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慕容老妖的“倾城法力”,便是出自昆仑道法中的“上古天真炼形篇”,由彼之威力可想见眼前这本书册可能造成的结果,利益当前,立时就对龙毅的看法矫正了许多,忙笑道:“且慢且慢,姐姐光顾着恼别人,可想过自己也有错么?”
陈香雪怒极反笑道:“我也有错?愿闻其详。”
指鹿为马乃是现代人必修的课程,林小胖虽不精通,然偶尔拿来糊弄一下也不错,更何况身在二十一世纪,没离过婚也见过种种离婚案例,以他俩这样,也就是江湖版本的男人专注事业导致婚姻破裂的经典案例,一点不新鲜。
林小胖先唤过来门外守着的素练,让她命小丫头打扫屋子,换新茶来,重新又给两人笼了手炉,熏笼里的炭也重新添过,又搁了两瓣素香,这才拉着陈香雪坐下来细谈。
陈香雪对她这样的排场嗤之以鼻,然而毕竟怒火渐熄,先说道:“千错万错总归怪我不该爱上他,否则各不相干,哪有后来这么多蠢事。”她手抚自己隆起的小腹,叹道:“他在魔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向来言出法随,遇上我这样的,也活该他倒霉。”
林小胖还未开口,忽然听远远的有人娇笑道:“谁有我倒霉来着?
自打陈王进去不久,桂萼殿里便静寂无声,如今少说也有半个时辰了。相比较先前皇帝与齐王的争执,倒真是这安宁,更叫人心生寒意。
今日当值的执事女官名唤裴蕖,却是裴氏族女中年龄最长者,盖因是旁支,家境贫寒,所幸她聪明伶俐,是以早年便被送入宫中作太女伴读——虽说是伴读,只是不得意,其实一年也难见上皇太女几面。如今皇帝是男身即位,许多定规少不得要改过来,执事的女官皆改派作女子,这才将裴蕖自废太女东宫选调过来服侍。
眼见天时不早,齐王又是回京来第一次面谒,按例当赐宴,可是皇帝震怒之时,说死了话,擅入者杀,如今谁敢进去捋虎须?只好带着大批侍从在院中枯等。
眼见时近申正,冬日黑的早,此刻天色已经乌蒙蒙的,裴渠正思量着要派谁进去掌烛,可巧前头传过来北征军的奏折,这倒是个正事,裴蕖接过来,略一沉吟,便轻声在殿外求见。
皇帝的声音沙哑疲倦,说道:“进来罢。”
裴蕖躬身进去,因殿内昏暗,乍然入内不辩细物,于是略行了两步便站定,行礼既毕,禀道:“齐王李瑛、骁骑都尉沈思带领两万换防下来的北征军南归,如今驻扎在城西五十里的斗门镇,特遣先使来报,乞皇帝示下。”她此刻眼睛渐渐恢复,这才看清楚前头不远处跪的两个人,正是陈王李璨、齐王李瑛。
皇帝不在宝座上,却负手立在那两位身前不远,冷笑道:“传谕,着李瑛携亲随入京,沈思率其余将士至京营休整。至于犒赏,礼部那儿预备的有章程,照例颁恩旨就是了,退下罢。”
裴蕖答应了,缓缓退下。
李瑛叹道:“皇帝何不派我带兵去京营,叫沈思回来也就算了——如今这回来的人还要出去再回来一遍,真正无趣。”
皇帝叱道:“正是你这糊涂人才会作此无趣事——滚吧。”
李瑛抬眸笑道:“皇帝是答应不再逼臣成亲了么?……连顿饭也不给……”眼见皇帝一脚飞来,他大笑着晃身躲过,两三步便逃出殿外。
他心内有愧,不敢单独面对李璨,是以借故逃之夭夭。皇宫他还有不熟的?只惜还没得及躲,那个执事女宫便带着几个宫女急匆匆的追过来,喊道:“齐王留步!齐王留步!”
毕竟不是母后在时的皇宫了,他不敢造次,驻足问道:“何事?”
“陈王请齐王稍待片刻,他还有话要说。”裴蕖笑吟吟带着宫女们向李瑛行礼。
李瑛见她眉眼清俊,似曾相识,因问道:“姐姐怎么称呼?”
裴蕖含笑答道:“奴婢裴蕖。”
李瑛这才想起,这女子眉眼是与皇帝有些相似,原来是圣父皇太后那一族的人。问了几句家常闲话,他恍然大悟道:“姐姐在族里这一辈可是老大?可是还有个小名叫裴一?我说姐姐的模样似旧识呢,咱们是姐姐入宫那一次见过吧?”
裴蕖想不到他还记得自己的小名,点头道:“正是,那等糊涂蠢事,难为齐王还记得。”她本是以太女伴读身份入宫,本当大有可为。可惜那时年龄幼小,聪明太过,不够沉稳,是以入宫头一天,便因一个俊美的宫侍和皇太女结下怨。那一次还是宪宗皇帝当场处置三人,罚皇太女禁足三日,罚她抄心经百篇,却罚那名宫侍杖三十,逐出宫门。
她郁郁深宫近十年,皆由此萌,其实都骗自己忘记此事了,如今忽然被齐王说了出来,不由得羞愤之意暗生。
李瑛皇子身份,这些年虽说在军中颇多历练,可是那里都是豪迈爽快的行伍之人,哪里知道这些人情世故?
裴蕖笑嘻嘻的转聊起别的话题来,不久便见李璨赶过来,虽说眉宇间颇多愁意,见着李瑛还是要取笑道:“才烧了屋子,如今知道无家可归的滋味了吧?”
偌大齐王府,未必就收拾不出一间供齐王休息的房舍,只是李瑛想想自己早先的无明业火也觉得好笑,只呵呵轻笑不语。
“这个时候,城门早已经下钥,你也出不得城去。走吧,跟二哥回家去。”李璨辞过裴蕖,笑吟吟的携起李瑛的手往外走,一行说道:“你嫂子早几天都念着你呢。”
要迟得片刻,李瑛才能将“嫂子”二字与凤凰将军联系起来,这当儿心里如打翻了作料铺,酸甜苦辣咸,诸般滋味俱全。
前头就是延喜门,遥见陈王的车驾正在宫门外相候。
“二哥,那时候还说不破匈奴誓不还呢,如今百战归来却未能践约,这样灰头土脸的去,嫂子非笑话我不成。”李瑛不敢看李璨,轻声道。
李璨闻言蓦地驻足,笑叱道:“傻子,你要不去,才教她编排你呢。说瑛瑛打不赢仗,都急得哭鼻子了。”
李瑛避开他审视的目光,干笑着挣脱他的手,伸个懒腰道:“好,二哥说的在理,如今就见凤凰将军去。”
北风呼啸而去,割面如刀,其实塞北之寒更甚于长安,然而对于齐王李瑛来说,倒是长安城的天气更冷些。
且说林小胖正与陈香雪闲聊,忽然听到有人娇滴滴的凑了一句,“谁有我倒霉来着?”
两人相顾纳罕,这深宅大院——又是凤凰将军府,又是陈王宅第,似龙毅那般人物来去从容也还罢了,怎么还有人不经通传,也无任何警讯就溜进来的?——难道这长安城里,还真有那么多绝顶高手?
眨眼间就见有人揭帘而入,林小胖与陈香雪皆惊笑道:“是你!”
来人身形窈窕,美目流盼,这民俗谓三九四九冻破石头的天气还敞着狐裘领口,露出美颈下的一痕雪脯来,妖娆勾魂,正是待茶集上的旧识,老姚。
只是再细看去,那妖娆就打个对折,她右臂弯里抱着个襁褓,左手牵个五六岁、拖着两筒鼻涕的女娃。
林小胖早已经笑的不能动,靠在陈香雪肩膀上喘气,陈香雪一手按着小腹,一手指着老姚道:“妖女,这才几天没见,你就立刻升级成妖婆了?”
老姚那个自来熟的脾气,才不跟她们客气,召过丫环来命带那女娃,又丫环接过自己手中的襁褓,又卸下个背篓来——里面顿时传来婴儿的大哭,原来又是一个——也递给小丫环们。她善察颜观色,见跟进来的素练面沉如水,渐渐往外退,忙笑追上去,拉着素练的手亲亲热热的叫姐姐,就势塞过一大锭银子,说自己与凤凰将军是结义的姐妹,又道辛苦,又说请姐姐多担待。
素练还未来得及推辞,已经被她连珠炮似的一顿客套话给堵了回去。还是笑的不能动的林小胖挥了挥手,说道:“素练姐姐,这个妖女很是厉害,你可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啊。”
素练目光闪动,笑道:“奴婢不敢,眼见天色向晚,陈王进宫未归,不若整治些酒菜,将军好与两位侠女一诉别情?”
她见林小胖连连点头,便退了出去,叫过来一个妥当的使女吩咐道:“去和薛长史说,陈姑娘房里来了位将军的旧友,为免万一,还是让清溪去请龙禁卫再来走一趟的好。”
屋中老姚叉着腰笑叱道:“大将军、大侠女,两位笑够了?”
林小胖被她这句话一提,又按着胸口狂笑,直喊喘不过气来。陈香雪点头笑道:“老姚啊老姚,上回见你时还没消息呢,怎么才几个月,倒弄出个五六岁的女娃来?还有这俩小娃娃,难为你怎么生出来的。”
老姚自绰了锦凳在她两人对面坐,笑道:“谁说我抱着的娃娃,就一定是我自个生的?”
她话尤未完,陈香雪已经抢道:“旁人也罢了,你这个嫌麻烦的脾气,眼前死个人也作没看见,怎么……这仨娃娃是捡来的?还是旁人给的?”
老姚拿指头点着自己,说道:“我说事不关已大可绕道走,哪知道……”她指着林小胖说道:“她家那位沈都尉的那个罗嗦脾气,遇见个孤儿寡母的又一一救济。似这仨女娃,是家里弃了没人要的,才命我捡回来——别那么看我,官大一级压死人,要不是……要不是老娘才懒得跟他罗嗦。”
那俩人的眼神一是疑惑,一是嘲笑,老姚纵脸皮厚如长安城墙,也渐渐生了一丝红晕,辩道:“你们不信?”
林小胖探手过去揪住她狐裘的衣领,笑嘻嘻的亮出自己的两排牙齿,说道:“老姚,那是我家沈思啊。”
老姚一把拨开她的手,笑往陈香雪那侧躲过去,说道:“知道是你家的沈都尉,否则……哎哎,容我积点口德吧。再瞎扯下去,这没影的事也传成了流言,可不毁了你家沈都尉的清白名声!”
俩人绕着熏笼追逐,本是嬉闹,也没有人认真发力,还是陈香雪一把拦下林小胖来,说道:“都是做娘的人了,还这么瞎闹腾?”
“你也要做娘了?”老姚忙在林小胖腰腹间瞄了几眼,叹道:“可怜的沈都尉啊!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滥情的主儿?”
林小胖心情大坏,依旧在熏笼旁老实坐好,叹道:“区区在下是身不由已,哪里扯得上滥情二字。”
她是据实以告,老姚可不这么想,且唯恐打击的深度不够,添油加醋道:“我听说有个打油诗中说女主临朝的‘四大怪’,好象未尾两句是‘上官左相家两处,凤凰将军有六夫’……都传成口号的事迹,你还敢说不滥情……哦,对,如今凤凰将军的夫侍可不止六位了,唉,牛嚼牡丹,可惜,可惜。”
林小胖恨的牙痒,索性横下心来破罐破摔,说道:“不才六位么,老娘将来就娶十二个给你瞧瞧,哼。”
这下连陈香雪都忍不住要笑,道:“别糟蹋人了,你要能娶足十二个——我就……把我家窖藏的所有美酒送你,如何?——说好了得真心相爱,不许拿势逼人的啊!”
老姚也来凑趣,说道:“我也跟你赌了,你若真能娶足十二个,且个个都是右相、销魂剑客、桃花一笑、骁骑都尉这样出类拨萃的人物,又是真心相爱的,居家过日子又能相安无事,那我就把老家那支千年人参送给你,若是其中能有慕容老妖大掌柜讳昼先生么,再追送能驻颜不老的仙靥花六朵。”
林小胖不过被老姚嘲得恼羞成怒,一时情急之下胡扯,原先凤凰将军那六位她尚且不能调停安宁,再娶足十二位出类拨萃的人物,还不活活逼死她了?——老姚还要扯过那位慕容大掌柜来,更是绝难完成之事。
一经大脑考虑,林小胖立刻就醒过神来,呵呵笑道:“说着玩的,可别当真了,再传出去,才是真正的笑话呢。”
那两人对她嗤之以鼻,偏巧素练带人过来摆饭,此事就算揭过了。
认真算起来,李瑛这是第一次踏入凤凰将军的府第,但不知怎地,眼前所见的一草一木一石,都恍若旧识。李璨将他迎至正房的小花厅里,分宾主落坐,胭脂奉茶,他于是问道:“去请将军,说有贵客来。”
胭脂答道:“早先来了位客,说是将军的结义姊妹,因此素练传过话来,将军在陈姑娘处与那位客叙旧,就不过来吃饭了。”
李璨按着茶盏,面上不动声色,问道:“没听说来的是什么人?”
胭脂正等他问呢,立时道:“薛长史说,是‘漠北妖姬’姚迢。”
李瑛正喝茶呢,一口水倒呛进咽喉,猛地大咳。李璨从未听过姚迢的名号,是也不觉得什么,见李瑛这般情状,忙问道:“莫非也是齐王旧识?”
李瑛忙摆手,咳了半天才缓过气来,说道:“这妖女,怎地如此阴魂不散?”
李璨恍然大悟,问道:“将军可是称这位漠北妖姬作‘老姚’?”
胭脂回想一下,说道:“是。”
李瑛笑道:“对,她一向自称老姚的——二哥不晓得,此女现是我北征军庚辰营的参军。”
“我记得军中虽有女营,但皆以壬、癸为营号首字,这庚辰营的参军,怎么会是女子?”
李璨的疑惑是依常理判断,可是老姚这人,显见不能以常理度之。李瑛笑道:“这事说来话长了……”
他还未及详述,侍儿报薛长史求见,两人连忙说快请。
薛长史匆匆进来,因她久不见齐王,便要行大礼。李璨、李珉、李瑛兄弟三人少时皆居于皇城的凝香阁,彼时薛长史还教过三人一段时间的琴棋书画,实在是熟悉的很,因起李瑛忙赶上去搀起,说道:“好些年没见,婆婆且别拿这些礼数呕我了。”
薛长史拉着李瑛的手上下打量,说道:“身量比早先高了,也壮实了,先帝若有知,必然欢喜。”说着就呜咽起来。
这话勾起李璨、李瑛的情肠,皆都黯然垂泪,还是薛长史说道:“齐王回来的大好日子,我怎么就顾着自己伤心了,可真是个老背晦。”
李璨忙笑道:“正是,既然那个冤家有事忙,我们也自行寻乐去。”他命人安排酒宴,复又要传赵十三家的杂耍班子——被李瑛拦下了,嗔道:“哥,你还当我十五啊。”
他十五岁那年上元节曾因看杂耍走失,惹得先帝震怒。彼时曾私下立誓成|人之后要将甫天下的杂耍班子瞧个够,是以李璨每每拿此事逗李瑛。
李璨作出恍然大悟状道:“哦,我倒忘记了,原来我家六弟,如今已经不是十五岁的娃娃啦。”薛长史在一旁呵呵轻笑,把个李瑛恨的牙痒。
李璨笑道:“既不看那些热闹的——其实我也嫌烦——就叫寒松带他的琴过来,远远的搁那厢弹几个平和的曲子,薛婆婆就知会众人不许来扰,我和齐王要说些体己话。”
薛长史含笑答应,就安排人去收拾怀远楼为齐王居处——却是将凤凰将军旧居“青庐”拆掉之后,复又在原地新起的院落,怀远又是地名,早年凤凰将军曾于此地大破匈奴,一战成名,所以被李璨信手拈来作院落的名称。
李瑛知道他这“体己话”三字大有深意,必是要规劝自己,心下忐忑不安。然而酒过三巡,李璨只闲闲说起天下大势,分析朝廷时弊,详述官员贤愚,一字也不提自己。
他心中有事,不知觉间多喝了几盅,眼瞅着李璨的微笑逐渐模糊,听李璨吩咐外面的侍从,“齐王醉了,送他到玉醴泉醒酒去。”
醉意朦胧之际,他倒还知道自己被仆役扶至一处所在。又有人服侍着解衫脱靴,被热水一浸,这才有些清楚,原来是一处沐浴之所,与骊山行宫的敞轩富丽自是不能比了。此刻身处的水池约丈许方圆,以杂色石条砌成,复又打磨的晶润无比,那侧墙壁上雕有一只展翅卷尾的凤凰,自凤口中吐出一脉清泉,注入池中,良久亦不见池水满溢,想是别有出水之处。
他正愁肠百结之时,挥退那一众仆役,自己处于池中一隅,望着水面上的氤氲雾气发怔。
皇帝今日给他的选择下了评语:自寻烦恼,其实他自己又何尝不知,痴恋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子,是生平做过的最为不智之事。
想到烦恼处,他深吸一口气,埋首水中良久。然而再抬起头来,蓦地看见那念兹在兹无时忘之的女子,就在眼前!
水流遮住了视线,他猛地摇头,试图晃掉的脸上的水珠,以看清楚到底是真是幻。
那个人在池沿俯跪下来,将笑靥凑的更近些,说道:“呀,原来是瑛瑛啊?”
第一卷 89且许我辈狂到老 一至五
林小胖、陈香雪、老姚三人,这还是自待茶集别后第一次聚首,正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不多时便有了几分醉意。渐渐从风花雪月到天下大势,她二人便你一言我一语的嘲笑老姚必是凭美色做得参军一职,不知怎地祸害我大唐栋梁呢。
老姚向来因生性风流被人轻视惯了,只是嗔道:“可真是小瞧老娘了,两位倒细想想,二三十斤的盔甲一穿,便是西子王嫱的身段脸盘也看不出来,更何况我哉?这参军一职,实实在在是靠血战而来的——真说用得上美色,那也唯有投军考核之时。”
原来她投军之时参与新兵考核,虽说传闻主考官轻视女兵,素来不予重用,她到底不当一回事。仗着轻身功夫了得,第一场比试拳脚足用了半个时辰,生生把个号称生裂虎豹的壮士绕晕当场,结果被主考官评判作下等,理由是耗时太长,两国交兵,哪有时间容她嬉戏?
她从善如流,第二场比试兵器时选的是长枪,抬手一刺便正中对方咽喉——枪头自然并非锋刃,乃是用布裹以石灰包在木杆一端。对手自然不服,要求重来,然而老姚出手实在太快,反复三次,都被她以同一招刺中咽喉。只是又被主考官评作下等,理由是战场之上哪有让敌人卷土重来的道理?
她辩解无效,第三场考核骑射时索性玩得花样百出,时而蹬里藏身,时而立于鞍上,旁观者的喝采声震耳欲聋——这回又被评作下等,着实不亏——她玩过了头,忘记射箭。
三试被取在皆下等,她实在着恼不过,适逢齐王李瑛率众前来,她见猎心喜,便以考官不公作理由上前置疑,李瑛便随意指了把弓命她试射。她倒是拉得开那把十石的强弓,然而箭矢却飞去一旁的人群中,险些误伤己方某高阶将领。
为免被罚杖五十,她略略施展了些许媚术,才把主帅李瑛等一干人骇走——这就是老姚在军中唯一一次应用美色的经过。
老姚的事迹向来有趣,她又说的生动,把林小胖、陈香雪二人笑的前仰后合,拍案叫绝,末了她还拿出戚哀欲绝的表情向林小胖道:“你可知道那个偏听偏信偏心眼的主考官是谁么?”
林小胖睁大了眼,“沈思”二字就在舌尖打转,然而出口却是另外的话,“叫我想想,北征军里哪有你说的这号人物?武寿?贺兰烽?楚忠唐?”
老姚连连摇头,仰首饮尽杯中酒,叹道:“就是你家沈思大人……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哼哼,莫非他妻主凤凰将军你不是女人?那般偏向,也忒可恶。”
“所以你就发奋图强,奋勇杀敌,一路做到参军?”陈香雪抿着唇笑道。
老姚点头道:“嗯,后来仅有的壬、癸两个女营皆被调往原、庆两州协防,我就决定要做个表率给那些人看,女人既然能吃饭穿衣,自然也上得阵,杀得敌。”
这吃饭穿衣与上阵杀敌全不搭界,不知她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林、陈两人大笑,她又正色道:“其实细数圣祖皇帝朝以来,虽说如今女子和男人一样娶得三夫四侍,可是能凭真本事封得万户侯,在凌烟阁上据一席之地的,还真没几个。”
林小胖虽不大清楚史实,陈香雪却是知道的,当下默然点头,望着林小胖一脸茫然的样子,戏道:“林将军虽然有赫赫战功,可是真要去凌烟阁寻个位置,还是差着那么些——不过也难怪你,如今虽比不得当年德宗皇帝的盛世,屡有吐藩、匈奴扰边,却跟隋末唐初那年月的天下大乱强太多了,是百姓福气,可就没有将军的用武之地了。”
她是说将军不幸家国幸,这道理也不难理解,林小胖点点头,道:“依我说,能让普天下的军人都解甲归田,才是大幸事,什么凌烟阁上万户侯,不如深山石缝里蹦出来的老泼猴。”
三人复又大笑,老姚赞道:“有理有理,只不过你说的那种日子,千年万载之后,或有可能吧?”
其实林小胖就是千年之后过来的人,只是照样有国家军队核弹沙林毒气恐怖袭击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她思及二十一世纪的种种好处,黯然道:“别指望了,有国家就有战争有军队,再过千年也是一样……越说越烦恼,聊点别的吧——老姚,说说你那三个孩子吧?”
老姚连呸几声道:“老娘如今待字闺中,还未成亲呢,哪来的孩子——那仨女娃,哼,如今这年月,还有人因为女娃儿不能传宗接代,所以穷的没饭吃的时候也不能断了香火,卖女娃留男娃,买不掉的就扔到路旁任其自生自灭——我就不明白了,那些人就不是女人生的?还有,能生娃娃还不叫传宗接代?倒是那些男人才算有本事续香火?”
虽说自圣祖朝以来,女子习武学文,出将入相的人数远较秦、汉、晋等前朝为多,但是民间毕竟还是因袭旧俗,多有重男轻女之习——当年梁王作乱,为绝女帝之例而密令屠杀全国十岁以下女童,其后数朝皆女少男多,是以女儿更能卖上好价钱,更有人贩子与贫家签订契约,生女则付以重价购之的,至于是被卖至青楼妓馆还是作仆婢或是歌女舞姬,那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林小胖有了几分酒意,也忘记措词,信口道:“什么香火,往上数几千年,母系氏族就是女性占社会主导地位,往下再数几千年,恐怕还要论到女人当家作主人——据科学家分析,女性的基因标记为xx,男性的基因标记为xy,这说明什么哩,说明女人才是人类世界的根基,而男性,由于基因的缺憾,迟早要灭亡……”
她还要将那些得自科幻小说的理论知识拿出来卖弄,然则毕竟差距太大,被老姚一叠声的打断了,“停停停停停停停,别整那些个咱们都听不懂的。上下几千年都与咱们无关,倒是说说当下的好——现今细想,你、我、她……”她拿手指在三人之间划了个圈,说道:“不知前生积了多少福报,才不至于沦落到被人欺负的地步——你们都想象不到,那些女子有多惨。”
老姚这两句话,直接从林小胖自然科学扯到命运的变幻莫测上来,陈香雪笑道:“愁这些作什么?我们又挡不住别人想什么做什么!人家父母要卖儿还是卖女,难道我们还管得着不成——就管得着,能管得一家两家,能管得了天下人么?。”
“怎么管不得!”林小胖与老姚异口同声道。她二人相视一眼,老姚按住林小胖,说道:“慢!我先说!”
她说话又急又快,“这世上男人娶个三妻四妾都是平常又平常之事,怎么‘上官左相家两处,凤凰将军有六夫’倒成了大笑话?男人是人,为什么女人就该低男人一等?凭什么前朝炀帝那样祸为殃民的男人就应该当皇帝,而我朝圣祖则天皇帝初登帝位,倒成了“母鸡司晨”?凭什么男人寻欢作乐叫倜傥不羁,女人风流快活就叫贱骨头?凭什么男人死老婆守鳏三年就算忠烈可表感天动地然为传续香火故必须得再娶而女人死老公就得守寡终身以昭心迹被外人摸手砍手摸脚砍脚?天生老娘是女人又怎地?老娘偏就要欢喜自地的过活,偏就要立下赫赫功绩,传万世盛名,有本事咱这辈子见!”
陈香雪扑哧一笑,抹了把脸,道:“这又是谁招的你?跟我急什么呢……溅我一脸唾沫。”
林小胖大力鼓掌,赞道:“好!就该这样!天下事就该凭实力说话,成者王侯败者寇,与男女何干?似老姚这样想的女子越多,轻视女子的人就会越来越少。路不平有人踩,更何况已经轻视到我辈头上来?你不管我不管她不管,因循守旧,过一万年还是老样子,正所谓‘天下兴亡,匹……匹妇有责’!所以……”
老姚狂态毕现,拍案叫绝道:“好一个‘天下兴亡,匹妇有责’!”她还待再夸,陈香雪笑嘻嘻的丢了个问题给她俩道:“确然好,不过说实在的,二位要如何‘天下兴亡,匹妇有责’?总不成你俩要拿刀一个一个逼人改过来?那也忒慢了。”
老姚哑然无声,林小胖思及千年之后的现代社会,尽管女性地位较封建社会不知上升了多少倍,科学家航天员特种兵海军陆战队都有女性的身影,然而仍然有不少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视自食其力为耻,以被男人养活为荣便觉泄气,喃喃道:“说的有理,把普天下的男女全杀光了,大家全都再重新来过,兴许会有男女平等的那一日。”
老姚横了她一眼,嗔道:“依我说,你还是凑足十二位夫君,以为天下女子楷模来得快些——将来老陈教女儿,也可以指着她的凤凰将军姨妈说,乖女,一次娶三个夫君算什么,看你家林姨妈,有十二位夫君拱卫,不敢说后无来者,前无古人是肯定了的。”
陈香雪呵呵轻笑,在林小胖颊上的“鸟人”二字刮了一记,说道:“老姚说的有理,不妨一试啊。”
林小胖拿手指敲敲桌沿,叹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竟然还有教这个的,教什么不好呢……啊!”
她末了的惊叫颇为骇人,把外头守着的素练吓了一跳,忙推门进来问;“将军?”
林小胖尴尬笑道:“没事没事,只是磕到腿了。”
素练含笑施礼道:“将军珍重。”这才又带人退了出去。
陈香雪还撑得住,老姚早扭过脸去偷笑,这会忙问,“你鬼叫什么呢?”
林小胖抿唇微笑,自斟自饮,却道:“我可想到如何改变世人的观念了,你且猜猜看。”
老姚眼珠儿一转,笑问陈香雪道:“她方才鬼叫之前正说什么来着?”
陈香雪已经大略明白林小胖所思,点头道:“她说‘教什么不好呢’。”
老姚脑筋转的极快,心下盘算,口中故意戏道:“莫非凤凰将军要教天下女儿娶夫之道?这娶夫十二人的秘技,确实应当广为流传啊。”
林小胖又好气,又好笑道:“别再瞎扯了,流言百传成真,万一再传到某些人耳中,非宰了我以儆效尤不可。”
老姚嘿嘿笑道:“我记下了,下次有事相求,就提这十二夫君之事,以作威逼之用……哎,说正经的,你是想要开堂授课,将男女一样的想法推而广之么?”
林小胖笑道:“正是,我是想创办一个……书院,只收女子,除却文韬武略之外,还要开设思想……哦,反正就是专门的课程,把学生那些男尊女卑的旧观念统统清扫干净,虽说未必有用,不过能救一个是一个,持之以恒,总归会让天下男女平等。”
她这倒真是异想天开了,我朝科举共分进士、明经、明法、明算、格物五科,天下不论官学或是私立书院,所教授的大略都是这五科——便是明德书院那样出了名的离经叛道,亦不过多开江湖一科而已。如今她竟想开设学院,专收女徒,且要教授所谓男女平等的想法……细想来倒也不是不可以,陈香雪与老姚对望一眼,轻声道:“倒也有理,愿闻其详。”
三人醉中无聊,就当成正经事商议起来。林小胖依照记忆中现代社会里大学的组织结构、课程设置、教材编撰到教师与学生来源、毕业生就业安置等进行阐述,凡有不符合我朝现状的,皆由陈、姚二人补充修订,说到兴起,更是唤人取来笔墨纸砚,逐条问题记录,并推敲其可能遇见的困难及解决方法。
正说着,老姚忽然想起一事,笑道:“既然说到师傅,我忽然想起一个人来……燕州官学的山长谢春光格物之精闻名天下,老陈可还记得?”
陈香雪笑道:“怎么不记得?我家春南坊酒窖和酵皆是以人工手持大棍翻搅,费时费力,且最易酸败。当年她游历四方时还到我家喝过几天酒,为抵酒债,将我家窖池又重新改建过,并设计一物,可以用人力踩动轮车搅拌窖中酒糟,省力许多——可惜她懒得想名字,至今我都不知如何称呼。”
老姚笑道:“我听说她自散了燕州官学投军之后,复又自军中辞出,如今她的徒儿朱璧在长安城待考春闱,想她必会一同前来。如今既然建学院,找师傅,寻她最合适不过,我立即就去,告辞告辞。”她是个急性子,既然想到便要立时去做,说告辞就一阵风似的卷出去了。
林小胖急喊了几声也未能留住她,指着桌上的用来记录的一大摊纸向陈香雪笑道:“老姚这急脾气,我算服了……等她回来再议可好?也不早了,姐姐休息,我回去了。”
她辞出来,本来就有七八分酒意,此刻被冷风一吹,更觉头晕目眩。素练带人要搀扶,也被她一把推开了,说道:“没事没事,好着呢。”
她自觉走路的姿态恍若平时,哪知在旁人眼中看来,身形摇摇欲坠,醉态可掬。素练憋着笑说道:“将军今儿可真个是高兴,只是陈王等了这么久,不如快回去吧。”
她茫然道:“这不就是回去的路?”四周亭台楼榭似曾相识,而陈王……哦,是李璨。她心中喟叹,挤出个笑容道:“我这就找陈王去。”
她心事纷乱,也不理会素练在后头说些什么,自己埋头走得快了些,不知何时素练几人都被她甩掉。她又醉中不辩方向,绕来绕去始终不不是,幸而迎面遇着个仆役,忙抓住他问道:“陈王在那儿?”
那仆役忙退后两步,答道:“回将军话,王爷现在玉醴泉呢。”
她知道自己适才失态,也还知道要摆出庄严的模样道:“好,带我过去。”
那仆役果然带着她穿廊越舍,来到一处院落前,说道:“这便是玉醴泉了,仆未奉召不得入内,请将军自己进去吧。”
她捡正中的大屋揭帘进去,迎面是一付十二扇的锦绣江山屏风。她绕过屏风,游目四顾,原来却是三间未曾隔断的房舍,陈设甚少,因而显得极是空旷。近西边有一池,烟雾缭绕间,仿佛有人在水中。
她想起赵昊元给的中策里那“安抚李璨”四字,心里一阵又一阵的痛。茫然行近,池中那人正自水底抬起头来,凤眼修眉的模样极是熟悉,她醉中迟钝,知道是旧识,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名字。
此刻对方惊愕的表情极是可疼,再加上猛摇头以甩落头脸上水珠的动作,似极一只小猫,不过越是看似乖巧的猫,越是凶起来怕人——或者眼前这只,压根就是未长成的幼虎,虽然同属猫科,但万万不能因乖巧的表象而轻视其威力……
这些杂乱的念头蓦地涌进脑海,象是很久之前每天都要想到的……眼见那人的名字呼之欲出,于是她便凑近些确认,果然是他!因而叹道:“呀,原来是瑛瑛啊?”
凤眼没有照例弯成两弓月牙,反倒渐渐凝成了怒视的形状,印象中的戎装美少年,与眼前这个沐浴时被人打扰,隐于池畔,仅见裸肩却仍不减其威势的青年男子压根就对不上号,对方道:“她是怎么挑中你做傀儡的?无知无识无耻,且全无警惕。”
一句话指正要害,林小胖本已经在池畔单膝半跪,俯近了仔细端详李瑛,被他这一句话骇得跳起来,“你……!”疑问的声音卡在咽喉间,自见过李瑛起的点点滴滴此刻都打脑海深处浮出来,波涛汹涌,虽竭力自持亦不能平静,原来,她一直都在惦记着这个少年。
李瑛缓缓问第二句,“她什么时候回来?”
眼前的人太过锋芒毕露,果然猫不可貌相,不能作等闲视之啊。林小胖毕竟做了这么久的凤凰将军,所谓居移气养移体,到底还是能做出镇定的模样,答道:“相信我,我比你还盼着她尽快回来,可惜她老人家,至今归期无定。”
李瑛唇畔这才有一抹笑意,“你不是很享受么?拿着与将军一模一样的身体招蜂引蝶,艳福齐天的日子过的很是惬意吧?还有……她归来之日,必是你的死期,你会盼她回来?”
最后一句真正打正林小胖的要害——一直在别人的故事里随波逐流,大享艳福。除了现代人的没节操心态作祟之外,恐怕潜意识里,还是打算及时行乐吧——毕竟跟外星人差距太大,相去不能以光年计算,?br />免费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