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道李璨听见响动,略略睁开眼睛,见是她便模糊的说一句“……将军。”又复睡去。
林小胖没听清楚,也没胆再问,自寻了一条被子到床里睡去,然而枕冷衾寒,翻覆睡不着,待静下心来细数李璨的呼吸声,才觉分外粗重。犹豫再三后方在他额头试探地摸了一下,果然是异样的温度。
“吃过药了,御医说发了汗就好。”李璨合着眼说道。
原来他并没有睡着,只是不理她,林小胖连忙缩手,说道:“是我把你吵醒啦,真对不住,要不我……。”
她要怎么样,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讪笑着住口。李璨漫应了一声,仍旧闭着眼纹丝不动,半晌才道:“要不将军去别房歇息吧,免得过了病气,于贵体有碍。”
林小胖这才想起那日赵昊元给出的中策里,有“安抚李璨”这条,只是亲历了云皓的挣扎,看过了唐笑的抉择,又见证了赵昊元的深情,实在是无法面对李璨,躲到如今,终于无路可逃。
安抚二字背后其实有无限旖旎风光,然而主角之一换成林小胖,只得笨拙的凑上去和李璨说道:“别生气啦,我不怕。”
李璨轻声道:“我怕。”
那天赵昊元昏迷后救过来,遣退众人,她再追问上策他也不肯说了,只得问如何安抚——这个问题蠢到此后每每思之便要抬手给自己一巴掌。
如何安抚?赵昊元病中虚弱,抓着她衣襟的手其实没什么力道,然而她不知怎地还是被他拖近,近到两人的唇瓣只在毫厘之间,他喟叹的气息暖如春风拂面,道:“要我亲自教你么?”
事实证明,林小胖实在不是个好徒儿,半天才期期艾艾的编出一套词来,说道:“你……你烧得厉害,我帮你物理降温吧。”
物理降温这词现代而且半专业,其实质行动不过是把凤凰将军的身子塞进李璨被中而已。于林小胖的至大好处是寒冷的冬夜,有个超过三十八度的恒温热源可以取暖,感觉上是比独个就寝暖和得多。而李璨则任由她搂着自己却不发一言,身体一直在战栗中。
惭愧之心大起的林小胖在他耳畔轻声道:“是我害得你很冷吧?”
李璨声音温软好听,“是啊,不过现在好点了。”
难得林小胖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回应道:“慢慢会更好的,行么?”在得到李璨“嗯”的回复之后便掖紧被角,心里忐忑不安,还以为要一夜不寐,却不知几时便已混沌睡去。
朦胧中只觉得身畔的人挪动自己,复又俯在己身上做那亲近之事,渐渐仿佛有一阵阵酥麻沿着脊柱传遍全身,耳畔还陆续有他销魂的低语,也不知到底是梦是魇。
一夜颠倒难明真幻,她朦胧睁眼,便见李璨清炯的眸子近在咫尺,两人之间再无衣物的阻搁,近至肌肤相贴。对望片刻,他先笑道:“傻瓜,睡的这么死,夜里失盗了也不知道呢。”
仿佛又回到之前那个清贵优雅,令人见之心折的李璨,她此刻一点睡意也无,两颊飞红,喃喃道:“原来是真的……呀,你声音听起来好很多了。”
“哦,想是昨晚发了汗的缘故。”李璨的双眸中似有宝光流动,“越性再试试,让我一次好利索吧。”
他怕伤着她腹中的宝宝,动作极缓慢轻柔,没多时便草草了事,倒撩起林小胖的□来,索性埋头以吻试他身上敏感之处,他熬不住这般搜索,两臂合拢将她按在自己胸口,笑道:“小胖乖乖的别胡闹,看冻着你。”
抬头看着他无限欢喜的容颜,连神经线条粗纩如林小胖,都生出满腔歉疚之心。
李璨看懂了她的心思,轻声道:“我不耐烦管那些有没有的,人生百年,路还长着呢。”
先帝教子女甚严,纵是年节时分,皇子皇女也不得迟于辰初起床,成年之后亦如此。这日薛长史着人再三速驾,李璨只作不理,林小胖却不知道规矩,只窝在他怀中听他的呼吸声,心下无限惶然,又盼着时间就此凝固才好。
然而时光流转,岂能因人的愿望而停止?到头来还是要面对尘世种种纷扰,两人后来还是把早饭跟午饭合在一起吃的,食毕献茶之际,却有门上的小厮急急来报,说齐王府适才走了水,京兆尹正带人紧急救援云云。
齐王李瑛在北疆征战连年,皇帝赐下王府,又何尝住过一日?还是因他腊月底要回来,李璨才奉旨整修过,又添不少仆婢,现他府上是长史官石詈带着小儿子石烬在管着,老爷子虽已经六十出头,可是身子骨健朗,精细之处是多少年轻人不及的,石烬又出了名的仔细人,这青天白日的如何能起火来——能惊动京兆尹,可绝非一般不慎失火——真是蹊跷。
薛长史闻报亦急急赶来,依命在下首安坐,却不曾进言,且看李璨怎么说。
李璨缓缓道:“婆婆,这火起的可真是时候——算来齐王也过岐州了吧?”
薛长史点头道:“是,今早得报,已经到渭水河畔了,离进京不过一天的路程。”
齐王李瑛班师回朝,原拟昨日就该到京,岂知路遇大雪,大军行路迟缓,是以迟了两三日。这不早不晚的,人还未回京,王府里倒起了一场大火。
李璨笑问林小胖道:“你怎么看?”
林小胖干笑道:“我不大懂,不过听妈妈……咳,我娘说,腊月廿四是除旧布新的日子,或许天意要齐王府……”
李璨哪料到她会这么说,忙道:“傻子,你还是老实在家罢,这事古怪,少不得我去走一趟了。”他随即着人准备车马,命取出门的衣服来。
薛长史含笑辞出,教胭脂、广花带着六个小丫头捧了冠服过来,伺候他更衣。也没有要凤凰将军回避的道理,是故林小胖只枯坐一旁,百无聊赖的望着他。
李璨一瞥见她的模样,又气又笑道:“才说你傻,果然就扮出这副模样,给谁看呢?”
林小胖干笑了两声,她是全无规矩概念之人,因此一句话不说,拿起脚便出去了。还是自己想了想,回身来自己撩起帘子一脚踩在门槛上说道:“我没什么事,去找陈姐姐说话,你……早点回来。”
李璨并未回头,只向胭脂说道:“看见将军这么着出去,也不知道伺候着加件衣裳,胭脂姑娘近来也太大意了些。”
胭脂此时正蹲在地上为他整理鞋袜,被这话唬得随势跪在地上求饶,广花也连忙带着几个小丫环陪着跪求。
林小胖全然没经过这样的封建社会贵族立规矩的场面,因此要怔一下才明白,忙进来笑道:“是我不懂规矩,可不能怪到她头上去。”
李璨这才回身笑道:“你不知道,胭脂几个是自幼跟着我的,最淘气没个正经样子。如今竟连将军的饮食起居也不管不理,大约过几日,连我也使不动她们了。”
他虽话声轻柔,可那胭脂却骇得连连磕头,求饶的声音几要带着哭腔。
林小胖含笑打诨道:“你这逻辑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外面是个大晴天呢,你快放过她们,带我出去逛逛成么?天天在家闷着,都快成石头了。”
李璨在她脑门上弹了一指头,说道:“偏你会坑人,外头那么乱,小心被狼寻了去。”话是如此说,他还是依言饶了胭脂,只命人去请薛长史安排个妥当人来教导规矩。
安排完了诸事,他便立等着林小胖换了衣裳出门。
齐王府一带已经由京兆戒严,禁止通行。陈王的车驾自然畅通无阻,李璨在车里笑向林小胖道:“你可要嫌无聊了,其实来也不过是看看,可怜我一个月的辛苦啊,竟是白忙活了,六弟竟一眼也没看上。”
林小胖心中一动,悄悄寻着他的手相握,口中说道:“李瑛瑛大人快回来啦,本将军甚是思念他啊。” 李璨的手心干燥而温暖,并不是想象中的柔弱无力,林小胖又笑嘻嘻的补上一句:“不知道他现在还哭鼻子否?”
李璨愕然道:“六弟打十岁起就没哭过,难道……”
林小胖只是努力回忆起李瑛,觉得印象中的他象是那种遇事不顺便嚎啕大哭的少年,所以顺便扯句闲话,哪知道这种最低级别的蓄意诋毁齐王也要踢正铁板,干笑道:“我只是在给齐王的英明神武形象是抹黑而已。”
李璨轻笑叱道:“无聊。”
说话间便报已到齐王府,王府长史石詈忙迎出来,行过礼却挥退众人,悄声道:“陈王恕罪,里头乱糟糟的不便相请入内,且下官有急事禀告。”
李璨挑眉问道:“哦?”
石詈悄声道:“齐王今晨五更天时赶回来,歇了一觉说要入宫,结果不知怎地惹他大怒,烧了居处的房子还不许人救。”
李瑛竟然提前赶回来?是什么能惹得李瑛失控?皇帝御赐的美人还是李琪现身燕州的消息?一连串的疑问,李璨忙道:“人呢?”
石詈道:“已经进宫了……”他语意悠远,意思是陈王竟一点消息也无?
李璨皱眉,向林小胖道:“这可是件麻烦事,你随我入宫吧。”
林小胖可不愿意见那个曾经折磨得自己痛不欲生死去活来的狗皇帝,小声问道:“能不去么?”
李璨略一思索,点头道:“也好,本来要带你去慈恩寺僧人舍粥的——如今就请凤凰将军自个去体恤民情吧,可好?”
只要不去见皇帝,让她做什么都成,更何况是放她假去人间走走——跟着李璨,可不就是天上仙境?因此林小胖连连点头。
李璨就派了藤黄带着几名侍卫随行,因问明了那慈恩寺只在一箭之地,她也不要车,也不坐马,安步当车带着几人前去。
慈恩寺的地牢便是那时她受尽折磨之地,然而她却不知道。寺门前架起了三口大锅,由几名僧人分派,每人一碗小米粥,一个杂面窝窝。因有京兆府的差役协助着十多个僧人维持秩序,饥民倒不至于哄抢。
林小胖立时便觉身在福窝中,倘若来到这个世界,不是沾了莎拉公主的光,而是带着自己的真身穿越,恐怕此刻便混迹乞丐之中。
因此是幸或不幸,倒也难明。
她尤在出神,却有一个僧人分开人群走近,身形清瘦,容颜憔悴,恍忽旧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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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繁华对于齐王李瑛来说,已经寥远如梦。
太液池上的芙蓉,沉香亭畔的牡丹,明亮轩敞的凝香阁,幽长深远的千步廊,三年之后重归故地,很多人,很多事,都已经不同了。
他自顾自的想着自己的心事,连个诚惶诚恐的样子也不屑做给眼前的皇帝看。不是自恃兄弟情深,也不是因自己统帅重兵,而是对皇权再无畏惧,是以看破,放下,心静如水。
暴跳如雷的皇帝终于平静下来,面对明显在神游天外的人发脾气全然无用。要是别人大可以拖出去廷杖五十,但这个人不行。
昔日青涩聪敏的少年蜕变成眼前冷静沉着的青年将领,就象是精铁忽然变成宝剑,间中淬炼的过程既不能见,凭空遥想,更觉得茫然。
寂寥空旷的桂萼殿里,唯有他兄弟两个,李瑛垂手立在下头出神,皇帝则自顾自的端坐在龙椅上生闷气。
足音渐近,李璨的声音自殿外遥遥传来,“臣李璨求见。”
皇帝扬声道:“罗嗦什么,进来。”
李璨笑吟吟进来,慢腾腾的行君臣大礼,全然不管怒目而视的皇帝和满面欢喜的李瑛,竟然还要三呼万岁。
皇帝怒极反笑,叱道:“一个六弟闹不够,二哥你也来添乱,哪天我一口气过不来,死了也就算了。”
“皇帝春秋正富,何来此言?”李璨笑道:“齐王年少,或有冲撞圣驾之处,然在北疆辛苦经年,足可谓赤胆忠肝,还请……”
他这话前头还好,后面听着就不象了,没说完就已被皇帝一叠声的打断,“慢,慢,二哥你是说我……”年青的皇帝扶膝端坐在龙椅上,全无风度的亮了下雪白的牙齿,“……对六弟不好么?”
李瑛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李璨这番作派是专给他看的,提醒他宝座上的青年男子已经不仅仅是手足情深的兄弟,而是泱泱大唐唯我独尊的帝王。是以他立时拜道:“瑛久历沙场,疏于礼数,是以铸此大错,求皇帝降罪。”
他摆出君臣奏对的架势,皇帝却不理他这一套,向李璨道:“二哥来迟了,不知听了这段新闻没有。这位神仙……”他指指李瑛,叹道:“齐王经年不归,回来就烧了御赐的府第,原因却是为着朕赐的美人。”
皇帝先前看宗正寺报来候父母品秩在五品以上的秀女名单时突发奇想,着人赐给齐王两名美女,也没有大摆香案的颁赐,只叫齐王府的长史官来,言是为伺候齐王的起居。
按说齐王既无王妃,复又久羁北疆,做皇帝的兄长赐两个婢女也不算什么大事,不知怎地就惹到了李瑛?
这要是换做其他将领,率军回朝,未奉诏即私自入京,罪一也;火烧御赐府第,罪二也;不需深究,只此两条就足以诛九族,更遑论其它?虽说兄弟情深,然而皇帝毕竟是皇帝。
想到此处,李璨笑道:“按理说,齐王轻慢御赐,复行止失常,实属欺君枉上,当诛九族,不能轻纵。”
他话气轻松,哪有一点象是建议皇帝将包括在场三人之内的皇族全部杀光的意思?连皇帝也忍不住要笑,忙又板起脸道:“有理,皇子犯法亦应与庶民同罪,依陈王的意思,要怎么样好?”
李璨笑道:“皇帝赐宅第、美人,都是为着体恤齐王在北疆辛苦,哪知齐王年少气盛,竟然辜负圣恩,其情可悯,其罪当诛。然齐王威镇北疆,是我大唐的栋梁,又当此用人之际,不如权且记下,来日一并发落。”
皇帝笑道:“朕还道陈王怎么也要改判齐王个号枷三日呢,竟然如此敷衍了事,‘来日一并发落’,是要朕等到何时啊?——六弟,二哥可又给你约下来日的罪过了。”
李瑛也不由得要笑,说道:“臣弟惶恐,愿领责罚。”
皇帝点头道:“既这样,听说左相王阗家的二女儿王佑,生的模样极好,又才高八斗,学富五车,陈王就去做这个大媒,聘来给齐王做正妃吧。”
上官雨烟致仕,新晋左相王阗,为人执拗,然则正直勤奋,颇有清誉,虽为官近二十载,故交门生也绝不在少数,却极少往来,在如今这党朋横行的朝廷中也是异数。他的两个女儿,一名佐,一名佑,都是长安城中有名的才女。王佐今年报了重病,王佑则年龄未足,皆不能参选秀女,如今将王佑聘给李瑛,也算年岁相当。
事前皇帝一点口风也未露出,不知是早有成竹在胸,还是临时起意。李璨才要叹息,李瑛已经说道:“万万不可,瑛已有属意之人,求皇帝收回成命。”
他的声音朗朗有如冰玉相击,其意甚坚。
属意之人?
李瑛的心心念念苦恋的人,其实早已经不是秘密,便是昔年名震北疆的凤凰将军,李璨的妻主。
李璨躲过皇帝的震惊的眼神,强笑道:“臣说还没做过媒人呢,就这么被齐王辞了,真扫兴。”
皇帝冷冷道:“果然扫兴,李瑛你一去数年,即便当年有属意之人,定然也早属他人,与你再无关系,何必自苦?”
李瑛轻声道:“都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其实是说的人不知道,能深缅苦海,也强过了遥不可及的隔岸相望。”
他此话虽痴,却显见情根深种,已然不能自拨。
李璨涩声道:“乱点鸳鸯最招人厌,齐王既然已有心爱之人,皇帝不如算了罢。”
皇帝握紧拳头,复又伸展手掌,如此再三,恨声道:“算了?若没他那‘心爱之人’便随他胡闹又何妨?既生在皇家,不怕没人肯嫁。可是你看看他这模样,跟失心疯有甚不同?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那人,可有一刻将他放在心上?”
李瑛晶亮的凤眼中有一抹黯然闪过,他的答案是,“人生百年,哪能事事如意?我将她放在心上就好。”
第一卷 87番外 短发
宝历三年的四月初十,是凤凰将军六十大寿。
早在二月间,林府上下已经开始作准备,连多年不理会府中琐事的五官人何穷,都拗不过陈王李璨的规矩道理,被派做总提调,总揽林府大局。
要依着凤凰将军林慧容的意思,悄没声的混过去便算完了。可是上至当今皇帝,下至朝野内外一班旧友,谁肯放过这个热闹的机会?是自打四月初一起,林府门前车如流水马如龙,各路宾客络绎不绝。
初九清早,蓝宝红宝等人正伺候凤凰将军梳洗,可巧赵丞相着人送过来各色折枝牡丹,梳头的仆妇蓝宝便笑道:“既然有好花儿,不若梳个妆花宝髻罢?”
林慧容正合眼养神,闻言道;“别把我打扮成个老妖精就成……丫头,轻点成么?我没掉的头发已经没几根了。”
蓝宝其实已经五十来岁,凤凰将军仍然唤以旧时称呼,旁边伺候的小丫头都抿嘴轻笑。红宝恰好捧过来明天要穿的朝服和妆饰,闻言说道:“奴婢冒死说一句,这朝服的规矩谁定的,真是离奇的很,全套一品大妆的头面下来,少说得七八斤黄金珠翠,谁的头发能受得了这样的荼毒?”
林慧容乃是身受其害之人,抚掌大笑道:“有理,只可惜司徒寞那个妖女不肯妥协,非要因循旧例,那是等着看我十二玉钗的笑话。”
凤凰将军说的旧例,是说朝廷官员的朝服大妆,女子当以如意钗,男子以销金花表明眷属多寡,故尔有“时见金花满白头”之嘲。同理,凤凰将军的十二玉钗,也是大唐皇朝经久流传的传奇笑话。蓝宝连忙打岔道:“我就爱时下的高髻广袖绣颊花钿这些东西,比旧年流离战乱时的‘啼愁妆’不知强过千万倍。”
红宝笑讽道:“是是,一只袖子便用足半匹布……这一支金镶玉凤步摇,要用掉四两黄金,前儿江南道贡上来的一条百鸟裙,说正看为一色,侧看为一色,日中为一色,影中为一色,百鸟之状,并见裙中。这一条裙子要用掉千两银子,这世道,可还叫穷人活么?”
她从大唐贵族的奢靡之风联想到穷人没法活,间中跳跃之快,不熟悉的人还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蓝宝笑道:“那依着您老,我们都该穿麻布衣服,跣足散发了?”
红宝叹道:“将军说过,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被她一句话触动灵机,凤凰将军蓦地睁眼,对着明镜里向身后的蓝宝红宝笑道:“有道理啊有道理,我怎么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
这一日并非是大寿的正日,是以皇帝微服简从,专择了这个日子来为外祖母庆寿。祖孙两人避开众人密谈极久,终于事定。
大唐宝历三年的五月初一,自文宗皇帝李盎以降,朝中重臣皆卸假髻,将长发铰短,至短者不足半尺,拢发之后扭折至后脑,覆以花钿为饰,其法甚易,不需假手他人,时人号作“新样妆”。
同时,颁布新朝制,女性的钗钿袆衣、男性的罗袍幞头的繁琐规定皆减等,自成祖中兴以来的奢靡之风,至此稍歇。
或有谏臣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等语见疑,文宗皇帝笑曰:“不能毁伤者,且去与凤凰将军一战。”
自然没人会当真,只是听凤凰将军府里传出来的轶闻,却是某日大排家宴,凤凰将军的六官人,亦即本朝惊世名将第二的沈思问道:“早年偶闻将军振聋发聩之语,说要解放女子,还要兴起自由革命,如今短发亦其中一策乎?”
第一卷 88相忘谁先忘 一至五
“周顾”两字卡在林小胖咽喉间,终究还是没有吐出来。眼前这合什为礼的僧人分明就是凤凰将军府里体贴温柔的周顾,抬眸时宝光宛转,依稀可见旧时风情。
然而,到底有什么是不同了。
“和尚法名慧远,”他含笑道:“此地嘈杂不堪,请贵客至院中歇息。”
林小胖要想一想才道:“不用,我在这里看看就好。”
慧远深深望了她一眼,却向藤黄道:“这几日总有饥民闹事,将军既不肯避至安静之处,还请小哥儿多担待。”
藤黄是跟着李璨常来的,和慧远算是熟识,然而这趟跟着凤凰将军过来,于他实在是既无油水又无乐趣且多风险的苦差使,全无旧日的灵动,只木然点头。
慧远再施一礼,转身回粥锅旁,替下了一名施粥的僧人。三尺来长的大杓,搅、舀、盛,手法娴熟。
林小胖遥遥相望,只觉人生幻妙无常,身边又都不是能说话的人,叹息一声,便向藤黄道:“陈王常到这儿来么?”
藤黄垂手答道:“是。”他心中嫌恶凤凰将军的为人,也不罗嗦。
饥民中有伶俐的,见这里有衣饰华贵的女子,便奋力扑过来跪倒,连连磕头。这地下是青石板,那磕头的女子又奋力,没几下地上便看得见暗赭色的血渍。
林小胖一腔幽愤被吓到天外去,她是社会主义教育了二十多年的人,到底无法坦然受这封建礼数。一时混忘却一切,连忙抢上去扶。
“奴是和州人氏,千里迢迢入京寻夫却被j人诬害,如今流落京师,实在饥寒交迫,现被匪人所胁持……求贵人救命。”那女子呜咽道。她是江南口音,一时不容易听明白,林小胖连忙道:“等等等等,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藤黄早使人将那女子自她身边拖开,道:“将军不知道,最有些刁民借着贫寒盖脸行窃的……这女人也不象什么好人,不若送到京兆尹那里打一顿板子吧。”
林小胖瞥一眼那边,慧远隔着人群向她摇了摇头。
“天下可怜人这么多,能救一个是一个吧。”林小胖向藤黄温言道,“陈王往常都怎么办?”
藤黄泄气道:“哪里救得过来?”他指指人群说道:“这么多,将军倒是准备救几人?”
周围等待舍粥的饥民都蜂涌过来磕头。京兆府的差役们连忙过来,手持大棍驱赶,一时间群情激愤,如开了锅一般。
林小胖被几名护卫扶持着进了慈恩寺,百忙之中还要道:“带她回去成么?”
将军有令,藤黄就算揣着一百二十万个不愿意,也只得从命。
慈恩寺里多的是前朝女帝后宫无嗣的侍臣、才人、奉诏等宫眷出家为僧,是以有禁军拱卫,不类别处。然而凤凰将军毕竟是女子,不便久留,是以执事僧出来寒喧了几句,藤黄便婉言催其快走。
林小胖也不愿意多待,干笑着告辞。藤黄巴不得早点送她回去交卸差使,因此也不请凤凰将军示下,自作主张安排车马,着一干人等送她回府。
李璨入宫未归,倒是薛长史匆匆带了两个三十多岁的管家娘子过来,笑禀道:“这俩妮子,绿裙的唤作清溪,蓝衫的名字是素练。我见将军出入总也不着人相随,这万一……,是以召了她俩回来——都是昔日宫里侍奉过陈王的旧人,最妥当不过的,请将军放心。”
那两人随即盈盈下拜
林小胖再糊涂,也听得出薛长史的意思了,于是连忙扶起,笑道:“多谢您老惦记,我这么个粗人,最缺知道规矩的人提点了,净闹笑话——以后还要仰仗两位多指教。”
那两人皆是聪敏俊秀的人物,忙说不敢,又陈述些能伺候凤凰将军三生有幸肝脑涂地等等客套话,林小胖打着哈哈,正辞穷之际,正13&56;看&26360;网凤凰将军带回来的那女子正在二门外跪求面谢凤凰将军云云。
林小胖的心情立时更坏,向薛长史说道:“一时心软自外头救了人回来,陈王府上当有定规,请婆婆处置就是了。”
薛长史略欠身,笑道:“我来的另一件事,便是为这个了,原来将军竟不知道这女子是谁?”
林小胖不过一时感慨人生际遇不同,复又怜悯之心发作,哪里知道救回来的人还有来历?当下连忙摇头道:“真不知道,莫非……”
薛长史望着她,微笑道:“这女子名叫苏墨,自称是右相赵昊元的原配妻子……”
她声音虽轻,林小胖听来却如同惊雷,茫然问道:“什么原配妻子?”
“此事长安城路人皆知……”薛长史的表情,说不上是感叹还是讽刺。
原来此女称与赵昊元是指腹为婚,又曾资助赵昊元上京赶考,岂知当赵昊元大魁天下之后,竟然逼其岳父母退婚,当年状元郎嫁入凤凰将军府时,此女尚蒙在鼓中。如今千里寻夫,却被赵昊元拒之门外,流落长安街头。
故事或有出入,但是情节很熟悉……许多涉及古代的小说,都喜欢用这个情节,比如陈世美秦香莲一案。林小胖回过神来,想到作为傀儡的自己,要合情合理的展现出凤凰将军的风范来,因此挤出笑容道:“果然是富易偶,贵易友——聪慧睿智如赵丞相也未能免俗。这事是我冒失了,着人拿盘缠给她,找妥当人送她回乡。她若有别的想头,便请出府去吧——我可没那份能耐判断旁人家务事。”
薛长史点头道:“甚好,不过将军若要留下此女,也不是不可以……御史大夫王缪素来六亲不认,这样的大好机会,竟然不见他去参赵右相个‘薄情寡意,辜负皇恩’,可知其中必有古怪。”
她还道眼前这位凤凰将军略有寸进,对时局有自己的判断——这样虽不能为陈王之臂助,能少惹是非也是好的。哪知对方的话还是照例让她失望,只听凤凰将军道:“想来他自有不参的理由,我这样的蠢人,还是自扫门前雪的好。”
她带回了这么个烫手的热山芋,问明来路又轻易放过了,实在是半点算计也无。若留着这人,不说能扳倒赵右相,拿来在合适的时候给赵右相做个绊子也是可以的——薛长史心中感慨,脸上自然不会流露出来,因此含笑辞出。
留下的清溪素练二人忙说些趣事与她开解,才起了个头,就有人报说:“陈姑娘与人打起来了。”
陈姑娘自然是陈香雪,这大宅深院,她又有身孕,是和什么样的人打起来?林小胖急急往外冲,清溪素练一叠声的唤她走慢些,又带了几个小丫环拿大氅、手炉等应用物事,浩浩荡荡跟了七八个人一同奔到西院“长醉楼”。
远远的便见长醉楼巅有一青一黑两条身影激斗正酣,未行近便有护卫拦下,说道:“禀将军,与陈姑娘激斗的是魔教战神龙毅,此人心狠手毒,世所闻名,求将军速离此地!”
“没关系……这是家务事啊。”林小胖忙摇头道。然当此性命攸关的时刻,哪有人听她说什么?一行人拥着她便往回转,走了没多远,眼前人影一花,却是位黑衣的高大汉子拦在六尺外,说道:“可是凤凰将军?留步。”
跟着便是陈香雪疾掠来挡在林小胖身前,叱道:“龙毅,你我私事,不要扰了旁人安静,跟我走!”她语毕,身形展动,便要使轻身功夫离去。岂知对面那位黑衣男子更快,刹那间已经来到陈香雪面前,一双大手按上了她的双肩。陈香雪斜身一让,不退反进,旁观的人只见掌影重重,两人拆得几招,她的右手已扣定对方咽喉。
陈香雪现有身孕,龙毅自然不会跟她当真动手,虽被她制住要害也全无惧意,只回手纠正了一下她手肘的姿势,说道:“这样才对。”
双方武功差距太大,陈香雪颓然放手,叹道:“龙毅,龙战神,魔宫一别,你我再无纠葛。如今我怎样选择都是我的事,你又何必苦苦相逼。”
龙毅轻声道:“九儿,你知我最恨人骗我。”
战神凛冽的目光逼视之下,陈香雪亦绝不退缩,笑道:“你我什么关系也没有,我骗你做什么?——倒是您老,竟舍下魔宫里的什么万妙仙姬、什么莫愁神女,千里迢迢追来,就是为子虚乌有的事找我打架么?”
两人相对凝望,相互指责,竟视旁人若无物。
林小胖是知道这两人关系的,扬声道:“大家相识一场,犯不着这么大动干戈,这么冷的天——纵龙战神觉得没什么,姐姐的身子可未必受得住。还是回屋暖和会,喝口热茶也好。”
这等瘟神送也不及,哪还有往屋里请的道理?清溪急得差点没把她的衣襟扯掉,眼见劝阻无效,便与素练交换一个眼神,抽身去寻救兵。
既有人出头做和事佬,陈香雪再抗议也无用,被龙战神一路扶持回屋,按在熏笼旁。林小胖亦笑吟吟的挨着陈香雪坐定,将手炉搁在陈香雪手中,轻声问道:“姐姐净瞎糊弄我也就算了,如今宝宝的爹爹寻来,看你怎么说。”
陈香雪低着头研究手炉外的锦袱图案,说道:“早说了我是在甘州城被宵小所欺,所以才有了这个孩子。你可别瞎说——有损龙战神清誉。”
龙毅踱开两步,说道:“你骗人。”
他这话既不是评论也不是指控,而是斩钉截铁的结论。林小胖等了半晌也不见他解释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于是笑道:“想是有什么误会,不如说开的好。”
陈香雪闷闷的道:“有什么误会?呵,我少时糊涂,痴恋此人,千辛万苦终于得偿所愿。然而与他结缡数载,说的话数也数得过来……你看我自己在待茶集上便知道了,他竟然从来没去看过我。所以我终于想通了,去天山告诉他,我要与他离异。”
她侧过脸,给林小胖一个凄美的笑容,说道:“……彼时他正与什么万妙仙姬研讨武功,他答了一个字,好。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他今日追上门来,竟然说那孩子是他的——真不知道从何处想来的。”
林小胖偷瞥一眼龙毅,那男子的面容隐在阴影中,不辩喜怒。然而陈香雪如此解说前尘,颇有不尽不实之处,也难怪龙毅要问个清楚。
“龙毅,我从前痴恋于你,喜怒悲苦皆自你而得,如今既然想开放手,便再无畏惧。莫非我真欠了你什么债没还,值得你如此相逼?”陈香雪转眸望向龙毅,朗声问道。
龙毅涩声道:“我从来都说不过你,要说欠债,是我亏欠你的多……”
他话未说完,陈香雪已经抢先道:“我已经认赔离场,你我之间一笔勾销,再也不用相互追债了,就此别过,可好?”
“那天在魔宫里,你说你从前爱我,但是现在不爱了。江湖浩淼,既然不能从未相见,那么从此相忘也是好的。”龙毅不理会她的问句,缓缓说道:“……你从来没有问过,我要什么……”
这当儿陈香雪还知道打岔,她说道:“龙战神,你今天说的话,已经比过去一个月都还多了。”
龙毅不为所动,继续道:“我二十九岁那年遇上你,之前心无旁物,‘太初神功’轻易修炼到第七重……”
“是以战力通神,江湖人送别号战神。”陈香雪在一旁注解道:“他武功进境不佳的罪过,是要记在我头上的……”
林小胖低喝道:“姐,你就不能听他说完?”
龙毅叹息道:“她向来如此……与她相识十年,功力未有寸进。我越是专心武学,越冷落了她。间中多次争执,她或远走异乡,或诈死埋名,最后终于还是下定决心,要与我离异。人生若只为武功活,或者只为情爱活,皆全无益处,只是她想要的我给不起,所以到今天这地步。”
“可是九儿,你从没问过,我要什么。”龙毅道:“如今我只盼着九儿还是不认识我的九儿就好,别的不敢奢望了。至于孩子,你或许还有很多很多,我只要这一个。”
“凭什么?”陈香雪跳起来问,手炉咣的掉在地上,盖子摔开,满地灿烂的红炭。
“第一,我的九儿曾答应与我白首到老,却中途毁诺离去;第二,没有人能骗了我还全身而退的。”龙毅的答案,确实很是“战神”。
这下连林小胖都有点着恼,然而这对夫妻吵架——前任夫妻当然也算夫妻——她全然没法劝解,叹息声还未出口,龙毅已经递过来一本薄薄的册子给林小胖,说道:“这是昆仑道法中的‘上古天真养身篇’,固本培元,最宜女子,烦请监督她修习,多谢。”
这名字听起来好熟悉,林小胖正疑惑间接过那本册子,龙毅已经扔下“告辞”二字离开,两人相顾茫然,屋内静寂无声,唯有冷风流动,证实确然有人揭帘而去。
陈香雪半晌才咬牙道:“他当我是什么?家养的小猫小狗?”抬手欲夺林小胖手中书册,小胖的反应终于快了少许,适时退开两步,将书册藏到身后,轻呼道:“慢来,我想起了。”
她是想起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