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姚今日的答案非同寻常,却道:“嗯,我今儿起就去寻个中意美少年,倘若两情相悦,正好成亲……姐姐也一样风华正茂,何必独羡妹子我?等宝宝出世,也替她寻个小爹……”她话未说完便有道劲风袭来,将她眉梢处的刘海削断一缕!
奇变陡生猝不及防,老姚捂着眉头蹬蹬退后几步,落荒而逃,扔下一句话道:“姐夫姐夫我只是逗姐姐作耍,可不能当真啊啊啊……”
陈香雪的笑意凝固在脸上,明知那人在身后,也不敢转头,半晌才道:“龙毅,你当我不敢?”他不答,她亦不回头,两人僵在当场。
满室寂寥,唯有烛影摇红,暗香浮动。
谢春光出任格物教授的消息,辗转几道手由胭脂报给凤凰将军时,她正在陈王督导下写字。
话说二十一世纪科技发展的结果就是年轻人个个字如狗刨,林小胖也不例外,硬笔尚且如此,换作毛笔写字那个惨状也不用多说。幸好李璨脾气甚好,头两天是握着她的手一笔笔教,今天才放手让她自己描红——底稿亦是他亲自用朱砂恭楷书写,定的规矩是晚饭后要临半个时辰的帖,李璨也不管它事,只在旁静静看她写字。
这样的大好消息,凤凰将军只答应了一声,专心描完最后几个字,才掷了笔向李璨笑道:“我现在可是老成的多了?”
李璨笑道:“若不问这一句,可算是真老成得多啊……都这会了,你还不去看着昊元喝药?”
林小胖又毛手毛脚凑上去抱紧他,悄声道:“可他好凶……”
李璨都习惯了她当着人这么放肆,回手搂着她的腰身,拿眼色命胭脂带着人退下去,这才笑道:“不怕,对付昊元这样的人物,就不能听他说什么——有十句话九句都是虚言恐吓或是生编乱造,你只管有话直说,水滴石穿,日子还长着呢……将军可轻些成么?我都喘不过气来了。”
林小胖这才放手,在他唇上香了一下,说道:“好罢,我再试试……然则倘若你生气,要怎么样哄你回转?”
李璨微怔,笑道:“我是不会生你气的,要是真生气,恐怕也哄不回来。”
林小胖知他是认真的,心中一凛,然而又哪里能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来?半晌才道:“那你答应我,我若做的事让你不开心,你要立刻告诉我。”
李璨捏捏她的脸颊,笑推她出去,道:“你不惹我烦恼岂不就完了,哪还有这些麻烦?你这个荒唐脾气……”
原来那天把赵昊元搬回来,李璨便命人将正房西侧重新陈设,请右相居住——离他自己的居处间中不过十来步的距离,他着意照顾赵右相每日的医药起居,连受害人赵右相自己都无法怒目相向,这才两三天的功夫便混的熟了,早把右相陈王的官样称呼搁起。对待何穷、沈思那是更不消说了,唯有对待林小胖的态度彻底改变,对她或冷嘲热讽,或沉默不语,直把林小胖吓的心惊胆战,在他面前连话也不敢多说。
第一卷 116未妨惆怅是清狂 五
绿醅还在甘凉一带未归,白茗自作主张带了几名相府的人过来服侍,至于冥卫按例轮班也不用多说。这日他左右等不来凤凰将军,正不耐烦的探头探脑,听见东边笑声不绝,知道是要往这边来——右相才喝了药正倚枕假寐,他想想还是上前轻声禀报,“爷,将军快过来了呢。”
赵昊元合着眼道:“就说我喝了药,已经睡着了。”
白茗撇撇嘴道:“依我说,已经到这步田地,爷又何苦再拒人千里之外?”
赵昊元不答,倒是凤凰将军不知何时来到身后,接道:“本就差着十万八千里远,哪还用赵右相拒之?”
白茗倒唬了一跳,讪笑着带屋里的侍从退下,独留他俩个继续相看两相烦。
赵昊元是照例不答理她的,她越性在床畔寻个地方打坐,练唐笑教她的道家心法——没有那个人的严厉督促,她算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精髓贯彻到底,殊不知修习武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最忌一曝十寒——她自己又不太愿让陈香雪、老姚知道唐笑的武功底蕴,是以无从求教,练来练去都是白费功夫。
起更的梆子遥遥响了几声,把朦胧间的赵昊元惊的悚然坐起,才看见那冤家还在自己身畔相陪,忍不住道:“怎么还在这儿?”
本来修炼内功最忌讳人打扰,轻则气血逆乱前功尽弃,重则走火入魔生命垂危,可林小胖的内功水平跟零也就差不太多,这会子号称是入定,其实与打盹也无甚区别,是以被他这一语惊醒,“哦……是……是昊元啊。”
她忍了又忍,才没说出唐笑两个字来,忙起身借着活动筋骨的举动,掩饰自己的疏神,笑道:“这几天就数这会子好些,竟然没见你发喘。”
赵昊元轻叹道:“多谢,夜深了,将军的身子也是正该好好休养的时候,犯不着为昊元这样的小人物费神,请回。”
林小胖站的远远的默不作声,隔了好半晌才道:“右相说的是,告辞。”
她才走到门口,只听身后赵昊元的哮喘发作一声紧过一声,手虽已按在门闩上,却不知怎地不叫人来服侍又亲自走回去。她知道此刻不能平卧,便扶他靠在自己身上,腾出一只手来轻敲他的脊背。挨过这一阵,赵昊元呼吸渐缓,仰脸靠在她肩上出神。
烛火明灭,越显赵昊元苍白的脸上阴晴不定,林小胖怕他多想,于是凑到他颈窝嗅几下,笑道:“多添这股子药香,越发有神仙逸士的风范,昊元,你老是这么胡思乱想,教我拿你怎么办啊。”
赵昊元也不瞧她,长吁道:“我记着早先有人拜我为师来着,也不知道是哄着我耍呢,还是当真?”
林小胖忙不迭道:“徒儿拜师再诚心不过了,苍天可鉴。”
“既这样,”赵昊元侧首望她,浅笑道:“为师有个题目考核你,限期十天交卷,这个题目……一不许转告任何人,二不许抄旁人的答案,三么,若作不出来,从此不用来见我了。”
他忽然弄出这么一件新花样,林小胖少不得打叠十二分精神面对,说道:“是是,谨遵师父教诲。”
赵昊元的题目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到了极处,却是:试述我朝长庆二年初西台右相赵昊元再嫁凤凰将军一事于朝廷政局的影响。
老姚这夜去兰亭巷临海阁的青倌徐尽欢处厮混到二更天,不等那个甜笑软语的俊俏少年赶人,自己先笑嘻嘻的作辞——她向来贪恋徐尽欢乖巧,便没事也要寻些话来说,非闹到四更天才走。这回如此乖觉,倒惹徐尽欢的鸨父魏深竹好生猜疑,徐尽欢又不知哪句话说错了,走出老远的老姚还听见他一叠声的追打徐尽欢:“到底是怎么惹着姚姑娘了?要闹你那少爷脾气也不在这会……”
徐尽欢那个拧脾气自然不会□求饶,老姚驻足听了一会,到底没有回头。服侍她的侍儿乖觉,一声不吭的提灯在前引路,到大门口才把手里的喜上梅梢戳纱灯递在老姚手里,脆声道:“我们徐哥儿不能亲身相送,就拿这个陪着姑娘吧。”
老姚笑吟吟的缩手未接,倒转过去揉揉那孩子的头顶说道:“回去悄悄和你尽欢哥哥说,叫他和顺些,少吃多少亏呢……等他红了,只有魏老爹倒捧他的份,那时候要天上的星星也给他摘去。”
那位侍儿笑辩道:“姑娘说这话,可真真是要逼死我们哥儿……姑娘是何等样人物,难道连真心假意都看不出来么?他为着姑娘镇日茶不思饭不想,这才一旬的功夫,他人都瘦成什么样子……姑娘也不肯多疼他些。”
老姚混惯风月场,知道这番说词都是教习保父演就的局套,当下也不在意,只取了锭银子给他,笑道:“这般会说话,怪道大家都疼你呢,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十二岁,爹爹还没给起官名呢,大家都只叫我阿淮。”
老姚知道是临海阁的规矩,凡买来的童子皆先作使唤以折磨其心性,再选其中资质优良者教以琴棋书画诗词歌舞诸般法门,所谓起官名就是要列入名册开始照倌人的门路教养,因笑道:“记住了,以后不要再叫我姑娘,只管我叫大婶就是了。”她大笑扬长而去,也不管阿淮那稚气的脸上表情何等精彩。
这寒冬半夜的,老实规矩的世家少年俱在家中高卧,倜傥不羁的风流浪子多正眠花宿柳,因此是老姚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玄武大街,也没有遇着一个人。她本有三分酒意,被冷风一吹,倒成了十分的糊涂,因驻足仰首望天上的星,只觉触手可及,于是尽力伸直手臂,再伸,哪知一个重心不稳,“咕呼”倒在街心。
不用凝神运功也能听到附近有人闷笑的声音,老姚只觉街上铺的青石板冰寒刺骨,正好熨熄身上的火,于是就拿胳膊垫在脖梗底下,姿势美丽如阳春三月醉倒桃花树下,悠然道:“何方神圣,出来罢。”
第一卷 117出门一笑无拘碍 一
“怎么,有胆子跟了这么久,就不敢出来和老娘说句话么?”老姚若是知道追踪她的人是谁,铁定会维持温柔娴淑的面貌而不至于狂态毕露,可惜,世上不卖后悔药。
来人足音轻巧,虽非第一流的高手,但也算不错。只是虽说此刻街畔商户的灯笼都熄了十之□,又有星无月,待那人行得近前,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正是今日在她跟谢春光打过架之后,李瑛带过来看热闹的几人中那年纪最小俊美少年!
老姚这□才熄,怒火又甚,她本在徐尽欢处多喝了些酒——欢场中的酒掺有□也不稀奇,徐尽欢又是个颇招人疼的青倌儿,向来洁身自好,她知他品性不至如此,想必是有人生事,倒不忍心放肆坏他清誉,所以早早告辞出来。哪知道出了门临海阁的门便有人跟踪,她自己又无处可去,就带着那人漫无目的的乱绕,最后才挑了玄武大街这样的宽绰地方揭底,等着对方说明来意,哪知道竟然是他!
“……在下裴茕。”少年含笑在她身畔盘膝而坐,解释道:“才在兰亭巷看见姑娘,一时好奇就尾随过来,其实姑娘身手不凡,倒显是在下多虑了。”
老姚见他不似寻常人般拉她起身而是坐到她身畔相陪,坐下时的姿态又是别样好看,一时更生好感,索性戏道:“年满十八没有?竟然出入兰亭巷那样的地方?”
虽说灯火昏暗,裴茕两颊上的红晕还是看得出来的,只听他道:“……再过两天就是我十八岁的生日了,所以兄长们带我来见识一下。”
大唐民风开放,对未婚男女贞洁的看重不似先朝,贵族之中虽以贞烈为荣,但毕竟无人追究这事,所以老姚也不在意,只是这人既然姓裴又与李瑛交好,自然就是皇太后裴氏一系子弟,哪能随意招惹?因此也不敢再接这茬,只叹道:“唉,我果然已经到了做大婶的年纪。”
裴茕浅笑道:“我瞧姑娘不过二十许,哪里就用得上大婶二字?”
老姚最喜撩逗美少年,因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倘若我十五六岁就老实成亲嫁人,这早晚女儿也可以学剑了,管你叫哥哥正好,可不就是大婶么?”
裴茕侧首想一想,笑道:“有理。”
老姚只道他是无意间撞见自己,一时善心发作,恐怕自己寻了短见,是以跟踪过来开解,倒也不愿骗他这样的外人,于是笑道:“我姓姚,本名一个迢字,江湖人称‘漠北妖姬’——这四个字摆到江湖上,大约也可算得上一号人物,之前又在北征军中做到参军,细想想大唐能做到我这般的大婶估计也少……哎呀,齐王莫非之前也和你一起在兰亭巷中么?”
裴茕不涉江湖,所以对“漠北妖姬”四字并无太多惊叹,只是从字面看来也知绝非温良娴淑的良家女子,听她忽然拐到齐王身上,迟疑答道:“是,我出来时,他们还正闹着呢。”
老姚跳起来叹道:“这孩子怎么越发胡闹,待我教训他去——是在兰亭巷哪一家院子?”
裴茕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说道:“我不说,齐王要是恼我走露风声,纵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这又如何难得倒老姚?她笑眯眯的道:“好,待我去兰亭巷每家院子放把火,就不信齐王殿下还能继续荒唐。”
“漠北妖姬”四字岂是浪得虚名?单那个‘妖“字,足证老姚之胆大妄为无法无天,偏生今儿遇着个裴茕,她身形才动,裴茕已经抬手按在她肩头,正色道:“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还请姑娘高抬贵手,放过齐王殿下。”
老姚正满腹□郁火兼怒火,沉肩错开他的手掌,笑道:“你这孩子也忒认真,如此寒夜漫漫我又无处可去,不寻些事情作如何对得起自个儿?其实若有人相陪打架也不错,可惜你又不是我对手。”
裴茕静静笑道:“我知道延平门那儿有家馆子煮得好黄耆羊肉,店家入夜时下料,这会子去的话,再等会子就可以吃到头一锅了。”
他不说还好,这回老姚那三火之上又添一把饥火,笑道:“好,就放过齐王罢……却是哪一家?老姚声名不好,这深夜同往恐惹是非,就不玷辱裴公子了。”
裴茕摇头叹道:“姑娘竟然打着过河拆桥的算盘……这早晚却又教在下去哪儿?如此寒夜,同是天涯沦落人,且去同饮三百杯再说。”
他既如此说,老姚也不是胶柱鼓瑟之人,两人结伴去城西敲开那家馆子,店主见是裴茕带人来,分外殷勤,请入雅室,一叠声的唤儿子起来笼火炕,因见两人身上沾了不少灰土,老脸上的笑容就越发古怪,笑道;“羊肉还要等半个时辰才好呢,烧的有现成的水,小的叫孙子起来伺候哥儿沐浴可好?”
这回距离既近,灯火又亮,清清楚楚看见裴茕连耳根也羞得通红,老姚笑道:“快去快去,我去走走就来。”
她适才醉倒长街,发乱钗斜,身后俱是灰尘更不消说,也难怪人误会。她踱到后院,正好见一口井,笑嘻嘻的取了水桶绳索,打了水上来从自己头浇下。待店东听见声音出来,已经浇了桶水,她的武功本走的就是阴柔一路,幼时曾被师长携至极北之地修炼三年,这寒冬腊月的冰水澡,于她倒还真不算什么,因此不待来人劝说,抢着笑道:“畅快畅快,我原是一腔躁火来着,如今好多了。”店主见她如此逞强,只得唤自己老伴来寻了年轻时的衣裳请她至别室更换。
这夜老姚与裴茕在炕上对坐,话没说几句,倒喝完了一坛子瓮头青,黄耆羊肉又香透骨髓,她不免多吃了两口,殊不知羊肉最能饱人,又掺着酒,不多时便觉胃中隐隐作痛,且困意袭来再撑不住,因向裴茕笑道:“饱暖思……睡,容我放肆歪一会吧。”
裴茕也在炕桌那畔躺倒,把枕头递给她一个,笑道:“已经敲过了五更的梆子,再略歇一会恐怕也就可以回家了,姑娘莫嫌弃我唐突。”
老姚见他身上穿的是件宽大半旧的棉袍,越显身形单薄可疼,于是笑吟吟的拿伸过手去轻轻按他胃脘处一下,问道:“你吃的那么多,也不胃疼么?”
裴茕也不看她,啪的一声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身上,静静道:“果然今天吃的东西有些杂,姑娘……哦不,大婶且帮我焐一焐吧,多谢。”
他语声刻意轻快,然而到底年少,话未说完已经是满面□,不知是酒是羞。
第一卷 118出门一笑无拘碍 二
次日裴茕醒来,炕对面那个自称老姚的女人早已不见,唯有一抹斜阳落在那处,看似伸手可及,却又遥不可近。
裴茕只顾躺着胡思乱想,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身上一紧有人提他起来——却是裴萦,笑得别有深意道:“哎哎,昨儿给你约了宁满儿那样的美人你都敢临阵脱逃,说,到底是和谁家姑娘厮混来着?”
这家店本是他们裴族的埋伏的眼线,所以走露风声再所难免,裴茕也不奇怪,轻咳一声挣开他的手,说道:“我哪知道你们是要联手害我?自然要逃之夭夭。”
然而不管裴萦再三盘问,他都不肯招认与他共谋一醉的女子到底是谁。裴萦问的不耐烦了,把带来的包袱摔给他,嗔道:“懒虫,快换衣服,忘了今儿的大事了么?”
这可提醒了裴茕,他手忙脚乱的换衣服,深悔不及,一叠声的道:“李、曹约辩国子监!这等大事我怎么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胡涂胡涂!”
原来去年嵩山书院的大儒曹阳明修订论语,考据出来孔圣母原是男子,所谓‘唯小人难养也’,原文却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结果杭州明德书院的山长,世与曹阳明并称“南李北曹”的李锦心大怒之下传柬相驳,辞句激烈,曹阳明自然不甘示弱,两人吵的沸反盈天,往来书柬被好事者凑成一本论集,传抄天下,一时洛阳纸贵。闹了这许久,终于要借着举试这机会当众辩驳,就约今日在国子监一决正伪,据称输者要执弟子礼侍奉赢者三年。
这样的大事,哪有不凑热闹的道理?裴茕跳下炕整整衣袂,拖着裴萦便要走,一路笑道:“快走快走,拜了那么些年的至圣先师,本尊竟是男儿身,实在是有趣啊。”
裴萦笑道:“这又慌什么呢,这才午正,早上是举子谒先师,学官开讲那些虚文还没闹完呢……李曹约要到未初刻呢,你也不吃了饭再去?”
裴茕那里容得他如此悠闲?死活拖了他去,外头碧空万里,阳光灿烂仿若春日,把裴茕心底那些莫名烦忧一扫而空。
盖因今年选秀与春闱同时,所以到京的举子男多女少,饶是如此元日引见时的解头都有一百七十三名,再加东西两都的国子监学生,也有三千人上下,且旧例国子监谒孔圣先师与学官讲学,宰辅以下五品以上的清资官皆需国子监观礼,是以这日国子监大院里摩肩接踵,冠盖如云,麻衣满阙。
裴家子弟自然不用跟那些学子挤,是以裴茕要溜到朝廷官员会集处寻个角落站定,才看见混迹学子间的老姚。也不知她是骗国子监谁家学生的衣裳,宽袍大袖,素面朝天的模样似个规规矩矩的太学生,与昨夜潇洒落拓的漠北妖姬判若两人。若非她正拿手搭着凉棚往这边乱瞧,还真认不出来。
裴萦顺着他的视线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于是悄声问道:“莫非国子监的学生忽然生出花儿来?看得这么出神?”
裴茕拿手肘拐了他一记,正色道:“你也是大叔辈的人物了,怎么还是这般淘气?回去看我跟你家小七告状。”他说的小七是裴萦的儿子,如今才六岁,生的伶俐非常,时作惊人之语,和裴茕最能顽到一处。
裴萦笑道:“我若探听不出来你昨夜到底是和哪个女人厮混,回去不免被你家裴蔷、裴蓉或是我家裴蓝追打——那是性命交关的大事,万万不能轻易放过的。”
说话间学官讲学已毕,接下来便是举子问难,实则满院都急等曹、李二人,哪有心思在这些虚文上头浪费时间?才有寥寥可数的几个举子发问,学官也不过虚应故事解释一二。随即宣布解散,未初曹、李两位登坛辩难。
朝廷官员自有国子监款待,可是院中许多举子都是昨夜带着干粮清水过来抢的靠前位置,哪肯就离开片刻?是以成群的结伴高谈阔论,一时院中倒似烧开了锅。
裴茕才跟着一干朝廷官员坐定,还没等童子献茶,便听人来报,“前头举子打起来了。” 他不由得微笑,老姚那样的人物天生就是惹祸的根苗,有她在处哪能不生事端?
国子监祭酒名唤裴湛,正是二裴的族叔,闻言笑道:“奇了,还有秀才敢在国子监打架?去记下为首生事者的名字。”
在场众人都是朝廷官员,碍着身份不好,倒没人敢去凑热闹。裴茕心念一动,若无其起身出去,遥遥见场上里三层外三层围的都是人,便挤过去也没甚用处。他游目四顾,足尖在石阶上一点,轻身上了屋顶。只惜一转身又见裴萦,他今日竟然当真寸步不离,于是裴茕便拿拳头敲敲他的肩膀道:“真婆妈。”
裴萦在他脑门上敲了个爆栗,笑道:“老实招供,到底是哪个女子?”
裴茕含笑不语,遥望场中,一青一白两条身影交错飞舞,使的都还是内家功夫,身手倒也不俗,只是都非那人,竟是他猜错了。他不过是少年人的痴想,盼着能再看她一眼,然而场上人声鼎沸,又哪里寻得出她来?
忽闻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住手!”围观的众人纷纷四顾,原来是个年迈的老妇孤身柱杖走来,瞧她衣着打扮与常人无异,满头银发,面貌慈和,若非那一声暴喝响彻满院,都道是谁家的祖母来国子监寻孙儿回家呢。
众人左右分开,让出一条道路请她进去——场中那两人岂会听她“住手”二字便休战?此刻你来我往,激斗正酣。老妇见状,摇头叹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蠢才,蠢才!”
场中打架的青衣女子闻言大笑,斜身避过对手一记重击,衣袂流转退开几步,喘息未定,然而笑容灿烂如三春之花,只见她左掌抚着右拳,将骨节捏的啪啪作响,辩道:“老婆婆不知道,似这样……”她示意对面与同样喘不过气来的白袍男子道:“……顽固不化的蠢才,非出动拳脚相劝不可。”
对面那男子叱道:“妖女,你道你能堵得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么?……”
青衣女子摊摊手,笑抢道:“婆婆瞧见了?既然各执一辞各不相让,自然要拳脚上见真章了,没听过能把人说死的——看招!”
第一卷 119出门一笑无拘碍 三
那老妇正是明德书院的山长李锦心,她性孤僻,久隐泉林,实则已有多年不理书院的事务,是以知她真面目者少,围观众举子中虽也有不少明德书院的弟子,此刻都还没认出她来。
她实是皇室旁支,少时家教颇严,是以她虽年迈且早就名满天下,至今仍觉女子贞静娴淑才算是好娃儿,当下唯有望着场中打的不亦乐乎的两条身影摇头长叹。
“先生何必叹息?岂不闻凌烟阁上万户侯,哪个书生在上头?”有个国子监衣饰的女子笑吟吟的挤到她身边,长揖道。
李锦心斜瞥了这女子一眼,不由得转为正视,她见这女子神清骨秀,气度卓然,恐非寻常学子,只是眉眼之间桃花太重,只怕也是个耽于情障之徒,是故答道:“若单为富贵功名,去喋血沙场倒也不妨,只是似这般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与寻常泼妇走卒何异?”
那女子一笑不接她的话茬,却道:“晚辈姓姚,单名一个迢字,本来还替先生担心来着,今日一见,总算三魂六魄归位,可以安心了。”
李锦心并未听说过姚迢的别号,所以也不在意,也未答话,只含笑示意她解释缘何担心。
姚迢悄声向她道:“先生还不知道吧?今日一辩的结局,却是李先生大败亏输,呕血三升,口不能言,当夜殁于寓所。”
李锦心的气度阅历岂是寻常老人可比?听她如此危言耸听,不作半点惊讶之色,只问道:“何以见得?”
姚迢浅笑道:“曹大儒的弟子在巫州深山起出一座旧孔庙,内中孔圣作男儿打扮,今儿便会将孔圣尊身请来国子监。至于其它各地发现的孔圣男儿像、书稿等等不计其数。想那嵩山书院虽说也不小,哪有这等本事弄到这些东西?”
李锦心一凛,点头道:“有点意思,且说下去。”
姚迢道:“晚辈以为,史书只许赢家写——只靠辩议,全无用处。所以圣祖皇帝……”
李锦心止道:“不用了,其实我都知道。”
原来当年圣祖则天皇帝晚年,既逢三年大旱,复又有李旦、李隆基、徐敬业等以圣祖“母鸡司晨“之由起兵讨伐,以致天下大乱。后经睿宗皇帝平靖叛乱后,圣祖皇帝临终前得到一本神书说明真相,所以颁旨在各地重新兴建文圣庙、武圣庙,旧址之上新起的庙内文宣王与武帝赵云尊像都换成了女儿身,并将官学教材史书中束缚女儿的礼教尽数清洗过,不留半点痕迹——当年做的十分隐秘,好些不识时务的儒生都因此丧命,而今年深日久,更无人知晓此事。
过了这么多年都无人翻,曹阳明如何又再掀波澜?自然是有人在幕后主使之故,再联系今上的男儿即位,不难想见其缘由。性命和道理,大多数人总是选前者的。
姚迢盈盈笑道:“圣祖皇帝好容易替孔、赵二圣恢复本来面目,如今又有宵小拿来生事——今儿说孔圣是男子,明儿是不是就要女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行不动裙笑不露齿?倘若不依,是不是就要打断了手脚以成事?”
老姚的假设虽未发生,但是却已是在林小胖那个世界的史实——自宋朝理学兴盛之后,裹足之风盛行,其实也就是将女儿双脚俱折为两段,妙在这酷刑让受害者心甘情愿,且执行数百年不改。
李锦心道:“我也知道对手本意,只是人人都以己身安危为意,岂不是纵容贼子横行?老婆子活了这么多年,无需瞻前顾后。”
姚迢忙笑道:“先生这又是何苦?您老正是儒门中的领袖人物,如此有为之身却被人轻易暗算了可就再无人能力挽狂澜,如今天下乱象初现,正等您登高一呼……”
李锦心立时撂下脸来道:“老婆子纵然不能赴难,放舟五湖正是快意,才不耐烦跟你们这些小丫头片子一起搅和时局。”
姚迢正色道:“先生戏我,似先生这等悲天悯人的高士,哪里就会独善自身,不理会天下苍生呢?晚辈等不才,正筹画建一个书院,以教世间女儿自尊、自强、自立、自信。”
这“四自”方针意思浅白无需解释,自然是林小胖的倡议也不用多说,可李锦心却是头一次听到,怔了片刻,才笑道:“好一个自尊……”周围惊呼雷动打断了她的话,原来两人低语之时太过专注,竟未注意到场中胜负已分。男子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几个同伴围上去大声呼救。
那青衣女子退出一丈开外,喘息未定,还要笑嘻嘻的做个罗圈揖,说道:“多谢,多谢。哪一位还要指教在下?尽可放马过来。”
周围看客俱是上京应试的举子或是国子监的学生,十年苦读学成手无缚鸡之力,真正有武功的不过寥寥几个——都还惦记着春闱呢,谁敢在国子监大院跟她打架?都只眼睁睁的看着那青衣女子顾盼自得,才平伏呼吸,便从衣袋中摸出一把瓜子噼啪乱磕。
姚迢呵呵轻笑,向李锦心道:“先生且瞧,这不就是现成的拳头里面出道理?盛世才有余裕慢慢以大道理教化,如今哪得功夫跟他们闲扯淡?”
李锦心点头,心内盘算今日之事如何了局,忽闻人群外头喧沸,一传十,十传百,皆议论纷纷,“曹大儒刚才在国子监门口被人杀死!”
李锦心半晌才向姚迢道:“好,好手段。”她才算计到如何交代今日之事,如何遁之千里之外,还未曾细谋,便得此奇闻,不由得疑到姚迢身上。
“冤枉,可不是我们干的!”姚迢的惊愕尤甚至于她道:“先生不知道,那曹阳明有三十龙禁卫保护,等闲人物不能近身——谁有那么大本事当众杀他?”
第一卷 120出门一笑无拘碍 四
老姚的疑虑很快就得到了解释——朝廷相关官员并龙禁卫乱纷纷的堆在门口,她们其实挤不过去看,只是围观众人说来者黑衣长剑,面具遮脸,身形快绝,一击即中,随即翩然远逝,端的是顶尖杀手风范。
据其弟子说,曹大儒生平乐善好施,从不与人结怨,更不与江湖人物往来,怎地突然有人杀他?着实令人费解。
李锦心自己孤身前来,只在长安城中一位旧友家居住,瞧着眼前的形势是对手没个反应机敏的得力人手出来指证,否则自己立时便是买凶杀人的头号嫌犯。她见机极快,向老姚叹道:“好险,曹阳明这么一去,可把老妇推到风口浪尖上去了,此地不能久留,告辞。”
老姚正在脑海里把江湖上顶尖杀手的名号齐齐过滤一遍,听她这么说忙道:“先生瞧这阵势还能出得城去么?不若到我们书院暂避一时?”
李锦心并非胶柱鼓瑟之人,因此笑道:“若是往常,自然要上门讨教,可姑娘瞧着今天这阵仗,恐怕并非等闲事……”
此刻正有官吏带了大批禁军前来清场,将那起学生都往出赶,老姚哪容她再推辞,搀了她的胳膊便走,低声道:“先生再推辞片刻,恐怕就不好脱身了,鄙处陋室空堂,本不敢以待高人,只是事急从权,请随我来。”
两人混迹在众多学生中,摩肩接踵,虽说两人衣饰毕竟都算朴素,然而李锦心那个年纪太招人眼,是以颇受禁军、龙禁卫瞩目。如此乱哄哄的老姚又不能施展轻功背李锦心离去,只能惶然随众步行。才走到崇义坊的路口,便听见后头人怨声载道,却是不少几个龙禁卫持械追来,也不知目标是不是两人,老姚脸上不动声色,早腾出手来握了兵器隐在袖中,李锦心轻声道:“姑娘,保存实力才是正事,今日不宜力敌。”
便在此刻,听到远处有个女声扬声呼道:“唐笑,唐笑!”声音渐消,竟是往东市那边去了。
听声音正是林小胖,桃花一笑是何等样声名?她这两声招引的那几个龙禁卫尾随过去,老姚松懈之余不免咳声叹气,这丫头全无一点警觉,就算真见着你家久别的夫君,当此紧要关头怎能如此大声?
饶是这样的时候,仍然有悍不畏死者要尾随而去,老姚笑眯眯的抢到那人前头,回身抱拳笑道:“姑娘可是去那里瞻仰桃花一笑的风采?”
那人正是前头在国子监暴力说服对手的青衣女子,见她这么当街一拦,身手也算不错,其本性又非拘泥之辈,因此还礼道:“久闻桃花一笑的厉害,今日既见踪迹,复又逢此大事,怎能不去看个究竟?”
老姚忙道:“如此劳烦姑娘带个话,见着那个鸟人时告诉她,外头坏人多,赶快回家。”她又施一礼,匆匆扶了李锦心离去。
青衣女子正疑惑所谓“那个鸟人”是谁,还未及追问,老姚便已溜之大吉。横竖是带句话,没甚大干系,她也不在意,拨步疾追。路上行人纷纷走避,还是有人没闪过,被她撞倒在地。
青衣女子生性跳脱,却也不是厚颜无耻之徒,忙扶起对方——却是个脸色苍白的男子,她心里突地一跳,忙赔不是,又问候伤势,那人急推开她,不得已挤出一句话,“不妨事,你……快走罢。”
她记挂着热闹,迟疑了片刻,这才继续往前追。她这么一耽搁,还走未到杞公庙,便见前头乌压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道旁树杈上累累攀附都是瞧热闹的人,想也知是龙禁卫逮捕现场。她也欲仿效来个登高望远,哪知才向树干伸手,便看见自己掌心殷红一片,尽是未干涸的血迹。
她今日虽大打一架,可是自己和敌手都未受外伤,这血迹却又从何而来?若要将受伤和杀人联系一起,而唯有……她心念电转,立时往来路奔去,然而人海茫茫,要寻个衣饰全无特点的人是何等样难?又惦记着前头那事,复又疾步赶回。她行止慌乱,往复来去,早被龙禁卫里的暗梢盯上,她虽知道,自恃并无鬼祟,才不在意。
青衣女子才在道旁一棵合抱粗细的桐树梢上寻个好位置,向里一看,差点把持不住栽下去——场中几名龙禁卫正和一男一女争执,女子背影熟悉,倒似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那男娃可了不得,正是熟之不能再熟的熟人,谢春光的爱徒,朱璧。
朱璧对谢春光忠心耿耿,从来不肯离她一丈之外,如今怎地和别个女子在一起?这真是奇怪哉也。只是反过来想,朱璧既在此处,谢春光必也不会太远——她四下张望,于场中事的进展倒不在意了,然而良久仍寻不到谢春光的踪迹,不由得心情烦躁。
便在此刻,有人拍拍她顶门,笑道:“丫头,我在这里。”
她看也不看反手捉住来者腕脉,左拳疾出,斜向上击,对手抬掌相格,两人翻翻滚滚在树梢上过了七八招。待发现围观群众的视线多半都落在她俩身上,这才一笑收手。
原来这青衣女子便是早先燕山官学的代先生柳清影,至于后来寻她的,自然是谢春光无疑。柳清影呵呵笑道:“怎么你家朱璧和别个女人,你竟也不管?”
谢春光秀丽的脸上哪有一丝不豫?倒是九成的兴灾乐祸,她道:“我叫这傻小子去提醒那个鸟人小心,谁知被龙禁卫误当成唐笑。他天天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