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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将军列传之桐荫片羽第27部分阅读

    这时节其实还未到梅花开时,她也多想,只见远处有株枝干苍然的花树,枝条上皆是积雪,因此起意要行近细看——哪知未到跟前,“扑通”一声栽倒,顿觉半身奇寒彻骨——她却不知那全都是桃花树,花间凿有一渠,阳春三月之时自有春波碧水,落英缤纷有美景,这冬日渠面早结了一层薄冰,大雪覆盖于其上,偏偏又园中的仆役提醒,因此她就那么冒冒失失的踩上去。

    ——倒也真不能怪她,她那个时代最多混凝土或是柏油路,要鲜花需出钱买,想看见泥土得专门去公园,至于路旁花下有小溪或沟渠,压根就是书上写的故事——报纸上也只谆谆提醒市民提防无盖下水井。

    是以林小胖得出一个结论:附庸风雅之人,必遭天谴。

    幸而渠并不深,她拖着湿淋淋的身体回房,收拾残局既毕,便倒在被窝里打哆嗦。虽说此屋内又是火盆又是熏笼,然而身体僵冷,久不能温,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不知何时唐笑回来,隔着帐子问她:“饿么?厨下送过来冰糖莲子羹。”

    林小胖听见个“冰”字已觉哆嗦加倍,自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不饿……”

    唐笑便不再说话,铺了狼皮褥子在床前打坐。可屋里有了人,又对自己不闻不问,林小胖心里那委屈泛滥成灾,不多时,那眼泪便将枕头洇透了大片。

    唐笑不由自主地照着往日的习惯数着她的呼吸声,还未入定,便觉奇怪,因此问道:“怎么了?”

    半晌她的声音才自那大红并蒂莲花锦帐里透出来,“没事。”竟是带着哭音的,他犹豫一刹,终于还是撩起帐子,见她缩在被中,唯见湿漉漉的一枕乌发,因戏道:“既然没事,起来练功。”

    练功二字之于凤凰将军竟有莫大威力,顿闻呜咽,唐笑忍不住揭起被子说道:“没出息的。”

    那熟悉的女子身体正伏在床上,肩背夺目雪白,身上竟是未着小衣——他便不敢再往下看,只替她掖好被子,嘲道:“这也是我家将军啊……”

    林小胖霍然起身,卷着被子抹去一脸泪痕道:“好,赵昊元说做傀儡也有行规,不能坏了原身的名誉,不就是练功么……。”

    唐笑拿眼神在她身上来回一扫,鄙夷道:“你就打算这么包着被子练功?”

    说到这个,才是林小胖的大委屈处,支支吾吾的半晌才说道:“我没衣服……”此次随行的皆是异性,唯有何穷细心打理她衣物装束,可是箱笼皆在他房里,他今日又被赵昊元拖了去应酬未归,原先身上那些衣服湿透自然不再穿。

    唐笑这才瞧见那边架子胡乱搭着的内衣外裳貂裘,涩然道:“这又是去哪儿打野食了?一身泥水,活该。”其实房中水磨青砖地上来回几串足印,他早该注意,只是神思恍惚之际竟然视若无睹。

    作为杀手,这样的状态足够死上一百次了。

    “哎!”林小胖自被中探出一只胳膊揪住他的衣领拖近,咬牙切齿道:“老娘栽倒在泥坑里冻个半死,你不说帮忙,倒还说风凉话,也忒狠心了吧。”

    唐笑望着她臂上冻起的鸡皮疙瘩,悠然道:“将军可比早先瘦了好些啊。”

    这话意味深长,林小胖只能装没听见,缩手回来,包着被子往床里退,同时自牙缝里吸口凉气道:“唐笑,这样冷的天,要离你远点才有命活,否则非冻死不可。”

    唐笑才懒得跟她较口舌之利,摇头叹息,说道:“我叫人送汤婆子过来。”

    林小胖还要乘胜追而灭之,说道:“不用,你离我远点就好了。”说完,眼前光亮陡暗,定睛看是唐笑将帐子在身后搁下,踢掉鞋子,逼近,“来,唐某杀人无算,今日且让我试试如何把人冻死。”

    “我我我我其实什么都没说!”林小胖口中结结巴巴的虚应着,猛地披着被子扑到床的另一侧,欲夺路而逃,却被他一把抄回来按倒,拿被子盖好。

    “老实点,就算你是凤凰将军,这么折腾也非伤风感冒不可。”唐笑扯过另一张被子覆好自己,隔着一重被子将她抱在怀里,说道:“好好睡觉,一会就不冷了。”

    林小胖本来闭眼等他杀之剐之,岂知他长短不匀的鼻息近在毫厘,竟然只是和被相拥!

    “你……”

    “怎么啦,莫非将军忽然有兴致要唐笑侍奉?”

    隔着被子也能感觉到她的战栗,真的有那么可怕吗?唐笑很想告诉她,本杀手是自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过来的,这点欲望都控制不住,早死过千百回了,可是忽然又觉得她不逞能的样子乖的叫人喜欢,因此伸手理了理她的头发,说道:“唐笑随时恭候将军差遣。”

    朦胧中怀中的人挣扎扭动,他也懒得理会,伸手进去乱抚一把,她便安静,屡试不爽。只是不知何时,竟然贪恋起指间那一点滑腻的感觉,是以她身上的被子什么时候被扯到一边,他都不知道。

    这一日犯的错多了,不在乎多犯一点吧?

    “哎,你守卫本将军安全,这贞洁也在其列吧?”

    “属下惭愧。”

    “既然这样,不如给我个痛快吧。”

    是梦魇还是臆想?怀中的人在胡乱扯着他的衣裳,他顺从其意摆脱了束缚,肩头微凉,胸膛所挨之处,却是一片温软。她还不罢休,又往他腰下摸索去。

    自然是梦,我家凤凰将军,从来只当我是守卫的弟兄,哪会这么放肆?便是要我伺候,也只为能睡个安稳觉。一番扑腾,身上全无挂碍,反倒觉得暖和的多,他的手指顺着她的脊梁滑下去,在后腰的弧线处盘旋一会,再往下……

    “痒痒……”她扭动腰肢躲避,然而近在咫尺又如何能逃?只不过越往他身畔挨近而已,“杀人不过头点地,饶命饶命,你乖乖躺好,我服侍你还不成么?”

    乖乖躺好……最早的时候,云皓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将军最喜欢男子柔顺,你大可乖乖躺好,诸事不管,咬牙享乐便是。可是你想将军惦记你,就得自己努力了。

    早前的云皓一贯以把新来的弟兄们都教成服侍将军的高手为已任——那样他便可以维持清心寡欲的生活,还有,沈思入府的家宴上,他也对沈老六说过类似的话吧?

    哦对,还有皇子李璨,不止六个呢,不过是处理琐事、护卫安全、服侍起居、敛财宝盆、扳平异已势力的甲乙丙丁戊己庚,来来去去的,谁又真在她心上?

    所以,你既无心我便休!

    唐笑蓦然警醒,只来得及抓住跨过他要逃跑的傀儡凤凰将军的足踝,也不用客气,直接倒拖过来。

    林小胖伏在床沿,双手扣着床下脚踏竭力相持,“饶命……”

    “将军不是要施舍恩露给属下么,怎地忽然临阵脱逃?”

    “我内急可以么?”

    唐笑“噗哧”笑出声来,他名叫笑,可是世人殊少见他的笑容,后来以讹传讹,赚出一个“桃花一笑,一笑杀人”的美名来。于是他愈加沉默,再后来遇上凤凰将军,可以笑的时候更少。

    “不行,因为……我……急。”

    林小胖忽然想起这人的绰号来,大骇乱踢,眼前一黑,原来却被他拦腰一抄拖回床上,也不必客气揖让,也不用施以柔情,就着她伏在被上的姿势猛地挺腰便直抵目标。

    他自嘲的想,确然而急,炽焰焚身,归心似箭,然而此地即归处。

    天生男女,合在一处才算圆满,即所谓的“道生一,一生二”耳。他混沌之际还要拿自己的内功心法来暗自调侃。一生唯有此刻是只顾着自己的欲望,盼着可以在她身上多得一点欢喜,再多一点……贪念无穷无尽。她越是□讨饶,他越觉得不够,还想着看她更颠倒的模样,循环不歇,直至自己耐不住欲念得逞的狂喜,这才放过了她。

    两人一个心满意足,一个想逃而不得,皆累出一身汗来。其实屋中虽然不冷,但毕竟是冬日,混乱纠缠之际还不觉得,这会乍一停都寒意侵肤,唐笑倒在她身畔,还知道要扯过被子盖住两人。林小胖可连手指头也没力气动了,歇了半晌才觉得刚才那阵心悸消退,喃喃道:“腰疼,腿疼,怎么每次都……好冷啊。”

    唐笑正自追悔,并没听清楚她说什么,又问了一遍:“什么?”

    林小胖不敢回头看他,支吾道:“我是真的内急。”

    唐笑凑到她耳畔轻声道:“我也真的很急着要你。”

    “是我?”

    “是你,不是凤凰将军。”

    是凤凰将军的肉身啦,林小胖心中更正,当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煞风景捋虎须。

    唐笑“噗哧”笑出声来,他名叫笑,可是世人殊少见他的笑容,后来以讹传讹,赚出一个“桃花一笑,一笑杀人”的美名来。于是他愈加沉默,再后来遇上凤凰将军,可以笑的时候更少。

    “不行,因为……我……急。”

    林小胖忽然想起这人的绰号来,大骇乱踢,眼前一黑,原来却被他拦腰一抄拖回床上,也不必客气揖让,也不用施以柔情,就着她伏在被上的姿势猛地挺腰便直抵目标。

    他自嘲的想,确然很急,□焚身,归心似箭,此地即归处。

    天生男女,合在一处才算圆满,即所谓的“道生一,一生二”耳。他混沌之际还要拿自己的内功心法来暗自调侃。向来只道世间事不敢枉说,自己的身体总是归自己掌握的吧,却从来没想到会有这样软弱的时候,痴盼着可以在她身上多得一点欢喜,再多一点……贪念无穷无尽。她越是□讨饶,他越觉得不够,还想着看她更颠倒的模样,循环不歇,直至自己耐不住欲念得逞的狂喜,这才放过了她。

    两人一个心满意足,一个想逃而不得,皆累出一身汗来。其实屋中虽然不冷,但毕竟是冬日,混乱纠缠之际还不觉得,这会乍一停都寒意侵肤,唐笑倒在她身畔,还知道要扯过被子盖住两人。林小胖可连手指头也没力气动了,歇了半晌才觉得刚才那阵心悸消退,喃喃道:“腰疼,腿疼,怎么每次都……好冷啊。”

    唐笑正自追悔,并没听清楚她说什么,又问了一遍:“什么?”

    林小胖不敢回头看他,支吾道:“我是真的内急。”

    唐笑凑到她耳畔轻声道:“我也真的很急着要你。”

    “是我?”

    “是你,不是凤凰将军。”

    是凤凰将军的肉身啦,林小胖心中更正,当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煞风景捋虎须。

    唐笑心满意足的叹息一声,搂着她腰身的手臂收紧,将两人之间缩小到没有距离,“你只说你叫小胖,还没有告诉我你原来的名字呢。”

    林小胖正懊恼,随口道:“林玳钰,玳瑁之玳,金玉之钰……生我的时候,老爹已经做了铁杆红楼迷十八年,偏他又姓林,于是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

    “什么铁杆红楼迷十八年?”唐笑漫不经心问道。

    “红楼梦是本奇13&56;看&26360;网中有女名黛玉,可叹人家娴静如娇花照水,行动似弱柳扶风——我倒也是花,只不过是狗尾巴花,倒也是柳,只不过是长了二十多年的水曲柳。”

    “二十多年……呵,所以你小名叫小胖吧?”

    这句话勾起林小胖无限回忆来,半晌才想起回答,“嗯。”

    “你快到长安了,以后不要叫小胖了,长安卧虎藏龙,若是有人怀疑你是假冒的,不免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如今不比不当初了,”唐笑闷笑道:“你说的,做傀儡要有职业道德。”

    “我不叫小胖却叫什么?林……”

    “慧容,将军原名叫做林慧容。”

    “兼具智慧与容貌啊……难道你们都死心塌地的对她。”

    “她啊……”唐笑呢喃,然而再也没有下文。他竟是睡着了,留这么个凤凰将军林讳慧容小胖大人独个胡思乱想,又不敢乱动。

    不知怎地,明明是困极,但又神智清明,头皮发麻——这却是什么感觉?她一念未了,猛然见一段雪亮的剑锋刺穿锦帐,直逼自己咽喉。

    又要死了么?

    变起仓猝,林小胖只来得及望着剑锋发愁,还要想,我为什么要用这个“又”字?

    然而不是,唐笑蓦地警醒合身将她掩在床里,拿自己的背心迎上的剑锋!

    一切情节老套如七八十年代的武侠剧,总有人舍身为心爱的人挡袭来的凶器,然后……

    甚至有剑尖自他的肩头透过,温热的鲜血滴到她身上,仿佛超量毒药或是浓硫酸把她躲在盔甲后面的心都蚀穿大洞。

    这个平日冷漠的男人身当此刻还微笑道:“是我疏忽了。”

    剑锋倏回,帐外懒洋洋的男子声音传来,“血影出必见血,你是知道的。”

    “这可是我拿剑的右肩。”唐笑凝望着她,侧首用脸颊挨着她急忙按住他伤口的手背,低声道:“青冥尊主就这么个毛病,每次见面,都要拿我的血来祭剑。 ”

    他的脸蹭到了一抹血迹,然而丝毫无损于他笑容的温暖,桃花一笑,灼灼其华。

    “我是真打算来杀人的。”血影楼主傅青冥亲自出手杀人?传到江湖上去,非吓掉无数人眼珠不可。傅诚,字惊鸿,号青冥山人,跻身杀手行列十二年,以剑为名亲创血影楼,业界公认守信第一,据说没有完不成的任务。

    怀中这么个顶着凤凰将军身躯的傻丫头,真值得傅青冥亲自出手?唐笑撑起身子,胡乱在被子上撕了了一幅让她为自己包扎,犹豫道:“尊主真接了单?”

    “象我这样的身份地位,一击不中,自然不会再出手。”傅青冥的声音听来竟带着笑意,“但不保证别人不再出手……唉,你我居然天壤之别,一个是苦命冒雪夜杀人,一个是桃花帐底困鸳鸯……”

    唐笑的衣裳早被她胡乱团成一团,掷在床那头。他着衣既毕,将她按倒在被窝裹好,点她睡|岤之前还交代说道:“我跟尊主叙叙旧,你乖乖睡觉罢。”

    这一觉不知有多少怪物妖魔异形纷至沓来,将她自己——原先那个林小胖撕成粉碎,而且还有妖嫌不碎,要继续再撕。终于到撕得六万八千亿片时,林小胖也的意识也分裂成了六万八千亿片,每一片都只是痛痛痛。

    饶是如此,还有怪物提议,“重新拼好再撕——”于是都拿出品牌各异的强力胶水进行粘贴,如此往复,到她被人摇醒时,仍觉痛不欲生的感觉历历在目。

    是何穷,表情出奇的凝重,他道:“你可算醒啦。”

    其时已经是白天,雪后初晴阳光越发灿烂刺目,锦帐早勾起,赵昊元负手站在何穷身后,唐笑呢?

    “你身上有血,伤的是唐笑?”赵昊元面无表情的问道。

    “唐笑呢?”

    何穷将一张纸条展示给她看,上书三个潦草的大字:我去也。

    色作暗红。

    再上路的时候,林小胖已经彻底变成木雕泥塑,任何穷再折腾,也吝于给个笑脸,唯一比泥菩萨强的是,让她走路吃饭睡觉均可正确完成。何穷若知道千年之后有这么一件东西与林小胖的行为相仿,他一定会将那五个字大大的写在林小胖脑门上:声控机器人。

    起初,何穷说唐笑必是与那青冥楼主交手险胜,追杀敌人去了,于是赵昊元便吩咐慢慢走,可是出洛阳、过潼关,一路停停走走,十天二十天过去,这天终于到得长安,仍然不见唐笑归来。

    何穷撩帘望着外面出半刻神,冷冰嗖嗖的灌进来,林小胖不由得打个寒战。

    何穷忙搁下窗帘,浅笑道:“都望得见春明门了,我这也算真是送到地头了……将军,长安物贵人多事杂,不是我何穷能留的地方,所以……我回江南去吧。”

    林小胖点点头,要是扑上去哭求或者是拿刀威逼对方可以达到留人目的,她一定会做,可惜不能……

    何穷轻声叹息,命外头停下,才喃喃的留了一句话道:“将军异日有暇,不妨……”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滞了一滞,下面的话竟出不去来,起身去了。

    赵昊元送何穷下车,在道旁寒喧几句,只听轮声辚辚,何穷已经登上别车远去。

    唐笑失踪了,以他的身手性命大约无忧,可为什么要走连句话也没有,何穷也走了,苏杭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才是他的归处,唯一留下个赵昊元,又话不投机半句多。

    入了城,隔着厚厚的车帘外便是长安繁华,小贩的吆喝,艺人的胡琴锣鼓、波斯商人怪里怪气的叫卖声……声声入耳,车内两人促膝对坐,相看两相厌。

    赵昊元自然不会把她安置在丞相府,于是歇都未歇,便带着她入宫面圣,交还调动龙禁卫的虎符。皇帝却未宣林小胖,只先将赵昊元召进来。

    皇宫内院不比别处,这天气南书房里已经笼起了地龙,屋里热,跪在金砖地上也不觉太凉。他进去的时候皇帝正写字,秦南星亲手研墨,只闲闲说了一句,“辛苦爱卿了,平身赐坐。”便又专注于笔纸之间。

    秦南星一直抿着唇笑,得空冲他使个眼色,却还被皇帝看见了,啪的掷了笔叹道:“我要写个百福图给二哥,怎么就写不好。”

    秦南星笑道:“王爷书画双绝,皇帝偏要拿幅字凑数,岂不是白饶?”

    皇帝笑向赵昊元道:“我的字都是二哥教的,如今不过是交功课——就算赐他金银铜铁一大堆,也不及这张纸教他高兴,这就叫投其所好。”

    秦南星凑趣道:“难为皇帝想到这儿,如今赵丞相辛苦立了大功回来,也赐赵丞相个‘所好’吧。”他素来得宠,此时冒然进言,是好意为赵昊元讨赏,千里奔波辛苦回来,皇帝一句安慰也没有,连他也觉得不妥。

    皇帝负手走了两步,忽然道:“赵丞相的‘所好’太稀罕,朕给不起——听说回来在东都歇在‘庆安园’?赵丞相在东都还没有宅邸吧,就将此处赐给丞相吧,春天去东都赏花,也有歇息之处。”

    庆安园是灵武公主蓄心腹爱宠莫凉月之地,皇帝以此园相赐,野心昭昭。然而赵昊元闻听“庆安园”便走了神,那日是他先去看凤凰将军……裸身散发熟睡的她在眼前挥之不去,他涩然拜道:“臣谢恩。”

    这下连秦南星都惊骇难明,赵昊元抬眸看见两人的表情,这才想起庆安园的来历,忙道:“臣与旧人有约,来年春日去此园赏花,如今皇帝竟以此园相赐,能不铭感五内?”他说的是那日与何穷去应酬,微醺之际路过庆安园的海内孤本的绿牡丹“碧落”时,一时兴起,约定春日来赏。

    言者有意误导,听者自然想岔了,那个“旧人”是谁,自是凤凰将军也不用多说,皇帝望着赵昊元不说话,秦南星笑着接口道:“你那个‘旧人’还在丞相府门前静坐,若非你也承认与那女子的婚约是真的,连我都要恼了。”

    原来这事还早在赵昊元出京之前,某日有一秀丽女子自称苏墨,是赵丞相原配夫人,要丞相亲自出迎。丞相奉诏去皇陵见二皇子李璨,是以府里的管家白茗一状告至京兆尹,苏墨持一纸婚约应诉,原来两人是指腹为婚,后来赵家家道中落,苏墨亦不嫌弃,资助其学业及上京赶考。然而赵昊元大魁天下,却使人捎回去一句话:婚约作废,强命地方官吏作保写了退婚书。又百般阻挠,不令她来京寻访。

    如今她拼命逃出生天来到京城,只为要赵丞相一个回答。

    赵昊元心里烦恼,不愿在此事上再打马虎眼,索性解释道:“婚约是真的,只不过是要赵家以聘礼助苏家东山再起,后来赵家中落,资助也是真的,附带二分利而已,前后才十个月二十两银子连本带利要一百两。指使打手威逼我爹卖老宅还钱之后,还要说唉呀亲家我可真不知情,几乎要把我爹活活逼死——昊元大魁天下的时候,废太女跟凤凰将军正为区区闹的沸反盈天,若不解除婚约,岂不耽误她一辈子?如今我这不祥之身,还有什么资格娶妻生子?更遑论是此女?”

    皇帝笑道:“真想不到隔了这一两个月,此女竟然还在纠缠,单这份韧劲,足够做丞相夫人啦。”

    赵昊元跪倒坚辞道:“若真得此女为妻,昊元只好自挂东南枝以求解脱了,求圣上万万不能颁此旨意。”

    皇帝本来也是说笑,连连摆手,说道:“起来起来,此女合当敬而远之,敬而远之。”

    赵昊元拜谢,皇帝想起另一件事来,说道:“上官左相上折称病致仕,你怎么看?”

    赵昊元愕然,一朝天子一朝臣,今上是以男身为帝,未及一年已将朝野大臣尽数换过,尤其是在京的女性官吏十之七八皆遭清理,择其优者外放,劣者左迁或退贬闲散位置,然上官烟雨是异数,一则不论评判如何公正,总有针对女性官吏之嫌,积怨易生变数;二则外戚皇权争执,总归要有一个有份量的人物平衡,他得位不正,羽翼未丰之际仓猝起事,以致颇多险着,竟以赵昊元为臂助,先点为桂萼殿大学士,次为中书省侍郎,不上三个月便做中书令——即是俗谓的“西台右相、紫微令”——简直是匪夷所思。尽管赵昊元后来实力证明了李珉的眼光,但是终究份量不足。如今圣父皇太后裴棣虽说是厚德载福之人,只在慈安宫安静养老,但裴氏一系根基深厚,并非易与之族,上官雨烟虽久不理事,但她专挑这么个皇帝选秀大婚之前上折,也是件麻烦事。

    第一卷  85茫茫来日愁如海 一至五(12月20日)

    唐朝丞相权力不及汉朝集中,分中13&56;看&26360;网三省。中书省主决策,裁定军国之政事,报皇帝画敕后,转门下省复核,若门下省有异议者则驳回圣诏,无异议则转尚书省执行——尚书省下辖六部二十四司,即是所谓“工、礼、刑、户、兵、吏”六部。

    现今有一个破格升迁的中书令、右相赵昊元已遭天下人逅病,门下省首辅再有异动,岂不让天下人耻笑?得帝位不正已是大节有亏,称帝不上一年,竟无年高德劭之重臣愿意辅佐,净用些私德有亏的弄臣,史官记载传诸后世,遗笑万年。

    皇帝一提此事,赵昊元便觉头痛如裂,几乎要转投敌营,替皇太女拟出讨李珉檄文来还容易些,因此胡乱应道:“皇帝可是想让……”这事委实太过难堪,他也说不出口,只向秦南星望去。

    秦南星瞪他一眼,连忙退后跪倒,奏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何况南星不过一朽木而已,就不必放到风口浪尖上了,求皇帝开恩。”

    皇帝笑叱道:“混帐!南星滚起来!昊元你是怎么想的!吾虽然德薄能鲜,也不至于糊涂至此。”事情明摆着,上官雨烟致仕是早晚的事,眼见北疆平定,齐王李瑛必会在年前班师回朝,过年,二月里是圣父皇太后四十岁的千秋节——虽说才届而立之年,到底是个整寿,跟着三月里选秀女、春闱,一大叠的好事还没开头,她这么一折子递来,倒教人先犯起了愁,放眼朝野老臣新贵,谁能担此重任?

    赵昊元斟酌用词,说道:“臣以为,当选德高望重之人……”

    皇帝负手踱了几步,喃喃道:“就是这德高望重四字——裴鸿生就不要提了,韦锦源胆小,陈左仲太古板,不知变通,王阗倒是不错,偏生又是个执拗脾气,余者不是女子,便是……可真教人为难。”

    赵昊元与秦南星交换一个会意的眼神,点头道:“皇帝圣明。”

    皇帝愕然相望,半晌才回过神来,笑道:“朕若圣明,要你们做什么……听坊间说,秀女的名次早已经内定下了?”

    这问题可不好回答了,虽说此次“选秀女”号称是在普天之下的好女儿中遴选,然而想也知道,裴氏族女入主后宫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至于是裴蔷、裴蓉、裴莲、裴荭还是裴蓝并无差别。其它贵族如宋、杨、王、诸族,以至于上官雨烟、韦锦源、樊思晟、陈左仲、王阗、秦穆等等一干朝中重臣皆有女侄辈在备选之列。皇帝选秀,向来是笼络臣心、平衡势力的手段,如何能不提前内定?至于拘禁多少好女儿于深宫,埋没多少颜色才慧却无人管了。

    赵昊元道:“竟有此事?臣这些日子奔波在外,并不知情,求皇帝恕罪。”

    秦南星更是打岔道:“说起右相这些日子离京,还有个笑话呢。”

    皇帝拂衣落坐,叹道:“显你伶俐!说!”

    秦南星笑道:“前日为着齐王班师的事,中书、门下约了巳正时分至集贤院商议——我因有事搅扰,却是到得早了——中书舍人巫柘拿着一撂折子坐在熏笼上看,然后将折子掷于五尺外的书案上,那几摞折子叠到尺高,他一本本扔过去,奇准无比也罢了,折子堆危乎高哉,始终不倒。我问他为何不加批注,也不誊节略?他答道,丞相就要回来,所以将折子理一理,左边是可搏丞相一笑的,右边是引丞相发怒的,中间是丞相要犯愁的……”

    他一行说,皇帝一行笑,拍案赞道:“这巫柘倒是个妙人,这么说来,你看丞相是喜多还是怒多?愁多?”

    秦南星想了一想,答道:“怒比愁少一半,喜比怒多一半——只是他那还有半箱呢,我哪里看得到最后?”

    皇帝问赵昊元是否属实,他才醒过来,说道:“只当笑话听罢,除非烦难纠结的才留中不发,那又能有多少?——要真有一大箱留中不发的折子,我倒宁肯这趟就去觅一青山绿水之处,辜负圣恩了。”

    他脱口而出没未多加思索,说罢陪着皇帝一起笑时才想起来,心中酸楚之意愈甚,寻一青山绿水之处……寻一青山绿水之处呵。

    皇帝面上的笑容已然转冷,问道:“原来赵卿毕竟还是念着青山绿水啊……听说此行不虚,还得了人家一首好诗来?”

    龙禁卫自有与报讯皇帝的秘法,不消说也知道,只怕连林小胖一路上来,每顿饭吃几粒米皇帝都知道,赵昊元苦笑道:“凤凰将军胡诌,血污不堪,不敢亵渎圣目。”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皇图霸业转成空,不胜人间一场醉。”皇帝漫声吟道,“全诗虽不算顶好,可是胜在称雄江湖的气魄,诌得出此诗的人,可不是等闲人物。赵昊元,你还敢说她并非昔年的凤凰将军?”

    赵昊元辩道:“不过是强自说愁,如今的凤凰将军,唯求退隐泉林,莳花养蜂而已。”

    皇帝追问道:“她若要退隐泉林,你也是要去看她莳花养蜂了?”

    如果能,“我莳花,她养蜂。”赵昊元答道,他疲倦已极的脸上泛出温柔的笑容,声音坚定,不可动摇,“人生百年,臣所能想到的至乐之事,莫过于此。”

    皇帝凝望着他,声音出奇的温柔,说道:“昊元,佛说人生有七苦,是谓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你说什么最苦?”

    赵昊元南书房陛见时,特赦放还的凤凰将军只好外头石板地上跪等。

    时至今日,跟唐笑的生死祸福,云皓的一去不返,何穷的黯然离去相比,这等委屈折磨已经是小事。

    说不清是云皓的炽烈、何穷的默然还是唐笑袒露的真心砸醒了混沌的她,到底是爱或是欲,是凤凰将军或是林小胖都已经不重要,身在局中,不想被人踩入烂泥中□,唯有起而战之。

    至死方休。

    她默背着唐笑教给她的内功心法,“道生一,一生二……”道法自然,无相无碍才是正途,原就不需专门盘膝跌坐才能修行,莎拉公主如何做到将军她不知道,而她林小胖的凤凰将军生涯,是从长跪南书房前候旨开始的。

    前路漫漫,夜色苍茫。

    脚步声轻响,她恍若不闻,直到来人低声道:“将军。”

    触目所及,是男子衣袍下摆捻金细柳湖青紫薇团花纹,暮色迷茫之际仍看得出精致。原来竟是李璨,他一把搀起林小胖,力量大的超出记忆——她也全然没必要挣扎,顺势站起,然而两腿一点知觉也无,她自己不低头望,也不知到底是站好没有。

    李璨扶着她的腰不放手,解释道:“地上潮,仔细腿疼……皇帝问起,就说凤凰将军身体不适,我接她回去,改天再来磕头。”他后面的话却是向一旁守候的龙禁卫说的。

    龙禁卫忙要阻止,“不行!哎……”

    跟李璨进来的随从是藤黄,自幼便是伴着李璨在宫里长的大,笑嘻嘻的伸手一拦,另一只手便捏了几块碎银子塞到那龙禁卫手里,悄声道:“噤声,这位是新赐封邑的陈王,出了事自有他老人家担待,你却急什么?”

    说话间李璨已经搀着凤凰将军转身离去,他既不说话,林小胖也不挑话头,出了延喜门便有车轿等候,一路默然无语,到得地头,竟然是旧日的凤凰将军府,新油的朱漆大门明光锃亮,新做的“有凤来仪”金字匾额飞扬如故。

    林小胖站在门前仰望,世事无常人暗换,第一次站在这门前,尚有何穷相迎、云皓、唐笑等人相待,如今……她侧首相望,李璨凝视的目光竟似有无限深意,然而他不说,无人可知。

    林小胖不过是一半疑惑,一半惊惶,比如甫入尘世的幼儿,只睁大了眼睛望,要说什么,自己全然不知道对错,不如不说。相形之下李璨的缄默不语则更令她疑虑,眼前这男子举手投足间的贵族风度无懈可击,分明就是纠缠过甜蜜过痛恨过的李璨,可又陌生到叫人怀疑自己的记忆。

    正房早已经不是旧时模样,远较昔日富丽堂皇,她并不知道荣禧堂这一溜正房早已经拆过重新依照亲王府的规格兴建,只觉前尘旧事恍然如梦,仿佛一眨眼,唐笑的嗔怨便在目前;一回首,云皓温暖的微笑便在身畔。

    李璨命人准备香汤伺候她沐浴,自己则转身离去。直到她沐浴罢,才又带人过来摆饭,身上换了家常半旧的黄|色嵌青纹提花蟒缎棉袍,越显清贵。菜色与原先将军府厨房总提调大娘统治时的花样百出是不能比了,唯胜在一个“素”字。林小胖是饿坏了,这冬日,一路上没见过什么新鲜蔬菜,如今见着盘中清淡便觉喜欢,因此只管埋头苦吃,李璨是皇家规矩,晚饭少食,为怕伤脾胃的缘故,因此只随意吃了几口,便默然端坐,也不看她。

    这顿饭吃的辛苦无比,然而两人始终不再说话。

    按说舟车劳顿,她理当一枕黑甜才是,哪知道躺在床上只觉胸口堵得慌,翻来覆去睡不安稳。李璨在她身畔,鼻息沉沉,听她折腾得太过了,才说道:“想是将军晚饭吃的不好?”

    林小胖摇摇头,然而此刻夜静更阑,锦帐昏沉,李璨又如何看得清楚?于是她道:“没有,都很好吃。”两人阔别已久,竟是以此开头,细想更觉茫然。

    李璨半晌才轻声道:“那便是饿得久了,乍得饱食,所以胃不和则卧不安……不如我陪将军出去走走。”

    林小胖在被窝里打个哆嗦,“我冷。”

    李璨轻笑,问道:“璨一直在等将军问为什么,怎么一直都不问?”

    林小胖低声道:“我又不是正牌的凤凰将军,顶着她老人家的身体享福也就算了,哪还有资格质问。”

    “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不是她。”李璨压抑的声音自枕畔传来,“很少有人知道,我与她本是旧识。”

    原来早在辛酉年三十夜,宪宗皇帝在紫宸殿大宴重臣,几位皇子皇女随侍在侧,正行一个喜上梅梢令,那一枝梅花堪堪落在凤凰将军怀中,鼓声便歇了。

    灯火通明的紫宸殿登时鸦雀无声,却是凤凰将军已然微醺,正托腮出神,哪提防兵部尚书梁垣是个捉狭的,隔了三个人便将那枝梅花投在她怀中,她猛一警醒,知道规矩是要赋诗一首颂圣,于是朗声长笑道:“我辈行伍出身,吟诗并非所长,不若舞剑代之罢。”于是拨剑,跃入庭中起舞——她本是特许纵马入宫,不解剑甲的——虽群臣变色,彼时李璨正奉皇帝命要去众臣席上劝酒,想也未及想便挡在皇帝面前。皇太女李琪早一跃而起,提了鼓槌杀将出去,李珉将李瑛掩在自己身后,李瑛年少胆大,踮起脚尖张望,侍从皆惊乱,岂知皇帝忙笑道:“都退开,凤凰将军若有不臣之心,朕早就去西天给圣祖磕头了,哪还等这会呢?”

    李琪只不过是跟侍卫学得几招刀法,如何是凤凰将军的对手?不过乍逢奇变,不能落人之后而已,是故立在殿前,并未当真上前厮杀。而李璨也只是答应,侧了侧身子,却并没退开。

    庭前剑光绚烂,紫袍猎猎,一干人文臣居多,哪里看得出什么好坏?多少人只记得凤凰将军收剑时婉尔一笑,丽色夺人。

    惊驾是死罪,佯狂或者皇?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