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戎马倥偬,并无一时闲暇,恐怕已经忘记了吧?”
那三人惊谔的目光齐齐扫将过来,何穷坦然自若道:“山明水秀是不消说了,最喜是地有一脉温泉,养身最宜。”
唐笑叱道:“这是哪一年勾搭成事的?地方在哪儿?何老五你瞒得好紧。”
赵昊元眼中有奇异的晶光闪耀,轻咳一声道:“小唐说话好生刻薄,又不是什么大事,非要吵嚷的人尽皆知。”
林小胖霍然起身,一把拖起何穷就要走,道:“还等什么?地球这么危险,我们快走。”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原是玩笑,还待那三人问她“地球”是什么呢,只是话音未落,远处马蹄声急促,一骑烟尘自东北处卷来,那战马毛色纯黑油亮,唯有四蹄踏雪,端得神骏非凡,马上骑士是名女子,未着战盔,身上仅披金丝轻甲,着明黄战袍,手执一杆战旗殷红如血迎风招展,上书斗大的“李”字。
何穷是位识货的,还未看清来者何人,先低声赞叹道:“好马!可以与宪宗皇帝的“玉门雪”相提并论了,只是这位的衣裳……。”唐初尚玄色,至圣祖起方以明黄为尊贵,唯有皇帝专享,犯者诛九族,是以士庶连鹅黄杏黄诸色都不敢轻用。
赵昊元沉吟道:“不对……”
不多时便到近前,那女子俐落的跳下马,将战旗往大路当中一拄,扬声道:“燕州军中,是哪一位主帅?”
何穷正低声问道:“是熟人?”
赵昊元不由自主的望向凤凰将军,几番启唇却说不出话来,还是唐笑沉声说道:“果然是熟人,皇太女……哦,李琪。”
燕州军前阵向左右分开,闪出条路来,主帅杨薇鹂孤身纵马驰近,在五丈开外之处站定。冷兵器时代的交锋颇多规矩,对手既然独自前来,杨薇鹂也不愿让人耻笑已方以众击寡,是以一个亲兵未带。
杨薇鹂端坐马鞍,抱拳道:“燕州都指挥使、杨薇鹂。”
李琪一张素脸笑的灿若春花,指着自己道:“我是李琪,先皇长女。”
帝位更迭,皇城风云变幻,许多宫闱秘事都淹灭在史书短短几行记载或是官方文书的骈四骊六之中。杨薇鹂虽远在燕州,却也略有耳闻,眼前这人竟敢在阵前自称是皇太女,就不是就地格杀所能解决问题了,非得活捉回燕州,搞不好还要献俘长安,因此道:“皇长女弑母篡位,现已被削为庶民囚禁在慈恩寺内,天下皆知。姑娘自称先皇长女,不知有何凭据?”
寒风凛洌,战旗猎猎翻卷,李琪挑眉道:“若是李琬来,兴许还能替咱做个见证。可惜你不过是个都指挥史,当年册皇太女之际,还未够格来长安朝贺。幸而……”
她指向凉亭,说道:“……那边几位都还是京城里的旧识,咦……慕容老妖呢?林慧容,你莫不是把他拆解入腹了吧?昊元,一年不见,你可又清减了些,唉,端方君子,温良如玉,求之不得,辗转反侧……”
身旁有人哧哧轻笑,也不知是何穷还是唐笑。林小胖三两步抢到前面把赵昊元挡在身后,扬声道:“如此辽阔江山,正合两位战之斗之同归于尽之,千万莫要殃及池鱼。”
她羞愤交加,浑忘记身后那人不再是凤凰将军府的赵大官人,而是当朝右相,执掌军国之政令的中书省最高官长,赵昊元拍拍她肩膀,自她身后出来,朗笑道:“多承殿下牵记,昊元惭愧。杨都指挥史原是接到黑风寨首领夏展鹏的战书,要以在场三千燕州儿郎的性命换取那边十七名妇孺,想不到竟是殿下独自前来……”
李琪点头,望着杨薇鹂道:“黑风寒首领夏展鹏,便是我在此间的化名,那些妇孺,也都是我的人,黑风寨众共三百七十九人,今晨死于燕州诸军手中者凡一百三十七位——血债血偿,我来或是别人来,没什么区别——赵昊元,你跟着李珉也学坏了,你是真不知道夏展鹏就是我么?你是没想到,我会一个人来吧。”
赵昊元含笑道:“殿下聪敏,昊元敬服,只是以殿下有为之身却来逞此血气之勇,殊为不智,可惜,可惜。”
李琪傲然道:“告诉你,我不用动太行屯兵,一样灭得了燕州军并你带来的那五十名龙禁卫。”
她凝望杨薇鹂,自有一股慑人的杀意,然而杨薇鹂是何许人也?燕州军中公评“坚忍明决,名将之才”的杨薇鹂岂会惧于对手的两三句话?她抱拳浅笑道:“哦?杨某拭目以待。”
自赵昊元站出去,林小胖便愕然醒悟,左手拉着何穷,右手拖着唐笑,退到凉亭后面去,自嘲道:“我果然糊涂,这位是赵丞相,又不是我们家的赵昊元,我却去强出什么头。呵呵,眼见城门失火,我等不如快跑?”
唐笑答非所问,“是为赵昊元,不是为慕容老妖?”
林小胖孩子气的甩开他的手,咬牙道:“气死我算了,那边一会乱箭齐发,你、我、他、他、他全都是上好的箭垛子,不想着逃命,还要跟我纠缠那个老妖——那个老妖,我从那个老妖手底逃出命来容易嘛我?”
何穷闻言也甩开她的手,同唐笑齐声道:“我,不,信。”
林小胖指指何穷,又指指唐笑,气结道:“好,好,好,你们,你们果然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我怎么就……”
还是何穷心软些,轻声道:“傻瓜,若是能走得,我为什么不去找你,倒是要唐笑去寻了你来呢?”
林小胖其实也是一肚子疑惑,只不过没时间询问亦无从考证,这会儿一经他点拨,便显得二十一世纪自电影电视13&56;看&26360;网得来的经验是多么的实用,直接推演出来结果是,“莫非你们都是被胁迫的?”
是,但是情形要更为复杂。
这事还要从凤凰将军说起,原来莎拉公主苦心经营多年,别创一系,自称“冥府”,其实知者甚少,共分四部,曰:冥卫、冥杀、冥知、冥翼。
冥卫人数最多,负责保护冥主、收集处理消息,原以赵昊元、云皓分列正副统领;冥杀是死士,负责暗杀及一切不能用官方手段解决的问题,唐笑是统领;冥知却是很奇怪的部分,由何穷任统领,专司搜集民间的能工巧匠及其人异士,聚在各地的秘藏之中进行研究,其内容不仅包括武器装备,也包括医药与农业技术,其实就是专管花钱,武器装备与医药倒还可以理解,可是为什么研究农业技术,林小胖就想不明白了;至于冥翼,却是莎位公主自任统领,最为神秘,人数、分工皆不详——连赵昊元云皓唐笑何穷都不清楚,更不用说其它人了。
凤凰将军与皇子李璨大婚当夜□,身陷圄囵,云皓与唐笑召集能调动的冥卫、冥杀两部力量攻打隐慈恩寺营救,几乎全军尽没,当然,那次还不幸救错了人。
这四部之中,除了冥卫冥杀是林小胖听过见过之外,冥知冥翼两部,她压根就没听说过,连小西提供的资料里都没有。她此刻纵有无限疑窦也只能故且按捺住——她身为凤凰将军都不知道,还要问谁去?——若小西也不知道,恐怕只能待莎拉公主本尊回来解释了。
前头云皓送曲如眉回江南,身陷师傅长辈的重围始终不得脱身,便托人传信给何穷请他至燕州迎回凤凰将军。冥卫冥杀虽已不复存在,何穷自有他的办法,有钱能使磨推鬼,重赏之下自有高手,此役召集了太行附近的九名高手前来搜觅,盖因来人黑白两道皆有,良莠不齐之故,不便说明要找的人是凤凰将军,所以用了个大撒网的馊主意——也就是马车那边倒着的十数名妇孺的来由。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何穷正失望焦躁之际,不免泄了底,除却老柳、唐笑,仍未归来的寒霜之外,其余六人猝起发难,要活捉他以钓凤凰将军。老柳、唐笑左支右绌之际,正遇着奉命迎接带着五十名龙禁卫到河北道公干的右相赵昊元,顺便荡除太行贼寇的杨薇鹂军队,正好相救。于是在燕州军队的要求下,审讯那一干妇孺,间中意外得到一个消息,凤凰将军便在黑风寨某院某处的某个大箱中,于是轻功最好、武功最高的两人老柳、唐笑重回黑风寨,又一路追踪而至,到底是拦下了凤凰将军。
老柳为了仨人腾出空间来解决是非,一阵风似的将个不谙江湖事的宁天落撮了来,彼时早已接到对手的鸣谪血书,要求燕州军于半个时辰内释放十七名妇孺,否则要以在场三千燕州儿郎的性命偿还——这战书自然是嫌太嚣张了些,在燕州军看来,十七名妇孺是在我等手上,三千燕州儿女的性命也是自个的,哪有用自己的性命换自己的俘虏道理?
可是等了半个时辰,竟然是等来的是一人,一剑,一骑,一旗。
此间事千头万绪,一时胶着,却又仿佛时间凝固。
李琪大剌剌的扶着旗站在那里,眼角眉梢与燕王李琬颇为相似,那通身的皇室贵胄的气派绝非等闲。杨薇鹂缓缓拨马回转本队,她的选择看似很多,其实没有一个万全之策。来时紫葳大人曾有密谕,若在燕州遇着自称是皇太女之人,立即格杀。
然而紫葳大人也万没料想到,皇太女是出现了,在场却有右相赵昊元以及凤凰将军——这么一来,若是她下令将皇太女就地处死,那么回来翻案,她杨薇鹂纵有十条命也不够赔。
安敏慈迎上来,两马交错的时候低低说了一句:“姨,这不对啊。”
杨薇鹂勒缰,等待她兜过马首,两骑并驰时方轻声问道:“怎么不对?”
安敏慈用力嗅了几下,道:“我怎么觉得会有奇怪的香气,莫不是……”
迷|药?毒烟?杨薇鹂倒也不是没考虑过这种可能,“这地方如此开阔,又是这么多人,要几百斤迷|药才够使呢?更莫说烟火一起,隔着里地也望见了。”
两人回转本队,几百名弓箭手张弦以待只有一人的敌军冲阵也未免太过夸张,因此不少人放松了警惕。杨薇鹂皱眉,召手唤值星官前来,哪知眼前乌蒙蒙一片,金星乱舞,身子软绵绵的便往下倒。安敏慈大骇,跳下马去救人,自己也一头栽倒在地。
周围官兵见主官倒地,纷纷上来搀扶,然而甫一接触便知大事不妙,霎时以杨薇鹂为中心,扑通扑通摔一片,个个倒地之后连□也无,摊手摊脚昏死在地上。
然而此次带来的燕州军毕竟是河北道的精锐,不同于那些七拼八凑起来的三流部队,乍逢奇变,主帅副将皆生死不明,旁边的军士都拼命往外乱挤乱踏,中间空出了好大一块地方,然而才乱了片刻,值星官的亲兵将号角呜都都的吹响,各队什长便纷纷扬声约束,须臾乱定。
李琪已经翻身上马,扬声道:“好,好!只是这毒药名唤‘阎王倒’,得自‘毒仙’袁不夜,据说沾者无救,不死不休,鬼神亦不能逃,哈哈,列位慢慢消受。”
毒仙袁不夜这名字虽不曾听过,但是单听“阎王倒”这三个字,也令人生出无名惊怖,燕州军队中不知谁发一声喊,“跟她拼了!”
李琪长笑道:“倒也,倒也!”
果然,她话音方落,说话的人连同身周又倒下一大片人来。这情形诡异已极,然而越是无从解释之事,越是容易在人群中生出恐怖的猜想,一传十,十传百,军心涣散再所难免。
“再问最后一遍,拿诸位的性命换我们黑风寨的十七名妇孺,换还是不换?”李琪朗声问道。
“换!”值星官毫不犹豫道,她深知杨薇鹂之于燕州府的重要性,这位燕州名将第一的都指挥使若莫名其妙折在这里,就算拿一百个皇太女的性命来抵都不值,更何况只是十七个无关紧要的妇孺?
“你带队绕过鹿鸣山北归,所有中毒的人都给我留下,治愈之后,我命人恭送回燕州。”李琪这厢慢条斯理的摸出传信烟花并火折子,盖因风大之故,半晌也点不着,偏她就有本事将这普通之极的事做得郑重无比。
这件事若能就此解决,那是再好不过,可是如果不能呢?值星官权衡再三,终于挥手命后队变前队,留下几十名昏迷的袍泽,退!
燕州军走时还勉强能称得上秩序井然,李琪暗自赞叹,终于点着了引信,她仰望灰蓝色的天空那朵光彩流溢的菊花淡成灰烬,这才问道:“这十七名妇孺归我带走,昊元你可有异议?”
“岂敢?殿下算无遗策,佩服,佩服。”赵昊元冷眼旁观多时,双方没拼个鱼死网破实在可惜。此刻大局既定,他做个手势,看押那几名作乱高手的数十名龙禁卫便退过来在亭周团团护定。
李琪缓缓驱马行近,笑问道:“凤凰将军呢?”
早在燕州主帅倒地之时,林小胖已经夺路欲逃,却被唐笑按石凳上不能动弹,她百般央告,唐笑巍然不动。何穷笑评她道:“将军怎么净做这些白废力气的傻事?”这厢见问,唐笑才放她起身,半晌方听她木然答道:“没有。”
李琪哈哈大笑,原本探身过去要摸一把赵昊元的脸,然而看着他仿佛要杀人的眼神,改在他肩上一拍,笑道:“天日方长,就此别过,赵丞相保重啊。”
她再不理会此间众人,去那十七名妇孺中寻觅得一名昏迷的年轻女子,拿大麾裹好,等有援手驱着十多辆马车来,便亲自抱着那女子先走,至于另有人打扫战场,解散已方的妇孺,绑缚俘虏,那也不用多说。
看似惊心动魄的一场战事,就此风流云散。
赵昊元直到看见皇太女亲自救那女子,才约略把事情首尾想个明白,回首见何穷正闲话家常趣事,逗那人开口,因而涩然道:“她需随我回京,你们两人也一同回去吧?”
唐、何两人还未开口,林小胖先抢道:“我不去。”
然而没人理会她,何穷笑道:“江南那里还有些事没处理完,大约赶年下就能回去。”
唐笑道:“好。”
何穷站的太远,唐笑倒是在身畔,林小胖给他胸膛一记肘击,“要么让我跟何穷回江南去,要么别管我,我不会跟赵丞相走。”
四下静寂,除了呼啸而过的风声,便是赵昊元压抑的咳嗽声,还是何穷来打圆场,道:“你放心去,昊元不会害你。”
林小胖只觉得连何穷也开始有些面目可憎了,她刻意不看赵昊元,只逼问何穷,“除了他不会害我之外,还有没有我必须跟他回京的理由?”
赵昊元叹道:“皇帝要你回去,李璨在等你。”如果是别人来,就不一定会带活着的凤凰将军回去了。最后一个理由他没讲出口,然而即便讲了眼前这个凤凰将军似乎也不打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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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见“李璨”两个字,林小胖的怒火逾甚,逼近赵昊元问道:“李璨是什么人?我不认识,别拿些不相干的人跟我瞎扯!”
何穷一听这句话,便知道要糟糕。她着急之际口无遮拦,这句话若传到皇帝耳朵里,不再把她判个流徒三千里才怪。皇帝与李璨、李瑛兄弟三个关系最好,早先未曾直接将凤凰将军杀掉,有一部分也是因着李璨——她倒好,当着皇帝的五十龙禁卫就敢说不认识。
“傻瓜,你跟李璨从新婚起就赌气到现在,为些许琐事,可值当么?”何穷睁眼说瞎话,假作劝慰状。
林小胖在赵昊元胸膛拍了两巴掌,冷笑道:“帮帮忙,要杀要剐给个利落,我不想再跟你纠缠不清,整天阴谋阳谋,算计这个收拾那个,你不烦我都烦了。”
她此言甫出,连唐笑也看不下去,抬手拎着她的后领把她拽过来推给何穷看着,道:“少说两句会死?”
“让她说。”赵昊元沉声道。
“李璨下嫁本来就是扳倒凤凰将军的一部分,想必是他身不由已,所以也说不上什么情意。你自己也上奏要与凤凰将军离异,嘿嘿,赵丞相,我虽蠢笨,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是知道的……”
“唉唉,话说重了啊。”何穷恨得要捂住她的嘴以粉饰太平,林小胖挣扎之际还要以眼神与赵昊元对峙交锋,不可谓不坚决,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那么大火气,自己想想尤可,一听见旁人提起李璨便觉得天崩地裂当与君绝。
“都是你自己想的?”赵昊元唇角微微上扬,终于绽成一朵浅笑。
原来他右颊上有个浅浅的酒窝,怎么从来都没注意?林小胖怔了一刹,道:“受罪的时候不一定都能及时昏死,所以头脑清醒的时候,总要想想为什么落到这步田地……其实也不难想,只消知道凤凰将军倒下谁得益最深便可……说到底,我不过是傀儡,可是……”
“你既知道自己是傀儡,就要守本分。”赵昊元缓缓说道:“唐笑,何穷,我要带她回长安,一起走吧。”
这才是赵丞相的本色,只需命令不用解释,顺昌逆亡,挡我者死。
不管是庙堂还是江湖,都是拿实力来说话的。何穷知道内情,本就没拿赵昊元当外人,能让她过几年安稳日子即是他所愿;唐笑虽已辞去,然而身当此境,反倒不能离她远去,因此两人都未出声。
倒是林小胖甩开何穷,扑过去给了赵昊元一记耳光。赵昊元躲也未躲,坦然受之,只揉了揉脸颊便恢复适才的笑容,劝道:“将军息怒。”
这会亭内亭外众人的注意皆集中在她身上,不知何时自南边驰来两匹马竟无人留心,马上的乘客朗笑道:“才多些会没见,怎么就惹得凤凰将军又炸了毛了?”
说话间已到跟前,不待坐骑停稳,那男子便跃下马来,左一步,右一绕,轻轻巧巧的便让过了亭前守护的龙禁卫,偏生他身形展动衣袂纷卷间,又带着说不出的魅惑之意,在场的人莫论男女,心跳都“扑通扑通”抢快了两拍。
他甫一入亭便闪过赵昊元向林小胖后颈抓来,唐笑错后了两步,不及相救,于是“呛”的一声莫忘剑龙吟出鞘,剑锋所指,正是那人腕间的“外关”|岤。唐笑久不杀人,这一剑只为逼对方放手,并无他意。
那人缩手屈指,在剑脊上一弹,百忙之中笑道:“哎哟,唐先生莫恼,区区在下并无恶意。”说话间他的左手已经划开林小胖貂裘的裹得严实的衣领,趁便摘走一件东西。
他这一着右手拒敌,左手取物,想是早有图谋,只是分心二用不免慢了半拍,唐笑的剑锋紧接着追踪而至,在他手臂上划下寸许长的一道伤口。
人影倏合乍分,似林小胖这样不习武功之人,只觉眼前一花,脑后生凉,脖颈微痛,自己被来人的手肘勒得转过半身来,唐笑已经一剑伤敌。
“原来是慕容大掌柜……”唐笑连称误会,然而剑身微颤,依旧遥指对方眉心。
来人正是慕容昼,他下手容情被唐笑拖慢半拍,身后龙禁卫已经持刀围上来,再也无法轻松脱身,能屈能伸方为大丈夫,因此解释道:“我有一件东西忘在凤凰将军身上了,是故取回,失礼失礼。”
林小胖强自镇定,抬手按在他手臂受伤之处,手指发力说道:“我怎么不知道你有东西拉在我这儿?”
慕容昼自牙缝里吸一口凉气,自然是因为伤处被她蹂躏之故,“这么快就恩将仇报,凤凰将军你也忒无情。”
“您七辛八苦救了我回来,不是为这会子勒死的吧?”林小胖侧首相望,慕容老妖惊艳难言的容颜已近在眉睫,然则不辩喜怒,他到底为何而来?
慕容昼在她耳畔轻声道:“我倒情愿发力勒死你算了,以免遗祸人间。”话虽如此说,他还是退后一步放了凤凰将军,又摊开左手将掌心的东西展示给众人看,朗声道:“我慕容家的掌柜玉符,江湖风传叫做‘骊龙令’的那个,我说是我的,没人有异议吧。”
果然是一枚红线栓着约半寸方圆的青玉牌,中间金丝嵌的两个梅花篆字:“慕容”,牌身隐然有血纹缠绕,仿若龙舞九霄。
“姑苏春晓慕容天,江湖水涸骊龙现?”唐笑眼神凌厉,转而凝望林小胖,轻声问道:“人家都把掌柜玉符送出手了,不知凤凰将军拿什么信物还赠人家?”
“可别冤枉了凤凰将军——她确实不知道,还是她昏迷那会子,我恐怕一时照料不到留在她身上的,万一落到江湖同道的手中,多少卖咱个薄面。”慕容昼笑嘻嘻的火上烧油,“纵没有云皓这一层,我与凤凰将军一路南归,一同出生入死,也算情同兄妹,幸能将她安安全全的送还。这玉符事关重大,自然要取回,各位可莫笑慕容府小气。”
出生入死,情同兄妹?林小胖一见他便心情大好,憋笑着应和道:“是是是,是我三生有幸,能得大掌柜如此照拂,捡着这条命来,是故绝对不能去长安送死,求赵丞相饶我。”
第一卷 84数去更无君傲世 一至五(12月12日更新)
作者有话要说:
俺素来写文是龟速,更兼写多少发多少,绝不存稿,是以肯定有bug这东东存在,请火眼金晴的大伙帮忙捉之,多谢多谢。
13800100/ 文字首发无弹窗 出差时间确定,约在下周一二左右,届时停更,所以本周多写一点,或者明天后天都有更新也不一定……都是“我是有缘人”姐姐的番外、大家的留言还有sn上聊天给刺激的,俺那个小心肝激动啊,啊,原谅语无伦次的俺吧。
rp爆发吧~~~ “丫头,其实人生百年难一死,救归救,该死之时就去吧,真没人拦的。”慕容昼甚是诚恳的笑道,这傻丫头适才衣领被他拨开,隐约露出一抹皎莹,此刻他便顺手帮她将衣襟掩好。
何穷还是见机极快,见唐笑剑锋微颤便捉住他手肘,向赵昊元处飘上一眼。凤凰将军府的夫侍六人中,两人的交情只是泛泛,但也都不是蠢人,原本凤凰将军与赵昊元之间就是烈焰熊熊燃在眉睫,慕容又来浇上一大瓢油,接下来必有好戏上场,又何必唐笑出手一争长短?
赵昊元温言笑道:“慕容府家大业大,又是江湖中的名门正派,近年来在大掌柜的手底更是兴旺,正合烈火烹油之胜,大掌柜却作此不详之语,岂不怕被人笑话了去?
昊元一开口,何穷已忍不住哀叹,果然是赵丞相,这段话看似东拉西扯,然而其精妙之处简直可圈可点可加批加注释方足显犀利,所谓“家大业大”便是点醒对手少跟自己正面冲突;“江湖中的名门正派”是建议慕容昼收敛些,少在人前作此轻薄之举;“近年来在大掌柜手底更是兴旺”是说去年江南几派争竞漕运专使,最后慕容府拨得头筹,还是赵昊元做桂萼殿大学士时帮的忙;什么“烈火烹油”是讽刺繁华未必久长,什么“不详之语”自然是威胁了。
慕容昼倒也聪敏,当即点头道:“原是兄妹之间笑闹,倒没想到忌讳上,多承赵丞相提点,惭愧惭愧。”
他天资过人,少年得意,不免性好张扬,颇少规矩,其实不算是大掌柜之才——要做得慕容府这样局面的大掌柜,这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知人善任铁面无私能屈能伸顾全大局等等本事缺一不可,别的还好说,单这“能屈能伸、顾全大局”八字,他可就差得远了。
赵昊元的话,听是听得懂,然而于他来说放眼天下又有何惧?因此毫不收敛,这两句话敲钉转脚将那“兄妹”二字的落到实处,这一来赵丞相可跟凤凰将军就隔得远了。
赵昊元也不见恼怒之意,淡定自若道:“难怪大掌柜以玉符相护,显见是兄妹情深……既这样,不若送佛送到西,陪凤凰将军去长安可好?”
这一招看似引狼入室,其实又叫请君入瓮,还叫坐以待对手毙,慕容昼若是陪凤凰将军去蹈长安那趟大泥潭,那么一路风险大可往慕容昼身上一推了之。至于到得长安,携朵野花回家的凤凰将军自有护短的皇帝出手收拾,凤凰将军既不可杀,野花下场那也不用多说。
所幸慕容昼还知道其中利害,忙道:“有赵丞相亲自护送,哪会有闪失?昼久不回江南,家里琐事早已经堆成山,小夜那个脾气天下闻名,我若再不老实回去,非酿成手足相残的人间惨祸不成。小胖乖乖去长安,为兄有机会便去探望你。”
赵昊元可不知道他为何不去长安的真正原因,既然对手服软,他也懒得追穷寇,袖手看林小胖睁大了眼抓着慕容昼的臂上伤口,笑道:“好个慕容老妖,你还口口声声兄妹之情,这天底下哪有眨眼就卖的兄妹?”
慕容昼低首看伤口在她指间重又绽开,血流汩汩,浅笑道:“幸而还有人肯买,否则岂一赔到底?”不待她答话,手臂一转在她顶门按了一掌以借力,轻飘飘的掠过周围的龙禁卫,落在亭外马鞍,大笑道:“贤主人留步,宁天落别在这儿瞎混了,跟师哥走吧。”
宁天落近来很是沉得住气,刚才见他来便辞了老柳,替他守住那两匹马。慕容昼还要挥手作别,宁天落已经抬手一鞭,策马去得远了。
直到两人的身影隐没在山隘之外,林小胖尤自远眺,笑叹道:“占了便宜就走,这个老妖,果然不肯吃亏。”
赵昊元轻咳一声,行近凤凰将军低声道:“皇子下嫁,我朝百年仅此一例。凤凰将军切莫赌气坏了这大好姻缘。”
大好姻缘?
若是莎拉公主在此,必有万全之策以图反击,可是如今凤凰将军本尊回老家未归,代班的林小胖连自己的安稳都顾不住,哪里管得别人?
更何况是李璨。
书画双绝,更兼温雅洒脱清贵倜傥,若是没那么多纠葛,李璨其实是拥有极致魅力的异性——可是一想到他下嫁不过是了为巩固皇权扳倒凤凰将军的阴谋之一,便觉愤慨。
一疏神,赵昊元的容颜已经近在咫尺,音色暗沉沙哑,“既然知道自己是傀儡,那就乖乖的,少生些花样——让我们这些小卒难做。”
谁说的?做了过河卒子,只能拼命向前?林小胖用干净的那只手摸上赵昊元消瘦的脸颊,扬声道:“何穷,帮我写字。”
何穷故意推托道:“将军的文书往来都是赵老大的活计,我的字丑,可写不来。”
林小胖瞪视着面色苍白的赵昊元,喝道:“写!”
何穷摇头叹息,自帐簿上扯下一张纸,掣笔在手,静待她说话。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皇图霸业转成空,不胜人间一场醉。”林小胖见他写完,转身“啪”地一掌按上去。
她适才将慕容昼的伤处按裂以泄愤,手中满是他的鲜血,此刻在何穷散漫潦草的字迹上留下殷红一个手印,触目惊心。
“麻烦赵丞相转呈李璨,以此为据,我跟他再无瓜葛,”林小胖得意的将那纸递给赵昊元,说道:“人各有志不能勉强,更何况是姻缘?其实别说身份地位什么的,就只是他的人品才学,也不难寻得良偶,不用跟着我受累——这不就是皇帝想要的么?你看我多聪明,多善解人意啊。”
何穷向唐笑悄声叹道:“我现在知道‘混帐’两字是什么意思了。”
唐笑点头不语,何穷又道:“李璨那样的人物,她还真不配——只配跟……”他原是要说,只配跟你我这样烧糊了的卷子厮混吧,然而这话在他是自嘲,唐笑又岂会认?终于还是悬崖勒马,没敢招惹。
赵昊元凝视她良久,终于什么话都没说握着那张纸转身离去,声音里并无异样,“走吧,回长安。”
归途漫漫。
有那五十龙禁卫随侍,黑白两道还真没有势力敢轻易招惹这一队人。官面上不消说了,虽说赵昊元自称是微服简从,沿途官府不得大肆声张,可是当朝右相过境,谁又敢不毕恭毕敬,赔尽小心?
是以这一路顺利,无惊无险。林小胖已然对赵昊元放自己走路一事彻底死心,整日要何穷把他的生意经说来当故事听,晚间则只缠着唐笑求教武功,诸事不理。
何穷那个脾气,就是叫他立时去死也是情愿的,更何况是讲故事,因此专捡些有趣的妙事讲来,把个林小胖听得时而拍案叫绝,时而捧腹狂笑,若非所乘的马车是有名的匠作行“神工楼”所制,一早被她大将军捶个粉碎,或是大卸八块。
是以每逢此刻,唐笑总要从木然昏睡之态醒觉,预备随时救人,而赵昊元,则一贯微笑凝望着趴在何穷肩头狂笑的林小胖。
然而马车虽然宽敞,但这样身份的四人同乘一车,要多尴尬有多尴尬,赵昊元既不作别的安排,旁人也没道理反驳。至于晚间歇宿,便是赵昊元、何穷别居他处,留唐笑在她房中守夜。她向来是用罢晚饭便缠着唐笑求教武功,起初唐笑只说自己学的都是杀戮的本事,不敢相教,被她笑眯眯的一句话怄得乖乖听命,原来她说:“笑笑,我知道你的心意……要不你教会我一招,我就亲你一下好不?”
彼时赵昊元、何穷皆在侧,她此言一出,赵昊元起身便走,何穷j笑两声扔下一句话追出去,他道:“可别被她骗了——这才叫占了便宜又卖乖呢。”
她还要眨巴着眼睛道:“难道你是想……”
唐笑望定她深深叹息,良久方道:“将军既然要学,唐笑哪有不教的道理……将军天生神力,弓马娴熟,所谓‘学拳不学功,到老一场空’,如今就从基础的呼吸吐纳学起吧?”
这才她才知道,唐笑杀手出身,十足的黑道背景,内功竟然是纯正的道家底子。要学呼吸吐纳自然要从认|岤学起,有了前世的科班培训,这|岤道的辨认倒也不难,连唐笑也点头称许将军果然聪慧过人。
只是到了打坐的时候,才知道学习武功并非想象中的容易。电影电视里都是镜头一晃而过,主角长大,武功小成,或是有濒死的盖世奇人将毕生功力相授,那更是一蹴而就。换成她,不管怎么呼吸吐纳冥想,都达不到唐笑所说,“内力有若实质,自经脉流转不休”的地步。
既然要学武功,晚上自然由她在床上睡觉唐笑在地上打坐,改成两人在榻上相对打坐。唐笑是极严厉的老师,她稍有疏神,肩膀或是胳臂上便要狠狠挨他一下,是笤帚还是巴掌,与是否有趁手家什及唐笑心情好坏有关,打完他还要冷着脸问:“将军可是不想学了?”
有他这一句话等着,林小胖自忖死也不能认输,白天还缠着何穷讲故事以资活跃气氛顺便气死赵昊元,晚上又打坐或者打盹被唐笑打,自己觉得如两头烧的蜡烛,没剩多少时间了。
这晚在东都洛阳城歇息,河南尹刘樨特意将下处安置在庆安园——并非官驿,却是先前代宗皇帝最宠爱的灵武公主的外宅,灵武公主既得皇帝宠幸,复又耽于享乐,曾于此地蓄心腹爱宠莫凉月,斯园精妙可想而知。甫安顿好休息之处,林小胖便大呼困倦,于是赵昊元自带着何穷前去应酬,唐笑便回房督促林小胖练功。
其时窗外雪落簇簇有声,若依着林小胖,此刻便当裹着貂裘踏雪寻梅去,可惜她正在苦学武功中,唐笑师傅又不知在哪里摸来柄戒尺,果然最宜教训不成器的徒弟。没过子时,肩头臂膀足挨了二十多下,破了原先一晚挨打二十次的记录不说,眼见还要再创新高。她哪里受过这样棍棒底下出高徒的传统教育方法?不知怎地撩起心事,只觉鼻根酸楚,泪珠儿在眼眶中转来转去,幸亏还有三分羞耻心,倒还知道努力睁眼,不使之坠。
唐笑虽合着眼,耳听她呼吸之声不对,眼都不睁便是“啪”地一尺在她肩上,沉声道:“深吸浅呼,你错了次序了,再来。”
意外的竟没听到林小胖夸张的哀嚎,唐笑眨眼却见那女人自己拉开衣领揉按痛处,不知是蓄意□还是当真没留神,襟怀大敞,露出一抹□来。
关于这个女人,一路上明里暗里被何穷嘲讽过多少回,他都一概不予回应。谁也想不到两个本就是夫妻的人夜夜同居一室而不同寝——他心里也知道,若当真要缠绵他多的是机会,她也绝不会抗拒。
可他不敢再放纵自己沉沦,夜间她修习武功之时他下手从不容情,便是想教眼前人恼怒生恨,不至于拿欺负赵昊元的那种假模假式脉脉温情来应付自己。
“唉,今晚放你假,玩去吧。”唐笑起身在榻边寻了鞋穿,头也不回的离去——到底在院中驻足半晌,听到她一声欢呼才走。
林小胖匆匆披了貂裘跑出去看雪——为着怕有人谣传凤凰将军夜夜遭受拷打之故,赵昊元早着人遣开仆役,此刻院内院外,雪声飒然,唯她一人而已。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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