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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将军列传之桐荫片羽第34部分阅读

    想也知道会好看的很。

    她任由清溪扶了自己回去梳洗,不言不语的装木雕泥塑。只有侍女为她上妆时才挤出一句话来,“又不是去跳大神,胭脂水粉一概免了吧——年节下的,别把人吓到。”

    这点小事,自然就依她的话,素着脸,妆饰也简单到极处。

    清溪亦笑道:“是,右相又不是外人,这些虚花样大可免了。”

    林小胖丢飞刀也确实累了,此刻双手皆不由自主的颤抖,揪着衣袖早捏成拳头,也懒怠想她话中的含义。

    虽说看起来是兴之所至的聚会,李璨倒当作家常宴会来办了,也不在正房正厅,倒在正房西侧的大花厅。这些日子起居皆在东侧,西边皆不令人走动,李璨既然不说,林小胖也从来没动过瞧瞧是什么样子的心思。

    她才立在阶下,便有人通传进去,里面谈笑顿止。其实此刻若有个地缝,她早就跳进去躲过这会再说了。可惜外星上帝小西大人压根没听到她的祈求——或者说听是听了,只不予理睬。总之南赭打起帘子,似笑非笑的低声道:“将军万安。”她也唯有点点头,回对方一个茫然的笑容。

    心跳声响亮,甚至盖过了足音。

    “哎呀,我来迟了。”林小胖才攒了半分面对的勇气,却在看见厅上的人时全化作烟尘随风飘去。

    厅上四位都是旧识,对的,不是三位而是四位,李璨、赵昊元、沈思,还有……何穷。那笑吟吟起身的青年男子,容色普通,只不过扔到千万人里,照样能一眼发现他……可不就是何穷?

    太过震惊,反倒叫人无从反应。林小胖半晌才知道要笑,喃喃道:“何穷啊……”

    虽说阵容残缺不整,可真算是场群英会了,就算云皓唐笑稍迟联袂而来,大约也是在李璨的意料之中吧。

    “傻子,看见何穷就乐糊涂了么?”李璨笑道。

    林小胖搭上何穷过来相扶的手,“嗯,三魂七魄惊飞一半呢……”

    何穷眼尖,瞧见她手上的伤痕,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林小胖连忙缩回手,笑嘻嘻的掩饰道:“没什么,只是今儿下午太过用功了,所以被小刀子划了几道。”

    “那你就这么着?连伤药也不上?”何穷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恼火,偏就叫听的人心里发毛。

    林小胖在他肩上拍了一掌,混道:“哎呀这点子小伤,还是因为自己不小心伤的,说出去都丢人啊……我都没让她们看见。”

    李璨的脸色,似乎也有点不太好看,“过来我瞧瞧。”

    沈思的座位挨着李璨,林小胖经过是,被沈思一把抄起她的右手,仔细端详。李璨只道她左手无恙,只是随意拿过来看两眼,却见掌心指腹伤痕交错,怕不止十数道,尤甚于右手。

    林小胖原没想着能混过去,只得陪笑着解释道:“左手比右手笨,所以伤的多……”一抬眸见赵昊元凝望自己的眼神,吓得把余下的废话都吞到腹中去了。

    李璨轻声道:“你要练武,受伤也是没法子的事,可是这么藏着掖着连伤药也不上,是为何来?”

    到底是关心我还是不好翻脸,藉此发飙而已?林小胖闷闷应了一声,且等着沈思说话。

    哪知沈思问的却是,“练什么兵器呢?”

    何穷笑嘻嘻的过来把她按到主位上去,说道:“怪我沉不住气了,这点小伤哪里痛得死我们家凤凰将军啊……对了,还有人叫我自江南带回来好大件的东西给将军呢,正好人齐,咱们先吃饭喝酒,回来再看。”

    财神爷的笑容里盛着十二万分的兴灾乐祸,“尤其是昊元,那人指定一定要你在场,才让将军看的。”

    第一卷  100天涯 四

    他这话本来大可以不说的,既说了,招起在场人的好奇心,偏又都碍于身份面子不肯说要看,一个个笑容里多了些暧昧不明的意味。林小胖已不复当年的懵懂迷糊,既然知道这些人想看,偏就不去接何穷的茬,笑道:“好好……今儿凑的这么齐,陈王殿下可是别有企图?”

    陈王李璨笑叹道:“嗯,我听说某人要发奋图强来着?”

    那个要努力发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人正是区区林小胖,只是几时跟陈王提过?她自己都糊涂了,当下硬着头皮道:“正是在下。”

    “既要励精图志,自然要延请西席——那些寻常人物,又如何教得了凤凰将军?因此区区冒昧,就代将军摆下这个谢师宴。”李璨含笑道:“国策民生,从此尔可去问赵右相昊元师父;赚钱,有何穷师父教你;行军打仗,就跟着沈思师父学;至于我么,写字画画,大约还是可以授徒的。总之强将手下无弱兵,你也不要太丢咱们这些师长的脸面才好。”

    难得见李璨这样的人开玩笑,直到他一本正经的给凤凰将军介绍师父,沈思先掌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他是心底朗阔的人物,烦恼归烦恼,既逢乐事也不会惺惺作态,因戏道:“呀,陈王殿下该早说的,如今可我没有见面礼给咱们家的开山大弟子,这如何是好?”

    说到脸皮厚度,经历二十一世纪锻炼的林小胖穿回来民风淳朴的大唐,可就算是翘楚人物了,当下顺手推舟道:“既这样,沈师父就先吃一大海酒当见面礼好了。”

    藤黄果真取了一大海来,林小胖笑嘻嘻的斟酒,却向赵昊元与何穷道:“赵、何二位师父怎样呢?”

    赵昊元还待要说些谦虚取笑的客套话,却被何穷抢先道:“右相大人自然要说不敢了……莫道沈思是个实在人物,其实昊元多些时候可要算得上是榆木疙瘩,老实到再不给人活路的。”连“昊元”二字都随口唤出来了,可见那“右相大人”实是嘲讽之语,他也不容赵昊元再辩解,笑向林小胖道:“既要拜师,自然要照足规矩来喽……”

    又怎么会猜不到呢?何穷自然是要收学费,可林小胖自恃如今身无长物——就算有,也该姓李或者姓何,因此忙岔道:“要磕头么?这倒不难……右相大人呢?”她略一沉吟,想及今早上他房中清脆的女子笑声,便由“昊元”二字改成了“右相大人”。

    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聚焦在我朝紫微令、西台右相大人身上,他正饮了两口酒,也不忙说话,慢慢的道:“本来呢,我这等蠢材只怕耽误会将军大事。可陈王殿下说教得,那么想来或许也教得……只不过做我的徒儿,规矩可是多的很哪。”

    事已至此,林小胖只得凑一句,“哦……徒儿愿守。”

    右相大人只笑道:“第一条,师命如山,叫你做什么你就照实去做,不得有违。”

    这一条平心而论不算离谱,哪家师长也不喜欢叛逆份子,因此林小胖忙说好,等他下面的要求。那厢何穷已然微笑摇头,意思是你可上了当了。

    右相大人接茬便道:“好,我可记着将军这应许了,陈王、沈思、何穷都是证见。以下诸条就不赘言了,参照第一条便是。”

    李璨故意不与她的视线相交,转过头去轻笑,连沈思都要含笑叹息道:“将军……”他似有话要说,然而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出口。

    这倒提醒了林小胖,她笑嘻嘻的自藤黄手中接过那一大海酒,故意道:“这么说来,还是沈师父最疼徒儿。”恭恭敬敬捧过酒去,奉给沈思。

    沈思猝不及防时她已经将酒捧在他的唇畔——他倒也不惧这点酒,只是这待遇也未免太过奇突了,因此喝得急了些,末一口酒噎在膈间,好不难受。

    赵昊元不动声色的看着沈思就着她的手将那一大海酒喝完,方慢慢道:“不是有人带东西给将军么?又要指定我在场,既这样还不快取了来?徒然吊人胃口作甚?”

    何穷笑道:“这可是赵师父第一号令,将军呢?怎么不说句话?”

    林小胖再想不到江南还有谁惦记着她,莫非是云皓?她是藏不住心事的人,一念及此,脸上颜色也变了,按着沈思肩膀的手微颤,说道:“快,这可得看看,在哪里呢?”

    “搁在后头呢,我就叫人拿过来。”何穷回身嘱咐了侍儿几句,又抱怨道:“可是好大件的物事,又碰不得招不得,可累死我了。”

    李璨笑吟吟命林小胖归座,又劝酒,然而心思都不在这上头,他也只意思一下罢了。不多时有仆役抬过一架屏风来,这才知道何穷口中“好大件的物事”,并非虚词。

    因路途遥远,外头捆扎的绳索粗布都还未曾解下,林小胖忽生不妙的感觉,云皓那般写意人物,哪里会在这些外物上费神?且这么一件大件东西想也没什么要紧,他宁肯等上十年八年,有空时带自己去看,也万不会兴师动众从江南搬动到长安来。

    粗布里面是细布,仆役们一层又一层的细细解,若非有那四人在场林小胖一早已经跳上去帮手,看个究竟。

    最后一层是的红绡,将揭待揭之际,何穷笑道:“慢,这一层还是等将军亲自动手罢。你们……全都退下吧。”

    是他带来的人,闻声都缓缓退下,凤凰将军府这些伺候的,却要等到李璨点头,才随之退出,至于赵昊元的白茗,若不是右相大人拿眼瞪他一下子,恐怕要装作没听见何穷那句话了。

    屋内烛火明灭,照得各人表情越发古怪——那屏风自然没有什么要紧的,任是手工再精致,还有陈王殿下、赵右相、财神爷没见过的世面?沈思那是个不以外物为意脾气,更是不会在这些器物上留神。

    那么要送给林小胖的礼物,要赵右相看见的东西,都在屏风的内容上了?林小胖握着红绡时还在想,要是就此不揭,命人推出去烧了,是不是就可以少生很多事端?

    然而她想是想了,却没有贯彻执行——日后思及,唯有苦笑。

    红绡落下,屏风上并非寻常的山水花鸟,而是手绣的一幅春意盎然的图画。画中两人姿态缠绵,女子的脸隐在男子肩膀下只露出半面,然而眉目生春,娇媚入骨,好生熟悉。

    原画不过二尺三寸左右,是谁将之放大,绣成九尺多长的屏风图案?且格式配色皆与原画无异,更添许多灵动,仿佛画中人的纠缠就在眼前,些微喘息之声或能相闻。

    第一卷  101天涯 五

    身后有人倒抽冷气的声音,不知是谁。

    林小胖后退两步,她可终于想起,这幅画到底为何这样熟悉了——凤凰将军与李璨大婚前一日,觉得人生了无希望的她在市井厮混,不知是醉倒还是遭人暗算,总之醒来时便躺在李璨在双桥巷东外宅的小书房内,而彼时李璨案上新绘就的,便是这张画稿。

    沈思于书画一道着实没什么品鉴本事,只问道:“谁这么本事?这么大一幅画,也难为人绣得活象……”他渐渐猜到些端倪,沉声问道:“将军,原来这画上的女子是你么?”

    林小胖哪敢回头面对沈思的锐眼?喃喃辩道:“我怎么就看不出来有哪点象我……”

    李璨长叹,不知为何他说话的声音竟又轻又快,“你看不出的可多了,我听说‘夜纹’素来只有山水并碑帖,唯一的异数是幅鱼篮观音图,现在慈恩寺里藏着——法玉老和尚好生小气,上回还是搬出皇帝来才看得到,不想……竟然又见神品传世。”

    何穷道:“正是,慕容夜乃是慕容家家主,他不过是因脾气暴躁,故以绣工修身养性,又不藉此扬名获利,所以传世者少,象这样大件的夜纹之作,恐怕拿去换个城池也是有人愿意的。”

    财神爷的话或有夸张之处,但是及时阻止了凤凰将军打算将眼前这架屏风砸成粉碎的企图,不过倒提醒了林小胖,她侧首瞥视何穷,问道:“可是慕容老妖要你送来的?”

    她说的江湖人称“春风十里,桃花红遍”、慕容家的大掌柜、别号老妖的慕容昼。

    何穷既然敢送来,就没甚可怕的,笑嘻嘻的道:“正是。”他回答时正巧有支红烛啪地一声爆了朵灯花,倒惹得众人皆是一惊。

    赵昊元此时方缓过气来,呵呵轻笑道:“慕容老妖果然妙人也,只是这字怎地倒和凤凰将军脸上的相似?”

    他说的是那屏风角上以黑线绣着一首旧诗曰:“春日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其转折、轻重、连断皆与手书无异,笔锋峭瘦,隐然有刀光剑意,与凤凰将军脸上那“鸟人”二字果然是同一人手笔。

    赵昊元此言一出,何穷立即蹬蹬蹬抢近细看,恍然大悟道:“可是我老背晦了,这是陈王殿下近年来的笔法啊……哎呀,拿十座城池来也不能换。”

    陈王李璨的画稿题诗、又是“阿修罗王”慕容夜亲自手绣,画中的女子又似极凤凰将军……这哪里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神品,分明是惹祸的根苗,谁家敢藏?也难怪慕容昼花了重金求他也要将此物送脱出手。何穷才作如此想,李璨已经道:“何穷,这画稿确是我的,不过自那年凤凰将军刺配燕云之后便不知所踪,原来竟然教江南慕容府得了去——原稿必还在慕容家,你去弄回来,条件任他们开。”

    何穷笑叹道:“不用,陈王不知道慕容老妖那个作派,还有一件礼物是给你的——我才来时已经教人取了送到你房里——必是这张原稿无疑。”

    李璨点头道:“这位慕容老妖……是你们的旧识么?”

    他问的是你们,然而想也知必需回答的,唯有林小胖而已,可偏偏最不愿答的,也是她。

    要说与慕容昼相识,细数来不过个月,怎么就仿佛久到上辈子?似慕容昼那样的绝色,真是此妖只合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林小胖老实招供道:“旧识不敢,蒙他几次相救是真,要说起交情,还是云皓的——他们情同手足,所以受云皓之托照顾我。”

    何穷笑道:“老妖生的极美,武功又高,只是心狠手辣,外加睚眦必报而已。接将军回来时,昊元不过言辞之间略占上风,都教他惦记了这么久——我厌他为人,所以连慕容家都甚少亲近,不过生意上往来而已。”

    原来慕容老妖指定必要赵昊元在场才可教林小胖看,仅仅是为着那时燕山一役,吃了些语言上的亏,是以才要借机给赵昊元难堪?

    赵昊元笑道:“既这样,眼见天色已晚,我也醉了,今夜必要叨扰——这件夜纹,就借我看一晚可好?”

    何穷唯觉悻悻,他本来是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思,要等见赵昊元显霹雳手段,或者李璨兴雷霆之怒,哪知道这两位只除开始神色大变,不多时便已如寻常,一个李璨除却索回原稿别无他念,另一个赵昊元竟然要借看一晚——到底他是真不在乎,还是气度见长,慕容昼这么挑衅,他竟然能行若无事?

    不过这两位要有慕容昼记仇本事的十分之一,恐怕日后都大有好戏可瞧。只是明明不该生气的沈思反倒抿着唇,扶膝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何穷朗笑道:“真真是我的错,无论如何也该晚些拿出来的,如今倒扰了凤凰将军的拜师宴。惭愧,惭愧。”

    李璨望着凤凰将军的背影轻叹,说道:“既然这样,我也倦了,就散了吧。”他命林小胖依旧将红绡搭上,唤人进来略加捆扎,抬到花厅一旁的书房去。

    这会子他已经恢复了贤主人的仪态,殷殷请赵昊元休息——自然是旁边的书房那也不用说。

    既说要散,沈思略一拱手,拿起脚便走,也不知到底在生什么气。林小胖待要追出去问却被何穷一把抓住了,问道:“我也很生气,怎么将军都想不起安慰我?”

    这男子笑得狐狸也似,哪有半点生气的模样?——若是真生气,早就不会将这样的东西带来。林小胖在他胸膛捶了一拳,咬牙道:“你想要怎么安慰?”

    凤凰将军天生神力,这一拳虽是顽笑却也不容小觑,何穷又不是云皓那样的内家高手,有真气护体,痛的一张脸全皱在一起,他自己揉了半晌方闷闷道:“我还以为你会问我怎么回来了,或者问问老妖呢,原来现在沈思是将军心尖上的宝啊。”

    这倒提醒了林小胖,老妖她倒不在意,如今隔得远了,尤其觉得自己当时必是被美色冲昏头脑,这才有那些莫名其妙的纠葛,但是何穷不是要去江南么?怎么就回来了?

    但是,自从看见何穷起就觉得这些日子埋在心头那些焦躁,全都随风消逝了呢。

    第一卷  102第一销魂是此声 一

    世上不如意事,十者居其□。所以就算是尊贵如陈王殿下,也未必件件事都尽在掌握之中。

    这夜雪虽停,寒冷更甚似大雪之时,李璨命人吹熄烛火,自己却不即就寝,只拥裘坐在窗前发怔。

    慕容老妖送给他的礼物,果然被何穷料中,正是他那幅画的原稿。今日事自表面看来,似是一桩马屁错拍在马腿上的糗事——江南慕容府多有生意在官面上,夜纹虽稀罕却也不是什么清高无尘之物,绣了陈王殿下的画送礼给凤凰将军,又是那般旖旎风光——若非指定要赵昊元在场方可以看的话,确是件官场上最常见的行为。

    可是有求于人,必得做小伏低,半点也惹不得对方。哪里有慕容府这样的作派,送凤凰将军件礼物还要指定右相同看,岂不是自寻烦恼?难道真如何穷所说,慕容府的大掌柜会如此小气,将些许私怨置于家族安危之上?

    如果不是,那么她口中的“慕容老妖”,到底又是何企图?难道反是局外人的他,看出了什么?

    有人在窗棂上轻叩两声,停片刻,又是两声。

    李璨轻声问道:“查清楚了?”

    窗外人答道:“主子传令让销毁的那画,果然是被人偷去贩售——辗转几道手,最后是混在一堆伪作里被燕州首富吴涸家收藏了些时日,又被慕容府燕州分舵朱如海收购。”

    李璨沉默了些时,才道:“我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窗外人回答:“是,已经将失职一干人共计十七名贬为末等,随素练那一批一同遣往河西牧场了。”

    “好,去罢。”

    窗外人答应着,踟躇未动,犹豫道:“主子……”

    若非这人是他的心腹,李璨早已经唤侍卫魅影出来杀人了,叹道:“你是要给素练说情?”

    “是,毕竟是府里老人了,倒不至于死在牧场那儿,只是脸面上大不好看……”

    李璨轻咳了两声,说道:“我是要她去服侍凤凰将军,可没让她擅自拿主意……被人暗算?我不信她那样的身手,会在府中被人算计且连个消息也递不出去。既然你也知道性命无碍……又何需替她发愁?”

    窗外的人不再解释,只道:“属下知错,告退。”

    那幅画还撂在书案上,当时没有及时灭迹,如今换来偌大一架夜纹屏风摆在那里,迟早要生事端——不过终究是细枝末节,如今也愁不到那里。可是赵昊元果然是对她已全无痴想,还是养气镇定功夫当真了得,竟要了去细看——他又真能看出什么来?想及此处,饶是李璨也唯有无奈叹息。他于权势之上实在没什么兴趣,纵有用到谋划,也是挣扎自保时多。若他没惹到凤凰将军,此生大可做个太平盛世的闲王,享尽清福,哪还用着似眼下这般倾心相待,她也未必领情?

    夜阑独坐,听窗外北风凛洌,不知是外面的寒意侵入骨髓,还是自心底泛出的冷寂充塞百骸,冻得他手指也不愿挪上一挪。

    夜不能寐的不独李璨,右相赵昊元大人也在房中踱来踱去,白茗几次劝他歇息,他都恍若未闻。

    传说里价值连城的屏风还在那摆着,若撇开画中人到底是谁不谈,纯粹以视觉效果来看,确然精妙绝伦。白茗自忖算是见过世面的,对那屏风也不敢逼视——唯恐看得多了,一腔热血全涌到头顶,生生激死了自个。

    赵昊元见他一脸愤愤不平,笑道:“快滚去睡吧,少在这里招人烦。”

    白茗哪里肯睡?又不能硬顶,只装模作样的把凉掉的茶又重新换过,剪过一遍蜡花,出去取了一件大毛衣裳给赵右相换上,诸事忙完,自己重又站回角落去。

    眼见四更的梆子都敲过,赵昊元才喟然长叹,命道:“歇了吧。”

    可是多事之日,又处多事之地,哪里容他这么安生睡去?白茗才伺候他安寝,就有人在门外轻叩三声,“右相大人可歇下了么?”

    听声音知是那个冤家祸胎,赵昊元没来由的觉得眼角一阵潮湿,幸而白茗出去悄声道:“刚歇着,将军是……”

    “找他讨债来着,你的事忙完了么?快去歇着吧,嗯?”从她声音都里听得出欢喜来,浑不似今日那般犹豫拘谨。

    白茗其实有一万个不愿意放右相大人与凤凰将军单独相处,可是自家主子的心意他倒还是知道一二的,如此良机怎能容人打岔,他小心翼翼的退出去,虽说是在客中不便大张旗鼓,他还是自作主张调了十名冥卫来守护,不令任何人进去惊扰。

    她蹑手蹑脚的在房里走了两步,轻声道:“昊元?”

    赵昊元是打定主意,如果她敢喊一句“右相大人”就立刻睡着,才不管她。可这“昊元”二字又轻又软,倒把心口堵个严严实实,他缓了半天才道:“谁?”

    “弟子林慧容来拜,师父安好?”

    她还惦着那玩笑呢,赵昊元也说不清心里是何滋味,只是浑身倦乏,连眼睛也不愿意眨开,叹道:“过来。”

    她的衣上尤沾着外头的寒气,是挨他很近么?怎么连呼吸声似也可闻?这可不是弟子对待师父的态度,赵昊元慢慢问道:“有事?”

    “没什么事,只是忽然想看看你。”果然她的声音极近,间距不会远过半尺。

    赵昊元依旧合着眼笑,“我只跟你说要安抚李璨,笼络李瑛,可没要你连我一块糊弄。那画上的内容似别有深意,你可看出来了么?”

    她的手指在他脸上轻抚,毫无惭愧的说道:“没有,如今哪有功夫愁那个?老妖一肚花花肠子,我可没耐心跟他瞎猜——更何况依他那个心狠手辣的脾气,必是要给人好看或者难受,才会这么不嫌麻烦。”

    “原来将军对慕容大掌柜如此知己,倒是我胶柱鼓瑟了,惭愧惭愧。”既然她想都不愿多想,无需逼她。盖因人生欢娱本少,何苦自寻烦恼?赵昊元抬手将她乱抚的手指按在自己脸上,涩然笑道:“将军……”

    第一卷  103第一销魂是此声 二

    肌肤贴近的触感,在右相大人心里燃起燎原大火,管他理智骄傲还是尊严,一概烧得片甲不留。可是就算他什么也不管不顾,曾经那道名为“背叛”的深渊还是深深横在两人之间,无舟揖可通。

    ——有时候想得太多,反倒碍事。

    凤凰将军曾经私下对他说过,昊元最爱“谋定而后动”,殊不知很多时候是细想不得的,迟得半刻都要有性命之忧。所以倘若有变,你先救下自己再说——云皓那是江湖人讲义气,唐笑那个偏激性子也容不得跟人虚与委蛇,周顾呢不消说了,也就何穷也还有三分指望。

    她说,记住,老娘只要不被人裁成七八十段死在你眼前,自然会有卷土重来的一天。所以你只要过得好,就是帮我大忙了,千万不要打着跟我同生共死的念头,枉自送了性命,于事无补。

    她只说中了前头,因为后来不是她——眼前这身子里装的,是另外一个人。

    比她多很多人味,会哭会笑,唯独对权谋一窍不通,象误闯兽群的小白兔,人皆虎视眈眈,磨爪霍霍,她独自东走西顾,沉溺欲海,才不管身边骇浪惊涛。

    据说凤凰满五百岁后,集香木自焚,复从死灰中重生,美艳更甚——这话他说给何穷,何穷又跟她说,可惜她记是记得,全然没有一丝想要照做的意思。有时真想抛下一切挟她远遁天涯,未必就不能快活。只可惜她的心,也是分成了十七八瓣,能有一瓣留给他,那还是因为惦记着他的背叛。

    “将军……怎么突然想起我来,深夜来访,倒叫我无所适从。”赵昊元笑容苦涩,也不敢睁眼望她的表情。

    “何穷说,昊元都肯纡尊降贵前来,将军还要装模作样多久?”她的声音轻盈,浑不是往日的模样。

    看来还是何穷跟她说了什么,嗯,其实这一招叫请君入瓮,就是在他那中策“安抚李璨,笼络李瑛”后面补上“糊弄昊元”。这丫头徒有凤凰将军的美貌,凤凰将军的机变竟是一点也没学到,还要何穷提醒,她才知道好歹要骗他复如当初一般相待么?

    原先的凤凰将军说,无人不冤,有情皆孽,所以我是不在这“情”字上头浪费光阴的。后来她肯将一个两个三个直到六个男人娶回家来,不过为着权利争锋容不得半点杂念,所以要绝了他们家室之想。

    谁还当真以为凤凰将军是因深爱状元郎赵昊元才跟皇太女翻脸争执的?这些大唐的顶尖人物,肯闹到光天化日下来的事都是多方蹉商权衡之后的结果,不过做出戏给人看而已。

    所以似唐笑那般认真的将对属下的关爱错认成情爱的人或是沈思那样实心眼的人到底不多,咦……她抽出一只手来,隔着被子按上他的胸膛。

    这傻丫头,到底想做什么?

    “隔着两重被子都摸得出肋骨来,莫非谁敢不给我们右相大人饭吃么?”她轻笑道。

    王大娘听见这话又该着恼了,她那样的烹调高手遇着赵昊元这样有心饿死自己的人也没辙,可是若说她不给右相饭吃,可真真冤杀了她。除却每天三顿饭,小食点心不计其数,可赵昊元总是吃的极少,多些时候就是看看着琳琅满目的珍馐出神。若非撤下来或赏人的东西,都被旁人哄抢一空,王大娘几乎都要当自己五味不辩六识不明,打算从此金盆洗手退隐泉林卖豆腐去。

    心里空落落的,都没剩什么可烧的东西了,她还来火上浇油,胸膛深处的翳痛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略重都觉得痛彻心肺。早上望见她留在丞相府廊柱上那浅浅的拳痕,就知道这毛病还会再犯,哪还添得上这般如水柔情?这般水火相激,便是精钢所炼就的心肠也要酥软,更何况他不过凡胎肉体,一颗心尘埃满布,皆是挂碍?

    赵昊元的声音暗哑,他道:“这么晚了,将军竟然不困?”

    她误会了,只道他是在下逐客令,大窘之下只得讷讷地道:“哦,我是该告辞了……”她抽手欲走,却被赵昊元一把抓住,原来看似已经睡迷糊的男子霍地坐起身来,双眸晶灿,昏暗的罗帐里不辩表情,唯听他质问道:“将军这又是打算去闹腾哪个?”

    总算眼前这傻丫头没笨到了家,闻言抬手去解自己的衣带,轻笑道;“也是,这早晚了,右相大人这锦被既然闲着半边,不若借咱使使可好?”

    右相大人醉倒将军府,凤凰将军移枕相就,这事说出去是多么的上顺天理下应民意,就算不能书于青史之上,至少是段佳话流传百年是跑不了了。谁敢生生掰成右相与凤凰将军越谈越投机,是以联床夜话,抵足而眠——恐怕莎拉公主本尊也要自仙女星座杀过来问罪。

    ——战战兢兢在赵昊元身边躺下的林小胖是作如此想,可真要教她亲自动手将右相大人就地正法,可又难为死了她。

    眼前这人不是慕容老妖,本就全无顾忌,再添上点□更形放肆,反正又不必负责;也不是李璨,端正温良不用暗示也会履行夫君义务;更加不是云皓那个前尘旧恨攒成杀气的家伙或是唐笑那种醋坛子,至于沈思那种老实人的实在思路,也没法和右相大人的威严相提并论。

    欲望于他是绝对可控的范围,这从他的轶闻里都可以看得出来,否则他又何需甘冒被人讥刺“以色事君”的危险做那些洁身自好的蠢事?

    睿智明决的紫微令、西台右相赵昊元大人到底想要什么呢?

    虽说这屋里笼有地炕,不算太冷,可两人之间寸许宽的距离还是漫进不少凉意来。林小胖千不该,万不该于此想起早上那身怀六甲的女子,以及他房中传出来的那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她悄悄握紧拳头,说道:“对了,还没恭喜右相大人呢。”

    赵昊元合着眼轻笑,摸索着去握住了她的拳头,说道:“嗯,凤凰将军神力惊人,我今日可算见识到了。嗯……”他沉吟道:“要昊元跟将军证明自己清白么?”

    第一卷  104第一销魂是此声 三

    清白怎生证明?又何必证明?林小胖虽然迟钝,他话中的无限辛酸还是听得出来的,一时倒不知说什么好。

    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将她的拳头狠狠捏了一下,笑叹道:“蠢材,早上那些东拉西扯的聪明哪里去了?”

    林小胖鼓起勇气侧转身子,将另一只手覆在他臂膀上,此刻她脑中如被龙卷风刮过,空空如也,竟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默默将他的手掰开,教他跟自己十指交缠,却不敢再亲近半分。

    赵昊元的叹息微不可闻,他说道:“将军这又是何苦呢?瞻前顾后,其实哪能事事妥贴?”

    “我哪有?我只是想着为什么我独怨着你,而不恼何穷。”林小胖的声音极轻,然而就算是十七八个霹雳此刻在耳畔炸响,也不及这句话给赵:昊元的震撼大。

    当年凤凰将军大婚,亦是乱起那夜,除非唐笑心灰意懒与沈思回北疆驻防外,周顾不消说了,云皓当日烂醉如泥,唯有两人是安全脱身的,一个是失踪了的赵昊元,另一个是闻讯来不及知会别人,立时远遁的何穷。

    其实二者之间全无分别,她明明也从皇帝口中猜到,赵昊元吃了很多苦,否则就算有钱能让磨推鬼,没有人在朝中斡旋,怎么可能将她接出狱外将养?至于皇帝说赵昊元解决皇太女谋逆案有功当赏,升其为桂萼殿大学士、以及赵昊元上表奏请与凤凰将军离异那些,自然是皇帝要绝他后路也不用多说。但后来再相逢,她对何穷都唯有欢喜,却不知哪里来的一股邪火,都记在赵昊元帐上。

    停了半晌赵昊元才知道要呼吸,缓缓自她手中抽出胳膊揉自己的心口,问道:“既这样,将军莫非都想清楚了?”

    “没有,我不敢想。”林小胖觉得自己慢慢开始靠近问题的本质,心中无限惶恐。

    赵昊元慢慢坐起身,叹道:“我知道将军当日肯去燕云,是因为皇帝以李璨、云皓的安危胁迫之故——虽然真实情形并不全是皇帝所说,但是成真的还是有的……你睡好,看冻住你了。我只是心口闷的慌,让我坐一会。”

    林小胖一骨碌爬起身来,手才伸出去,就被赵昊元这句话拦了回来,没奈何重又躺好。

    赵昊元出了半天神,又道:“将军怨我,早该打上门来相问才对。隔了这么久还不愿再提此事,可知是真恨昊元,怎么……今日何穷又说了什么?”

    林小胖不由自主的道:“他说我是故意装迷糊,倘若真一点情分都没有,就趁早跟昊元说清楚,别耽误了……”何穷的原话要激烈的多,她自然不便转述,只得删繁就简。饶是如此,还是惹得赵昊元一声苦笑,“那么将军呢?今日是来说清楚的么?”

    明明是来□那一招,以达成糊弄昊元的目的,怎么就被他三两句话,弄成要一刀两断的意思?林小胖叹道:“原来何穷说的没错,我就是怕你。”

    这个也须何穷说才知道么?赵昊元长叹,看来今日是没得睡了,外头那架屏风搅了前半宿,身畔这个女人来折腾后半宿。其实缘由总归是一个,若不立时解决,恐怕后半生都要夜夜难以安枕了,因说道:“将军多虑了,昊元不过是个被将军弃如敝履的酸才,有甚可怕之处?只不过昊元自己怀着一点贪念,不肯随波逐流,既然让将军烦恼,明儿就寻个女人作伴去。”

    两人难得独处,竟然将这大好光阴浪费在猜疑对方上头,连迟钝如林小胖都觉得可笑。想了想,她重又爬起,应景的扳过赵昊元的肩膀,问道:“你是真心打算再寻个女人?”

    “假的。”赵昊元掰开她的手,说道:“不过寻个女人却是迟早的事,‘以色侍君’固然不是什么好名声,可若侍的那位“君”又同是男人才教人恶心。”

    这是她第一次听赵昊元提起那个总拿变态当好玩的皇帝,断袖之癖史书上也有记载,可知并非什么新异之事,但见赵昊元如此嫌恶皇帝,她唯觉心下大定,凑到他脸前笑道:“还有人敢说你以色侍君?莫非……嫌命长了么?”

    赵昊元略往后仰侧过脸,斜睨着她道:“人言可畏……”不防她在自己肩膀上发力一推,教他又躺回枕上。

    按倒右相大人并非想象中的困难,林小胖也知他不会跟自己比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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