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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将军列传之桐荫片羽第8部分阅读

    “将军烧胡涂了么?江南还有未被朝廷查抄的将军产业,足够将军安稳休养过下半生,快别犯拗脾气,随我走罢。”

    他一口一个“将军”,只是两手已经攥着袖口捏起拳头来。

    林小胖叹息道:“你们个个都对凤凰将军是真心,只不过我不是你们的凤凰将军,所以不好再奉陪你们过下半生。”

    何穷那里管她,早坐在床边揭起她的被子,只一眼便已转头不忍再看,咬牙道:“做皇帝的人果然够狠。”

    林小胖虚弱道:“我向那个白痴小神仙要了六十年的包修期,这个身体的设计很特别,象这些伤势已经有疤,十天之前都还是全身性的溃疡呢,放心放心,再一个月都会好起来的。”

    “现在还疼么?”何穷问道。

    “疼……可恨小神仙不给我换一个身体,所以只好继续用你们将军的这个身体。”林小胖呵呵干笑,好象说的是一件衣服不合身。

    何穷抚上那些才狰狞的疤痛,喃喃道:“就算是只有身体也好啊。”

    林小胖只所以还能活到今天,完全是因为那个“六十年包修期”。生死之事既淡,人间事也没什么看不开的,因笑道:“就算你家将军心灵比身体还美,你也不用忽视我的存在好不好?回去吧回去吧,我等沈思被押回来,合他解释清楚,就算是了无牵挂,可以奉命去充军——居然许我等你们告别,真是皇恩浩荡啊。”

    何穷知道沈思早已被革去骁骑都尉一职,因皇太女谋逆案被牵连——军中一些潜在力量也不愿意交出他来,所以至今还有押送的路上。望着她勉强的笑容,伸手抚上她的右颊,道:“谁出的主意?字倒是真好看。”

    说起这个便是林小胖的得意之处了,反正字在自己脸上自己又看不到,全无影响视力食欲的困惑,而且二皇子无论如何也是当世的书画名家,有他的亲笔题字在自己脸上,错误的用一句成语“蓬荜生辉”也表达不尽林小胖的心情。

    林小胖的回答一向教人吃惊:“想一想他一张字要卖到千把两银子,够在京里头买个两进的宅院了,我现在觉得象是脸上搁了个房子到处走,真是幸福啊。”

    这样的回答怎么可能是那个骄傲冷漠的凤凰将军?若换作她有这两字书在脸上,早已无颜面活在世上,还如此洋洋得意,笑起来没心没肝的。

    何穷的商人本色教他忍不住道:“既这样,那么你百年之后,也不必殉什么东西,单这两个字就够惹眼了。”

    林小胖呵呵不过轻笑,指着自己的鼻子道:“记住,我是林小胖,不是凤凰将军,以后你可不要弄错了。”

    第一卷  34结局或者开始(第一卷 终) 二

    林小胖愕然道:“怎么会有这种事?没听说过抄家还给留个后门的。”

    何穷淡淡道:“现今便有了。”他话音未落,忽然窗外有人禀报:“爷,东西都备齐了,可是现在动手么?”

    动手?林小胖奇怪的望着何穷,那个清朗的男子随意应道:“好。”抬手却掩着她的眼睛,笑意盎然,“乖,闭上眼睛,一会就好了。”

    林小胖的睫毛在他掌心里扫两下,连手指头都懒怠动,更别说挣扎。自打凤凰将军的神话坠落,她终于可以做回自己之后,便对一切失去了信心。一个没有自来水、电灯、互联网和电脑的世界,对现代人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做凤凰将军的时候,还有农业社会取之不尽的人力资源来弥被这个缺憾,猛然换到普通人的生活,林小胖只觉得不知道是自己坚持活下去的想法是对的,还是干脆放弃一切,留给那个没人性的外星人老希与自称是人工智能典范的小西一个烂摊子算了。

    四周象是来了好多人,乒乒乓乓的不知都在折腾什么,她虽目不能见物,但是能感觉到有很多人将屋里的东西搬来搬去。鼻端缓缓弥漫着何穷身上淡淡的香气,莎拉公主这一干老公里,单论容貌,何穷虽说不丑,但是也要排至倒数第一,可是服饰精美,举止优雅,却没有能比过何穷,所谓富过三代,始知穿衣吃饭。林府里那些讲究排场,多半都出自何穷之手。林小胖忽然想起来问,“我还不知道你的从前呢。”

    何穷的声音听起来平淡底下蕴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不过是个家道中落,卖身为奴的穷光蛋,有什么从前好讲的?”

    林小胖打个哆嗦,道:“随意问问,我不是要插手你家凤凰将军的事。”

    何穷放开掩她双眼的手,俯身将她抱起来,道:“浑身没有四两重,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去江南。”

    她也没想到要睁眼看四周,闭着眼冷笑道:“更正,我是林小胖。‘一起’两字,就算了吧。”

    何穷故意忽略过她最后一句话,“好吧,小胖,胜者王侯败者寇,你至今天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么?”

    这个道理,被各种古装肥皂剧输灌长大的现代人来说,实在是耳熟能详。只不过身为“剧”中人的林小胖,实在是哭笑不得。她道:“我又没付出过努力,败就败了,就譬如忽然捡了几十万两银子,难道不许败家么?”

    何穷给她这个主意呛到了,搁下她时就不免减了几分温柔,林小胖甫一落在床上,只觉轻软如卧云端,跟自己睡了这么久的土炕的感觉大不相同,蓦地眨开眼,错疑身在梦中。

    若非茅屋本身的尺度较低矮,乍一看便是林府的“青庐”,其陈设家俱,无一不是旧识,林小胖打个哆嗦,问道:“不是说抄家了么?”

    何穷笑取过锦被帮她盖严实,悠悠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回身在床前的书案前坐下来,那案上撂的满满俱是各色文书、帐册并节略。金错捧了两盏茶,带着两名清秀的小婢进来,先给林小胖磕了个头,道:“主子安好,奴才也就放心了。这两个丫头也算伶俐还是原先四爷教出来的,也算是府里的旧人。这个名唤竹枝,那一个圆脸的叫做兰菽。”

    竹枝兰菽二人又给他磕了三个响头,伺候她喝茶,林小胖喃喃道:“我是林小胖啊,不是你们的主子。”

    何穷不停手的在节略上批复,闻言笑道:“可知是糊涂了,看你瘦的那样儿,想做小胖还是等些时日吧。”

    林小胖喝了两口茶,道:“做将军的感觉其实不错,可惜我不是。”

    何穷自帐册中抬起头,问道:“难道你不想试试么?”

    林小胖自言自语道:“其实我也曾经想过要做女强人的……咳,就是你们凤凰将军的那一种。”

    何穷道:“只是想么?没试试?”

    林小胖长叹不答,何穷追问道:“就算是你是林小胖罢,在我有生之年能见着你再整河山,卷土重来,一洗前耻么?”

    林小胖勉强翻个身,道:“先生贵庚啊?”

    何穷道:“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林小胖似是睡着了,半晌方答,“在这个世界里奋斗到底,也不过是凤凰将军那个样子。”

    再奋斗也都是虚幻,我总归是要回到那个普通的身体里面,过普通人的生活。这一句话并没讲出来,讲给他听也没人信的。这次昏迷的时候,小西跳到她的肩膀上拍着胸脯说,“其实只不过再混个五六个十,反正你还是会回到你来那个时候的。以我这位智能的典范,人类的楷模,一切美好事物的形象代言人的身份保证你绝对不会对这段生命失望的。”

    就象所有标榜绝不含防腐剂糖精色素的饮料一样,这种保证一般都靠不住。

    可惜她别无选择。

    同样的摆在她面前有无数种选择,她只选择了以林小胖的身份充军燕州,而非顶着凤凰将军的旗号继续鬼混。做别人容易,做自己,总归是比较难的,林小胖无声的笑,所以赵昊元失踪,何穷及时跳脱的原因,她一概不问。

    林小胖暂居的茅屋忽然变成了大唐的一所重地,来来往往皆是香车华盖,宾客盈门之际,林小胖只需歪在床上摆个样子,自有人替她接待一切。奇怪的是皇帝居然会默许这种情况的存在,这种眼中钉肉中刺,不是早应该派出杀手灭之方后快么?

    问何穷,他笑道:“不会,他做了桩一本万利的生意,若毁了信诺,下次谁还理他?年之内,你的性命可保不碍——年之后的事,还未知如何呢?”

    林小胖哀叹道:“你们说的话其实诸多玄机,可是这个世界没人提供什么摆渡狗狗来解决我的疑问啊。”

    何穷没问什么叫摆渡狗狗,自顾自的在处理手头的事务。林小胖实在是忍心无可忍心,忽然强撑起身子,大眼眨巴眨巴的望着他问道:“到底要怎么样,才肯让你不要跟我一起?”

    何穷愕然望着她,“什么跟你一起,去充军么?”

    林小胖莫名的点点头。

    何穷叹道:“谁去那里,又苦又寒的,你不要命,我却还没享受够这个人生呢。”

    林小胖没奈何拍床长叹,“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你们不要再把我当成林小胖呢。”

    何穷蓦然抬眸,双眼精光四射道:“其实很简单。”

    “哦?”

    “把凤凰将军名下的产业都转给我好了。”何穷坦然道,“要知道,现在这些东西,都是凤凰将军的,可不我何穷的。”

    第一卷  35结局或者开始(第一卷 终) 三

    林小胖为之绝倒,笑声轻脆入云,“竟然是为这个么?何穷,你也太不会撒谎了,来来,要怎么样才能跟你一刀两断呢?要写休书么?还是写个什么转让书,把产业转给你经营使用?”

    何穷停下手中的笔,凝视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不是说你是林小胖么?有甚么资格把凤凰将军的产业转给我?”

    林小胖没料及他在这儿等着自己呢,“哎呀”一声,缩回被窝里去,拿锦被蒙着头作鸵鸟状。她不过一介凡人,怎么会摊着荣华富贵美男如云不享,老老实实的去燕州充军呢?可是那个面目阴森可憎的新皇帝是怎么说的?他说……

    是了,受了那么多酷刑而不能死,才醒过来时大脑异常清晰,浑身奇痛难捱,对周围环境的感觉反倒模糊。右眼勉强能睁开一条缝,那个人阴狠的俊脸上挂着讨厌的微笑,倘若有选择,她倒宁肯直接去见阴曹地府的魑魅魍魉——比如今活着强多了。她与李璨被捕时,她只以为是误中匪人j计,至不济还有云皓救命,以他的身手劫狱还是不难吧?可是不,她一入狱对手便动用大刑,不问情由,不问是非——别提什么人权之类的抗议,连封建社会审案那个漏洞百出的签字画押的过场都省略,直接告诉她的罪名是参与谋害皇帝,而后,李珉便日日来看她受刑惨叫,且乐此不彼。

    她自被捕至今,赵昊元几个人消息全不知道,心里极是惦念,问过多次不得答案,但……她挣扎问道:“昊元他们,到底现在何处?”

    他笑眯眯的望着她,挥挥手,侍卫取过一张纸给她看,上面字迹端正秀丽,正是赵昊元的亲笔,她闲暇时亦陪过昊元处理事务因而识得,然而那张纸骈四骊六,内容却令人费解,她焦急道:“昊元怎么样?”

    年青的皇帝微笑着饮一口茶,说道:“好教卿得知,赵昊元侦破皇太女谋划逆一案有功,现已升做桂萼殿大学士。昨日上本求与卿离异,朕已照准,这便是赵昊元的奏折。”

    林小胖猛地一惊,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牵动伤口,痛得全身痉挛,她缓过气来道:“我才不信你呢。”

    皇帝忽然起身,俯在她耳畔浅笑道:“也难怪卿不肯信,似昊元那般销魂的尤物,换成朕也不舍得。”

    林小胖激凌凌打个寒战,笑容温柔明朗的赵昊元如在面前——尤物?很难把这个词与他联系在一起,她咬牙道:“禽兽!赵昊元才不会做你的……!”

    那混帐皇帝得意洋洋的笑道:“他不愿意,可是没法子啊……啧,御医说他的伤要将养好些时日呢,可怜的昊元,乖乖从了朕,何至于此?”

    胜者为王,林小胖找不到理由来责怪他这句话里隐藏的狠毒,形势永远比人强,她心底一颤,低声求道:“你放过他吧。”

    皇帝笑盈盈的反问:“只放过昊元么?林慧容,你心心念念,何时才能想得起你的夫君,朕的二哥李璨?”

    林小胖只觉脑中轰然大响,一时天旋地转,莫知此身何处,半晌方问道:“李璨?”她与李璨同时被捕,临被捕之前李璨还劝她莫急,料必是宫闱秘事,伤不及自己。岂知甫一下狱便与李璨分别关押,却不知他现在如何了?虽只做了一日夫妻,可是心里便如相识了几生几世的故知忽然远别,心下惶恐。

    皇帝望着她,眼神古怪,问道:“果然不出他所料,你的心,毕竟还是分成了七八瓣——只可怜他那样的人物,居然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林慧容,你到底有甚么本事?教他……”

    皇帝蓦地警觉,长笑离去,留下一句话:“卿若老实顺了朕意,刺配燕州,从此离开他和李璨、云皓等人,朕便答应你,从此不勉强他们——。”

    对了,是勉,强,他,们!

    ……

    她胡思乱想,也不知有多外,忽然有人将她蒙着头的被子揭起,“傻丫头,怎地耍起赖皮?”

    林小胖合着眼不敢睁眼,低声问道:“是云皓么?”

    “是我。”

    林小胖浑身激凌凌打个寒战,勉强睁眼望去,其时正值黄昏,斜晖落透过屋棂落在那个男子的侧脸上,越发映得他的笑容灿烂夺目,恍若玉树临风,,令人神为之夺。

    “唐笑有告诉你么?”林小胖心慌意乱,随口道。

    “啊,我方知道凤凰将军的小名叫小胖。”云皓笑吟吟的俯身拍拍她面颊,眼神灼灼,直看到人心底深处去。

    林小胖给他看的心慌意乱,忙道:“那便省得我再罗嗦了,对了,皇太女殿下……”

    云皓笑在她榻畔坐定,道:“听说皇太女少傅使了几十斤人参为她续命,现在还昏迷未醒呢。”

    林小胖奇道:“为什么皇帝轻易便放过她去?不是斩草除根才是王道么?”

    云皓淡淡道:“或许新皇帝忽然觉得姐弟情深,未免下不了手也是有的。”

    林小胖叹息道:“政治斗争果然恐怖啊,幸好我没穿越在皇家。”

    她这句话似别有玄机,云皓也没细想,只是问道:“你我江湖儿女,不必效昊元那般庙堂习气,今日唯有一句话要问,我要与你离异,你可答应?”

    “答应。”象是中了魇魔法术,林小胖不由得主的回答。

    何穷在旁问道:“今后……”

    云皓哈哈大笑,转身接过何穷的话道:“如今总算将这个烦恼抛掉,今后海阔天空,尽是我的去处。今日一别,不知何日能见,何兄殚精竭智为着这个女人,可不怕到了一场空么。”

    何穷摇摇头道:“何穷一介俗人,但知在钱眼里打转,如何比得云兄的胸襟?”

    他两人称兄道弟,言辞竟如陌路。林小胖再也撑不住,扯过锦被作掩饰,眼泪簇簇落在枕上,越是想着“不要哭”,越是觉得悲从中来,恨之入骨,起先还是小声啜泣,后来索性嚎啕大哭,也不避人。

    第一卷  36结局或者开始(第一卷 终) 四

    十月初七日,罪臣林慧容叩谢皇恩,皇帝忽诏其入桂萼殿。

    桂萼殿是皇帝日常起居之所,用来召见一个大逆的罪臣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这起居注上如何措词,倒真是教起居郎犯了难。起居郎系门下省专设有负责记录帝后日常生活的宫员,因今上系男帝登基,现此职由上将军宋海清的远房侄子翰林苑编修宋春晖调任。

    宋春晖却不同其叔父的英武,生的极是俊秀,长安显贵有评曰“文才风流,少年得志”,他是前年春闱的二甲第四名,剑南宋家一门皆是有名的将才,似他这般以文官出仕,也算是宋家少有的异数。

    按规矩他当在殿左附陛以听圣意,然后退而书之。季终将起居注以授史官。皇帝传完口谕,命那个人退到屏后,便若无其事的与新任中书令的苏少卿说起今年的河务,仿佛他下达的只是一个寻常召见臣子的命令。这个荒诞无稽的命令令得宋春晖在脑海里千回百转方挤出一句话欲说之际,忽然听到一连串女子的轻笑,清脆的仿佛蔷薇花上系的金铃。

    今上方登基,尚未改元,宫中早已将前朝女帝的妃嫔安置至别院终老,皇帝又未大婚,连侍妾也无一个,寻常宫女哪敢如此喧哗?

    宋春晖早忘记了礼法纲常,自眼角轻轻一斜,便望见那个让他在后半生内为之生,为之死,为之颠沛流离,至死纠缠不休的人。

    按常理说,似凤凰将军林慧容这样涉嫌谋逆的钦犯竟能大难不死,无论如何要表现出一番战战兢兢的模样到天阶下叩谢皇恩才对。可是这个林慧容,尽管双手双足皆缚以粗大铁锁且拖着一条伤腿,艰难的越过高高的宫室门槛,尽管俏脸上除却多添几道伤痕颊上又多了两个极不雅的字,她笑容仍然灿烂如异卉初绽,整个人便似自边关大捷归来跨马游街般顾盼生姿。

    ——得意的令人讨厌。

    就在宋春晖得出这个让他临终时仍后悔不已的结论时,苏少卿告退,皇帝放下手中的书画,温颜笑道:“果然是凤凰将军!”

    林小胖正努力回忆着原先学来的礼节,三跪九叩,哪里还听得他说些什么。如果有机会,她倒很想一剑将对面那个明黄服饰的人刺个对穿——想到这里,林小胖的笑容越发灿烂,才穿到这个时代多久?怎么就象漫无止境,连从小到大的社会主义教育全都忘个一干二净?

    对待敌人,要象春天般温暖。

    她此刻的声音,正谦恭温柔如春光般明媚:“罪臣不敢当此封号,请皇上收回。”

    皇帝笑逐颜开的望着她,然而眼神凌厉全不是笑容那般可亲,道:“这个封号,乃是先皇赐予,许汝终生享有的。”

    林小胖又慢吞吞的叩首辞道:“臣有负先皇圣恩,罪该万死。”她长跪伏地,脊背一耸一耸的,声音竟象是在饮泣,她声音凄婉,言辞肯切,君臣之间这场对手戏演得是出神入化,可是宋春晖的角度望去,偏偏就看见那个女子只不过是将头抵在红毡上以作遮掩,其实正笑靥如花,正忍得很是辛苦。

    皇帝象是很满意,问道:“此去燕州万里,冰霜满路,汝可还有什么挂心之人?”

    “罪臣已与结衽之夫赵昊元离异并遣散家属,林家唯罪臣一人,别无旁支,更无挂心之人。”

    “是么?”皇帝好看的眉毛一挑,笑问道。林小胖心里咯噔一声,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咬牙道:“确然无挂心之人。”

    屏风后一声叹息,无比熟悉。

    皇帝悠悠道:“甚好,跪安罢。”

    林小胖早将皇帝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她确实应该记得起某人,只不过认真正视现实,还是不要提比较令双方满意,又行三跪九叩大礼,辞出。

    那个女子行大礼的姿态生硬,全无欣然拜谢的美感。宋春晖摇摇头,挥笔记下“十月初七日,罪臣林慧容叩谢皇恩,帝诏其入桂萼殿询家事,慧容慨然而退。”

    深宫里的巷道幽长而深远,高墙将秋日的阳光挡在目光所及的地方,却落不到身上。偶尔一阵轻风,寒意透骨。林慧容早没有先前的笑傲之意,走走停停,踌躇不前。

    押送的几名侍卫倒也不敢催,第一次见先朝的罪臣流放之前,还有新皇帝召见的,这位凤凰将军果然是个大人物。

    路过陌香宫时,有一名宫侍正指挥从人搬运东西,按理林慧容这样的罪臣当低头避过,她却转头望着那宫侍——却是名青年男子,容貌颇俊美,想是先皇的宠侍,如今因新帝登基方退居于此。因她的眼神炽烈,宫侍望了林慧容一眼,面色波澜不惊,转身避入院内。

    林慧容痴痴问道:“这里可是传说中的冷宫?”

    身为罪臣还不老实出宫去,竟然好整以暇的问起宫殿居所,眼神直勾勾的望那宫侍——侍卫首领心中鄙夷,答道:“甚么冷宫,凤凰将军听坊间的评话听多了罢。”

    林慧容长长叹息,复又前行,将出东华门时忽然问起身边的侍卫,“你可知凤凰是什么?”

    众侍卫皆默然,内中有一个聪明伶俐的新进侍卫接口道:“凤凰么?《山海经·南山经》里说‘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是鸟也,饮食自然,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

    “自歌自舞,见则天下安宁?”林慧容悠然道:“你们可知道,凤凰是怎么死的?”

    这下可没人吭声了,林慧容的“凤凰将军”是先皇御赐封号,其实并非官职,原职级系一品车骑将军,我朝武将位仅在宋海清的“上将军”之下,凤凰几乎已经成了她的别名,如今她倒问起凤凰怎么死,可教人如何回答?

    林慧容朗声长笑,象是忽然解了什么心结似的,她道:“据说凤凰满五百岁后,集香木自焚,复从死灰中重生,美艳更甚。”四下里静寂无声,当她说到美艳更甚的时候,一字一句,声音便如珠落玉盘,清脆惊魂。

    第一卷  37结局或者开始(第一卷 终) 五

    过了立冬,林小胖终于踏上了去燕州的路。由长安往东,经洛阳折而向北,历郑、魏、冀、恒、易诸州,最终到达燕州。这一条流放路线在出发的时候看来,实在是一条太平坦途。郑州不用说了,隶属京畿道,其繁华可想见。魏冀诸州属河北道,是历年来匈奴最少入侵的区域,不能不说是与河北节度使紫葳、燕王李琬有很大关系。

    紫葳少时聪敏,十五岁乡试中举,十六岁状元及第,先皇许为“本朝少年第一人”,二十岁外放河北道,不上年时间,便将河北道这苦寒之地治理的井井有条,期间接连打了两次胜仗,都赢得极是蹊跷。近两年来匈奴接连南侵河西、陇右诸道而未敢越燕山一步,便是铁证。

    燕王李琬更是奇怪,她原系先皇长姐安平王的独女,安平王因难产而亡,先皇一向视为己出,及年长封地,竟然以燕云苦寒之地封她。她年幼时也算是亲王之中有才的,自年长以来,娶夫宋氏淳晖,琴瑟和鸣,据说七年足不曾出燕州。更不多纳门人宾客,唯有一个河北道节度使紫葳交情甚密。我朝向例,节度使掌一道军、政、财、法大权,亲王封地别居,不过是虚居其地,并无实权。故尔历代皆有亲王与节度使因不睦而生事,偏偏出了个紫葳与李琬交情绝佳的特例,难怪许多人听及凤凰将军流徒燕州,都觉得处置过轻了。

    凤凰将军千里流放,不比当年远征西去,先皇亲自送酒,皇后折柳,依依送至洒泪亭方别。这日清晨,押解她的差役自狱中将她提出来,锁上行枷时,林小胖还来笑盈盈的对差役道:“比手铐是差很多,可是要比起那种扛在肩膀上的大厚板子,可是强很多啊——难道是对我优待?”

    为她锁枷的差役是爷孙两个。爷爷董石樟也还罢了,不过是京畿道的衙门里头有名的老好人。他的孙女却非同寻常,正是近年来名震南北,人称六扇门里第一高手的董英,刑部为着此事特特将她自江南道召回,虽说召一个名满天下的神捕做这等押解流徒的琐事未免太过夸张,可是犯人换成凤凰将军,便没人觉得刑部大惊小怪。

    传闻明显失实,这个凤凰将军原本是市井民间里不苟言笑,冷若冰霜的代表人物,如今得见真佛,竟然嘻皮笑脸一如邻家娇憨的女娃或者是英子十岁之前……想到这里,董石樟望望正系绑腿的孙女,蹲下身去检查她的脚镣,答道:“女犯皆是如此。”

    英子闲闲的在旁边接了一句:“这行枷以南海玄铁精英制成,不过二十来斤,将军自然觉得轻若无物。”

    凤凰将军林慧容斜睨了她一眼,笑道:“南海玄铁精英?不用来铸剑,打成这个劳什子,你不觉得可惜?”

    英子凝视着林慧容,认真道:“有甚可惜的?物尽其用耳。”

    林慧容拖着伤腿一瘸一拐的走不快,反正也不急,赶在过年之前到得燕州便可交差,三人迤逦而去,近晌午才行至长安城东约莫十里处,林慧容正感慨秋色宜人之际,远远的便望见路旁低头坐着一名少年,身边搁着青布包袱。林慧容喃喃道:“象是思秋。”

    那少年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她这句话,“蹭”的一声跳起来,转眼便奔至眼前,扑通跪倒在她面前,抱着她的腿含泪道:“我等了将军好些天,将军这几天可好?”

    林慧容自那日至皇宫叩谢皇恩后,便被押至刑部天牢。她在天牢中才知道,自己被置于狱外静养的优待,不知是何穷使了多少钱才买来的。因向思秋笑道:“傻孩子,乖乖听你何爷的话,回去罢。”

    思秋哭道:“将军,早先我都在菩萨面前起过誓,你到哪儿我便跟到哪。如今您的伤还没好,就留着思秋伺候您吧。”

    林慧容恨不能一脚踹开他,喝道:“发什么疯呢?本将军当年姬……不,是夫侍如云,如今一个个都散了,结发之情尚且如此,你一个小子凑什么热闹?”

    思秋抬起头,眉眼尽是横了心的锐意,他道:“思秋当年是将军自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敬将军如母如姐,对将军尽是孺慕之思,别无他意,求将军成全。”

    林慧容哭笑不得,喃喃道:“孺慕之思,呵呵,你小子还真有学问。”

    思秋更辩道:“将军,思秋虽说武功不高,学问又是个半吊子,可是端茶倒水,鞍前马后伺候您,也是术业有专攻的。”

    林慧容给他这句话呛道,借狂咳遮掩心虚,觑那两名官差早退开几步,若无其事的望着四周风景,心下暗笑,道:“你且想清楚,你家将军我此去燕州,可不是行军打仗游山玩水。莫说千里流徒,便是平安到得燕州,恐怕也过不得太平日子。说不定终此一生便在燕州服苦役。”

    思秋知她心下已经准了,清秀的眉眼尽是欢喜无限,连忙说道:“将军,将军,我一定听您的话,再苦再难也要陪着您。”

    林慧容笑道:“既这样就起身罢,莫胡缠了,看人笑话。”

    思秋连忙起身,又冲两名官差做个揖,道:“多谢二位官大位宽恕小子无礼。”

    英子闲闲道:“你自要随她去受苦受难受穷受气,本官有甚办法?”董石樟却喜欢思秋的忠诚,呵呵笑道:“这小子,当真是个倔脾气,想当初……”

    英子忙打岔道:“该走了,路上慢慢说不提。”

    两名官差,一名囚犯,一名囚犯的家奴,四人同行,倒也说不上交情,只是彼此言语倒还有趣,渐渐的便熟络了,此去燕州路长,细想竟不知要走到何年何月,才能到达终点。

    西北军中大帐,那名近些时日来一次也未曾笑过的年轻元帅得报,唇角微微向上,划出一个绝美的弧度,他喃喃自语,又象是对报信的兵士道:“让她去琬姐那里忍耐一两年,煞煞性子也好,想不到皇兄还算言而有信。”

    第一卷  38漫卷 诗书 一

    多年以后,燕州城的百姓们仍然记得,元和十六年的腊月,格外的冷。

    先帝暴崩,皇太女因谋逆被黜,皇三子李珉登基,尊先帝曰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皇帝,葬于景陵,宋皇后殉之,次年改元长庆。

    宪宗皇帝在位十六年,尽管边关战乱频繁,然而自中原以南,未曾有因战事而流离失所的百姓,其文治堪称唐之典范。现今上以男身称帝,是否一改女帝诸朝的睦邻友好政策而大肆开边,尚未可知。然而普通民众的心情,江南江北一般同,都只一句话可形容:“要变天了!”

    远至高祖、太宗朝的战乱暂且不论,近的“旭乱”,原梁王李旭篡位之际为绝女帝之制,非但在皇家血脉间暗下毒手,亦密令屠杀全国十岁以下女童,如今又是男帝临朝,莫说普通民众,连封疆大吏亦多思之不寒而栗。果然,元和十六年腊月初一,皇帝诏命暂停各地官塾的“女童侑”——原起于德宗朝,女童因贫不能入塾者,由官塾负责报至州府,由各州刺史依当地情况拨官库银补其在官塾的日常生活之费用。而且各州岁试文武两科皆在一等的家贫女童,便可取为“廪生”,由州府发给银两补贴家用。所以德宗朝至今,极少有女童因贫而弃学者。如今既停“女童侑”,自然有女童因为谋生计而抛弃学业。

    河北道节度使紫葳向以亲民著称,这次索性将明发至各道的圣诏在道府门前贴出,州府虽未张榜公示想来亦不远矣。燕州便如热油锅里浇进去一滴水,满城皆炸了去。官塾大中少三学皆闹腾得沸沸扬扬,更有女童生相约至州府上书陈情者,吴水月、邶柑、柳清影三人便是个中的领袖。

    在燕州官塾的最高负责人谢春光眼里,这邶柑身为大学院的学生,向来粪土封侯,激扬文字,上书陈情尤可原谅,那吴水月是燕州首富吴涸的千金,在杭州私立的明德书院花天酒地十余年才回燕州,何尝在燕州官塾上过一天学?柳清影更是可恶,身为燕州官塾少学院的代先生,不思为人师表,竟然也跟着凑热闹!是可忍,孰不可忍?

    思及此处,谢春光端丽的面上忽现雷霆之意,猛地一拍桌子,对伺候自己笔墨的爱徒朱璧喝道:“拟稿!即日革了柳清影这孽障的职位!”

    朱璧正立在书案旁握着一锭徽墨细细的研,经她这一声大喝竟纹丝不动,唯有案上的笔纸书籍定力不足,齐齐跳起来半寸多高。他手也不停的轻笑道:“师父莫恼,仔细手疼。”

    这朱璧如今年方双十,大唐的男子中这个年纪尚未婚配且专心学业的寥寥无几,朱璧便中个中好学的翘楚。他久闻燕州谢春光于格物之道的盛名,十六岁那年辞别双亲,千里迢迢自剑南来拜师求艺。谢春光当时称自己年岁尚轻不能为人师表,且女师男徒不便不肯收留,他便硬生生在谢春光门前跪足两天一夜,谢春光无奈之下只好认了这个清秀倔强的少年做徒弟。

    事实证明,谢春光无奈的预感是正确的。她自己性疏懒,自与结发之夫张宝山离异之后,起居饮食一应琐事皆是凑和,而自从认了这个小自己八岁的徒弟,四年下来,除了学问是自己说了算,其他事事皆由他做主,连自己领了薪俸亦得如数上交给这个宝贝徒弟。她昔日醉中曾对自己的熟人戏道:“朱璧系吾徒乎?吾爹乎?”

    谢春光望着朱璧波澜不惊的笑靥,忽觉心烦意乱,怒道:“有事弟子服其劳,写!”

    朱璧自笔海中寻了一支紫毫,望着谢春光沉吟片刻,晶亮的眸子中笑意盎然,道:“革她的职却是不难,只不过师父您日后便少了一个把臂醉歌,月旦天下人物的挚友了。”

    谢春光咬牙道:“那个柳清影,难道是这个便打得倒的?”

    朱璧笑道:“想柳先生岂能是被这等小事打之倒之的人物?只怕她从此再无顾忌,愤然而起,伏阙九重,后果便难预料。”

    谢春光打个寒战,柳清影这等狂徒,二十多岁了也不见成家,若非有个燕州官塾代先生的身份拘着她,依着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来,不知还有闹出什么乱子。于是说道:“算了,待我想想……你去寻柳先生回来。”

    朱璧应了一声,却不忙着去,取过那件银狐大氅给她披上,方笑道:“若柳先生不肯回来,教徒儿如何是好?”

    谢春光笑容极是灿烂,说道:“且俯耳过来。”

    正在州府理事处与掌书记张墨珠交涉的柳清影早已天文地理讲到现今大唐周边诸国形势以及人伦圣贤之道,忽忽便在此刻打个寒战,不知怎地停了口。一旁正欣赏她挥洒自如滔滔不绝演说的吴水月忙搀住柳先生问安,柳清影还未来得及回答。邶柑早已接着她的话头讲了下去:“所谓三纲者,‘君为臣纲,长为幼纲,主为仆纲’也,然则君无故令臣死谓之虐……”

    张墨珠自圣诏贴出便被这群大小学生给缠个没完,自德宗朝以降,广开言路,甚至有重臣在朝堂上与皇帝争执而未降罪者,对待普通的民众更不如前朝般暴虐,朝野清议之风盛行。如邶柑这般直陈皇帝之过,她也只能含笑以对,更不能发怒或呼衙役绑之为快,正是德宗下诏令天下官衙镌之于金铁,立于衙前的“官威不在怒而在公,官体不在奢而在德”也。

    柳清影这时缓过气来,她这几天被圣诏激得心浮气躁,至今日方得泄怒意。拍拍邶柑的肩膀以示支持,便要寻个地方歇息,奋力挤出人群,回?br />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