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带谁走?还是……别有人选?”
带谁走?她有什么资格回答这个问题?若是莎拉公主本尊,大可对着这一干优秀男子挑三捡四,至不济统统打包带走。可她一介俗人……林小胖哑然失笑,一时百感交集,倒激出些狂性来,说道:“昊元你莫不是打着临去之前做件好事的想头和我说这个?既然这样,把你原先欠着本将军的债一起还了吧,以免你再有什么牵挂。”
赵昊元唇畔渐生一丝笑意,道:“怎么说?”
林小胖且不理他,扬声唤白茗清溪两个进来,说道:“清溪姐姐,劳你大驾回去请沈神医来救命——放心,纵天塌地陷本将军也死不掉。白茗,你家右相大人欠我宿债未还,如今积霜成雪,实在是还不起了,所以今儿起卖身给我,你去拿纸笔来好签契约。”
白茗到底年轻淘气,只道她是戏言,答应了一声就去书案那头研墨。清溪刚才见了赵昊元的情状,知道今日事无论如何都要惊动沈神医,因此已派了人回去报给薛长史,此刻如实回禀,只是从未见过凤凰将军这般决断爽利的时候,心内不免存了些犹疑之意。
林小胖也没空理会她,似笑非笑的素脸上恍惚有三分杀气凝结,她侧首对赵昊元道:“昊元,我一不想跟你再有什么波澜误会,二不愿看你自虐为乐,三不打算让任何人敢垂涎于你……所以,你还是跟我和好吧。”
她用自己的本性冒充凤凰将军久了,早忘记了莎拉公主的行事作派,如今突然抄来一用,果然非同凡响,连赵昊元也满脸惊愕,良久才道:“将军……不觉得太可笑了么?”
林小胖起身伸个懒腰,回眸笑道:“可笑?我今天要是说跟你义结金兰才叫可笑,再眼睁睁看着你跟别人成亲那叫很可笑,再闹成心里想着你可连看你一眼的资格也没有,那才真正叫可笑之极……”
赵昊元只觉眼前昏蒙一片,这蠢材!既不理会人情世故又不管是非黑白,其行事乖谬之处更叫人简直忍无可忍。好比两人对弈,总要棋逢对手才算适意,棋力若差到天壤之别,就是自说自话了——不过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她如此直陈心迹,教他如何回答?怎能回答!
他问她的话本是别有深意,哪知才起个头,林小胖就横里打了这么一岔,真是叫人怒不可遏,又哭笑不得。
正好白茗端了纸笔过来,她接过来笑嘻嘻的往他手里一递,“写吧。”
赵昊元不作理会,叹道:“我问你的话还没有回答呢……李璨、何穷、沈思、唐笑,将军是要带谁走?还是……别有人选?”
清溪见事涉私密,恐争执又起,和白茗交换个眼色,一同静静退出去,亲自守在门口不令人扰。
这句话她刚才避而不答,赵昊元又翻出来,可真伤脑筋,顺口道:“何必问我这个?应该我问谁肯跟我走才是。李璨不消说了,他便肯,我也不配让他跟我去受苦受累呵。何穷……放几天假还可以,叫他从此匿伏人海?还不如拿刀杀了他快。沈思大仇未报,他那样实心眼的人哪会就此放下?至于唐笑……你为什么……”她悚然惊觉,手中的纸笔再也把握不住,簌簌落了一地,她身形摇摇欲坠,望着赵昊元的表情一字一句道:“为什么不说云皓,却忽然提起唐笑?”
到底还是觉察了,可知并不算笨到家,赵昊元苦笑道:“从此结伴逍遥人间,难道唐笑不是首选?”
可是孩子没了——且是那等荒唐情状,她有什么脸去见唐笑?手不由自主的按上小腹,从大夫确诊到亲眼自小西手中看见那个才开始成长的胚胎之间太过短暂,经历的事太多,以致于她还来不及体会做母亲的喜悦就丧失资格,身体是外星人提供的仿制地球人体产品没错,可是那个说“是你,不是她”且危急时刻毫不犹豫以身挡剑的唐笑是真的。小西说可以放回去让她再继续培育,然而那个自称会提供技术支持然而向来办事不牢的外星人小西只有想出现时才出现,她何处去寻他?
“唐笑才不要我呢,他要知道我把孩子弄没了,纵不杀了我今后也不会理我了……”林小胖颓然在他床畔坐下,深深呼吸也解不心底深处突然袭来的翳痛。
赵昊元望着她垂头丧气的模样,咬牙道:“要从此逍遥,自然要全都放下——到时你便要一百个孩子,只管和他慢慢生去。”
林小胖摇摇头道:“我哪还有那个福气?唐笑一去不归,都不知何日再见……”
要相见其实也容易……赵昊元话到唇边却改成,“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有他的苦处,端看你肯不肯原谅。”
“怎么扯到原不原谅上去?”她的笑容惨淡,语声坚定,“他一去不返,我曾反复回想那时的情景,血影楼主傅青冥说接了单要杀我,他本人虽一击不中,不会再出手杀我,并不代表别人不会——他自然是去为我解决这些麻烦,如今他面对的刀山火海还是腥风血雨我全然不知,也帮不上手——昊元,我虽糊涂懵懂,倒也不是真傻,你莫不是……有唐笑的消息?”
第一卷 111一星如月看多时 五
赵昊元凝望着她,觉得就让她这么一直“不知道”才是真正有福,于是决定隐瞒真相,避重就轻道:“今儿才得到的消息——血影楼主傅青冥要金盆洗手,二月初二在一个叫‘须弥山’的地方行大礼,据说彼时道上数以万计的杀手要参拜新任尊主——就是唐笑。”
呵,才多些时日不见,唐笑就立时修成正果,成了江湖信誉第一的杀手组织首领?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多少是她不知道的事正在上演?
“真有出息。”林小胖只觉近日强作笑颜的时间太多,不免脸上肌肉僵硬,这会子表情扭曲,不知落在赵昊元眼里的凤凰将军要丑成什么样子。
赵昊元浅笑道:“唐笑知道将军如此嘉奖,必是要大喜的。”
林小胖摇头叹道:“我哪里是夸他,只是又羡又妒啊……他这样升迁迅速,越发比出我的无能来。”
这个世界既无电视电台报纸杂志又无互联网,她又没有独立牢靠的消息来源,她之所知都是经人重重过滤而来,日常往来的又是顶儿尖儿的人物,举动皆受制于人,她自己资质又普通,因此才更显笨拙糊涂——越想越觉烦恼,自己那“一五”规划里“建成独立谍报组织”一项,其紧急程度竟至少要排到第三顺位了。
“这世上最难得的便是富贵,再次便是闲散,你如今正是富贵场里的散仙,竟还作此叹,我都要嫌你矫情了。”赵昊元只当自己撂下一块大石,再无牵挂,一时心情好极。
林小胖正想着自己的心事,随口应道:“不怕不怕,你有一辈子好嫌我呢。”
一辈子?是多长?有多短?她是无心虚应,还是故意招惹?赵昊元一句话没说出来,便又发喘促,一时呼多吸少,竟似连气也接续不过来似的,林小胖手足无措,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难受。
可巧白茗进来报说沈神医已经请来,沈梦远救过她几次,又有沈思那层关系,又是事急,因此也没什么客套,便先施针灸,待赵昊元平复后,这才凝神调息,细诊了半刻。
沈梦远诊脉既毕,脸上不动声色,只望了林小胖一眼,说道:“右相府上现今是哪位主事?我们外头说话,莫让右相再劳神了。”
赵昊元又未娶妻,父母俱不在京,身边竟没个牢靠的人,算起来前妻主凤凰将军倒是最亲近之人,因此几个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林小胖点头道:“就是我。”
那厢赵昊元病得呼吸低浅,听她这话还要挣扎再辩,白茗见势早接过话头来忙请沈神医、凤凰将军到外头用茶。
林小胖原只道赵昊元是心怀愧疚,所以生弃世之意,本当无甚大碍,哪知道沈神医的诊断结果是他久病风寒失于调养,以致酿成喘证,如今形瘦神惫,动则喘剧欲绝,脉象浮大无根,竟是很不好的症候,又兼心存死志——如今只能说三分治七分养,到底救不救得过来还要看他自己的意思——人要谋杀自己却是谁也没法子的事,府上不如早作准备的好。
绿醅不在,右相府中唯有白茗马首是瞻,如今情急,他又不敢大声嚷嚷,只抓着沈神医的袖子问一叠声的问:“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神医莫不是……莫不是……”
沈梦远这样的杏林圣手早见惯生离死别,能做的唯有拍拍他肩膀,叹道:“生死有命,小哥儿莫太挂怀了。”
跟关心则乱的白茗相比,林小胖的举动倒真叫沈梦远叹息更甚,她捏着拳头颤巍巍的站在那里,旁边伺候的清溪忙上去搀扶,却被她一肘推开,说道:“我没事——清溪姐姐,我有一句话,烦你回去跟家里人说——我在这儿看住昊元不教他犯傻,也会照顾好自己,放心。”她没说完已经泪涌于睫,又向沈神医拜倒,求道:“慧容蒙前辈多次相救,铭感五内,虽肝脑涂地亦不足以报前辈大恩——求您一定要救昊元。”
沈梦远忙不迭让清溪搀她起来,说道:“你这孩子又犯傻,莫说医者父母心,就为着沈思跟右相兄弟一场也当竭力相救,只是……也要他自己想活才成,须知求死者不可医啊。”
求死者不可医这句话传到李璨耳中,不过是一刻之后的事。他今日本是在左相王阗府里,对手也不是等闲人物,他才略略露了些皇帝要为齐王李瑛聘他家二女儿王佑的意思,还没拿到王阗的答案,便有将军府里家人急急来禀报说跟将军去右相府的人火急火潦将沈神医接走。
他忽然无心恋战,随意应付了几句便告辞,车驾才走到街口,便有人赶过来禀报说不好的是右相大人,据沈神医诊断,竟是得了无医之症,所以将军要留在右相府里看顾,让清溪回家报放心。
他第一个念头竟是:怎么就不见皇帝有动静?难道真是撂开手了?一念未了,自己又觉这想法真是愚蠢。他搁下轿帘,说道:“既这样,就去右相府。”
他虽是陈王之尊,也没有长驱直入右相府的道理,便在相府门口停了车驾,门人不敢怠慢,早有人飞也似的跑去进通传。
他见天空碧蓝明净,阳光刺目,只觉心里阴霾一扫而空,笑道:“这样好的天色,教我多走几步正好,何必闷在这儿。”
他命藤黄带几个侍卫跟着,径直进了相府。谁敢拦着?就有管事忙解释说右相现今病着如何如何,他也不耐烦听,只问道:“闭嘴,快些前头带路,我是来瞧你家相爷的。”
他不让说话,连藤黄也不敢多嘴,疾行间唯听靴声飒踏,衣袂猎猎。幸而凤凰将军闻报迎出来,急匆匆的当着这么些人就扑在陈王怀里。
凤凰将军行事荒唐,藤黄这些时日看多见多也不稀奇,只是没见过陈王这般着急,倒教他动了疑惑——这两人似对手多过朋友,素日又没什么往来,怎么右相病危,陈王倒急成这样?
——若是为着这个凤凰将军,可真是不值。
瞧她现在痴痴的望着陈王,说些要多蠢都有多蠢的大白话道:“李璨李璨,我好好儿的在这呢,你莫着急。”
连累陈王也不似往日端方,握着她的臂膀慢慢往里走,问道:“我哪儿是急你,右相呢?”
“才吃了沈神医的药,好容易睡着了。”
陈王的话听来似有三分笑意,“好,正好趁火打劫。”
大唐穆宗朝的长庆二年,帝都风云际会,龙跃凤鸣,那些说来令后世人舌挢不下的传奇,便是从陈王劫右相,将军收覆水这桩惊天大事开始的。
第一卷 112未妨惆怅是清狂 一
正月十三傍晚,陈王李璨踏进桂萼殿大门时,皇帝正在和秦南星说话,见他进来上那三分不豫都变成了七八分的恼火,陈王只作不知,依礼参拜。
皇帝沉声命人搀起来,说道:“二哥又闹这些虚文来怄朕,近日好?”
李璨笑道:“臣来缴旨——前日说为齐王聘王左相家千金的事,左相王阗大喜,只是王佑年纪尚小,且有姐姐王佐未出阁呢,盼着能讨个恩典,再多留女儿一年。”
皇帝嗤笑道:“好,这事二哥费心,去叫礼部准备,钦天监报个黄道吉日来好下聘。”
李璨迟疑道:“可是齐王……”
“理他做甚?都什么年纪了还要由着性子胡来,目无尊长,可恨。”皇帝咬牙道,“朕已经打发人去叫他回来了。”
原来这些时日,若非必定出席的大场面,齐王李瑛一概在京营厮混。只是说曹操曹操到,皇帝才起个头,殿外就有人报齐王求见。
皇帝虽在气头上,不由也笑了,“怎么就这么巧?”命人立刻叫进来。
多日不见,李瑛倒似添多几分拘谨,进来后依礼参拜皇帝,御前不便叙家常,只略略向李璨点了点头。
秦南星见他弟兄三个凑在一起,不免又要起争执,立时要告退,却被皇帝阻道:“这会子正用人的时候,南星倒溜得快……你也劝劝齐王。”
秦南星知道他心情不好,不敢以往日嘻笑相对,端容答道:“臣遵旨。”
李瑛一听便知道是要说自己与王佑的婚事,赌气抢先道:“臣想请旨去看看赵右相。”
他跟赵昊元其实没甚交情,只是使个围魏救赵之法,先解自己的燃眉之急再说。果然提起紫微令、西台右相赵昊元,皇帝的脸色立刻多添二十分阴霾,叱道:“右相现在齐王家里,你要去看他,还用请什么旨?”
李瑛拿眼溜一下李璨,说道:“可是……二哥那里发过话,天崩地裂也不许去扰右相大人。”
皇帝本就为这事堵心,哪还禁得住李瑛这般撩拨,道:“说到这个,连朕都听说坊间风传陈王劫持右相回府,以为禁脔?”
李璨忙不迭道:“皇帝恕罪,盖因右相大人沉疴难治,而臣家里正住着个神医,所以只能请动右相屈尊去将军府,劫持二字都不知是从何说起。”
其实动了趁尔病取尔命念头的人非止一位,只不过陈王动作略快半拍而已。皇帝见他行若无事,愈添了十二万分的恼怒,喝道:“右相沉疴难治,干卿底事?”
李璨笑盈盈的道:“臣既与右相同奉一位妻主林慧容,因此不敢以陌路人待之……对了,我家将军与右相前日已经重缔旧盟,再约三生了。”
这个消息算是意料之中可是听的人又多不愿接受,皇帝怒极反笑,半晌才说道:“好,很好,你们去罢,南星留着。”
不要!秦南星心中呐喊,眼睁睁看着李璨李瑛弟兄两个辞出,栗栗危惧,几欲夺路而逃。
皇帝见他一脸惧意,叹道:“别怕,朕已经不是当年的脾气了……你说陈王是怎么想的,还嫌将军府那一干人不够多?眼巴巴又把右相弄回去?他又不是不知道朕……”
秦南星答什么都不是,唯有垂手默立。
“南星?”
秦南星胡乱答了一句话道:“皇帝以此秘事垂询,臣唯觉惶恐,窃以为毒蛇噬蛇,壮土断腕,皆因权衡得失之故……”
皇帝怔住,勉强笑道:“果然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啊……过来。”
虽然桂萼殿里暖如春日,秦南星还是打了个哆嗦。
陈、齐二王出了延喜门,照例有他二人的车马在宫门口相候,李璨方笑道:“你不是要看右相么?随二哥回去吧?”
提起这个,李瑛就有一百万分的烦恼,因问道:“右相这事,二哥你怎么想的?”
李璨的笑容明净如水,他叹道:“唉呀,改明儿要写个帖子通传天下,怎么人人都问我这个?”
李瑛想及他的处境,也觉可笑,因道:“活该。”
李璨含笑悄声向他道:“虽说这些年男子出嫁的当真不少,可但凡能自己做主,谁肯嫁人?所以二哥当年唯觉丢脸,一度还颇不情愿。而今么……右相同嫁,璨与有荣焉。”
李瑛哪猜得到他这般曲折的心思,一时触动心事,胡乱应付了几句,拨马便走。
后头李璨追问:“这急急风似的又往哪儿去?”
“裴萦约我吃酒,回来再去府上拜望,二哥恕罪。”李瑛扬声答道,说话间他的马已经沿着街跑出去一箭之地。
虽说离十五还有两日,街面两侧的商家已经开始在门口摆出上元日的花灯,帝都繁华非旁处可比拟,是以上元日的花灯照例是商贾斗富的时候,各逞机巧那也不用多说。这会子正是掌灯时分,路上络绎不绝,李瑛虽说在北征军这些年,骑术精进,所乘的又是千里挑一的良骥,名唤“墨池”,一路驰来没损一人一物,然而闹纵马总归扰民,兼正赶上举子在京预备春闱,又有各地秀女待选,长安城近日虎踞龙盘,因此李瑛才驰出去两个街口,便生事端。
原来却是当街几个幼童踢键子作耍,见他纵马驰来,一轰而散,其中有个三四岁的女童年幼腿短,慌乱中被同伴推了一把,栽倒在地,眼见要被李瑛的马踩中,斜刺里不知怎么窜出条身影,贴地滚去,抱过了女童。
彼时“墨池”正人立长嘶,接着前蹄轻轻巧巧落在一旁地上,嗒嗒跑出几步,回转过马头站在当街,似也惊奇。
李瑛骇出一身冷汗,忙下马安慰,却被来人一把拨开——却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作男装打扮,明眸皓齿,语声清脆:“大人方才慢着些儿,还用得着这会来赔礼道歉?”她把那女童放好,自己爬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她身高才及李瑛下巴,却硬是要作出老成模样,在李瑛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说道:“年轻人,要显身手高强正好上阵杀敌去,万万莫来祸害大唐百姓啊。”她竟不受李瑛的歉意,说罢相约道旁同伴扬长离去。
虽说已入夜,然而周围华灯高照,李瑛那件大红六团盘龙纬锦袍上的灰尘掌印如此明显,教人想看不到都难啊。
第一卷 113未妨惆怅是清狂 二
被这事一拦,李瑛满腔郁火散了十之□,再兼受惊的幼童自有家人急匆匆的抱走,既不受他之歉也不敢跟他争执,他自己也觉没趣,怏怏上马缓行,不多时便到得长庆楼。
楼下伙计虽不识得他,衣裳上那六团盘龙纹却是认得的,立时使出十二万分的殷勤相待,掌柜谭泛舟亲自来送他去后院——这日是裴萦出头订的席面,又约裴茕、巫柘、戚焕等人,为等他的缘故尚未安席,不过几个年轻人凑在一次,已经热闹非凡,站在院里子都听裴茕大笑道:“……我哪儿胡说了,实实在在是再真没有的消息了,不信一会齐王来,你们自己问他。”
谭泛舟亲自赶上去打帘子,李瑛点点头,强作出高兴的模样进去,朗声道:“这是要问我什么?我的消息,可不是白听的啊。”
屋里几人忙过来见礼,裴萦、裴茕兄弟相识甚久,熟悉程度自不消说了,巫柘、戚焕两个中书舍人虽非挚交,然则也有数面之缘,因此言语间就没太多顾忌。
一时安席既毕,李瑛又想起前头那句话,说裴茕道:“方才你小子又在扯谁家的闲话?”
裴茕方才吃了几口酒,不免有些口齿缠绵,因笑道:“只是说起凤凰将军覆水重收那件事,再争论不休了——可笑右相也是一代英才,怎么能做此蠢事?”
李瑛心中剧痛,脸上愈发要作出好笑的模样,问道:“蠢事?”
裴萦挨着裴茕坐,抬肘给了他一记,裴茕只作不知,笑嘻嘻的道:“稍有血性的男儿,谁肯依附女子裙角?更何况右相本已脱离苦海,如今再蹈复辙,岂不是蠢上加蠢?”说到右相闲话,巫柘自然不愿意,嗤之以鼻相应。
裴茕到底还是碍着李瑛的面子,没说陈王助纣为虐是蠢到了家,李瑛也知近日但凡议起此事,必要说陈王更糊涂,哪能把右相这尊瘟神往家搬的道理,于是笑道:“我当是什么呢,你才大多就学人议论是非?殊不知来日方长呢,谁蠢谁更蠢,拭目以待罢……咱们且喝酒,不管他们的兴衰成败。”
几人忙一阵猜拳行令岔开,不多时酒过三巡,正聊到北疆流匪时,忽然听见前头有极沉闷的一声大响。几人面面相觑,如此深院还听得逼真,可知动静不小,头一个裴茕最喜是非,笑嘻嘻的唤个伙计叫他去头前头打探,不多时便回来禀报,“前头两个女人打架,把楼砸坍了半边呢。”
所谓“打架”打到楼都被砸坍半边,可知也非等闲人物,巫柘笑问道:“可知道是谁?”
伙计咧着嘴笑道:“其中一个小的认识,正是是凤凰将军……”
李瑛霍地起立,喝道:“这鸟人闹什么玄虚?”
他这话问的莫名其妙,店伙计也不好作答,裴萦几人只作不曾见他失态,裴茕追问道:“那一个呢?那一个女人是谁?”
店伙计这才得机会把话讲完,“爷没听小的说完,确然是两位女侠打架,头一位是凤凰将军府上的客卿,姓姚,第二位姓谢,据说还是当年燕州书院的山长。”
原来不是她,人海茫茫,想无意间多见一面也难,李瑛颓然坐下,却换成巫柘愕然追问,“姓谢?莫不是谢春光?”
巫柘才问出口,裴萦就拿拳头敲了桌面一记,问道:“就是那个谢春光?”
原燕山书院山长谢春光于格物一道颇有建树,可称威名赫赫,裴萦曾在军器监秘密主持过诸葛弩机的改进,当时弩坊署令便是谢春光的同门师弟陆鸿飞,诸葛弩机改进颇多周折,后来还是多亏陆鸿飞与谢春光鱼雁往返,这才解决了几个重要难题。依着裴萦当年的脾气,这样的人才便是要用抢的也要弄回长安来供奉,不过密折递上去,先帝本是御批了个“忠勇可嘉”,却不知为什么到底留中未发。
“这样的人物,既然来到长安,哪有放过的道理?”裴萦含笑起身,疾风似得卷出去了。
裴茕本就好事,巫柘亦是慕名已久,纷纷抢出,唯有戚焕问道:“齐王……”
李瑛这才回过神来,笑道:“咱们也去罢。”
几人赶到前头,却已经晚了——老姚正拿着一张墨迹未干的纸招摇,笑的娇艳无比,“列位都是证见,谢先生打输了,已应承做我们终南书院的格物教授。今儿多有得罪,大家的酒我请。”
旁观里三层外三层的群众皆哗然,终南书院?这闻所未闻的旗号还是第一次听说,当世明德13&56;看&26360;网院南北并立,堪称桃李满天下,何时又凑出来个终南书院?
旁边依着老姚喘气的女子想来正是谢春光,她名满天下已久,原来竟才二十多岁,生的倒也清丽,闻言笑吟吟的扬声道:“正是,这位揍是终南书院的副山长姚迢,适才冒犯诸位清静,千祈海涵。”
说话间早有个清秀的男子搀过谢春光往裴萦他们这边避来,小声抱怨道:“穷成这样还要惹事生非,师父你教徒儿说什么好呢?”
“你可不知道,自柳清影那厮消失之后,为师就没打过这么畅快的架了,老姚真真妙人儿也……咦,刚才那位小妹子呢?……她叫什么来着?”谢春光游目四顾。
搀谢春光的正是她的徒儿朱璧,因笑道:“那位王姑娘单名一个佐字,刚才跟徒儿说熟人太多,改日再寻师父讨教。”
裴萦见他师徒二人衣着朴素,知道必是经济拮据无疑,只道可以诱之以金银官爵,忙不迭上着施礼道:“谢先生留步,在下裴萦……”
谢春光转眸在他几个身上打量,冷笑道:“裴萦?我不和姓裴……”她哎呀呼痛,想是被朱璧在胳膊上拧了一记。
朱璧故作不见她瞥来的眼神是何等锋利,只浅笑道:“家师适才承聘为终南书院教授,裴将军若有事相询,日后大可至书院来寻,如今家师精神困倦,不能答疑,失陪失陪。”他可不容裴萦多话,匆匆拖了谢春光便行。
第一卷 114未妨惆怅是清狂 三
裴萦怔在当地,半晌作不得声,还是巫柘打了几句圆场,才算作罢。
李瑛见掌柜的谭泛舟正和老姚计算损失,老姚的愁意横生,令人唯觉快意,笑呵呵的转身便走,哪知道老姚眼尖,早已经盯上了他,不过使出三成狡狯应付谭泛舟,倒有七分精神注意着他。
她身法好快,倩影一晃,便笑嘻嘻的抢在李瑛前头,福了一福道:“哎哎这莫不是齐王殿下……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她武功既高,容颜又美,这番媚声软语,左右□叠于身左,躬膝俯额行个闺中女儿的万福礼,身段娇怯怯如三春之兰,不熟其秉性的人早已经看得痴了。
李瑛受她荼毒已久,哪会上当?坦然受她这一礼,点头道:“姚参军不是告假回京待产,怎么还跟人动手打架?”他不用刻意去看也知道那几人有多失望,这么个柔弱女子,无论如何也没法跟“参军”这衔头联系起来,至于“待产”——她柳腰纤细,哪有半分有孕的模样?
老姚适才见猎心喜,浑忘记跟李瑛是何等样人物,当下深悔冒失,不免减了三分气势。早先她为了追随李瑛回来,胡乱奏报了个“回京待产”——她本是北征军中的异数,既然出缺那是多少人的快事,是以一报即准,竟无人核查是真是假,更无人追究。
总算老姚反应机敏,立时作出哀痛欲绝的模样来,泣道:“说来这事,还要请齐王殿下为我做主……小女子一时糊涂,罔顾军纪做下这等蠢事,实是万死莫赎。小女子命薄,被他嫌恨未婚生子有辱其家门倒也无怨,只是他不知怎地鬼迷心窍,不仅不认这个孩子,而且派人下手暗害,可怜我那孩儿还未成|人形,就……”
李瑛只觉脑门上青筋直跳,这胆大皮厚心黑嘴乖的老姚下一句若说那子虚乌有的孩子亲爹是他也不稀奇,当下抢道:“我知道,只是那人忠心耿耿,当年立誓终生守护他主子,是以不作家室之想——你年纪还轻,又是一等一的人品,犯不着在他那棵歪脖子榆木上吊死。”他知道此事绝不能轻轻揭过,不然三人成虎,他自己不免要担这个虚名,因此作出十二万分的郑重,言语之间竟然将那孩子亲爹的范围大大缩小,几乎要把“寒江雪”三个字直呼出来。
寒江雪乃是他的侍卫长,如今他班师回京,留其在北疆追随秦国长公主李璃,这千里迢迢远无对证,正好借来一用。
谁说人生如戏只比谁更会演?老姚望着李瑛哭笑不得,这位贵人初看似猫,只道尽管招惹不妨,至多被小爪子撩几道血痕而已。哪知混熟了才知原来是头幼虎,稍有不慎就有性命之忧,万万不能轻视。
好在李瑛无心恋战,回身一望想起自己是孤身出来,便道:“我也没什么可帮你的……你这般品性高洁,想也不受人家金银相助……这样,今儿的损失,都记在我帐上,谭掌柜你开了帐回头找我府上石烬领钱去。”
李瑛又柔声道:“你且放宽心,好生将养身体,日后莫再作此无谓之事……要真是气闷的紧,就去寻沈思打架解气,那小子最近也颇多烦恼……等过了上元节,就去兵部报到,我跟梁垣说叫他不要再放你外任了,就在京中歇两年吧。”说罢点点头,施施然步向长庆楼后院。
只留,脸色青红交错的老姚,愁眉苦脸的掌柜谭泛舟,以及或莫名其妙或胡思乱想或乐不可支或暗地叫绝的几人。
他这般爱护下属的官长作派十分精彩,寻常人物看不出破绽来,可是老姚与他多次交手,如何不知其中妙处?他向来不屑与她纠缠,有事都是寒江雪代为出手,今老寒不在更不愿多生事端,既瞧出她的本意是要东拉西扯最后骗财,所以轻易就出钱了事。可是后头补的那一段话,一说要她找沈思打架,那是正话反说,提点她少去寻沈思生事;二要她过了上元节去兵部报到是警告她至今份属是朝廷的官员,大张旗鼓自封为终南书院的副山长纯属惹是生非之举,至于留在京中任职,老姚对自己的脾气还是有三分自知之明的,能混过一旬不出岔子,已是侥天之幸,还要留在京中“歇两年”?不如直接叫她去寻死来得快些。
她愁虽愁,天生的风流脾性却不能改,眼见这四个男子都是第一等的品格,内中那个十七八风的美少年尤其可疼,因此脸上绝不露半点端倪,秋波漫转,在那四人身上掠过,喟叹道:“直教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裴茕生在望族,也多见美人,可是眼前这女子的哀艳伤情之态却是头一遭碰着,见她波光潋滟的妙目望向自己,虽只一刹,心口莫名其妙的开始隐隐作痛。
老姚这句诗是跟林小胖学来,今儿才头一次用,也不用详察收效,旋即转身往对街走去,莲步珊珊似弱柳扶风,纵街上游人如织,也教人目不转睛的相望,直至其隐没人海。
街角隐蔽处停着的车里,陈香雪正将锦帘揭起一线,抿着嘴向她发笑。老姚勉强撑着那般纤弱姿态上了车,立时原形毕露瘫倒在陈香雪肩上闷笑。
陈香雪本是喜事之人,盖因近来长安城中风云聚会,不少白道高人频频现身,她碍着原先龙毅之妻的身份恐惹事端,她如今又不方便跟人打斗,是以多不出面,只做些书院的课程教材等案头工作,联络教授等事都只命老姚奔波。
陈香雪拍拍她肩,叹道:“如今才知齐王李瑛是你的真克星,可喜可贺。”
老姚忙不迭摇头道:“罢罢,姐姐你瞧帝都恁多招之即来的俊俏少年,我才懒待跟他斗法呢,没偷着腥老命倒去了半条——况且他还痴想着林小胖呢,什么眼光,嘁。”
陈香雪命车夫回将军府,呵呵轻笑道:“你当着她的面也敢这么说?”
提起这个老姚就扼腕,伏在陈香雪耳边悄声说道:“姐姐是不知道,那天我们头一次说起终南书院的事,后来散了之后,小胖误撞见齐王在沐浴……”
第一卷 115未妨惆怅是清狂 四
陈香雪在老姚脑门上戳一指头,叹道:“你这色女!”
“可她什么也没干啊……她什么也没干啊!”色女老姚压低了声音哀嚎,“这等千载难逢的良机被她轻易错过,你说她蠢也不蠢?”
陈香雪把她推到那边车壁上,扔个靠背给她,说道:“你且离我远些,不然我家闺女若沾上你那么个脾气,日后麻烦太多。”
老姚兀自感慨道:“亏李瑛还对她那般痴迷不悟,她竟然就那么算了,真真是……”
陈香雪叹道:“你当谁都如你一般好色,只要人家生的美貌就不管兄弟还是亲戚,先弄回家占了便宜再说?”
这话可敲中老姚的痛脚,她拿靠背遮着脸叹道:“我要有夫君……我夫君要有这样的兄弟,正兼得双美,哪有像她畏首畏尾的道理?你说就她这么呆子竟然将云皓、唐笑那样的人物弄得服服帖帖的娶回家,陈王对她千依百顺,还有那个赵右相……”她压低了声音道:“都已经离异了如今又重跟了她,到底凭什么?”
陈香雪笑道:“就这个都能让你又羡又妒?那改明儿咱们凤凰将军林小胖大人真要娶回十二个来,你莫不是要自刎以示羞惭?依我说,你趁早收收心,这把年纪了都还没娶亲呢,再蹉跎下去,你能看中意的美少年都要管你叫大婶了。”
“也是,我老姚也这把年纪了,竟然还没拜过天地呢,唉……有了!”
她一惊一乍的,倒把陈香雪吓了一跳,随即问道:“到底几个月了?孩子的爹真是齐王那个姓寒的侍卫?”
老姚已经扑到她面前,笑眯眯的道:“少打混,我一向小心的很。我是说,我确实也老大不小该娶个夫君成家了……这回正赶上春闱,我定要找个温柔体贴的绝色美少年娶回家,嘿嘿。”
老姚脸皮厚度向不能以常态之衡量,陈香雪无奈道:“好,你且留神莫找着头老虎娶回家就好……幸好书院不打算收男弟子,否则非要变成你家后院不可。”
老姚遥想三千绝色美少年皆入我毂中的盛况,不由得嘿嘿窃笑,又被陈香雪就她好色原因进行深度挖掘及批判,她少不得要相驳。两人说说笑笑,不多时便回到将军府,听侍从报说凤凰将军现正在跟陈王学字,两人相视一笑,老姚便道:“既这样,得空替我回将军,就说谢春光出任格物教授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请她放心。”
她二人携手回长醉楼,老姚照例要道:“正事既完,姐姐好生歇着,我可就自己寻乐子去了。”她晚间殊少在将军府,至于留宿何处,也无人知道,也无人管她。陈香雪只笑道:“既然打定主意娶美少年回来,还是多多收敛些,莫要惊了人家。”
老?br />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