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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将军列传之桐荫片羽第9部分阅读

    回顾群情激愤正微笑时,忽闻一声清朗的男子声音喊道:“柳先生!”

    她正待回首,后颈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记,一时但觉满天金星乱落如雨,恍惚我佛拈花以示,她待要微笑答之……接下来如何便再无知觉。

    第一卷  39漫卷 诗书 二

    朱璧一招得手,将昏倒的柳清影扛上肩便走。他出手快绝,众人正听邶柑滔滔不绝的从三纲五常分析到科举制度,皆不在意。唯有一名少学院的女童生看到了,正待呼救,却被身旁13&56;看&26360;网的学姐捂住嘴,拖到一旁道:“莫声张,那个是谢山长的爱徒……你知道了?燕州官塾的谢山长!”

    谢山长的威名在这一刻显现出来,女童打个寒噤,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冲着学长猛眨巴几下,以示自己绝对属于明晓事理之人。那名学姐笑着放开了手,说道:“我是中学院明经馆的查明月,情急失礼,请教妹子高姓大名?”女童含笑答:“少学院甲馆黄泉,多谢学姐指点,不然便惹大祸。”她二人正客气寒喧,那知忽然有人遥遥问道:“燕州风俗便是这样么?燕山官塾山长的爱徒,便可以当街强抢民女?”

    两人愕然四顾,自朱璧一记掌刀砍昏了柳清影,到那名燕山官塾的学姐制止少不更事的女童止,周围群情激愤,哪里管得这等事?却被官衙西侧栅栏前踞着的一名囚犯看到眼里,正是她笑盈盈的遥问。

    这话问的刻薄,可是内中无数曲折,如何向她这种流徒的囚犯解释?

    查明月到底年长几岁,立时笑道:“黄泉妹妹请移玉步,我们到酒楼里细叙。”竟不答那囚犯的话,携着黄泉离开。

    那名囚犯轻笑道:“路不平只好我来踩。”于是长身起立,紧追几步,将行枷锁在身前的双手一伸,在长街转角处拦住了朱璧。陪她等在西衙前的一老一少两名官差见状,相顾摇头苦笑,并无一个人上前阻止。

    原来此名囚犯身量颇高,衣衫褴褛,容颜颇有风霜杀伐之意,朱璧扬眉浅笑道:“姑娘可是有事相询在下?”

    那名囚犯笑道:“没甚大事,留下你肩上的女子便好。”

    这世道居然还有这种热血侠胆之人?朱璧只觉好笑,为免伤颜面,解释道:“这是家师的挚友,脾气极犟,您也看到她在这厢带头胡闹,故命在下出此下策。”

    那名囚犯愕然道:“怎地人贩子拐人,还有这些说辞?”

    朱璧懒与她多解释,向左虚晃一下,右脚踏“兑”位,转“离”位,轻轻巧巧便晃过了眼前这胡搅蛮缠之人。这两步如虚似幻,深得天罡八卦步“矫若惊龙,飘如浮云”之精妙,不禁心下暗喜,才奔出两步,眼前一花,那囚犯如鬼魅般拦在眼前。

    燕州的腊月奇寒,尽管朱璧重裘在身,仍自心底打个了冷战。

    此刻阳光明媚,落在那囚犯的脸上,照得她不再年轻的容颜纤毫毕现,可是她的眼神坚毅得让人想起战士纵横沙场的长戟,或是侠客寒光四溢的宝剑。

    饶是朱璧,仍然有恍惚的一刹。他不由得恼道:“胡闹!你不过是个外乡人,管这闲事做甚。”

    他幼时得一名高士青目,授了他一套武功以防身。虽然不足以称得上高手,自保之力还是有的,只是肩膀上多负着个柳清影,未免行动迟滞些。当下更不多话,将昏迷中的柳清影往她怀中一递,道:“给你。”

    那囚犯微愕,不由自主的伸接过,跟着肩膀上结结实实挨了朱璧一掌,噔噔噔退出三步。她尚未看清楚这一掌的来势,早已有人惊呼出口:“羽衣刀?”

    却是那两名一老一少的官差,两人不知何时来到旁边,既不喝止朱璧,亦不相助那囚犯,爷孙俩一唱一和的品评两人的武功高劣。

    年老的赞叹道:“这小子的以掌代刀,使的倒真是太乙派的嫡传刀法,嗯,不错,不错。”

    少的浅笑道:“倒是真不错,可是……唉唷,倒是把人搁下啊!快……还不往左?爷爷……您看林将军这身手,比诸咱们才出京时,果然长进不少,可惜还是不学武功的错,单凭她战场上的那些武艺……好!”她轰然叫好,却是那囚犯眼见被逼到绝境,不知怎地身形一转,竟然让开了朱璧凌厉的一击。

    说到底那囚犯不过是仗着身形灵便,其实躲闪之间全无章法,并非武林中人。朱璧毕竟年少,眼见久战不胜,旁边的人都渐渐围上来,心下一横,掌势突变,清如芙蕖初绽,丽似寒梅映梅,身形步法颇有妩媚之态。

    那囚犯倒也识货,百忙之际不忘道:“真真象个女娃……哎!”却是抱着柳清影转动不便,后肩挨了极重一掌,跌出步去。

    两名官差相顾骇笑,年少的女官差长叹道:“竟然百花盟的百花掌,苍天啊苍天,可恨你误我半生!”

    围观的人群中有好事的戏问道:“甚么百花盟,百花掌,求上差解释解释。”

    年少的女官差还未开口,两人胜负早分,那囚犯中了朱璧一记“日边红杏”,脱手将柳清影摔出去,双膝一软,倒在路旁。朱璧身形快绝,早将柳清影负在肩上,团团作个揖,扬声笑道:“诸位请了,学生朱璧,今日奉家师之命请柳先生回去,失礼莫怪。”

    旁边有凑趣的人问道:“谁家学生?”

    朱璧傲然道:“家师姓谢,名讳上春下光。”

    他此言一出,围观的人群立时轰然四散,年少的女官差忙抓住一名中年妇女问:“大婶,这谢春光是什么人?”

    中年妇女陪笑道:“上差有所不知,这谢先生的名讳,我们燕州城的人是不敢直呼的——上差自然呼得,谢……”

    朱璧冷哼一声,负着人扬长而去。

    中年妇女见状急急挣脱官差的手,连连摇头道:“说不得,这谢先生与柳先生的事,实实说不得,官差还是饶了咱吧。”她一行说,一行疾走,早去得远了,周围诸人哪个敢留,早已散去。

    “他怎么不来呢?我都被打这样了。”与朱璧争斗的囚犯早缓过劲来,却不忙起身,坐在地上揉着自己伤处呼痛道。

    年老的官差笑道:“傻妮子,这一路也见你自寻了多少事,没有比这个更可笑的。说不定‘他’一早已经笑倒,哪里还能现身救你。”

    那囚犯悠悠叹道:“传说中的超人都是在危难之际勇救无辜百姓的——最大的共性便是及时出现啊,你——为什么不来?”

    她自顾自的叹息着,说着别人不懂的话。正在此时,西衙里有人宣道:“京畿道林慧容何在?西阶下领一百杀威棒!”

    第一卷  40漫卷 诗书 三

    西衙里早有几名如狼似虎的衙役签答应一声,便来提那囚犯林慧容。

    林慧容跳起来,质问道:“凭什么?”她也知自己不会得到答案,被几人厮扯着,尚扭过头来问:“英子!为什么!这鬼地方到底有没有人权?”

    那年少的女官差挥手向她作别,叹道:“什么人权?难道你不知王法两字就是这么写的,你放心,我会教思秋安心的。”她叹息归叹息,模样可没并点惋惜之意。

    林慧容被几名衙役强架着拖走,尤自扯着嗓子回头喊:“不许!思秋是我的人!董英子你这个趁火打劫的强盗披着官皮的狼——!”

    余音袅袅。

    董英望着她去的方向作态叹道:“爷爷,你且说说,这个凤凰将军林慧容,到底是傻还是聪明。”

    那年长的官差,即是董英的爷爷董石樟拈须轻笑道:“是你糊涂了么?甚么凤凰?甚么将军?”

    董英还未及回答,一名青衣僮仆早蹦蹦跳跳的象只小雀儿般跑过来,怀里抱着两三个荷叶包,边跑边喊道:“将军……!”

    董石樟挥挥手转身离开,抛下一句话道:“英子,你的麻烦来了。”

    董英无奈的摊摊手,向那青衣僮仆道:“思秋,将军进去受审啦。”

    思秋原本无限欢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反倒象一张奇异的面具,他道:“审什么审,不是京里头都审过了才送到这里来么?”

    董英叹道:“不是,燕州的规矩,举凡流徒至此的囚犯,先领一百杀威棒,再发至燕山石场做工。”

    思秋怀里的荷叶包扑簇簇全跌落在地上,尽是燕州城有名的豌豆黄、驴打滚之类的小食。他怔怔的问:“一百杀威棒么?”

    董英一把抱过他,叹道:“没事的,她是凤凰将军啊。”

    先皇最宠爱的六儿子、今上手足之情最挚的六弟李瑛的居所,同时亦是北征军帅帐,其简陋出乎大唐所有人的想象,地上倒有一小半被一张巨大的地图占据,地图上以红绿两色小旗标示出大唐军北征的进展。帐内仅潦草支了一张床,床头的交椅上搁着盏昏暗的油灯,灯火明灭,映得歪在床上的闭目养神的年轻男子神色变幻不定。

    这本是战争间歇中少有的安宁时分,只不过很快就被帐外的争执声打破。想是碍着军规,双方皆是压低了声音,嘁嘁喳喳,听不清说些什么。

    “谁?进来罢!”李瑛睁开眼睛,连日辛苦,手指头也不想动。

    帐外的几人得令来,当先一人正是值守的侍卫长寒江雪,后面那一个却是熟识,举止俐落的行礼,“见过六王爷。”正是旧日凤凰将军随侍逢春,李瑛一见之下神色大变,顾不得后头还跟着人,霍地跳下床,不提防却被地上的书绊到了,踉跄扑出几步去,急问道:“她怎么样?”

    逢春愕然道:“王爷是问我家将军么?”

    李瑛这才缓过神来,回手按着嘭嘭乱跳的心口,半晌没能恢复一位皇子应有的仪态,他转身归坐,苦笑道:“没甚么,我正恍忽呢,你现是打京里来的?”

    逢春道:“回王爷话,小的是奉大爷的命令送两位……”他话未说完,已被身后的人持剑逼在颈间,叱道:“闭嘴!”

    李瑛这才注意到逢春身后站着两名女子,皆以帷帽遮面,裹着一模一样的玄色片金竹纹大氅,不辩真面目,只是身形娇小,说不出的熟悉。而侍卫长寒江雪的反应更是奇怪,有人持械闯帐,他竟然恍若不闻,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如山。

    李瑛以皇子之尊掌帅印,绝非拿来做个幌子好看的。当时不怒反笑问:“何方神圣?”

    那持剑相逼的人压低了声音道:“凤凰将军已死在燕州城了,你不晓得吧?”

    李瑛凝视她持剑的手,半晌慢吞吞地站起来道:“你是五姐,还是四姐?”

    “哎,这样就不好玩了嘛!”那名女子一把揭下自己的帷帽,她的同伴也随即现出真面目来,刹那间简陋的营帐斗然一亮,但见那两女子竟生得一模一样,容色皆明艳如珠玉,灿然生辉。正是先皇的一对双胞胎女儿,李瑾与李璃。

    逢春摇头苦笑,欲作辞退下,却被李璃扯住不放,一行笑,一行说道:“近来听闻六弟你为北征之事烦恼辛苦一夜白头,如今特来相助,大帅可是无论如何都要赏赐属下的!”

    李瑛近一年来多历战事,比诸李瑾李璃两人养在深宫的天真娇憨,更多出几番沉稳来,闻言答道:“岂敢,多承楚国长公主与秦国长公主盛情,二位千里驰援鞍马劳累,还请先歇息几日,养足精神之后再议大事。二位意下如何?”

    李瑾笑答道:“谢大帅恩典,如今天寒彻骨,大帅仍和衣而卧,枕戈待旦,还请多多保重身体才好。”

    他二人斯文对答,李璃早嘻嘻哈哈的与寒江雪说笑,李瑾招呼道:“寒大哥带我们歇息去,五妹你还不把密报送上,小心大帅待会大发雷霆。”

    李璃且去逢春怀里摸出封信来,挥手道:“实则千里援驰是假的,三哥的起居郎做了篇花团锦簇的好文章要送来给六弟你才是真的,有关她哦……”

    李瑛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只是声音有些许异样,“什么她?”

    李璃挑眉问道:“还装啊,不看罢了!”作势要走,凭空过来一只手将那封信截去,却是寒江雪半路打劫,随即奉与李瑛,方施礼道:“属下失礼,秦国长公主莫怪。”

    李璃哪里饶得了他,早惦起脚尖,扭他的耳朵,可怜寒江雪也是条铁铮铮的汉子,没奈何弯着腰吡牙咧嘴地被她拖出去了。

    李瑾临去抛下一句话,“奇文共赏之,可不是三哥教我们带来的,你看看也就罢了,且莫做别的想头。”

    别的想头?李瑛出了一会神,方拆开信,内文字迹潦草,便是李璃的字迹。想她经年累月不见拿一次笔,如今竟会抄写文章,足教熟知她本性的人瞠目结舌。

    内文不过寥寥数页,李瑛一目十行看完,越看越要笑,几乎要上气不接下气的笑倒在当地。

    第一卷  41漫卷 诗书 四

    现领北征军右翼的沈思通禀入帐时,李瑛仍然轻笑不已,见他进来,将手中的信递出去,道:“给你看看,不许说出去。”

    沈思默不作声的接过,但见洋洋洒洒写的甚多,不过是记录林慧容流至燕州路上的诸趣事,边看边评道:“将军最近一贯胡闹,哎,她倒是流刑呢还是钦差啊?”

    李瑛笑道:“从及至燕那里看!”

    原来文中写的却是……及至燕,向例流囚俱受杖五十至百不等,俗谓‘杀威棒’是也。将军愤然受之,引吭长歌,至杖厥方休。时燕州官学诸生与燕州府掌书记张墨珠执经问难,闻歌惊散。其辞甚具气象,颇多妙处。唯不类时调,知音者寡。

    掌刑书吏记曰:‘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金沙水拍云涯暖,大渡桥横铁索寒。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人生易老天难老,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云云。

    沈思浅笑道:“果然是她,不过这词句……”摇头将书信奉还李瑛,道:“大帅,撑犁部无故东逃,难道便轻易放过不成?”

    李瑛奇怪的望了他一眼道:“怀远以东是戈壁,北去是安北都护府,越过戈壁往东便是河东道,你还真听她的话……甚么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沈思神色宁静如常,道:“我总觉得撑犁部东逃的有些奇怪。”

    两人当下在地图上指点议论起来,自仙人渡大捷之后,其右翼王阿思翰毙,主帅拓跋篁生死不明,匈奴狼主仓皇出逃,在景桑大漠边缘与阙氏呼衍秀率领的撑犁、达稽、坠斤三部兵马汇合又卷向西南,直袭甘州城,更将至甘州城巡防的河西节度史斩于乱军中。

    甘州城正处在河西一道的要冲,大唐版图在河西道缩成狭窄的一部分,往西北出玉门关后才豁然开朗,便是辽阔的陇右道。甘州城西南不远四百里便是吐蕃国,东北驰出二百多里地就到了匈奴境内,向是兵家必争之地,故匈奴部众将甘州城守军全部屠杀,烧杀抢掠之后便退入匈奴境内,却又在边境上停下来,动向不明。

    李瑛所率北征军千里驰援,只看到甘州城的余烬,以及无数流民。

    而今对于唐军来说,驻扎在凉州城更是一个无奈的选择,匈奴若与吐蕃国联袭,莫说十万大军,便上多上十倍,在这个地方都够埋了。

    大战迫在眉睫,唐军千里援驰,粮草供给本就不足,武寿负责押运粮草,若没意外,总还要日方能到,而李瑛沈思等人还要将本已无多的军需拨出部分粮食安置流民,更是捉襟见肘。

    今日探马来报撑犁部无故离开匈奴大军,东向而去,沈思与左翼军贺兰烽争的面红耳赤,沈主战,贺兰主守,如今沈思去而复返,便是要与李瑛再议此事。

    两人议论一番,还未得要领,忽有急件来报——沈思识得禀报的人并非军中信使,而是李瑛与皇帝秘密联系的飞鹰卫,当下便要辞出。李瑛只看了两眼便道:“别走,是燕州的消息。”

    沈思恭谨答道:“是。”

    李瑛的表情极是奇异,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他叹息道:“两件事,燕州官学师生全体投笔从戎,小股不明异族数次袭击燕州城未果。”

    沈思奇道:“想不到异族入侵,那些书生居然也有报国的决心。匈奴向来不犯河北道,如今却是……”

    李瑛苦笑道:“听清楚了,是燕州官学师生全体掷笔从戎在先,不明异族袭击燕州城在后,还有,是不明异族!”

    沈思终于明白过来,问道:“是与皇上停‘女童侑’有关?”

    李瑛漫声道:“谁出的主意?投笔从戎?”他终于忍耐不住心口的抑郁之意,朗声长笑。

    在他的长笑声中,沈思的声音几乎细不可辩,“流至燕州的囚犯,是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其实他早已经问过,大逆之罪流徒至别地,由官府监督下以苦役赎罪。且有三千里、两千里、一千里的分别,她倒还算是轻的,流徒两千里而已。普通的流刑有年不等的期限,而她虽说是“长流”,即非大赦不能放还,但是皇帝尚未大婚,想来不出两三年便要遇到大赦的,因此没人担心她。但是——若是在大赦之前便死了呢?

    沈思第一次觉得,凉州与燕州的距离,真远。

    不明异族对燕州城的袭击,更象是一场为燕州城民众特别安排的新春余兴节目。节度使紫葳亲自督战,已经很久没有紧张过的燕州驻军终于进入刀出鞘,箭上弦,甲胄不解的备战状态。而一干普通民众更是担浆送食,兴奋的象参加一场喜宴。

    毕竟,只是小股敌人啊。

    柳清影抱着一把长刀,窝在燕州城墙的一个小角落里打盹。

    燕州城被袭前三日,柳清影还在与谢春光大打出手,拆了足太学院天文馆一层楼,比诸先前打一架拆两道街上的房子的记录还差着些。只是两名先生大打出手,各自的学生也揎拳捋袖,结果造成了燕州官学史无前例的一场群架,结果最后柳谢二人倒打成一致意见:老娘不干了!甚么读书破万卷,岂不闻凌烟阁上万户侯,哪个书生在上头?

    投笔从戎这四个字听来很好,否则很难出现她在激愤的燕州官学登高一呼,应者如云。偌大燕州官学,处处漫卷诗书,摔琴折箫,一时燕州剑贵。可是真正从了戎,才知道沙场寂寞远超过想象。

    从军至今,连个匈奴的样子都没见着,反倒夜夜不能安枕,如此寒冬还要在城头值守。书生意气,果然是要害死人的。

    “铮”的一声,一只铁钩搭上了墙头。没多久,一条黑影悄没声息沿着绳索爬上来——对于传说中的武林高手来说,燕州这种常规城墙的高度,还真不足以造成障碍。但是起初铁钩搭上墙头的响声,足够上训练有素的军士陡生警觉。

    但是在冻透骨髓的冬夜里,柳清影这种非常规军人与传说中的武林高手的遭遇战,真不知到底是祸是福。

    不过无论如何,不明异族入侵的第二次攻城,终归还是开始了。

    第一卷  42漫卷 诗书 五

    燕州城以北七十里地的刘家屯,有一座石料场,系官府流徒囚犯的服役之所。时下正值冬令农闲,河北道节度史下令加固燕北一带的几处长城,看管的军士越发催得紧,也不管寒风刺骨,缺衣少食,劳作的囚犯略慢片刻,夹头夹脑便是一顿皮鞭。

    燕州府掌书记张墨珠到刘家屯石料场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论理不该派她来,只不过笑吟吟的紫葳大人说了:“如今学生闹到军中去了,怕是再没人与汝讨论三纲五常圣贤之道,燕州关防吃紧,劳汝走一趟刘家屯罢。”

    张墨珠一路上便在盘算却不得要领的事,正是紫大人因何要找到这囚犯服役之所来找这么个人。不知不觉间,裹着重裘的她便立在囚犯休息的窝棚前,棚檐低矮,需低头方可入,纵使带路的石料场长官小吏张满福点起了窝棚内的油灯,仍然要过得片刻才能看清周围的环境。

    当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麦秸,从棚口进来,多走两步便要踩上去。麦秸上胡乱扔些黑黢黢的破棉絮,便算作床铺,令人望之便自心底生出一丝寒意。张墨珠疑惑道:“人呢?”

    小吏张满福笑眯眯往她脚下一指,答道:“可不是在那里?”

    张墨珠骇然望去,果然是进棚口的当风之处卧着一团黑影,细看方知是人。她的侍女兰眩伸脚拨了拨,那人却一动不动。张墨珠蹲下身来,扳过她的脸,颊上果然有锋锐凌利的“鸟人”二字,与紫大人说的相符。张墨珠当下叱道:“混帐!你们知道奏报州府此人不好,便不知道好生待她?”

    在张满福看来,这位州府大员问的话可是叫作一个不通,流徒两千里过来的囚犯,可不是都这么着?就算是个先皇御封的大将军又如何?囚犯便是囚犯,难道要供起来养不成?州府也忒多事,流徒的囚犯性命便如蝼蚁,死上十个八个,皆属正常。想归想,他还是没胆表露出来,小心翼翼答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这位犯的事是谋逆……”

    那谋逆二字自他口中讲来格外悠远,意味深长。

    张墨珠略一合眼,便有了计较,吩咐自家的侍卫道:“抬到的车上去,隐秘些,兰眩好好看着。本官要将这人带回州府医治,若死了便还你个尸首。”后一句却是对张满福说的。

    眼见她转身便走,张满福急道:“那若不死呢?”

    张墨珠回首向他嘿嘿冷笑两声,道:“那便报个潜逃罢。”

    张满福立刻觉得如坠冰窟,他当年屡试不第,使钱打关系才弄到这个鬼地方来做个小吏,原拟熬到明年开春便可调任别处,不想竟平白生出这件大事。他学问不好,这《大唐律》倒还算熟,流徒的要犯潜逃,看管的官吏一般是:杖五十,罚俸三年。

    张墨珠哪里管他转的是什么念头,自窝棚至她的车乘处不过百多步的路,倒觉得身上沾染了无数恶疫。当下取过侍卫的马道:“我骑马回去,你们好生看顾着。”也未再吩咐什么,扬鞭而去。

    兰眩忙命几名侍卫道:“你们四个跟上掌书记去,小心些……真是的,惹这个麻烦作什么?唉——轻些放,那到底是个人!”

    兰眩生性好事,约略知道眼前这个人的事迹。当下命同来的小丫环阿歙、澄心二人细心照拂,自己却骑马相随。

    澄心还好,阿歙却是个多话的,揭起暖帘隔窗笑向她道;“姐姐,这个人眼见不活了,脏得紧,咱们带回城去,岂不是给小姐生事?”

    兰眩端坐在鞍上,将自己的白狐腋嵌的宝蓝潞绸大袄裹得更紧一些,自顾自的道:“三九四九,冻破石头,可不是瞎说的啊。”

    那厢澄心早默不作声的将那人身上的衣物扯下来扔出去,取过车上为掌书记大人准备的衣物给她换好,手炉也焐好,这才问道:“这人浑身冰冷,不知是什么病呢,也没人管,倒真是可怜。”

    阿歙捂着鼻子坐的远远道:“天下可怜人多了去了,跟你被小姐救回时的样子一比,她这样也算可怜么?”

    澄心默然,车轮辚辚,行行复行行,一路无话。

    近晚方赶在关城门前入城,正赶上都指挥杨薇鹂地带着一队新入伍的兵士值守,杨薇鹂见是她侍驾,忙抢上前扶辕问道:“掌书记,前日我……”

    兰眩这才下马见礼,代答道:“今日是奉紫大人令出去,奴婢等较掌书记晚些回城,这会子怎么换您当值?”

    杨薇鹂眼神闪烁,不答她最末的问题,反她问道:“我怎么没见掌书记回来?”

    兰眩愕然道:“怎么会?难道……”

    杨薇鹂道:“我自午时起便接替安敏慈便是为等她,至今没见过。”

    兰眩勉强笑道:“想是您没见着,或者是也是有的。”

    话是如此说,可是二人都知道,这种机会实在是微乎其微。值此微妙时刻,燕州城唯有北、东两座城门在每日巳初至酉末开放,由北门至东门足要转上近一个时辰,单以常理判断,张墨珠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绕至东门入城,杨薇鹂道:“但愿如此,改日再到府上拜望。”回身挥手道:“关门!”

    几名新兵慌忙应一声,去执行上司的命令,唯有一个青年女兵抱着刀靠在城墙上仰首望天,瓜子儿嗑的劈啪直响,远远向兰眩叹道:“掌书记大人最近必是心情甚好,早早儿便踏春去,今日可得了什么新诗?”

    兰眩早忧心如焚,那里管得这种风凉话,早急急催促着去了。唯有杨薇鹂听在耳朵里,碍着面子不好多说什么,冷道:“这大冬天哪来的春?先生可真是不通。”

    那青年女兵眼睛晶亮如波斯西域一带流传的金钢钻,“您瞅瞅这天寒地冻的日子,春天还远么?”

    暗夜无月,唯有几点星光作伴。城头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以及新改了的词的悠远的喊声:“夜半天寒,小心门户。……幽燕平安!”

    铁钩搭上墙头,意外的发出“铮”的一声清响,分外惊魂。亚扎姆勉强将身体贴在城墙壁上,难以遏制的冷战使得抠着砖缝的手指随时有脱手放开的可能。然而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呼喊声,不远处的阿固娑打个手势要他跟上。亚扎姆深吸一口气,抓住绳索,三两下便攀了上去。当手臂横过冰冷的砖石扣住墙头时,亚扎姆还在心里深处向教自己轻身功夫的汉人老师说了句:对不起。

    亚扎姆只需略一用力便翻过了墙头,落在砖石地面的力道轻如羽毛,就算的份量与羽毛相去甚无,但发出的声音应该和羽毛落下时的声音相差无几——但是,仅指正常情况。

    非正常情况如现在,脚底下竟然有细微的“咔嚓”之声。声音虽轻,落在耳朵里竟如雷霆万钧。

    “谁偷吃我的瓜子?”墙角的阴影里嗖的跳起来条人影横刀相向,其速度之敏捷,声音之清脆,姿态之彪悍让亚扎姆错疑自己已经落入汉人的埋伏。

    拿瓜子壳来作埋伏,这一计能入得兵法中么?当此紧急关头,亚扎姆的脑海里闪过的居然是教授兵法的老师的模样。低头避过对手锋刃,右掌急拿其腕,跟着身形陡转,十八路小擒拿,流水般的施将出来。

    对手笨拙的躲过第一招,便被他反扭右臂,跟着便该是左臂锁喉擒拿。说时迟,那时快,正在其嗓门还未落入控制之际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呼救声:“杀人啦!”

    第一卷  43番外 一 莫愁

    以前看革命电影时,林小胖向来对那些架不住酷刑而招供的叛徒嗤之以鼻,而今换成她本人经历那些酷刑,这才知道做个宁死不屈的革命烈士是多么的伟大。

    更惨的是她想做个叛徒,都没有可能。对方只不过是想折磨她,让“她”慢一点死,全无可以提出交换速死的秘密。

    痛昏过无数次又被人以凉水泼醒之后,不知道是那一刹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享受了凤凰将军的好处,自然应该受些凤凰将军的苦楚。”

    小西?

    她蓦然警觉,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离开那具饱经折磨的身体,来到她无数次梦绕魂牵的天堂!

    林小胖尖叫一声跳起来,将面前那个顶着可爱松鼠外形的人工智通小西揪起来,登时涕泪滂沱,她也不知自己口齿模糊的在说什么,总之汇成一句话:“我要回家……!”

    小西千辛万苦挣扎出一只爪子在她手背上狠命一挠,小小的身体发出震撼的狂啸声!

    林小胖松手,小西跳趁机到她的肩膀上拍着胸脯说,“回家,你回去有什么好的,还不是个普通人整天为衣食住行烦恼,你看看现在多好,生命里充满惊喜与意外,磨难是多了点。其实只不过再随意混个五六十年,反正你还是会回到你来那个时候的。以我这位智能的典范,人类的楷模,一切美好事物的形象代言人的身份保证你绝对不会对这段生命失望的。”

    林小胖一把将小西撂在地上,哭的声嘶力竭,“你说的好听!受苦的又不是你。”

    小西身形急速转动,渐渐幻化出一名女子的模样,容貌仿佛皇太女,又似司徒寞,兼具二者之美,叉起腰,杏眼圆睁,面上宝光流转,艳色惊魂,只不过说的话可没容色那般动人,“少跟老娘来这个,哭,哭有什么用!”

    林小胖一时忘记思乡的痛苦,颤巍巍的指着她,道:“你……”

    小西挽挽袖子,叱道:“欺负老娘没人身么?打架我最喜欢,放马过来罢!”

    林小胖早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张口结舌,“你你你……”

    小西一巴掌打开她指过来的手,道:“傻瓜,我是神仙啊。”

    林小胖呜咽一声扑过去,“你不过是个人工智能,装什么神仙,变回去变回去!”她此举正中小西下怀,两人打做一团,也没甚章法,撕咬扭打无所顾忌。

    不知多久,两人累极罢手,小西拨开她压在自己身上的腿,喘息道:“给你扫扫盲,知道我们星球的人是怎么繁殖的么?”

    这种问题问的真是欠揍,林小胖瞪了她一眼,无论如何也不能想象这个女子居然就是人工造出来智能体。

    小西悠悠道:“其实我们星球的人没有实体,你现在‘看’到的,都只是幻象。”

    林小胖轻轻给她一巴掌,想想又补上一脚,“幻象,幻象你为什么还不消失?”

    小西翻个身躲开,坐起身整理衣裾,她身上的衣裙在扭打中被撕扯开,肤光如雪,不可逼视。微笑道:“愚昧的地球人,我能让你感觉到我的存在,我就是存在了,幻象只是相对于物理层面上的存在而言。我没有实质,但是我能让你感觉到跟我打架的实际感觉,那么我是存在呢还是不存在?”

    林小胖回过神来道:“存在。”

    “对喽,”小西耸耸肩,视线掠过自己的肩膀,赞赏道:“果然是绝色。”

    林小胖对她的自恋表示不屑,“再绝色也是假的,幻象!”

    小西微笑着拍拍她的脑门,“再过一百年,你还在么?——再过一万年,我这个幻象可是也存在的啊。”

    林小胖懒得理她这种论调,冷笑道:“不管怎么样说,我是人,你不过是个人工造出来的智能宠物而已,不用拿到一起比较。”

    小西给她一脚,怒道:“什么宠物,根本就是你们落后的地球语言没法翻译!在我们星球,生命的繁衍是以多个‘人’的优秀程序组成一个智能体,然后在不断的运行过程中汲取独特的成分组合成一个新的‘人’,也就是说,我只不过是一个还没成为真正‘人’的……用你们的语言,那个对应的名词叫婴儿,明白了?”

    很简单的解释,但是……林小胖翻翻白眼,“不懂。”想想又捏捏小西的脸颊道:“不是老希不在,你自己妄想的吧?做宠物要有做宠物的道德……”

    小西真想掐死她算了,“都说了我是人的幼年时期!”

    林小胖抓住她的手,故作惊讶道:“既然你是人,那把我送到来的那个地球上吧!”

    小西才没上当,墨玉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声音清脆好听,“别做梦了,我还是送你去做凤凰将军这个比较有前途的生命吧。”

    林小胖只差没尖叫,“要怎么样才能回去呢?”

    小西笑容可掬的回答她的问题以及可能问的问题,“等我们公主回来……什么时候公主回来呢……等老希战胜了俄浦德斯王,什么时候能战胜俄浦德斯王呢?我也不知道。”

    绝望的林小胖忽然想到一个办法,“我死了是不是就可以回去了?”

    “林小胖你还是弄清楚情况吧,看起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你是不能回你那个世界,而且,”小西得意洋洋的笑,“你死了就消失了,回到宇宙的本真虚无还差不多——你好好顶着凤凰将军的身体过日子,说不定很快就可以回去,如果凤凰将军的身体没了生命体征,那你没地方去,也就……”

    林小胖打个哆嗦,道:“那个身体,现在就算有生命体征,也跟死差不多了。”

    小西手指划个弧线,凭空映出真实世界里的凤凰将军被折磨的惨不忍睹的身体的立体图象,啧啧连声道:“惨,真惨啊。”

    形势永远比人强,林小胖的泪水在眼眶中乱转,咬牙道:“你帮我换个身体,我就回去。”

    小西秀丽的眉微微上挑,笑道:“这个身体的材质独特,没备用品替换。你最好小心点别断手断脚,不过自动修复速度很快,不会让你痛很久的。”

    林小胖的地球人本性又展现出来,道:“少来这个,就算买台洗衣机也有三年质保的,给我这么个身体,你看着办吧?”

    小西愕然道:“你在乎这个?消协的质保条款里对你这种非正常使用也不保啊。好好好,身为高等智慧生物的我给你个六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