪讶然状道:“这事倒忘记了,惭愧惭愧……彻夜不归,昊元必是会心急的吧,难怪来时听说何五爷大发脾气,负责护送的虽全身而归却个个都有了不是,有个小姑娘更是寻死觅活,如今贵府侦骑四出,正闹的不可开交呢。”
这厮哪里是忘记?压根就是故意的,不过她既肯放护送的马平安回去,自是暗示家里对她全无恶意,而赵昊元、何穷竟然肯配合的放出这么大的风声,自然是配合做给旁看的,而最有可能的目标……林慧容挑眉问道:“那慕容昼呢?可如愿上钩了?”
跟李琪提起这个来,才真正是仇见面分外眼红,李琪恨恨道:“当年昊元一事,让那个见鬼的莎拉赢也就算了,怎地慕容老妖也入毂中?”
林慧容捺下狂笑,勉强拿出当初牢里跟李琪学的优雅风姿,抱拳婉转笑道:“承让,承让。”
李琪取酒为她斟满,嘿嘿笑道:“鬼才会让,慕容老妖大有意趣,孤志必得。”
林慧容瞪大了眼睛作无辜状安慰她道:“恐怕是不能了,要是能弄走慕容昼,就不是‘孤’了。”
两话不投机,越扯越远,李琪是真正辩才无碍的高,林慧容虽颇有不如,然胜生于现代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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