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梳洗更衣,急赶至桂萼殿时,皇帝竟然还未召见林小胖,当值的执事女官裴渠迎出来,悄向他说道:“凤凰将军已经奉旨沐浴更衣完毕,此刻还在延英门候旨呢。”
赵昊元此刻只觉眼前昏蒙一片,金星乱舞,胡乱点头道:“好,相烦裴女官通报。”
不多时便有宫侍出来宣诏命他至桂萼殿西暖阁见驾,他进去才磕了头,皇帝便笑嘻嘻的道:“罢罢,为着个女人,你们一个两个连番前来闹我,倒真招起我的愁肠了——南星送昊元去那边歇着,教我看看今日的凤凰将军到底生出什么样的能耐来,把你们都治的服服帖帖的。”他信手一指,是要赵昊元去藏到那边的大屏风之后。
秦南星忙前来搀扶,赵昊元连道不敢,他也实在是无力恋战,只得谢恩过去——里面地方也算宽绰,挪了桌椅在那儿,又安排有点心茶水侍儿伺候,竟是要久战的架势。已经有两位早到,李璨自不消说了,见他进来那个笑容意味深长,教人懒得多想。另一人竟然是李瑛,正以手支额闭眼深思,知道他进来也只随意挥了挥手,头都未抬。
赵昊元目送笑盈盈的秦南星重又出去,因这也算是在御前不便叙礼,只得随意问候两句,他病中精神不济,也不客气,自寻个位置坐,静等好戏开锣。
林小胖自丞相府出来,本是仗着满腔激愤要找皇帝说个明白,大家也好一拍两散。哪知道离了李璨寸步难行。有他在,特赦放还的凤凰将军回来这些日子连谢恩的头都没去跟皇帝磕,谢恩并请安的折子都是李璨代写代缴,她根本就不知道。
如今她要求见皇帝,倒也没人敢不通传,只是里头传出来皇帝口谕,要她在延英门候旨,这一候就是半个多时辰。后来又有执事女官裴渠出来传旨,要她沐浴更衣——不用旁人提点,她也知道自己这一身见不得人,更遑论皇帝,倒也老实跟去沐浴更衣,宫里自有人知会凤凰将军府送官服来,还是清溪带着衣饰并几个人过来伺候她按品大妆,单头上金钗宝钿都有五六斤。
梳洗好了,照旧送她在延英门等,这一个多时辰的颠倒折腾,把她那些危险的念头全都扫到碧落黄泉外了。如今箭已离弦,哪还有回头的道理?因此心中乱糟糟的都是怎么办怎么办,倒也不觉得难捱。
终于有内侍传旨,带着她去桂萼殿西暖阁。这一路倒也熟悉,当年被流徒燕州之前,皇帝曾于桂萼殿召见她,只是心境已全在不同。当年只想混过一天是一天,因此侮辱也好痛苦也好,凑和熬过去也就罢了。而如今正主儿回归之日遥遥无期,连个联系人小西都消失不见,她若再稍有行差踏错,会很多人陪她葬于权力斗争的深渊——莎拉公主的性命自然谁也取不走,可是那些视她若至亲至爱的人就难逃一死了。她本是这世间得过且过的过客,如今日渐沦陷,羁绊越来越多,反倒燃起她的斗志来。
因此当她在皇帝的书案前跪倒,额头触及桂萼殿西暖阁的红氍毹时,还是颇有几分诚意的。
至于诚在何处,也不用多说。
皇帝的模样早镂在她的心版里,每遇痛苦难熬之时,都会用阿q精神胜利法在想象中揪出皇帝来暴打或凌迟一遍。是以今次亲眼瞧见皇帝的模样,她倒还真不觉得陌生,不过能在觐见过程中始终保持八颗牙齿的微笑,就出乎她自己的意料了。
她开场白是这样的,“罪臣林慧容昔日行差踏错,蒙皇帝隆恩饶罪臣不死,如今终于幡然悔悟,是故前来交降表。”
她这话意思还未算出格,只是言词不合奏对规矩,严格来说很有“君前失仪”的嫌疑。皇帝本是在写字,闻言“啪”的一声将手中的笔搁回案上,问道:“降表?这词用的新鲜,莫非凤凰将军还当是在跟朕打仗不成?”
“罪臣不敢作此大逆的念头,”皇帝既不命她平身,林小胖就只能跪在地上回答,“只是今次历劫归来,打算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而已。”
皇帝嗤笑道:“可笑,人又如何重新做得?这话可不象是凤凰将军说的。”
“罪臣……糊涂荒唐,自蒙皇上隆恩特赦回京,一直都在闭门思过,不知怎么赎罪才好……””林小胖绞尽脑汁想如何措词,人生在世每与仇家交手,若能飞拳过去打翻对手也算快事一桩,可惜屈膝的时候总是要比快意恩仇的时候多。她垂眸研究红氍毹上折枝西番莲的纹样,神思恍惚,声音渐渐低下去。
皇帝冷笑打断她的话,“罢了,有甚企图快快说来,装这个可怜见的模样可想着给谁看呢?”
“罪臣见昨日大雪,必有贫苦人家房屋倒塌以至流离失所或是流民冻毙街头,可罪臣这不祥之身却坐享富贵,所以心生惭愧。眼下已是年关,求皇帝开恩,准罪臣参与救助流民。”跪得久了,两膝发麻,林小胖忍住要跳起来的冲动,跪在那里微笑不改,至于心里早将皇帝虐待毒打到什么程度,也不用详述。
流民一事倒真是皇帝的大烦恼处,前些日子派京兆尹在慈恩寺等庙宇舍粥,仍然有因冻或病而死者。偏天公不作美,昨日又是一场大雪,今年又事多,除却流民,在京预备参与春闱的举子并参选的秀女都有因贫病流落街头者,他今早起已经颁旨施粥舍衣,并诏京中富户广行善举,只这些都非治本之策,倘若再无妙法能除此患,恐怕史笔无情,要记他一个“严苛残酷”了。难得这样的滥事竟有人踊跃上前,皇帝的心情略见好转,问道:“难为你竟还有这等慈悲心肠,连朕也觉得奇怪。”
林小胖总算还记得一句子曰,答道:“臣向来不学无术,不过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还是知道的。”
皇帝道:“罢了,还未夸你,你倒先自吹自擂起来——不过施粥舍衣这样的事,早已着京兆尹去做,就不用再饶上你一个了,凤凰将军怎么说也是我朝名将,拿来做这等琐事,也太委屈了。”他将那“委屈”两字说的意味深长,且看林小胖如何回答。
第一卷 95蜕 四
林小胖就等他这一句呢,心中早已经风云变色,脸上的微笑还依旧标准,她慢慢说道:“名将二字愧不敢当,罪臣于国计民生一道向来糊涂,倒也还算有三分自知之明,其实不是要领施粥舍衣这活计的。”
“依罪臣愚见,如今年关已近,跟着又是春闱,又是选秀女,尽是大事。施粥舍衣只是治标之法,倘若任流民在京城越聚越多,恐易生变。所以臣想请旨,着京城左近觅地兴建义庄,以安置流民。”
秦南星冷眼旁观,适时凑了一句道:“臣以为,收容流民也算一善策,只是一则所费不赀,二则恐不能久长。”御前奏对,严格说来皇帝不问,臣子是不能胡乱说话的,秦南星一来得宠,二则也是替皇帝说话——总不好教皇帝跟眼前这位糊涂将军掰指头算钱。
林小胖道:“若是收容,自然有金山银山也是白填,可罪臣想做的,不仅是给流民避寒之所,而是予他们一个安身立命之处……罪臣心笨嘴拙,求皇帝恩典,容罪臣慢慢说。”
皇帝倒真被她勾起些兴趣来,挥手命道:“平身,赐座。”
林小胖本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下跪这种事,不习惯的人还真觉得难受——总算她还没忘记礼数,拜谢过才起身。人与人的待遇果然相差甚远,那秦南星只笑望了皇帝一眼,便换来一句圣谕:“来人,也给秦卿家看座。”
“罪臣放肆,想先说个故事。”林小胖陪笑道。
皇帝只瞧着秦南星的举动,漫不经心道:“恕你无罪,说。”
“其实也只是件琐事,且说卖菜的张三有一文钱,拿去跟李四买了一块豆腐,李四又拿这一文钱,去跟王五买了五个馒头,王五好酒,拿这钱去酒肆喝了一碗酒,酒肆自然要买些菜蔬,这一文钱最后竟又回到张三手里。”林小胖笑道;“却问这一文钱价值几何?”
照常理判断,她这问题自然是个糊涂问题,一文钱当然只是一文钱,便是拿到天王老子那里去使,也只还是一文钱,何来价值几何之说?可是外头皇帝与秦南星,屏风里头赵昊元、李璨、李瑛个个都是大唐帝国的顶尖人物,并未将她这个问题当等闲视之。
林小胖自然不能等皇帝回答,先笑道:“钱只一文,从头至尾也未生变化,但细数起来这一文钱,少说也值一块豆腐、五个馒头、一碗酒、好些菜蔬了。罪臣尝闻钱者,泉也,唯有流转不息方可生利,倘若张三将这一文钱埋在土里,过得十年二十年,仍是一文钱而已。”
这道理也不难懂,只是封建社会的历史条件局限导致历朝统治者皆重农轻商,再加上传统思维阻碍科技进步,所以由唐以降,皆滞于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而无法开始向资本主义的全面发展。
秦南星方要说话,林小胖已不容他再置疑,流水般说下去,“农耕自然是立国的根本,倘若某年颗粒无收,会生出多少事来也不用再提。只是罪臣以为,乞上苍赐丰年不如从技术手段上解决亩产过低的问题。推广良种、兴修水利、发展新兴农作物以至于创新耕法与农具都大有可为,而这些法子都是要用钱的……”她一着急,将不少现代词汇都带出来自己还未觉得,只是心里感慨除却韩剧日剧美剧与动漫,时常看看新闻联播或是朝廷七台,果然还是有好处的。
皇帝追问她那些现代词汇都是何意,她这才惊出一身冷汗来,胡乱解释了些,笑道:“……咳,这些农事罪臣不过一知半解,皇帝或可委专人研究此事,罪臣愿效微劳。”
“朕记下了,再说你那一文钱的事。”
林小胖如蒙大赦,忙道:“是是,农耕虽是国之根本,这商业却也不可小觑了……依臣愚见,用之得法,小则富民强国,大可……教匈奴灭族。”
这话甚有危辞耸听的嫌疑,皇帝不动声色问道:“将军糊涂了,把富民强国倒排成小事?好端端的为何要让匈奴灭族?”
林小胖忙道:“是是……罪臣糊涂,竟是越扯越远了。还是回来说流民的事,这些人多半无地可耕,或是因病不能下地耕作,既不能为农事,便只得从商。罪臣是想弄些既有利可图又无需壮劳力的生意,让那些流民有了活路,便不至于再生事端。”
皇帝也知她这是以退为进之法,然则又不能不问,“朕问你的话,还没回答呢。”
林小胖不敢太过得意,只道:“罪臣也只是自己胡想,未必作准,不敢贸然进言。”
皇帝挥退侍从,仅留下一个执事女官裴蕖,方叱道:“言者无罪,说。”
林小胖侧首想了想道:“罪臣昨日与陈王、齐王并秦绰、裴萦、沈思诸位一同聊起必胜之策来着,罪臣以为,要做不败之将,除非不战——然而如何‘不战’,却非军队将领所能决定。争一战之胜负,是谓之战术;定一役之输赢,是谓之战略;然决国之强弱,才可称之为策。”
“倒也有点意思……如何不战?”皇帝问道。
“这就要说起我大唐将士们的职责了,就算能以百万雄师东征西讨,开疆辟土,不过是徒然劳民伤财,其实所得不及所费,是谓亏损。所以军队的用处,不在于既战之后,而在于未战之先——盖因外族侵边,多为欺弱,若强大到能让人望风而逃,如何能成战争?当然战争自然不仅仅是出动两军对垒,白刃相见才算数。诸如暗杀敌酋、在敌国散播流言或瘟疫、以小股军队扰敌后或离间敌国君臣都是常见的战例,至于毁灭敌国祭坛或者伪造圣迹以期恫吓敌人的战法倒也不鲜见,只是……有种战策却可以兵不血刃、不损一兵一卒便可将敌国纳为属国的。”皇帝既然要听自己瞎掰,林小胖自然不会抗辩,只顺着自己的思路慢慢道。
第一卷 96蜕 五
有不损一兵一卒便可降敌的法子,任是怎样混帐的皇帝也想听上一听了,因此并未打断她,只静听她的下文。
“与农耕一样,此法亦需有强大的军事力量与国家财力作后盾,否则举步维艰,所以应称之为国战才恰当。”林小胖把得自21世纪的经贸常识拿来卖弄,“只是耗时极久,未必能立竿见影而已,这法子便是以贸易为战,达到损毁对方有生实力的后果。比如遣我国商人向匈奴收购马匹,并贸之以粮食……”
秦南星奇道:“这不是给敌粮草么?彼若攻我奈何?”
林小胖笑道:“据罪臣所知,匈奴南侵的理由,多是敌酋羡慕我大敌繁华,倘若另一股商人把江南的丝绸,或是宝石、或是精巧的玩意贩之彼国又如何?准则大约是收购基础的生产资料,使之对我大唐产生经济依赖,倘若普通民众
好生放牧便可安居乐业,谁愿意到战场上去拼命?然后再贩售奢侈品把钱从敌酋身上赚回来——此事若成对于我大唐来说,一则马匹有保障,要逐鹿塞北,没有大规模的骑兵部队是不成的;二则么,既有贸易,也就有大唐的商人往来,其中多些人往来,甚至在当地定居,亦非怪事。”
皇帝挑眉问道:“用间?”
林小胖笑道:“方便间谍进入固然是其中作用之一,最重要的是去那些蛮荒之地传播我大唐文化,使彼弃恶向善——以刀兵征服,总归会有不怕死的跳出来反抗,倘若从底层民众的思想开始教化,历经五十年甚至百年便可将彼国易为我大唐之属国。”
“五十年或者百年?”皇帝冷笑道:“太慢了……”
“罪臣最喜欢的一句话便是‘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可汉武帝虽说武功鼎盛,然而却也输在一个‘武’字上,彼时连年征战,民不聊生,到底不能成就万世功绩。所以要能以德服敌才算理想,何必争在一时一世?”林小胖早已经在心里乐翻了天,脸上还要装出正经微笑的模样。
皇帝凝望着她道:“朕闻凤凰将军性情大变还不相信,如今终于明白了。你前头说的‘既有利可图又无需壮劳力的生意’,可是已经有盘算了?”
林小胖笑道:“正是,罪臣是想乞京郊左近某地——最好能山明水秀——好盖一座书院。”
“书院?”任皇帝再英明神武,也万想不到她竟是要做这事。
“罪臣昨日去见罪臣的夫侍沈思……见他受俘匈奴时落下的满身伤痕,心中激愤莫平,罪臣如今又不能上战场杀敌,便想着教几个徒儿出来,替罪臣去讨回这个血债。”林小胖将脊背挺直,一字一句道,“虽说我家沈思来日自然也会踏平天显,雪此大辱,但罪臣这份不能少。”
“哦,朕倒忘记了,沈思还是你家老六,嘿嘿,‘上官左相家两处,凤凰将军有六夫’……”皇帝走下御座,负手在书案前走了几步,叹道:“凤凰将军果然是有福之人。”
这话怎么听着也有点奇怪,林小胖不敢接茬,继续道:“既要盖书院,必兴土木,再加上书院里的学生,饮食起居,件件都是需要相应的人,那些流民经训练之后,自然可担此营生,倒也不用多说。”
她这是秉持二十一世纪的城市建设思路,将综合大学远迁,人皆逐利而去,周边配套的设施自然会慢慢兴起,渐渐将偏远之地发展成为城市的新兴部分,其中细节颇多,她早前正好跟陈香雪、老姚研讨过,倒也不用跟皇帝细说。
皇帝点头道:“朕准了,你先回去写个条陈,就先在长安城找处宅子,收容了流民加以训练。等开了春,着陈王与你一同去踏勘地方,有中意的地方回来奏明,看是官中的地还是私地,或赏或买,凤凰将军要开坛授徒,那是何等幸事?只怕学生……你要教几个能替你讨公道的徒儿,可是要从军中选人?”
那就是军事学院而非综合大学了,林小胖脑中飞转,慢慢说道:“倘若学校能建成,两年内倒暂时不用,罪臣是想筹划些个新兴的教、学之法,待试好了再行推广,若是初起人多了反倒费神,不易成功。”
“好,若无它事,可以退下了。”
林小胖重新跪倒,讷讷道:“罪臣倒还真有一事……罪臣与沈思阔别经年,想去京营住几日,一叙别情,又怕有碍军纪,求皇帝恩准。”
原来她东拉西扯,到底图穷匕现。皇帝重回御座,含笑道:“到底你们夫妻一场……南星代朕拟旨,诏骁骑都尉沈思回京与其妻团聚,上元节后再返京营。”
林小胖欣然拜谢而退,自有女官送她出去不提。
重见室外满地冰雪,连林小胖这样迟钝的人都感觉得到死里逃生的那一种喜悦。皇城外清溪带着人早等的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见内官送她出来,大喜过望,给内官的谢礼更加重了一倍。
几个人簇拥着她登车回府,旁人既不敢问她,她也不提,虽说结果并非所愿,但是到底狠狠把皇帝忽悠了一般,她不由得也有些抑不住的得意,卸妆时因自镜中向清溪道:“可折腾死我了,找个法子叫我安安静静的独自待会可好么?”
清溪想想道:“好,就说将军已经歇下,任何人都不见可好?”
林小胖笑道:“不好……若沈思回来,叫他即来见我。”她压根就不提李璨,清溪自然也不会凑上去找这个没趣。
朝廷的旨意颁的好快,她才打了个盹,恍惚间觉得床畔寒意逼人,睁眼便见是沈思。他衣上雪渍尤在,唇瓣也冻得发白,必是急赶回来的。林小胖笑嘻嘻的伸手勾过他的脖子,悄声在他耳畔道:“今天可累死我了,差点没死在皇帝那儿。”
“哦?”
“哎哎,话说投李报桃,好男儿当知恩图报,你……也为我死一回吧?”林小胖的声音细若游丝,几不可闻。
第一卷 97天涯 一
沈思的脸颊冰凉,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笑意,道:“我倒不怕死,可这是陈王的寝居……”
原来他是会错了意,林小胖只觉浑身火烧火燎的,因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道:“我是想着,眼下这个地方是不是待了,不若找个机会逃吧。你跟我一起诈死埋名,溜到天涯海角去隐居,好不好?”
沈思将她推开尺许,愕然问道:“一路上我听李瑛说你在御前好生一场雄辩,要不费一兵一卒而使匈奴灭族,怎么竟是想逃?”
原来是李瑛去京营传的皇帝旨意……林小胖那般东拉西扯,故意说的玄之又玄,本就是打着趁所有人当她要扎根长安城,然后防备松懈时溜之大吉的主意,这招兵法上有,叫做“瞒天过海”。可是眼前沈思这反应倒教人不解了,她忙问道:“莫非你不想……”
不想?怎么不想与她朝夕相对?只不过群雄环伺,内忧外患,眼见天下将乱,她又怎么能乱善其身?沈思将她的手放回去,帮她瓷瓷实实的掖好被子,叹道:“怎会不想?昔年沈思就只盼着不管怎样,只要能呆在将军身畔便于愿已足,这才求将军要我。不然我与将军袍泽一场,肝胆相照,生死与共,未必就一定要牵扯到男女之情上。”
“可凤凰将军不应是你这样的。”沈思脸上刚毅的线条渐渐生出一丝说不出的温柔之意,他道:“将军在北疆出生入死,并非为了开创惊世功业或者是图入凌烟,而是因为见了匈奴屠城时的惨状——有人曾经劝过她独善其身,说我大唐人多的是又何必她一个女儿身去挣命,可她说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天下事自然要天下人管,总不成要束手就擒任外族欺凌屠虐?所以她说我即赴地狱去,愿者请随我来。其实她也会怕,也会烦,也会作女儿羞怯之态,只不过因为她是凤凰将军,所以不能教人看见。她说既然做了凤凰将军——不管遇着多苦多难多丑陋的事,都不会逃……”
沈思轻笑,似是回忆起什么有趣的事,“……那时候京里传来消息,说皇帝有意要将二皇子赐婚给凤凰将军,所以她私下对我说,‘我着实不愿去趟那场浑水,可是想要两国罢兵天下太平,单靠咱们这些人在这里挣命是不中用的。老娘从此去那富贵繁华的大泥潭里卖身卖笑,留你在这儿受苦,可万不能看轻我。’”
“你……”沈思轻叹,抬手抹掉她的眼泪——他的手指粗砺,带有惯常征战之人的“兵茧”,与李璨、昊元那样的温柔迥然不同,“……徒有她的美貌,其实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畏首畏尾的普通女儿——这样的人到处都有,又何需我陪上一生追随?”
与记忆中沉默的少年将领截然不同,眼前这样坚毅的男子竟然真是沈思么?林小胖攥紧了拳头,挤出一丝笑容,“都知道我是假的,为什么都还要以假作真?”
沈思凝视着她,正色道:“兴许是因她从来不会笑,也不会哭吧……”
也对,世事最难区分的就是真假,有道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且说她出去,皇帝按着御案,怒火渐溢,喝道:“出来!”
黑衣男子自御座后的锦帷中闪身出来,略略颌首道:“我受人所托保护这位凤凰将军,所以冒犯天威,如今既然无事,就此别过。”
这事太过奇诡,李瑛当先自屏风后抢过来,挡在皇帝身前,然而却被皇帝推开道:“这是魔教战神龙毅,你不中用的。”
“告辞。”龙毅扔下冷冰冰的两个字扬长而去,殿外乌压压聚集的尽是禁卫,竟无一人敢出手相拦。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战力通神的绝顶高手,江湖中人奉尊号“战神”的龙毅!皇帝肯听凤凰将军胡诌完这一场,不仅仅是屏风后这三个人,也是有这样一位大高手在旁威胁,她这才平安过关吧?可是谁又请得动这样的人物?赵昊元不由自主的深深叹息,视线与李璨一触即分。
李瑛讨了传旨的营生匆匆出去,李璨、赵昊元也纷纷要拜别,却被皇帝留着了,说既然好大雪,且将国计民生丢在脑后,如今对雪煮酒,附庸风雅才是正事。
于是便命人在桂萼殿后檐煮酒,秦南星乖觉,不知何时出去,肩了一枝腊梅回来,笑道:“有雪无梅不精神,如今有梅有雪又有酒,陈王并赵右相该诗兴大发才是。”
皇帝笑向赵昊元道:“昊元何时得罪了南星?如今叫他当场卖你。”
赵昊元虽是右相之尊,当年又是状元之才,然而其所长在只在策论,诗赋卷子上曾被先皇御批“呆”字,可知其弱。如今秦南星竟然倡议要赋诗颂圣,难怪皇帝要用“卖”字形容了。赵昊元心不在焉,胡乱说了几句场面话应付过去。
这一场君臣小宴,就在陈王发呆,赵右相出神间混过了去,也亏得秦南星妙语连珠,说得天花乱坠,这才勉强撑住了场面。饶是如此,也混过了近两个时辰,宴终时皇帝要秦南星留在御前伺候笔墨,命陈王李璨与右相赵昊元一同辞出。
赵昊元这会子才想来,依皇帝的行事作风,万万不会毫没来由的留自己与李璨两人如许之久的,莫非……莫非她处有变?
恰逢李璨清亮的目光掠过来,他恍然苦笑,可为着她操什么心呢?留着给陈王殿下烦恼吧。当下施了半礼,待要告辞,却被李璨笑吟吟的止住,说道:“璨久慕右相大人睿智明决,如今既得亲近,万万没有就此放过的道理……”他使个眼色,藤黄带着几个人拥上来,众星拱月般扶了赵昊元便走。
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又是皇宫门前,陈王殿下的侍从抢了右相大人去,这算哪门子事?白茗急的直跺脚,好在他素来镇定,急忙按下初九要通知冥卫发动的手势,抢上去陪笑道:“陈王殿下,这……”
李璨似也有了几分酒意,素日里的端谨温良倒去了七成,笑在白茗脑门上弹了一记道:“蠢材,你家主子想要什么,难道你不知道?”
南赭笑嘻嘻的扶了自家主子往车上去,却回头向白茗道:“右相如今家去——可有老虎等着相爷呢,哥哥还不快来护驾?”
第一卷 98天涯 二
李璨分明是恃醉佯狂,可他素来有分寸,怎么竟做出这等太过招眼的事来,如今猜到底只能说对方是天皇贵胄,无需多虑。赵昊元苦笑无语,他既不知李璨的真意,也不便就此拂袖而去——何况那处也曾是自己的旧居,既无性命之忧,去又何妨?
哪知凤凰将军府的老虎并没老实待着,甫一入府,李璨便一叠声的着人去请,侍儿回复的消息却是凤凰将军受陈、姚二位姑娘相邀,在西院‘长醉楼’练武,要人不许去打扰呢。李璨笑邀道:“难得见将军勤勉,不若请右相稍等片刻,容我瞧瞧去?”
赵昊元也觉意外,当下笑道:“好。”
李璨本是命人不许通传,哪知道竟是清溪带着人守在院外,闻他过来早早迎上来,笑禀道:“将军今儿忽发奇想,正在院里头练飞刀呢,为免误伤行人,这才教我带人守着。”
李璨仰首望了一眼昏蒙蒙的天色,笑道:“要发奋也不在这会子,嗯……去告诉将军说右相来了,我们在前头等她一块喝酒……沈六爷也回来了么?藤黄快去请。”
李璨那是水晶心肝玲珑七窍的人物,他只道林小胖与陈香雪、姚迢有事商量,才拿练武做幌子,是以虽然跑了这一趟,却只遥望院门并未入内,只命清溪去请——他哪知林小胖今次确确实实是在练武。
原来晌午沈思那一番话,着实将她要溜之大吉的鸵鸟心态打击七零八落。以她有限的所知来看,指望就此诈死埋名,逃到深山老林里难道就能舒坦了?且别说她这个习惯方便各种设施的现代人回到古代后又被贵族排场惯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难道……跟沈思一同隐居,就会忘记李璨、赵昊元、云皓、何穷,还有……唐笑?
更何况恩怨分明才是男儿本色,要沈思就此放过匈奴皇帝难于上青天——让他这样的的铁血男儿烧饭做菜打猎种田去那一身惨痛的伤痕谁来讨还公道?林小胖只差没有以头抢地,叹佛未欺我,原来人生三毒贪痴嗔,哪有一件不苦?再说她林小胖这样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社会主义蜜罐里培养出来根正苗红的二十一世纪大好青年,迷糊之间上了外星贼船,眼见时日既久,回归幸福社会的希望日渐渺茫——纵是莎拉公主本尊归来,会不会杀她灭口还待再说呢,毕竟,她可是顶着人家的身体名声惹下无数是非,其中超过绝对多数的都是坏事。
那么,就算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也要撞得响亮、撞得漂亮,能警醒沉溺在万丈红尘中的世人才对得起所得。
她最惯立誓痛改前非,只不过出自二十一世纪的耳濡目染,对誓言这东西的态度向来没什么敬畏之意,所以每遇挫折,自然就以溜之大吉为主导思想,以致如今仍然一事无成。
沈思感慨万千之后,两人间到底不复初见时的柔情旖旎,他随意指了个借口离去,留林小胖窝在被中胡思乱想兼立誓以及草拟凤凰将军生涯第一个五年规划。
她才盘算到如何培养属于自己的武装力量时,便有陈香雪差人相请,来人也是府中的丫环,不过被薛长史派到西院服侍陈香雪而已,笑与清溪说道:“清溪姊姊,陈姑娘说是要请将军一起切磋武功,是以请将军……”
清溪点头道:“既这样,就换外头新送过来的那件银鼠短袄并水红褶子过来。”待衣裳取来,却是一件簇新的靠色三镶领袖秋香色盘金五彩窄袖掩襟短袄,另一件是水红色妆缎狐肷褶子,林小胖忙笑道:“清溪姐姐你们几个宠得我连衣裳怎么穿都不知道了,今儿起只许我自己动手,万不得已才请帮忙,多谢。”她是要自力更生的意思,可惜这些贵族排场,单件衣裳倒不复杂,偏偏里三层外三层,层层叠叠各有讲究,就非她自己所能动手解决的了。后来单只穿衣这件事,不知闹出多少事端来。起先是她家常皆穿男装,图其便利,李璨几个那里容得?她多次抗争终于惨胜,却是将天宝年间流行一时的胡服找出来命人改造成现代女装的的式样,自称“新样胡服”,家常皆穿着,渐渐被时人所知,竟引领大唐风尚年,却是题外话了。
饶是有清溪在旁指点,那么简单的几件衣裳也费了她不少时候,赶到长醉楼时,老姚身前排开一溜五寸来长,锃亮的飞刀,她右手酒,左手飞刀,喝一口酒,丢出一把刀,刀刀直中靶心,陈香雪却在屋里,隔窗谈笑。
原来竟是在长醉楼院东西两道墙角各树了一道靶,约莫二尺方圆,老姚此时便是踞在西边的靶前耍酒疯,虽说是一等一的美女,但那姿势也着实不雅。
见她来,老姚停了手笑呵呵的招呼道:“来来来,听说你今儿一大早就露了一大手?快来试试这个,凤凰将军弓马娴熟,未必就懂得咱们这些江湖门道。”
陈香雪也笑道:“老姚醉了怄你呢,不过叫你来来试试这个防身可好?眼下长安城不太平,未必次次就有人救你,自救才是上策。”
林小胖听她话中有话,怎么也想不到早上在皇帝面前那一顿瞎扯,没有被皇帝当场乱棍打死竟是另有原因的。只是陈香雪这话也说到她心坎里,笑着连连点头道:“姐姐说的极是……我可笨的要死,万一不中用,还请姚参军多多指点。”
她去捡了一把刀,甫入手老姚便一叠声的喊不对,道:“你这是跟谁学的本事?你既无高深的内力,还捏着刀尖做甚?嫌自己手指太长?”
原来飞刀之技,起手式以握刀柄者为多,至于捏刀尖以控制飞刀,那是此道之中的高深境界,非平常人所能使用,所以老姚有此一问。
刚才飞刀入手,心中默诵“小李飞刀,例无虚发”口诀的林小胖被她这么一喝,这才知道大师古龙原来……也是理论派,因此憋屈着一口气在心里,换到左手,作势瞄了一瞄,振臂,飞刀出手。
乒的一声入墙七分,只是……离那靶子倒有三尺远。
第一卷 99天涯 三
这力气够是够了,准头也未免差的太过惊人。老姚还尤自不信,飞奔到跟前拨了刀,比划一下入墙的尺寸,大笑着向陈香雪道:“听谁说凤凰将军神箭无双来着,骗鬼的吧?”
隔行如隔山,射箭与丢飞刀虽有相同之处,但是林小胖今天早之所以能以寥寥两箭震惊众人,多半是因为她拉得开“凌云弓”的神力而非准头。凤凰将军这身体属于外星制造,神力惊人不用赘述,至于技巧方面还是与寻常人一样,要久经苦炼方成本领的。
这点林小胖却不知道,明明记得当时还有一箭射中红心的,距离可要比这个远得多,怎么偏偏就不中?待老姚过来,她又连试了七八刀,都是偏差甚远。
可招起老姚的脾气来,笑讽道:“看起来凤凰将军虽说声名赫赫,可这雕虫小技上头的能耐,还需多加磨炼啊。”她虽说的不客气,却也极是耐心教她如何取刃、如何发力、如何瞄准等等,待到她试演无误,又看一会便觉无聊,笑道:“将军慢慢练,这些都是水滴石穿的功夫,急不来的,我且去逛逛。”她说走就走,施展轻功穿房越舍而去,倒真是逍遥自在。
眼见天色渐晚,林小胖一想及沈思提到凤凰将军的神色,便觉心中百味杂陈,因此丢飞刀这样枯躁的练习也极是耐心。眼下她又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保命本事,单靠别人周旋自然不能长久,至于弓箭当然只能在战场上使用——谁家拜见国家领导人或者参加国家高层集会时背把ak47来着?不是找死也是嫌自己命长了。
陈香雪几次劝她休息,她都不肯,无奈只得道:“没成想你发奋起来倒还真吓人,我练功的时间到了,找地方打坐去也。”她也是江湖人,虽在客中,却也多半不走正门的。
所以清溪进来传陈王话的时候,院中唯有凤凰将军正在西边的靶子上拨飞刀——这个却是老姚的懒法子,东西两道靶,飞刀丢完之后,走到对面取了刀再往这边的靶子上射。
凤凰将军的震惊倒意料之中,只是这震惊的时间也未免太久了些,清溪缓步走近,笑询道:“将军可是……”
凤凰将军接下来的话,被清溪列为禁句,即时忘记。原来凤凰将军是自言自语道:“原来陈王殿下是嫌还没玩死我,生生要做出一场群英会来啊。”
赵昊元、沈思、李璨。
昔日莎拉公主收拢来的夫君,就只这三位在京……哦不,若是一会陈王殿下拿顶小轿邀来周顾大和尚也不稀奇。除了何穷现在江南、唐笑不知所踪、云皓乖乖守在师父处外,能聚在一起的人都齐了——尽管只有三位,这场面想想?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