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的消耗战对方打不起,只要抵得这第一波进攻不出岔子,大可高枕无忧——
只能说匈奴选择进攻的时日不对,若是赶到开春,恐怕就不是眼前这个样子了……是什么原因让敌人如此急迫的选择并不擅长的攻城战?紫葳依旧合着眼问自己的侧侍道:“还记不记得上回的拓跋篁突围?”
她的侧侍姓长孙,名无悔,未被她收伏之前也是一等一的世外高人,如今随侍在侧,不过沏茶奉茶而已。闻言浅笑道:“这个拓跋篁隐身燕州城我们竟然未能发现,证明燕州试行的军户制度还有缺憾,那拓跋突围而去倒在其次了。”
紫葳伸个懒腰,轻轻踹开捶腿侍从道:“正是,我命张墨珠去接林凤凰回来,这个张墨珠失踪已够人忧心如焚,怎地林凤凰也被人弄到那下三滥的窑子里?真真恼煞我也。”
“您都未能事事如意,何况其它?想必当今天子更恼罢?”长孙无悔笑吟吟的侍候她穿上戎装。
“也罢,杀退匈奴了再说。”紫葳长笑而去。
林小胖知道匈奴围城,知道时日,已经是大年初五的事。思秋的笑脸整整瘦了一圈,整个人落了形状,还要道:“将军可好些?”
没有120,没有110,没有119,这个世界出现的任何紧急状况只能靠自己,否则基本上处于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局面。想如言情小说里有男主及时出现挽救——那还不如做梦去。能有思秋守在身畔,已是我佛慈悲。
这是林小胖得出的结论。
天色阴郁,眼前这名少年的笑容足可抵得阳光明媚,林小胖挤出一丝微笑道:“我真没想到我能捱过来。”
思秋一时忘形,抓着她的手道:“将军,您莫瞎想。什么捱不捱的,从来没有的事。”
他越是这样说,林小胖的脑海越是要闪回那些肮脏无耻狰狞的面孔,人类的历史由当权者随便写,自己的记忆怎能容人任意篡改?双手不由自主的捏紧,直到看见思秋冷汗涔涔的痛苦面容方觉醒过来,连忙放脱他的手问:“痛么?”
思秋勉强道:“不痛……是渴了么?来人,伺候将军喝茶。”
外面的青年婢女答应一声,端茶进来,一人半跨在床畔,半身立于床下扶起她,另一人奉茶至她唇边。林小胖勉强喝了几口,问道:“这是什么地方?容你抖威风?”
思秋双手背在身后,左手不停的揉着被她捏痛的右手,闻言答道:“回将军话,这是河北道节度使紫大人府。”
记忆的词里有一句“命若游丝,身似飞絮”,不论原词是要述叙什么,自己现在的状况,可是应了这一句的形容。林小胖莫名的冷笑,问那奉茶的婢女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将军话,婢子名君缘”
林小胖还未应景的道一句“好名字”,屋外靴声细碎,早有几个人拥着位戎装女子进来。那女子生得甚是纤秀,给厚重的戎装压的更是仿佛弱不禁风,然而顾盼间一双妙眸凌厉无匹,令人无法等闲视之。
那女子望定她,仿佛要看到人的心肝脾肺肾里去,却不开口。唯有她的侍从道:“将军向日安好?这是我家主人,河北道节度使、燕州刺史紫大人,原是要早些来看大人的,无奈戎马倥偬,多有怠慢,还请将军原谅。”
林小胖要迟得一刻才知道要起身见礼,紫大人抬手虚扶道:“将军且莫多礼……此来有一事相求,还望将军千万莫推辞才好。”
林小胖迟疑道:“林某除此残躯别无他物,有什么能帮得到大人忙?”
紫葳浅笑道:“我燕州都指挥使杨薇鹂重伤不能理军务,拟请将军暂代此职,未知将军意下如何?”
第一卷 49冰霜满路 一
林小胖险些要狂笑出声,挣扎着起身。思秋赶上来扶,被她一把推开,用尽所有的力气方能立在地上,然而浑身战栗,勉强拖着伤腿走两步路,立在紫葳大人面前笑道:“大人觉得林某当得此职么?”
她这情形,连站立也诚属困难,如何能任此要职?紫葳眼中晶光闪动,深施一礼道:“葳深知此举唐突,然匈奴直点将军之名邀战,燕州一城百姓的身家性命皆悬于将军一念之间,还望将军三思。”
匈奴点名邀战?
林小胖捏起拳头,努力用自己拥有的知识与常识来解释这件事。“对方可是拓跋篁?把我不知道的告诉我!”
紫葳凝视她道:“不,是撑犁部,为首的叫昭古……狼主病危,阙氏呼衍秀传讯各部,凡能取得凤凰将军生祭战死在陵那西西河的右翼王阿思翰,即拥立为下任狼主。”
什么请代都指挥使之职?虚伪!说得难听些,便是要凤凰将军主动上战场送死。林小胖只觉天旋地转,满腔悲愤喷薄欲出。思秋抢上前扶她也被她推开,恍惚间自觉站得更直些,而在外人眼中她的身形早已摇摇欲坠。连自己的声音都听来格外遥远:“紫大人的意思是,把凤凰将军交出去,换燕州城一个平安?”
紫葳凛然道:“是。”
其时林小胖唯一的念头是:“老娘不干了!”若小西在这里,早教她捏成一团泥巴,什么鬼地方!不错,她可以骗自己一切侮辱磨难都是假的!因为她毕竟只是林小胖而非凤凰将军,迟早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可是眼下看来,用不着小西送她回去,她就可以直接去阎王爷面前递交诉状,告外星人老希小西草菅地球人命,岐视地球人权、蔑视生命尊严等等等等。
去吧,去死吧,死的越快,痛苦越少。有一个声音在她脑海盘旋,久不能散。
“我不入地狱,谁入?”林小胖呵呵轻笑,笑得人毛骨悚然。
紫葳下面说些什么,她再也没能听进去,没人知道她早已经在地狱里。
当八百里急报至九重宫阙里,让皇帝知道匈奴围困燕州,凤凰将军束手被缚以解兵戈之时。他的第一个反应倒是要跳起来问:“赵昊元呢?”
正为他捶腿的侍从茫然跪倒,秀丽的脸上尽是凄楚。皇帝一把将他拉起来揽入怀中,安慰道:“莫怕莫怕,朕不是怪你。”一边回首吩咐道:“传赵昊元进宫来……还有秦南星。”
不多时两人进得宫来,赵昊元现已由桂萼殿大学士,调任中书令,即俗谓的“西台右相、紫微令”,掌中书省。而那个秦南星更是了不得,据说是皇帝微服时觅得的高人,特意给的恩典赐同进士出身。赵昊元怎么也说是一科状元郎,却也比不得这个秦南星以布衣入仕,不到半年便升至门下省侍郎,即“黄门侍郎”,品秩在正三品上,其为人坚毅明决,近两个月来渐渐把顶头上司“两朝左相”上官雨烟都比下去了。这赵、秦二人圣眷隆重,升迁极快,特诏命其随意出入宫禁,背地里关于皇帝断袖之癖,二人皆属佞宠之类的谣言渐渐传开。可是这中书省执掌军国之政令,门下省执掌出纳帝命,合称为“两省”,正是大唐最高的政务机关,纵有谣言又奈何?
不多时两人会齐入宫,皇帝早已收拾起狎戏娈童的风流面貌,换作天威不可测的庄严,谕命桂萼殿东暖阁召见。
两人进来行罢大礼,皇帝命赐座,方道:“两位爱卿可知燕州城被围一事?”
秦南星瞟一眼赵昊元,不合奏对规矩的随意道:“撑犁部好生没脑子,人家放饵他便吃,也不想想为什么。”
皇帝哈哈大笑:“还是卿生性爽直,不比昊元这个闷葫芦,遇事一问三不知。”
秦南星凑趣道:“除三不知外,还要加一个‘皇上圣明’。”
赵昊元起身告罪道:“不敢。”
皇帝望定他悠悠叹道:“可怜凤凰将军,竟做了外敌争权夺利的诱饵。”
赵昊元神色不变道:“这一箭三雕之计,果然妙绝,皇上圣明啊。”
秦南星终于“扑哧”笑了出来,连连告罪。皇帝众人退下,道:“南星到紫宸宫歇歇去,昊元留着。”这是要与赵昊元有心腹话说了,秦南星临去向赵昊元秋波一转,妩媚婀娜不让女子,偏落在皇帝眼中,龙颜微愠。
待众人退下,皇帝沉吟良久方道:“时至今日,赵卿还信不过朕?”
赵昊元默然,叹道:“此计非但能除林慧容、挑起匈奴各部战争兼灭燕州气焰。如此神策,昊元敬服。”
皇帝自书案后立起,道:“朕也想知道,是谁出的这个主意。”
赵昊元早拜伏在地,道:“万岁爷算无遗策,圣明之极。”
皇帝还未行近便见他如此,回身一脚将书案踢翻,怒喝道:“卿现是什么人?天子近臣,右相身份,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这点容人的雅量也无!怎么这个林慧容提也提不得?”
赵昊元磕头道:“臣不敢,臣鲁钝,臣此生唯愿林慧容平安喜乐,别无所求。”
皇帝一把抓住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来,怒目而视,面容狰狞道:“可惜她现在非但不平安,不喜乐,反倒生不如死!”
赵昊元轻声道:“那是她活该。”
皇帝放手哈哈大笑道:“何谓活该?”
赵昊元道:“受不当受之罪过,可不正是活该?”下面的话,以他的城府也绝不会将其宣之于口,然而身处当时,不知怎地便讲出来了,且铿锵有力,掷地如作金石声:“谁绑她到那种地方受尽磨折,谁置其于死地,谁于风口浪尖上逼她赴死,臣一一记下了。”
皇帝在室内踱来踱去,过了半晌才问道:“记下便怎么样?”
赵昊元复磕头道:“臣昏馈忘形,罪该万死。”
“好,好的很。”皇帝怒不可遏,抓过身旁案几上摆设的那只腊油冻佛手砸向赵昊元:“去死吧!”
赵昊元偏生不避不闪,这一记正中额角,鲜血缓缓流过这人的眉、目、面、唇,以至颈,渐渐浸入朝服领中。倒似生生将这个谪仙人儿的容颜,以鲜血为刀,劈为两半。
北风呼啸而过,室内温暖如春,九五至尊居所的陈设自不比寻常,触目皆是明黄锦绣,珠玉生晕,令人神眩。
第一卷 50冰霜满路 二
朝庭里右相赵昊元病重不能理事,北征军中亦有一名大将沈思莫名缠绵病榻。两人探过沈思的病回帐——虽是白昼,帅帐内昏暗不辨五指。侍卫长寒江雪待要燃灯,被主帅李瑛挥手制止。他道:“我倒真想大病一场,可惜没人领情。”寒江雪如何不知他心意,一时找不出话来说,嗫嚅半天也没找出合适的话来安慰。
李瑛轻笑道:“我该写个信给二哥,近日有疫疠名曰林慧容,小心提防啊!”黑暗中不辨他的表情,唯听到一声轻微的呕呃之声。寒江雪心中一凛,抢上前道:“王爷!”
“不防事。”李瑛推开他道。
有人大说大笑掀帘入帐,也不必通报,正是秦国长公主李璃与楚国长公主李瑾带着武寿等一干将领前来,李璃先喊一声,“好浓的血腥气,没人受伤吧?”
“哪有?”李瑛忙命人掌灯,说起当前战事将她的问题岔开不提。
原来继年前撑犁部东袭之后,坠斤部亦于前日东向,唯有阏氏带着本族达稽部拥着病重的狼主北归。皇帝密诏不得东击,那么唯有选择北追与按兵不动。
望着一群人争议不休,李瑛只觉心跳越来越快,而眼前越来越暗,越来越暗,以致于两眼望去尽是一片灰蒙蒙的,唯有那几盏灯烛的微光还能见。终于支持不住,眼见身子便往一边倾斜,还好寒江雪出手及时将他接在臂膀间,不过这老实侍卫说的一句话给李璃听到了,迷茫不解,“什么叫慧容疫?”
这个新命名了一个瘟疫名字的人正在乱军之中,被人按倒在掩体之下,嗖嗖的冷箭贴着她的脸颊身子乱飞,没有一支是正中目标的。
求死之心急切的林小胖倒有心情问左格右挡流矢,拼命护定她的匈奴军士道:“你们草原上的英雄不是箭法很准么?怎地射不中我?”
能问出这种低级问题,这个人难道真的是各部族欲得之而后快的凤凰将军?军士甲喝道:“闭嘴!”他话音未落,一条掩袭过来的黑影,挥刀砍落他的脑袋,顺便回答了他不想回答的话,“不是射不中,而是没人想你死——”
声音悠远,竟然是拓跋篁。他长刀飞舞,寒光四射,轻松解决掉保护她的几名军士。
天涯何处不相逢啊,林小胖狠狠咬自己的舌尖,用剧痛让自己忘记不应该想起的记忆。竟然还能所知用唯一的那点军事知识评价他:“逞血气之勇,非名将所为。”连她自己也佩服自己的勇气。
拓跋篁一把抄起她,将她扛上肩头,笑道:“我以亲手俘你为荣。”
以林小胖那点医学知识分析,咬舌自尽,怕痛而不死又成哑巴;跳楼跳崖跳城墙,根本就没机会;自刎,打决定起没拿到刀剑之类的利器;割腕——省省省省吧,参考前几次的负伤经历,这个凤凰将军的身体恐怕不是流血就能弄死的。
只能等人来砍,最13&56;看&26360;网中的剑术高手,一刀挥过,自己的眼睛还可以向自己的身体行个注目礼。所以身为祭品,要有自觉性——林小胖这样评价自己——反正是要死,横死竖死,被人砍与自己砍自己,差别只在自己费劲与否。
可是被这个异族男子搭在肩上,渐渐离战场越来越远的时候,那无异于凌迟的耻辱记忆又清晰的在脑海里回放——无法控制。
不是决定死么?与生死相较,荣辱有甚大不了的?
行不多时,拓跋篁翻身上马,将她从肩头换搭在鞍前。寒风割面如刀,冰透骨髓。她的脑袋向下,血气逆行说不出的难受,整张脸正好埋在障泥中,鼻端尽是动物的马蚤味,而腹部硌着鞍桥,马匹每一步落下都是一阵压抑的钝痛,手足早已被捆得麻木。
生不如死。
生命里多的是生不如死的时候,不差这一回,林小胖在心中反驳自己。
是日向晚,拓跋篁寻个山坳歇息,将她撂一在背风处,回身解鞍,忽然向她问道:“喝水?”
当然喝,尊严那能抵得过肉体的需要?林小胖忙点头,就着他手中的水袋喝了几口水。拓跋篁忽然笑道:“你,很好看。”
林小胖很想“噗”的向四周狂喷两分钟血雾以示自己的愤懑不平之意,莫不是小西那混蛋看见自己太过辛苦,拨一段异族的情缘安慰自己?不然当此狼狈之际,居然还有人赞赏自己的容貌?
立刻就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根本就是言情小说看多了的妄想后遗症。按言情路数,异族男子应当对女俘看似暴虐实则体贴,虐待越狠说明对方越陷越深。而这个拓跋篁喂她喝完水,分别解开捆缚她手足的绳索,又重行绑紧。用的是另一种手法,即将她手足背在身后并捆在一起,这样子她整个人向后仰,变成一个完美的弓形。
天——!
下一秒,四周情景已经换成柔和的白色,空气纯净无比。不想经大脑运算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林小胖深深吸一口气,喝道:“小——西——!”
化妆成美人儿的小西磨磨蹭蹭的溜出来,如花笑靥令人不能生半点负面情绪,她道:“嗨,最近好么?”
“又来调节我的情绪,老大,给我个发泄的事由好不好?”林小胖瘫倒在地,无力的道。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就知道是外星人用调节情绪的手段来解决她的愤怒。
小西笑盈盈的道:“负面情绪对你的身体有害,发泄更无济于事。”看看林小胖明显要暴怒的神情,连忙运用综合调节并语言解释道:“做为一个地球人,你的遭遇确实已经达到了悲惨的下限。”
“你是想恭喜我么?”懒洋洋的胸臆间充满欢喜的感觉——只不过这种空荡荡的欢喜浑无依据,根本就是出自外部调节而产生的。
小西在她身边躺下来,道:“不是,你傻了么?不要忘记我是你的上帝。你想洗去不愉快的记忆,想换一段快乐的过程来代替,我都可以满足你的愿望。”
“什么条件?”林小胖叹息道。跟这帮外星人打交道,不长个心眼都不行。傻乎乎不问俗事的林小胖,早就如凤凰台上的凤,一去不复返,唯有凤凰台空江自流。
“不能死,你不能选择死来结束。”早有预备的小西出手快绝的按着她的嘴巴,急道:“被人出卖就杀回去,被人迫害就整回去,被人宰就砍回去,人笨不学聪明,光想着死有什么用?”
林小胖忽然无意挣扎,唔唔的要说话,小西道:“对,你连谁害你成这样子都不知道,光想着一死了之有什么用?”她的眼睛忽然泛出绚丽的光芒,象是两面小小的魔镜,迅速闪过血泪交织的赵昊元,缠绵病榻的沈思,呕血三斗的李瑛、受尽屈辱的云皓以及……“深爱你的人正在为你痛苦,而你又为他们做了什么?”
刹那间如醍醐灌顶,心底通透明彻:“以前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现在下你知道了?那还要不要那些令你羞辱终生的记忆?”
第一卷 51冰霜满路 三
林小胖重依俯凤凰将军的身体“醒来”时,正值拂晓,冷月西沉,天边渐渐现出一丝曙光。异族名将拓跋篁正向西而跪,右手按在胸口,口中叽里咕噜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别人说的再好,都是假的。
林小胖一边喃喃的给“临醒前”小西的动员令下评语,一边挣扎着换一个略微舒服的姿势。这个被人绑成虾米模样的身体才是眼下唯一的真实,想想如果横心去死,不知小西要弄出多少花样来教自己死不如生。
在下屋檐下,不能不低头。林小胖再一次验证了这句俗话的正确性。说也奇怪,不知是不是小西又作了手脚,此番醒来,唯觉六识无比通透,耳聪目明,与记忆中的恍惚朦胧判若两世。
像现在,拓跋篁猛回头,一眼便可以看懂了他脸上奇异的表情,甚至于他黝黑粗糙的肌肤上粗大的毛孔皆清晰可辨。甚么高大威猛骄傲冷漠杀戮之气王者之风,统统都不曾入得她眼中。
“我没死,多承关切。”这句话自然而然就溜了出来,全不经林小胖的大脑运算。
拓跋篁一跃而起,道:“正好。”一把抄起她将她搭在鞍轿前,利落的上马,一声呼哨,策马疾驰。
狂风里林小胖还要与他讨价还价,只不过说的太流畅以至于搬出了许多非正常的名词,也不知是原先在哪个大片中学来的,“喂喂,优待俘虏的协定要记得遵守啊,快点给我松绑!不然我的手脚肯定是要废了!你不想我告到联合国军事法庭吧!”
这种莫名其妙的威胁,居然能被拓跋篁接受。手脚上的绳索立时被他解开,随即腰背上一暖竟被他抱起,扶正她侧坐于他身前。林小胖脑海中刷刷闪过无数言情小说象什么暴君的女奴,抢来的新娘等等等等,遇上这种种情况,离发展一段异族恋情也就不远了……林小胖很自觉的偎向对方,还未感觉到对方的胸膛是温暖还是坚实——正值马匹奋过跃过一条干涸的山涧,一颠之下,偏侧坐又未能坐正,屁股底下一滑,竟然溜下了马。
疾驰之间落马岂是儿戏,虽说拓跋篁及时相救,左脚踝还是崴了一下,痛得浑身上下连头皮都一起发麻。
“真笨。”这是拓跋篁的评语。
拓跋篁带着她避过大路向西北行,做俘虏总要有做俘虏的认知,逃跑与被抓构成了两人间的余兴节目。路上吃的苦也不必细述。渐渐的四周地貌由丘陵平原变成荒凉的戈壁,再往北地上又生起半尺来高的枯草,想是已入匈奴国境,一路上更有牧民招呼饮食住宿。
这日林小胖又挑衅问道:“你不是大将么?怎么来来去去就是你一个人?”
或许是时日久了渐渐生出些亲近之意,拓跋篁冷笑道:“有我,杀你够多了。”
林小胖在他身前不安份的调整坐姿——坐在鞍轿前端突起的地方,硌得人的臀部几乎要分成四瓣来还有什么优雅可言?因戏道:“杀来杀去的有什么意思?”
拓跋篁这几日给她气的汉语也流利极多,道:“若不杀来杀去,要你我辈有何什么用处?”
两人争论间早已转过草原上的矮丘,其时晚霞满天,眼前各色营帐连绵不绝,林小胖愕道:“这是你的老窠?”拓跋篁还未答话,早有几名卫兵迎前来喝问道:“口令?”
拓跋篁哈哈大笑道:“何时学会中原军队这些伎俩?叫阿固娑出来迎接我。”
草原上的男儿倒还没染上中原军队的官僚习气,一名卫兵半信半疑的策马回报,余下几名仍然围着他们。
拓跋篁敛起笑容,轻声对林小胖道:“知道么?你的性命,可换个狼主做。”
林小胖笑答道:“不换不换,做得三日凤凰将军,给个神仙也不换的。”
粗枝大叶的拓跋篁并未细想她言下之意,适时早有十几骑飞奔而来,当先是一名清秀的异族少年,隔了老远便“呼——儿——嗨——呦——”的漫声长啸,拓跋篁引吭以和,纵马相迎。引得草原上如了一般,无数人争相出帐,交头接耳,接二连三的欢呼着拥向此处。
草原上的男儿相见,绝无哭天抹泪的小儿女情态。拓跋篁与那清秀少年并辔而行,携手长笑,相叙往事,莫逆于心。
说得片刻,眼见便到了营帐前,出迎的族人越来越多,拓跋篁勒马挥手,欢呼如潮。
“早知道大哥不会有事,前些日子带了族人们前去燕州相迎,却不曾接着。”那清秀少年一双乌亮的眼珠子只往林小胖身上溜。
冷不丁拓跋篁示意周围人群安静,只一个噤声的动作,几百人便立时鸦雀无声。拓跋篁的音色低沉,伴着草原上凛冽寒风,将林小胖一颗刚刚恢复过来的心,冻成冰块。他道:“这个便是老狼主点名要生祭的凤凰将军。”
一句话便提醒了林小胖,她眼下的身份其实是待宰的羔羊,等着上笼蒸的唐僧。正自嘲间,后领一紧,却是拓跋篁将她提起,轻轻掷在地下,开始用匈奴语向族人说话。他说一句,周围众人便欢呼一声,以致于后来载歌载舞,个个都喜形于色。
林小胖歪在地上仰望拓跋篁,还未看清什么模样,早有几个匈奴兵士抢上前来将她按倒在地上,取过牛筋绞合着的绳索把她绑个结实。
被拖下去的时候,林小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我不怕!”只是淹没在欢呼的海洋中。拓跋篁忽然心中一动,低声用汉语向先前那位清秀少年道:“阿固娑,莫让人待慢了她,这个人脾气古怪的很,别逼死了她。”
阿固娑亦用汉语答道:“这个人差点没要了大哥的命,怎么还这样关照她?难不成大哥也爱上汉人女子的滋味……我立刻吩咐人将她洗剥干净,送到大哥帐中。”
拓跋篁干咳一声,道:“她到底是个女人,又一身的伤,怎么能欺负她?别让喜椤娅笑我们。”
第一卷 52冰霜满路 四
阿固娑哈哈大笑道:“大哥,千万别被汉人女子给骗了,她们可狡猾了。”他两人调笑皆是以汉语,因普通族人极少有人懂得汉语,所以尽管从者如潮,并无一人惊诧。
说笑间已近大帐,拓跋篁问道:“喜椤娅呢?”
阿固娑道:“忽然转了性子,这些天正跟我新驯服的那个汉人女子学绣花呢。想不到吧?”
拓跋篁愕然道:“绣花?”
“是啊,比小牛犊子还犟的喜椤娅,居然要学绣花……喜椤娅是不是去了珍珠奴那儿?去唤她……”阿固娑正回头吩咐人,不知何处来的一名俏丽的彩衣少女抢上几步打帘子,躬身道:“拓跋哥哥安好?”
拓跋篁与阿固娑蓦然止步,相顾愕然。
为二人掀帘的彩衣少女身量高挑,明眸皓齿,正是阿固娑的姐姐喜椤娅。拓跋篁连道不敢,闷笑便要接过帘子,阿固娑又假惺惺的让,两人倒先客气不休。闹了片刻,喜椤娅微愠,干脆一脚一个将他二人踹进帐内。
跟从的族中众人等的便是这一刻,一时轰然叫好。
当晚便开起“纥斡达”,汉语即是“迎接久别回家亲人的聚会”,燃起篝火,宰杀牛羊以煮或烤,倒上从南方掠来的美酒,部落里的男女少老皆欢歌笑语,随兴而之,便跳上一段舞蹈。有多情的少女少男,便趁此机会走到自己心仪的爱人面前邀舞。若是对方同意共舞,那便是对自己有意,过不多时,族里又添一桩喜事。
跟往常一样,阿固娑与拓跋篁、喜椤娅坐在上首,并没有人敢上前邀阿固娑与拓跋共舞。而喜椤娅就不同了,接二连三便有族中的少年上前,尽管无一成功,仍然前仆后继。
阿固娑已有了五分酒意,按着拓跋的肩膀道:“快些……你不上前,还要喜椤娅来邀你么?傻子。”
拓跋篁又尽一碗酒,淡淡道:“你醉了。”
阿固娑嘿嘿冷笑,忽然问道“珍珠奴呢?珍珠奴怎么不见?”
左右侍从回答道:“珍珠奴身子不适,已经睡下了。”
阿固娑一把揪住对方的衣襟拽过来,直问到对方脸上,“谁许她睡的?给我拖起来!快!”
侍从答应着去了,不多时果然拖过来一名女子,长发散乱,身子娇小单薄的象张纸,在刺骨的寒风里瑟瑟发抖。瞧模样是个汉人女子,容貌倒也生的不俗。
阿固娑将那女子抓过来,按在两人盘膝而坐的地毡上,将她的脸转向篝火,向拓跋篁道:“大哥看看这个汉女可俊么?上回去燕州虽没迎回来您,却捡回来这么个女子。如今就把她送给大哥暖席吧?”
拓跋篁正奇怪他敢当着喜椤娅送姬人予他,还未推辞,喜椤娅早在他后腰上狠掐了一把,凑在他耳边道:“你可千万别要,阿固娑说气话呢。”
拓跋篁便知他是醉中胡言,道:“我可不要,象这种中原的花朵那里禁得住草原上的风?”
阿固娑脱下自己身上的袍子卷起那女子,喃喃道:“这是我们羽陵部的盖世英雄,总合了你的意吧?”
那女子一直合着眼,拓跋篁本以为她不是昏过去,便是熟睡,岂知她忽然答道:“浑帐,我要什么,我自己会去拿,要你多管闲事?”
阿固娑忽然咆哮道:“找死!”将那女子扛上肩头,疾奔而去,一干侍从竟没人敢跟上去。喜椤娅耸耸肩,娉娉婷婷的起身向拓跋篁邀舞,笑道:“阿固娑自欺欺人,自顾不暇,自暴自弃,自不量力,自甘堕落,自投罗网,你是他的好兄弟,不会学他的样子吧?”她新学汉语,一口气用了六个带“自”的成语,得意洋洋的俏丽容颜上异彩流动。
拓跋篁忙站起答礼,乐手趁机拍出一阵急促动人的鼓点,族中老人手中的马头琴加倍的悠远动听。两人脚步舞动,带出新一轮的欢乐。
拓跋篁过得好久才向喜椤娅道:“可怜的阿固娑——他到底是不是我们羽陵的族长?”
喜椤娅的答案是:“这种族长,唉……不如换我做吧。”
这一夜至沉醉方回,跳舞跳得靴底也磨的薄了。喜椤娅送他到帐前,这个昔日豪迈伶俐的女子忽然口齿迟钝,拨腿便跑,拓跋篁喊了几声没喊住,推开要扶自己的侍从摇头微笑着自行入帐,看也不看便胡乱钻入被窝中。
被窝里竟然有人,这个傻小子还真的把人塞进来了?也不怕死……拓跋篁苦苦思索着。醉后的脑筋终究不管用,不知是迟了一刹或者是一个时辰,心口蓦然剧痛方惊醒,冷汗淋漓。
“你最好不要想反击,也不要想着呼救。”那女子慢悠悠的道:“不管是那一样所需的时间,都足够这件利器再向你的心脏刺入一分——生与死的间隔,其实就这一分。”
左胸第二、三肋骨贴近胸骨处的疼痛已不再剧烈,胸腹间有道温热的液体流动,转眼便冷若冰霜。拓跋篁咬牙切齿道:“林慧容!”他错了!同行而来的孱弱女子模样如在眼前,让他忽略了这个人的真实身份应该先是剑荡六合、纵横疆场的凤凰将军才对!
人生中有些疏忽,一声对不起就可以解决;而另一些疏忽,是要用性命来赔偿的,有时候一个人的命还不够,还要好多人的命。
“别这么激动,你知道我身体不好,万一失手了,不免对不住你。”对手悄声笑道:“抱我起来,吩咐备马,找个好理由出门,送我出百里之外就放过你——好不好?你知道我的希望就在这一回,不要让我失望。还有,你可一定要镇定,镇定啊。”
“我若不呢?”明知道答案,还是想问。
“老大,我被你们生祭也是死,乱刀砍也是死,不如临死之前拖个垫背的。”答案果然不出所料。
这个可恨的女人。
狂欢之后的静夜,对于羽陵部来说,防范未免太疏忽了一些。拓跋篁横抱着这颗名叫凤凰将军的煞星,纵马出营,居然只有一个兵士过来询问。
第一卷 53冰霜满路 五
这名兵士只问了一句就放行,是要感慨自己的威名太甚,还是要愤怒部族的警惕性太差?
天色渐现晶明,拓跋篁突然发觉草原上的风格外凛冽,象是要顺着衣裳上一切的缝隙将人的热量搜刮走,而怀中这名女子早不复来时的温软——身量太高不够轻盈,筋骨结实不够纤弱——奇怪,怎地当时没发觉?
同样的路,因此而显得漫无止境。
“好了,就到这里罢。你下马,把我放在地手,我就放手。”他的对手林慧容命令道。
拓跋篁忽然决定赌一赌,他低头望着林慧容笑道:“好。”
他本是将林慧容搁在鞍上侧坐,左手相扶,右手挽缰,答应了一个“好”字之后。右手立刻放脱缰绳,左手同时忽然发力猛推林慧容!
林慧容本就是在鞍上虚坐,连马蹬也不曾够着。被他这发力一推直摔下马,可是她手中的利器也在那一瞬间刺得更深。
痛。
马匹长嘶一声,仰天人立将他抛在地上,嗒嗒嗒的跑开。
两个人的距离不超过三尺,拓跋篁伤在心口正中,原来刺的不甚深,但那个可恶的女人一直握着利器,行走之间不免晃动,是以伤口一直流血不止。这最后一记也不知是不是直刺入心脏,拓跋篁便是铁打的肌骨也受不得这样折磨,只觉一阵阵发昏。
她居然还火上浇油的说:“你看,连马儿也嫌弃你的人品,抛下你去了。”
拓跋篁怒不可遏,强撑起身子,喝道:“混帐!”
林慧容只是摔得一下并无大碍,吓得跳起来躲开几尺,道:“原本我逃,你走回去,大家两不相干,多好的事。偏你又要节外生枝,放心好啦,我是向你的右后方刺入,你既然还能说话,说明正是伤在隔肌而非心脏,大约是死不了。如今不跟你胡说了,告辞告辞。”竟然拖着伤腿瘸一拐的扬长而去。
草原地阔,走到好远能见到波澜起伏的丘陵,然而就算她走的不快,渐渐的也离开了视线所及的范围之内,终于不见。
拓跋篁这才慢慢由惊怒到镇定,他思索一下,右手还是模索到胸口金光灿然的利器之上,横心一拨,左手即按在胸口。当时只觉天地万物齐暗,唯有满天金星乱舞,渐渐的便无知无觉。
也不知过得多久,睁眼醒来竟是泪流满面的喜椤娅,她急急哽咽道:“你可醒了……”
原来那匹马虽受惊抛主而去,终究还是回归本营。阿固娑喜椤娅便带队跟着马匹搜索,终于还是找到重伤的拓跋篁。
阿固娑闻讯急急赶来,第一句竟然问的是:“大哥,这个东西为什么会在你这里?”他持一支金牡丹花簪追问。
拓跋伤后视力模糊,索要过来细看,迟疑道:“我这里?这有什么特别?”
阿固娑将簪子上的记认转向拓跋,问道:“我们找到你时,这簪子就被你抓在手里不放,掰都掰不开,怎么会在你这里?”
那金牡丹花簪是以金叶打牡丹花的式样,花蕊中嵌着一粒红宝石。难得的是将花叶翻卷之态做的栩栩如生,其中一叶上有两个细字:墨珠,簪身极尖利,林慧容便是用此物刺入他胸膛以威胁他。
拓跋篁如实相告,阿固娑愤然而起,回身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他问的正是那日的珍珠奴。
珍珠奴原本身形娇弱,然而此刻面对盛怒的阿固娑,依旧镇定微笑道:“这簪子曾经是我的不错,可是我早给了喜椤娅。你想证明什么?我蓄意谋害拓跋篁还是纵虎归山放了你们的敌人?”
在得到喜椤娅的侍女证实簪子的下落不明之后,阿固娑狂怒不减,拖着珍珠奴匆匆离去。
“可怜的阿固娑。”喜椤娅道?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