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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将军列传之桐荫片羽第31部分阅读

    ,稍有差池,要她灰飞烟灭易如反掌。

    镇定,镇定。

    怒火中烧,林小胖要用尽全力才能勉强让自己不至于逃之夭夭,她竭力将自己的语速放慢,“为什么不?她能回来,我亦可回去,理当皆大欢喜才对。你当我喜欢这个万恶的旧社会啊。”

    李瑛脸上凝聚起来的一点笑意消失了,“你会回去?”

    眼前这人到底是知道多少?关于自己的来历,林小胖曾经翻译过一个估计这个时代人能接受的版本的供词,诸如把外星人改成神仙之类的,然而并未直接对眼前这只小猫说过,众口铄金,不知道传到他耳中的,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的干笑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听来分外刺耳,“当然要回去,瑛瑛,你不能理解我这样过惯有电灯电话电脑的人沦落到现在这个地步有多难受啊。”

    毕竟是冬日,尽管身处的池中一直注入滚水,且屋里又烧着地龙,露在水面外的肌肤开始觉得寒意渐渐浸上来,李瑛缓缓道:“你怎么知道神仙会让你回去?按理该杀人灭口才对。”

    这个可能性其实是最大吧?谁会考虑蝼蚁的意愿?更何况她之于仙女座的外星人的意义,不过是顺手抓来的替死鬼。可偏偏她从来没敢想过,林小胖只觉如中雷殛,四肢百骸全无力道,几乎要一头栽进池中。

    话不投机半句多,况且说多错多。

    “瞧我这么傻,喝醉了迷迷糊糊撞进来……失礼失礼。”林小胖起身就走,勉强维持仪态不能算作落荒而逃,然性质是一样的。李瑛还要乘胜追击,“虽说是傀儡,可也别太应付差使了……能把十分之一凤凰将军摆出来给世人看也成。”

    直到那人的足音再听不见,李瑛深吸气,复又潜于池底。

    深爱一个人,到底是因外表还是因内心无从考证,不过凤凰将军那些夫君们,其实没一个是喜欢“她”吧?只是享受凤凰将军姣好的身体,或者需藉凤凰将军的名号权势庇佑,所以是“她”或是她,并无区别……

    李瑛秀美的唇瓣在水里微微开合,他其实是在说,我要,但不是你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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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弥漫加上醉眼惺松,虽说是她凤凰将军的府邸,可教她独自寻条路来回去,还真不容易。清溪始终不见,素练全无踪迹,林小胖都好奇她们明日再见时,会用什么借口来解释今日之事。

    她绕回到正房时,胭脂带了一大群丫头小厮正等在外头院里,鸦雀无声。见她径直进去,胭脂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她看在眼里,也不当回事。

    原来屋里李璨正垂手站在当地,听薛长史说他,见她回来,表情都有点怪异,还是薛长史换上惯常的笑容,说了几句客气话,起身告辞。

    这样的情景可不多见,虽说自小教养,两人之间的感情要比先皇与李璨更象母子,可到底是皇子之尊,薛长史向来不曾拿这样的规矩出来教训他。

    林小胖到底有几分醉意,乜斜着眼看李璨,说道:“我刚才快被人害死了。”

    李璨的表情不知是笑还是惊异,他道:“刚听说,你就回来了。”

    两人站的远远的对答,再不似前几日的和气亲热,林小胖满腔委屈无处诉,此刻更添了一重,只觉手脚都战栗不止,咬牙道:“您忙。”

    她转身就走,只盼着找着老姚或者是陈香雪,哭诉一番,方能舒胸中块垒。哪知被李璨叫住了,“回来!整天也不见个人影,好容易说句话,你这又是打算哪儿鬼混去?”

    李璨素来温和,正所谓“谦谦君子,温良如玉”,向来不管她有多荒唐,也只以微笑相对。此刻声音虽低,其中怒意暗蕴,迥异寻常。林小胖蹬蹬蹬跑到他面前,咬牙切齿的低声道:“我正一肚子冤屈要找人诉苦,可你又未必比我气得轻,为免你我吵架,我另寻人开解,不成么?”

    若不是谨记着赵昊元那“安抚李璨,笼络李瑛”的政策,她一早已经反唇相讥,可是腹中有一团血肉正在成长,群敌环伺之时再纵情任性,已身或能保无恙,孩子恐怕就是现成的祭品。

    她由孩子思及唐笑,便如雪狮子向火,那一腔悲愤的都散了,不待李璨回答,她又道:“是我错了,你才不会跟我一般见识,对么?”

    李璨望着她,表情变幻,终于还是渐渐在唇畔凝聚起一朵微笑,“不对。”

    林小胖哑然失笑,李璨才道:“我说什么,你根本就不听,能吵起架来才怪。”

    这事就算告一段落,李璨絮絮问起她今日去慈恩寺里的情状?和陈香雪、老姚聊的可开心?晚饭吃的可好?又唤胭脂进来服侍她梳洗。

    林小胖一一作答,说到慧远和尚时,到底没管住自己,多问了一句,“周顾其实是皇帝的人啊,只是为什么出家呢?”

    这事说来话长,与凤凰将军又是千丝万缕的联系,偏偏眼前这个糊涂将军还要问,李璨想了想道:“或许他看破红尘,能就此远离纷扰,也未尝不是好事。”

    这答案有不如无,林小胖又说陈香雪与龙毅的故事,再不提此事。

    两人安寝,林小胖照例要遣胭脂一干人出去,惹得李璨一阵轻笑。她不解其意,问道:“想着屋里有人我就觉得不自在,你笑什么。”

    李璨笑道:“没什么。”他探手过去,轻抚上她的小腹,叹道:“还要等八个月呢……”

    林小胖没听清,说道:“什么十八个月?”

    李璨把她拖进自己的被中,凑在她耳边轻喃,“傻子……听是听岔了,却也有理。需得有个李姓皇室的孩子保护你啊……最低限度,十八个月。”

    这话与赵昊元曾经与她分析的完全一致,可不知怎地,林小胖忽然想起李瑛来,不由得打个哆嗦,叹道:“如今才知道,我可连禽兽都不如啊。”

    “怎么讲?”

    “禽兽一窝都可以生很多……”林小胖小声道。

    李璨大笑,在她额上亲了又亲,“难为你能说这么有理的话……”

    “有理还不奖我?”林小胖笑道,她本意是想要李璨答应她别的事,哪知李璨会错了意,搁在她小腹的手滑到了别的地方,“好……”

    夫妻之间无非那些事,欲炽之际,谁管其它?她还曾想,就算他是人品猥琐的坏人,也只得忍了,更何况李璨这样拥有极致魅力的男子。不过眼前这局面大违有生以来的道德标准,自评“无耻”也算合适——至于情爱,骗骗自己也就算了——若有自主选择的机会,谁会选她?

    就算唐笑也说“是你,不是凤凰将军”,可若换成林小胖本尊,恐怕能博他相顾一眼都属万难,所以情爱之中到底多少是欲,可就真难说了。

    在别人的日子里活自己,没点指望怎么能熬下去?她是看穿了这些,才以自欺欺人。真要把生活中至重要的东西排座次,情爱从来都不是第一位,若说倒数,还有可能吧。

    李璨总是压抑自己喘息的声音,听久了倒觉得心底渐渐翳痛。也不知是自怜还是怜他,两颗泪珠儿忽忽就顺着眼角滑过,流到发际里去,一路冰凉。

    罗帐内分明昏暗莫辩五指,他原该看不到才对,怎么就忽然吻到她的泪痕去,声音模糊道:“别怕。”

    缠绵既毕,未免要说些闲话,李璨想也昏了头,竟然问出一句最不该他问的话来,“你我大婚之前没了的那个孩子,父亲是谁?”

    林小胖心中纵有电闪雷鸣亦不能表达出来,只干笑道:“怎么你问这话?大失水准啊。”

    李璨将她拥的更紧,叹息道:“六弟问你,你肯说么?”

    原来是李瑛要问,林小胖侧首在他肩上咬一口,说道:“你到底还是相信这个身体是真身,只不过其中的‘人’换了一个?”

    李璨轻笑道:“赵昊元都信,我为什么不信?”

    林小胖没想到他于此时提起赵昊元来,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方道:“嗯,我是等孩子没了,才知道凤凰将军还会有身孕这回事来着。”

    看来是悬案了,当时还不是皇帝的李珉曾经传书问过李瑛,他慌乱之间写了个“不是我”寄回来,否认的太过坚决,倒教人不敢信了。可是此次归来,他又将此事托付给李璨相询,却死也不肯说为什么一定要知道那孩子的父亲是谁,李璨只当他是妒嫉心切,明知不该问,到底于疏神间问出口来。

    婚前婚后,原先的凤凰将军或是眼前的林小胖,都从来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倒也不稀奇,他的傲骨亦不容任何人以强力要求对方倾心相许于他,能维持眼下这局面,已经是无数羁绊造成的意外。

    两人只顾想自己的心事,一时间竟然无语。

    其实凤凰将军与李瑛的一段公案,还要早在凤凰将军率北征军大破匈奴之前。彼时凤凰将军带李瑛察勘地理环境,路遇风暴,与从人走散,两人结伴而行数日,间中纠葛甚多,然曾有一夕之欢,只不过谁也猜不到莎拉公主那种外星人的思路,压根就走的是奇诡路线,使用外星高科技让孕期延后半年,就是为了能赶上与李璨的大婚。她偏爱李瑛厌恶李璨之情,那也不用多说,留个李姓孩子为夺皇位,倒是依照地球人逻辑制定的计划,否则直接随意克隆个人类胚胎来植入自己体内,也非难事。

    偏巧莎拉公主赶回仙女星座,代班的林小胖压根就不知道此事。一段阴错阳差,到底是被人做掉了这个孩子,至于幕后黑手,若非李珉,又有何人?

    “哎,今天谁设计的你,心里有谱没有?”李璨忽然问道。

    林小胖已经睡意朦胧,闻言立时就清醒了,忙道:“你知道?”

    李璨只专注吻她的耳垂,低声呢喃,“蠢材,竟然未曾开悟。”

    这声温柔缱绻,直教人半边身子酥倒,林小胖久不曾用的大脑半晌才活动起来,“依照诸多故事里的主角被害定律,嫌犯大约是皇帝。”

    “愿闻其详。”

    “皇帝与我仇深似海,如今又害我在齐王面前大大丢人……不过话说回来,有机会他应该宰了我才是。”林小胖沉吟道,“莫非是你……”

    “滚,让自己妻主误入六弟沐浴之所,这等蠢事你也当我能做得出来?”李璨笑叱道。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闹这个么笑话,莫非只为败坏齐王名誉,好教他嫁不出去?”林小胖呵呵笑戏道。

    李璨不知道怎就沉默了,片刻方笑道:“你当李家男儿都跟我一般没用,会被遣嫁么。”

    虽说男儿嫁人如今也属寻常之事,只是毕竟嫁人的皆是贫无立锥之地或选择某方势力者居多,略有本事骨气的男儿,哪肯依附于女子裙裾?何况李璨又是古往今来,以皇子身份下嫁的第一人。且不论先皇遣嫁李璨的真实原因为何,他心底还是颇以为耻的。

    林小胖再迟钝也知不妥,嘻嘻哈哈对李璨施以魔爪相胁,把这事打岔混过去了。

    身畔的人倦极入眠,林小胖却再清醒不过。就她所知的资料分析陷害她的人动机,可真有点猜不透了。

    不过是误闯沐浴之所,才说两句话便被李瑛噎个半死,她自然一走了之,又有什么用呢?

    试探她与李瑛的关系?

    全然无用,哪有两个皇子下嫁同一个女人的道理。就算李瑛倾心于凤凰将军天下皆知,大家也只能当作不存在。

    激怒李瑛使之痛恨自己?

    何必?杀人不用刀的主意多了去了,还消挑拨李瑛亲自动手?

    李瑛清白被毁,需得她负责?

    更可笑,大唐民风开放,于贞节并非象宋朝理学盛行那样看重。除非家教甚严的才以守宫砂标识自家儿女清白,毕竟是极少数。万没有看了未婚男女身子,就非得娶之以示负责的道理。

    ……

    她在心中自问自答,越想越是摸不着头绪,兼想起旧事,更添无数烦恼。然而回想起细节,别说素练跟丢了自己,连李瑛沐浴之际无一人伺候也是大大的破绽。难道李瑛头一句话就说她“她是怎么挑中你做傀儡的?无知无识无耻,且全无警惕。”

    原来在李瑛心中,自己连做傀儡的资格都不够啊。林小胖苦笑,李瑛瞬间即想明白的事,她还要回味再三才知道,竟是个破绽百出的陷井。

    跟这些人精中的人精交往还能活到现在,实在是奇迹啊……

    她一夜辗转反侧,到交四更天时才昏沉睡去。恍惚听李璨说,“与你同眠,被子有多宽也不够啊。”

    她还知道要答,“长枕大被好象是个荒唐典故啊,夫君大人。”

    此时她还不知道这话惹来多少麻烦,不过李璨蓦地爆发的怒气倒还是能感觉到的,她着实困极,连眼睛都睁不开,还要胡乱抱着对方赔罪,又干笑道:“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就算您要天塌地陷杀人放火也请先记帐,明天再说了呵,睡罢睡罢。”

    李璨的声音听来无限遥远,“若要重新来过……”

    人生若有选择可重新来过,该有多好?

    第一卷  90女儿何不带吴钩 一至五

    次日林小胖醒来时身畔空落落的,枕畔衾里连半丝余温也无,到底李璨是几时离去的,全然没有记忆。清溪来请醒几次,殷勤问候,绝口不提昨日之事,然则林小胖心事重重,头痛欲裂,压根就不愿出去见人,只称自己身体不适,实则躲在帐里胡乱盘算。

    好歹她腹中也装过几百本穿越小说来着,撇去那些梦呓般的小白主角不算,那些穿越人士个个活的风生水起,未穿之前不是特工就是历史学家,再不济也是理工出身的专门人士,个个随身都带有两把刷子,既穿之后,从肥皂玻璃水泥炸药一路造到ak47,哪还有冷兵器时代敌人的活头?

    可为什么,老希小西你们捡了我这么个不学无术不辩菽麦不合时宜的半吊子过来,来也不给配点专业书藉和器械?毁尽你家莎拉公主的声誉,可万万怪不到区区在下身上啊。

    感慨归感慨,眼前这状态,不造个三年五年规划是不成的。总不至于就此躲在李璨的荫庇之下,虽说足够惬意,可是这世界上最不缺“万一”,靠山山跑,靠墙墙倒,求人不如求已才是正道。

    她自己躲在帐中胡思乱想,午饭都是要素练弄些点心来随意解决了,连薛长史来探望,都被她以头疼为由挡过去了。

    李璨直到申初刻才匆匆赶回来,撩起帐子时,只见她裹着被窝唯留一张素脸在外头,眼珠儿骨碌碌的转,便知道没什么大妨碍,顺势坐在床畔,探手在她额上摸了一把,笑道:“傻子,这么大个人还要赖床,也不怕人笑话。”他眉梢眼角略带几分春意,口齿缠绵,竟是有了七八分醉意。

    林小胖一见他便觉烦恼烟消云散,心情大好,笑道:“你在哪儿喝的酒回来?手这么凉。”因拖了他的手在被里渥。

    提起这个,李璨要有满腹的委屈需诉,因笑道:“我一身寒气,看冻着你了……叫我换了衣服再陪你说话。”

    林小胖这才发现他身上锦袍玉带,竟是十二分的华贵端庄,还未问出口,李璨已经抽回了手,含笑解释道:“今儿小瑛凯旋归来,皇帝赐宴,是以我只好作个长腿的摆设去——被那几个灌了几杯。”

    他折身出去沐浴更衣,再回来时林小胖仍旧是那样,只是眼神茫然,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时光若能一复一日的如此适意,倒也不错……醉后最多真言,他拥紧那人的时候,终于还是把这个念头说了出来。

    林小胖点头赞同道:“嗯,能天天睡到自然醒,不用为生计奔波,又有你陪着,倒真是人间至乐啊。”她样遣词用句表达的中心意图,皆是看多言情小说的结果,勉强评一词曰“颓废”还算是含蓄的。

    李璨自然更不跟她客气,扭着她的耳朵道:“要说都这个点了,也该醒醒了。”

    “大梦谁先觉,平生……”林小胖只凑出一句来,下面一句便怎么也想不起了,只躲在李璨怀中嘿嘿傻笑着换个话题,“今儿外头很冷么?”

    “嗯,外头好大雪呢。”李璨笑道:“那个梁垣,装模作样说瑞雪兆丰年,提议到上林苑煮酒赏雪,偏皇帝也就信真了——你说他一兵部尚书学那起酸才附庸风雅作甚?可苦了我,几乎冻个半死——还要赋诗颂圣,只差没哭出来,早该学你告病不去的。”

    他醉中多话,絮絮说起今日御宴上发生的件件趣事,惹得林小胖哈哈大笑,斯情斯景,当真是其乐也融融。然而李璨不提沈思,林小胖始终不敢造次,最后还是李璨在她颈窝里狠狠亲了一记,叹道:“果然略有寸进……我说了这么久,你怎么一句也不问沈思?”

    林小胖不敢看他,闷声道:“我不敢。”

    “傻子,莫说他是你们林家的六爷,就是寻常朋友经年不见,你也该问一声才是,难道……还怕我不成?”李璨的声音略有些异样,不知是嗔是怨。

    “倒不至于,只是害怕问错了,你会烦恼。”林小胖胡乱应道。

    李璨忽然笑道:“我竟不知凤凰将军如此善辩啊……沈思此刻都在京营呢……这会城门未关,三十里地也不算太远,你又赖了一整天床,须得活动活动筋骨,不若你我这会就探望他去?”

    林小胖还在分辨他到底是醉后说笑还是当真,李璨已经起身,唤广花进来服侍更衣,又命人去准备车马并一应物事,侍卫要也多带几个能干的,说要趁此大雪出城访友去。

    他向来端凝稳重,殊少作此出人意料之事,因此莫说林小胖直到坐上那辆朱轮华盖车还觉得恍惚如梦,连自小带他长大的薛长史都惊愕难言,除却广花、清溪、藤黄、南赭随侍外,又调集了五十名陈王侍卫,又亲自撑伞追出来,就着车辕嘱咐了好一阵子。

    大群侍卫浩浩荡荡拥着李璨与林小胖的车驾出了城没过两里地,皇帝又遣石绿带着二十名龙禁卫追上来。李璨起先还笑的甚是得意,自称半生皆在规矩里,今日率性而为,原来感觉倒也不错。待石绿带着那二十名龙禁卫追来,他默然极久,方笑向林小胖道:“果然今天是醉了呢。”

    总算林小胖那十多年应试教育没白学,拉过他的手一起在自己的手笼里渥着,漫吟道:“醉里且贪欢笑,要醉哪得功夫,近来始觉古人书,信着全无是处。”

    这是数百年后大文豪苏东坡的词作,兴许吟成之际便风行当世,可搁到如今,纵是李璨也要怔得一刻,方笑道:“哪里听来的曲子,倒也有点意思。”

    林小胖一本正经的大大点头,笑道:“其实还有更有意思的,只是……这会我想不起了。”

    其实这等大雪,又兼天色向晚,路上原行的甚是艰难。三十里地,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戌初才到京营。

    闻报陈王踏雪前来,值星官一早便带着大群人迎了出来在路口等着,雪地里一片灯笼火把照的亮如白昼,李璨揭帘遥望,叹道:“这般兴师动众的,可真要成了笑话了。”

    问及沈思,值星官笑道:“正巧齐王今儿也来了呢,说今日御宴太过拘束不能尽兴,因此赶过来找补,酉时起便和我们秦老将军、裴少将军、沈都尉几人一起喝酒呢。这会子不知为什么正争得面红耳赤,无人敢去通禀。”

    林小胖不知道秦老将军是何人,李璨却知这位秦老将军单名一个绰字,少时神力惊人,性烈如火,当年“旭乱”之际匈奴趁机南侵,是他力排众议,率部狙击于葫芦谷,血战一天两夜,这才等到援军,而他自己身中十数箭仍杀敌不止。早些年在北疆一带,秦绰二字带给敌人的震撼要远超前几年的凤凰将军了。后因嫁与宪宗皇帝的姑姑福王被召回京,四十岁上下便授了个太保的尊衔,位列“三师”,虚领京营,实则从此闲置不用。算起亲戚来,李璨李瑛算是他的孙辈,见了面要行大礼,恭敬称他一声姑爷爷的。

    至于那裴少将军,定是圣父皇太后一系的,至于是现京营的实际官长裴萦还是新调来的裴茕不不知道了。李璨见林小胖一脸茫然的模样,笑吟吟了的携了她的手道:“好,你我且瞧瞧去。”

    所谓京营,号称两万禁军的驻防地,其实多属虚额,实际人数不足一万,再加上此次换防下来的两万北征军——原本应按籍回转各道,哪知皇帝竟令其驻扎于此,更兼近年关,不免有些松懈。如此雪夜,营房间竟然灯火辉煌,吆五喝六,热闹非凡。

    所以莫说李璨摇头,连林小胖看了都觉得不妥,向李璨笑道:“怎么热闹成这样?”值星官忙要解释,却被李璨挥手止住,“罢了,这些将士们经年苦战,如今换防回来,总不能教人老绷着那根弦,寻些乐子也是应当的,只别出太大岔子就好。”

    不多时行近后院,老远就听见豪迈的大笑声中杂着李瑛拨高八度的声音,“……少拿子书来吓唬人,背两句‘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有屁用,真到临敌,能迈得动步,张得开嘴就算你本事……”

    李璨轻笑道:“小瑛果然是出息了……”使个眼色命藤黄赶上去,止住守卫的兵士不令通禀。

    又听却是另一个懒洋洋的年轻男子声音道:“是极是极,齐王真真大有长进,属下佩服之至——啧啧,果然不愧是皇室贵胄,名震北疆,连‘屁’字也说的如此倜傥不羁啊。”

    李璨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悄声笑道:“正说话的这个是车骑校尉裴萦,现是京营副统领,也是个淘气没正形的。”

    林小胖漫应了一声,她正近乡情怯,他这句话听是听来着,说的什么可就不知道了。李璨瞧她这样子,笑叱道:“没出息的。”

    “什么?”林小胖没听清楚。

    李璨不理她,命守在门口的兵士打起帘子,朗笑道:“哎,我们来的不巧了。”

    甫一进屋便觉酒香醺人,原来那几人正在屋东的地炕上围坐,摆了一张团圆桌,胡乱堆着些酒肉,都喝得有九成醉意了,更兼越说越到军国大事上去,因此地下只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服侍。

    听见他这句话最先反应过来的倒是李瑛——原本是倚着板壁闲侃,如今腾地跳起来,见是他俩携手而来,挤出一丝笑意道:“二哥这话怎么说?”

    大家这才醒过神来,除却秦绰端坐之外,沈思、裴萦、裴茕三人都站起来,乱纷纷行礼既毕,便要重新整治过酒菜来,再轮流安席,李璨笑道:“且慢,本就打算来说说话就走,再一闹腾,可不知道到什么时候了。”

    裴萦约三十岁上下,生得面如冠玉,眸似朗星,也是大唐军中有名的美男子。此间他算是东主,因笑道:“陈王您是熟客,不拘那些俗礼也还罢了,可属下久闻凤凰将军大名,如今终得一见,这么凑和可不成个体统。”

    林小胖打一进来,眼神心思都落在沈思身上,还是李璨握着她的手紧了一把,这才醒过神来,胡乱应了一句道:“咱们都是行伍之人,且去讲究那些虚礼做什么,只要秦……老将军不嫌弃晚辈无礼,裴少将军不嫌我等冒失唐突就好。”裴萦本职是车骑校尉,离将军之职还差着两级,只不过统领京营,是以值星官称呼以将军而已。她本不应如此称呼,只不过在场诸人各有各的心事,倒也无人理会。

    秦绰大笑道:“这话甚对老夫脾胃,来来,再坐一刻也就该散了,何必再闹腾……适才正说到行军打仗的必胜之法,他们几个争的面红耳赤,李璨向有振聋发聩之语,凤凰将军又是名震北疆,如今既赶上了,快教他们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

    李璨忙谦虚几句,他知道林小胖的心思不在这里,因此连她的份也一并说了,倒叫秦绰、裴茕等人暗自纳罕。

    几人重行归座,李璨自去挨着秦绰下首坐了,却笑推林小胖去那边跟着沈思坐。林小胖刚才搜肠刮肚甩了几句豪迈话,不好再显小家儿女气,只得依言过去,望着沈思半天才挤出一句来,“原来北征军的伙食不好到这种程度了,看你瘦的。”

    她来之前的路上,原想着李瑛都能出落成那般爽朗俊秀的青年男子,沈思如果模样大变,倒也在情理之中。哪知沈思的变化却教人心中翳痛隐隐,容颜身形恍若旧识,却只是瘦极,脸颊都深深陷下去——这样子绝非伙食不好所能造成的,然而到底是遭逢何等变故才成这模样,从来没人跟她说,她亦不好于此时问起了。

    沈思自她进来,便一直目不转睛的望着她,此刻终于唇角微微上勾,眼神尤其温柔许多,“将军可真会冤枉人……是我不好,不关伙头军的事。”

    李瑛坐在沈思右手边,抬肘给了他胸膛一记,说道:“这个见色忘义的,我们几个争得天翻地覆,怎么也不见你说句话,如今倒笑得出来了。”

    “齐王说笑了。”沈思回手按着被击之处,垂眸不语。连林小胖这样迟钝的人都知道要打岔道:“哎哎,你们几个争什么来着?只在外头听得热闹。”

    李瑛深悔自己醉里多言,忙笑嘻嘻的解说前因。其实说是几个人争辩,也就只他和裴茕两个话多,裴茕也是才到京营中历练,装了满腹的兵书战策却无一次实战经验,与这些年在北疆浴血苦战的李瑛自是不能比,可他那辩才无碍,舌绽莲花的本事,却是李瑛所不能及了。再上一个最喜架桥拨火儿的裴萦,越老越爱折腾,唯恐天下不乱的秦绰,这一顿酒吃的真个是热闹非凡。

    几个人起头儿原是说鬼牙峪一役的得失,渐渐便总结到行军打仗的必胜之律。裴茕搬出孙子曰“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以及我朝太宗语录等等来论证胜负之数皆由主将所决定,正所谓“运敌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云云。李瑛是经历过实战的,称战场上瞬息万变,是以基层兵士及其官长贯彻主将意图的素质才是决胜之根本。两人各执一词,本来裴茕是少年心性,李瑛是为招惹着沈思说话,哪知较起真来再没个完,秦绰见猎心喜,故意又说钱粮才是打仗的根本,若后勤供给不利则必败无疑。

    裴萦笑道:“再争不休了,陈王若不来,迟早秦老将军要激他俩人老拳相向来着。”

    秦绰大笑道:“难道我辈值此好大雪,不去畅快一战,要学那起酸才吟诗作对不成?这个裴萦嘴里向来吐不出象牙来,咱们不理他,李璨你来评评理,他俩到底哪一个离必胜之律更近些?”

    李璨目光闪动,漫应道:“行军打仗我可是外行,不过胜负之数,多半在未战之先早已决定,无需打过才知道了。”

    裴茕才十七岁,生得极是秀美,往常时有人误认作女子。他自李璨与林小胖进来便一直不说话,此刻方挑眉问道:“哦?”

    李璨的论点是从政治角度考虑的,既战之际未必次次都占据天时地利人和,那唯有未战之时创造条件了,说白了就是不打没把握的仗——倒也不算错,与裴茕之流的书呆派,李瑛那样的实战派相比,似乎要略高一筹,然也是泛泛之谈,秦绰知道他不愿多说,因此但笑不语,也不多问。

    裴萦也点头笑道:“果然是陈王,到底立意又自不同……凤凰将军名震北疆,于战一道自然别有心得了,求将军不吝赐教,萦洗耳恭听。”

    若是搁在前些日子,林小胖必定装傻混过去,可她今日才自己筹划了那么久,将如何加强学习提高自身素质,如何巩固势力以求自何兼复兴凤凰将军威望等等都通盘计算过,哪知还未经实践检验,便遭人如此阻击,因此不由得苦笑。她又不能象李璨一般自称不懂,若是小西在,指定还能从外星人的资料库里调几篇专业论文给她发挥,如今要维持凤凰将军的威名只能靠自己瞎掰了。当下心念电转,干笑道:“依我说,必胜之律是没有的,声称必胜之役反倒必败的例子是多不胜数,传说极西之地有国名曰美利坚……。”

    原来她是想起现代战争中某强国的战斗风格来着,好在胡诌本就是她的强项,当年因关心台海局势,又是在天涯等诸多网站上泡过一阵的,腹中倒还略有存货。因此也不管冷兵器时代与战时代的差距有多大,只管将自己的记忆里的战例结合眼前这些冷兵器时代专家的理解能力翻译过来,实在掰不过那些新技术就尽量往高明武功甚至道法仙术凑。

    她举的例子是海湾战争加强版——所谓加强版,便是记忆不清之处,皆自行发挥创造而已。

    既便搁到二十一世纪初之前的战争史上,所谓的“沙漠风暴”也算是战例中的经典。多国协同作战,几百新技术的集体登台展览,空地一体作战、精确打击等等皆由是役始创。但是跟眼前这些“古人”说这个,还是有些超前了,除却李璨含笑静听,沈思沉默不语外,先是裴茕要求她解释精确打击,再是李瑛裴萦生疑,后来连秦绰也忍不住打断她说话发问。其实她是打着说个故事混过去就算完的,被他们四个问来问去,足说了多半个时辰才算告一段落。

    信息时代的资讯获得方式与封建社会迥异,百度加谷歌几乎将能够让普通民众知道的知识与常识一网打尽,因此她一本正经的瞎掰,倒也没让众人问出什么不妥来。

    最后她总结道:“若说此役,美军实实是占足天时地利人和,打得也真个叫漂亮。然则打完结帐,其实还是输来着——其实若想要打仗不输,倒也真有个法子。”

    别人不知怎样,裴茕先被凤凰将军所讲的战例绕糊涂了,其中的单兵作战能力、战损率、恐怖袭击、信息战等词句经解释之后,还在他所能理解的范围之内,然而她又说是役之中的胜方其实是输,他才要反驳,却听见她后面又跟了一句话,不由得闭嘴屏息静听她那不输之法,眼见她笑容灿若春花,道:“那法子便是‘不战’。”

    不战自然不会输,这道理三岁娃儿也知道。裴茕不由得长叹,那厢李瑛正饮完杯中酒,闻言就将手里的酒钟砸过来,喝道:“废话!”

    眼见劲风袭来,林小胖才反应过来侧首要躲,旁边沈思抬手便捉了下来,因此便显她闪避的距离过大了,额角结结实实磕在沈思肩上。

    那几人虽拿别话岔开,然而那或惊异或轻蔑的眼神都被林小胖记下了,眼前这狼狈之态不描补又不成,只得轻声向沈思道:“久不与齐王同席,真个忘记他这个习惯了。”

    两人挨得近,沈思将酒钟搁下,悄悄握紧她的手——与记忆中温暖干燥迥然不同,眼前这男子的手掌温度,竟是要冷到人心坎里。

    这么一折腾,倒把林小胖最终想要表达的避免实力均等的国家战争,努力创造和平时期局部战争的压倒性胜利才算军人的第一目标给混到九霄云外去了。不过她前面掰的这个战例,经由眼前几人各自理解发挥并应用于冷兵器时代军队建设,最终成就不少赫赫功绩——都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至于是谁跟谁知己那是另外一回事了。几个人直喝到三更天才散,旁人自然各有去处,唯有李璨笑吟吟的说要与李瑛联榻夜话,命林小胖跟沈思回去。

    沈思还没说什么,李瑛大笑着拍着李璨肩膀道:“我今日可终于知道,原来凤凰将军竟是受你辖治的。”他醉中失态,手上不免重了几分力道,拍到第二下李璨便皱眉侧身避开,唤人进来搀他,道:“你明儿醒了立个军令状给我,以后再不许醉酒。”惹得李瑛哗然大笑。

    李璨也不理他,含笑看了沈思与林小胖几眼,欲言又止,随即被藤黄广花几人簇拥着离去。

    沈思默不作声的携她回到自己居处——跟凤凰将军府自是不能比了,室内空旷寂冷,陈设简单。他话少,林小胖也只好乖乖的不吭声,两人间疏离隔阂,哪里似久别重逢的夫妻?

    沈思这屋里连镜子也没有,偏她近来被李璨那些封建社会贵族气派惯坏了,自己动手卸发上的饰物时笨手笨脚,那只金镶玉凤步摇的流苏不知怎地与她的头发绞在一起,再解不下来。她一着恼连着几丝头发揪下来,当的一声掷在桌上——使的力道又大了,在桌上弹得一下,又自那边跌落——捡起来时,已经磕掉两颗玉石。

    她虽然自来这个时代都没过过缺钱的日子,但究竟还是根正苗红勤劳善良的寻常老百姓出身,手握步摇苦笑,半晌作不得声。

    好在这蠢事能惹沈思一阵轻笑,移步过来帮她,说道:“我手笨,你可别嫌弃。”

    自她头上步摇、花钿、钗、簪累累桌上摆了十数件,还亏清溪替她梳头时唠叨说既是去京营访友,不好太累赘,拣些寻?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