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林慧容给他看的心里一跳,忙笑道:“是是是……相逢何必曾相识,彼此萍水相逢,我却又问你的名字做甚?真真俗不可耐。”
那人含笑,“天涯何处不相逢?请了。”略一拱手,闪身出门。
林慧容只觉无名懊恼壅塞胸臆,抬手狠狠在榻上拍了一记,那知这个身体却与从前全然不同,一掌之下瓷榻轰然碎裂。偏她自己还身在榻上,直摔得七荤八素,不知今夕何夕。
绿萼赶进来时,正看见自家将军裸身散发,姿态妖娆的倒在堆碎瓷中□。因抿嘴笑道:“将军神威,呵呵,这个……”
林慧容懒洋洋的扶腰,道;“快来帮我收拾,哼哼,输人不输阵,不能给人笑话了去。”
抱定这个宗旨,等林慧容收拾好出门,早已是归燕还巢,暮色四合。林慧容故意作出病恹恹的模样扶着绿萼,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腰上,笑道:“真是腰酸腹痛呢……你说他一个大男人,却备着妆奁……。”话尤未了便醒悟过来,啐道:“不知多少个女人用过!”
绿萼笑道:“骆先生最是洁身自好,那里有什么‘多少女人’?”
“既这么说,想来是极熟的?说罢,方才本将军酒后不才之时,你这小妮子做什么去了?”
绿萼忙辩道:“将军只说渴,这里头一个使唤的人都不见,我寻茶去,不想回来便见……只好候着。”
她两人说说笑笑,方出院门,只见外面乌压压皆是军士,衣甲鲜明,正是禁军的九色龙旗。早有人带头躬身施礼,“恭迎凤凰将军。”
众军士齐呼,声音传出老远去,“恭迎凤凰将军!”
林慧容压倒了声音道:“恭迎凤凰将军嫖……归来么?”绿萼也算是周顾□出来的第一人才,被她这一句话逗忍悛不禁。
带头的军官上前重行军礼道:“三皇子请将军至水华台。”
林慧容还礼,命其带路。
那“水华台”是赏荷消夏之处,并非寻常人家用于点缀景色的池子,竟是足有十来亩地的荷塘,塘内遍植五色莲花,夜静蛙鸣,荷香扑面,不由得令人精神一振。塘心便有一座高台,有九曲游廊可通。三皇子李珉正坐高台亭中,自酌自饮,笑道:“还道将军使了土遁的法子逃了去呢,坐。”挥手摒退从人,绿萼乖觉,也随之退下。
林慧容谢了坐,笑道:“有什么话便说罢,时候不早了。逛了一天回去,臣会给人唠叨死的。”
李珉亲为她斟酒,“也没甚么,只不过眼见便要大婚,你却出来鬼混,也太不给我二哥面子,你自己想个法子弥补吧。”
林慧容含笑举杯相邀,道:“三皇子向来是个爽利人,何必拐弯抹角?要怎么弥补,划个道儿吧。”
李珉呵呵轻笑道:“错都错了,还有什么可弥补的。补来给谁看呢?”
林慧容沉吟不答,一对明眸直直望着他,有些时候,无话可说时,没必要再说。
李珉叹息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神态间竟带着几分醉意,自己将答案讲了出来,“这里,是黑白两道龙蛇混杂的地方,能在这里立足的人,不知要经过多少血战,付出多大代价。唯有正邪两道势力均长的时候,才能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使之显示出表面上的平静。可是……”
“今天下午,忽然有一股势力,破坏了这里微妙的平衡。”李珉目光灼灼,象是要望到她的灵魂深处,“有人收购了‘临海阁’——你知道这里的大老板易沧海,正是我的人么?”
这个资料小西却从未向她提供过——就算有,她也没记住。
“他居然肯卖,是对手出价太高,以致于他无法拒绝?还是对手势力太过强大,让他望而生畏?——别问我原因,我不知道,而且,我很想知道,他当时什么都没带便出城,现在还没追到他。现在,你告诉我……你究竟做了什么,让易沧海轻易放弃了他在京城的十年基业,远遁他乡?”
这个质疑太莫名其妙,林慧容耸耸肩,仰首饮尽杯中酒,掩饰自己的困惑,脑中如电光般急速转动,努力要将捉j在床和买妓院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静,静到窒息。
李珉忽然呵呵轻笑,“我想,告诉我答案的人来了。”
林慧容蓦然回首,九曲回廊上,正有一名蓝衫男子渐行渐近,容色普通,只是眉宇间的锋芒尽遮掩不住,与他素日的模样全不相象。
正是何穷。
第一卷 18苦不苦 一
何穷行至近处,行礼如仪,“草民何穷拜见三皇子。”
三皇子捏着酒杯的手一使劲,“啪”的一声,那只成窑五彩蛊便碎成几片,命何穷免礼,问道:“可是‘财神愁’?”
何穷道:“不敢,坊间朋友抬举而已。”起身立在林慧容身后。
林慧容再迟钝也知何穷今日有异,忙命他坐,笑道:“怎么是‘财神愁’呢?”何穷忙称不敢,含混道:“不过是戏称,没什么意思的。”
倒是三皇子替他答,“据说他太会赚钱了,以至于财神都烦恼到底如何是好,总不合把天下的钱都给了他一个人不成。”
林慧容回手扯扯他的衣襟,笑道:“竟不知你如此有名。”搁到我那个时代,怎么讲也是财经杂志的明星理财高手吧?这末一句话自然不好说,便说了,眼前这两个人也不见得会懂。
三皇子笑道:“你来的正是时候,方才我漫天要价,你家主子正为着烦恼呢。不知她使了什么召将飞符的法子,立刻便有你赶来。”
何穷淡淡道:“我家将军素日是个有口无心,天真烂漫之人,倘有得罪三皇子之处,还请原恕则个。”
三皇子笑逐颜开,“第一次听说凤凰将军乃是个天真烂漫之人。希奇希奇……”他话音未落,有条黑影自荷塘上施掠轻功踏花而来,迅捷无比,眨眼间便到了亭内,来人一身夜行劲装,蒙面,唯露出两只眼睛,进了亭子便单膝点地,向三皇子递上一张纸条,“爷,飞鹰急件。”
三皇子面色凝重,接过纸条,只掠了一眼便一掌拍在桌上,怒不可遏的望着林慧容道:“他……混帐!”
这是本日内第二次被人呼以“混帐”这个不雅的称呼,林慧容扬眉道:“下官又做错了什么?”
三皇子的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笑容,挥手命那人退下,笑道:“做个交易,我帮你在二哥面前解释今日之事。你告诉我,易沧海为什么要把‘临海阁’卖给你。” 他自然知道林慧容绝不知道原因,但是让他以皇子之尊与臣下的家属谈条件的事,他倒不屑为之。
何穷笑道:“十万两黄金,外加任秋婵的下落。”
此言一出,三皇子猛地将面前的桌案一掀,也不管遍地狼籍,长笑离去。
何穷目光闪动,自满地残骸中捡出那张纸来,却见上面写的是:不是我。字迹潦草,直欲破纸而飞似的,可见写字的人必是心急如焚。纸亦不规整,象是随意自什么纸张上扯下来的,背面亦有字,勉强可认出“近日可”三个残字。
这种没头脑的东西,林慧容自认智慧不足,还是不要浪费在这种小事上。何穷却握着纸条沉吟半晌,方将纸条收起。林慧容小心翼翼的站起来平视着何穷怪异的脸色,问道:“任秋婵是?”
何穷冷笑:“易沧海幼时的救命恩人,他为着打听这个女人的下落才接受三皇子的安排来执掌这个‘临海阁’的,如今得知那女子沦落秦淮河上,半分也不会耽误。”
个中曲折想也不足为外人道也,林慧容原是天性豁达之人,并未深究,只道:“三皇子定是知道任秋婵的下落,不过没告诉易沧海是什么?”
何穷躬身告退,道:“此处现已归将军所有,往来迎客之倌人三十六名,童子六十七名,皆貌端体健,将军随喜。”
林慧容瞠目结舌,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身影急忙喊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何穷闻言止步,慢慢回过头来,大步走到她面前逼问:“你要钱,费尽心机打点你的产业;你要与皇子结亲,一干人忙到天昏地暗;你喜欢逛窑子,好,十年经营的人脉毁于一旦也无所谓,全买下来给你!你到底还想怎样?”
有风吹过,屋檐下悬着的红灯恍惚明灭,眼前这人的神情狂野而陌生,并非她熟知的那个精明干练冷静和气整日只嚷穷的何穷。林慧容讷讷道:“原来你不喜欢做这些。”话尤未了,她已经跌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我不喜欢……”何穷蓦地大笑,“那是因为我喜欢……”他的唇蓦地压在她在唇上,先是极不具技术水准的磕到她的牙,跟着便调整角度在她唇上反复蹂躏,直至毫不留情的一路吮吸至她的颈窝,她不由自主的退退退,一直退到背心一凉,原来已经被他推到亭子的朱漆立柱上。
这个男人……林慧容忽然觉得很可笑,换一个崭新美丽的躯壳,有可以为所欲为的身份,原来号称淳良质朴的自己也不怎么遵守被现代文明社会教育的道德理念,自律最难,放荡不羁便容易多了,今日与那陌生人的一场欢爱可不正是如此?“何穷,别这样,有话好说。”
何穷拥着她的手竟然象是在颤抖,不,他浑身都在战栗不已,“还有什么好说的?我用尽所有等尽一生,所能分到的你,不过是六分之一甚至更少而已……可是若连等的机会都没有,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林慧容轻轻抱上他的腰,低声问:“不明白你到底喜欢的是什么?是这个美丽的身体?还是……?”曾经的灵魂?还是“凤凰将军”的权势与财富?
何穷一把推开她,转身大步离去,临去时的呢喃只在空中停了一刹,便被夜风吹去无从寻觅,他说:“我不知道,但愿我能知道。”
那个倒霉仙女星上被囚的原“凤凰将军”莎拉公主,以前到底是怎么摆平这些男人们的?林慧容真的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惜遍寻应该留守在这个时空的小西竟无一点回应。
貌似逛窑子这一点确实激怒了大家,何穷当晚的反应属于比较激烈的那一种,激烈的人里还包括外冷内热,一向善于在醋海兴风作浪的唐笑。斯文的象赵昊元那样有礼貌的冷淡与疏离,拟把疏狂图一醉的云皓,躲的人影不见的沈思,甚至于周顾那样温柔体贴的人都与她拉远了距离。一日三餐虽是与他六人同食,难得说上几句话,连王大娘素日里专给她的体已小食都被赵昊元命厨下一概免却。
他们的团结,很容易就演变成林慧容的悲哀。“纳征”之后不久便是“请期”,即俗谓的“送好”、“提日子”,虽说两人的婚期一早已由礼部会同钦天监看定,但是礼不可废。“请期”既毕,大婚的日子也就不远了。府内各人有得事忙,府内上下奴仆丫环侍童亲兵一概对她敬而远之甚至于视而不见。没两日,林慧容早已急得发疯。
第一卷 19苦不苦 二
“……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
林慧容漫声长吟着不知在这个世界还会不会出现的旧词,独自在豆青巷口的一家小酒摊上,切一碟牛肉,用粗瓷大碗喝着两个大钱一碗的劣酒。本朝素无宵禁,早些年是逢双日夜集,便在豆青巷到城隍斜街摆开各式各样的生意,竟有些西域大食国的胡人并高丽、南诏等国商来往交易。近年来竟其日日皆集会,其繁华热闹竟是她这个异时空人从来没想到过的。府内皆无人理她,随意寻个借口便溜之大吉。逛累了夜市,自寻个酒摊子买酒解渴,不用理会那些烦恼,倒也觉甚是适意。
古龙小说里说劣酒与好酒的区别,只在头一口。好酒倒不是没喝过,不过酒里附赠的毒药毕竟不是人人都消受的起——那次中毒的原因究竟还是没查出来。劣酒么,喝起来畅快,醉得不免慢些,她数出十枚铜板搁在桌上,“竟然还没有蒸馏酒,想喝醉真真不容易啊,老板……再打五碗酒。”
这酒摊上并非没有喝酒的女子,但是不论男女,喝起酒来用“五碗”来计数的还真不多。老板笑逐颜开的收走她桌上摞起的一溜空碗并铜板,重又给她筛上五碗酒送来。
“怎么你日日都醉?”熟悉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来人微笑着在她对面坐定。
林慧容仔细辩认,两颊腾地便发起烧来,恁熟悉的俊颜青衫,竟是那日酒后失德乱性被她坏了童身的男子,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象是隔了极远极远传来的。酒摊上昏黄的灯笼更映得那人卓而不群,“是你……怎么又遇着你。”
“人生何处不相逢,林将军。”那男子轻声笑道。
林慧容无声地笑,仰首又饮尽一碗酒,“原是我不对。”
那男子按住她的手,眼睛里闪着她不懂的光芒,笑道:“夜深了,还望将军爱惜身体——也应该为腹中的孩子着想。”
孩子?林慧容心里激凌凌一阵清明,醉的人其实往往更敏锐,是以倒还知道腾出一只手抚上自己的小腹以作姿态,只不过口齿不听使唤,“孩子……我连孩子的爹……是谁,都不知道。”
“依将军行事,这种可能倒还象真的。”男子嘲道。
“前日醉中无德……冒犯先生,慧容这厢赔罪。”林慧容又饮尽一碗酒。
“不妨事。”那男子含笑道:“将军既然爱酒至斯,何不到舍下小坐片刻?寒舍五年前藏下的桃花酒,还堪待客。”
桃花酒,还是桃花劫?林慧容确定自己脸上的温度可以用来烫酒用,再迟一刻,用来烹盏阳羡茶也尽够,忙道:“多谢先生抬爱,如此深夜,恐扰了宝眷,改日定上门讨酒喝。”
那男子微笑,正待说话,旁边忽然冒出来个小小身影,没好气的向林慧容道:“将军,官人请您尽早回去。”
原来是赵昊元的贴身侍童白茗,林慧容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搁在实地上,那男子笑道:“既然如此,将军异日有暇,便请至双桥巷东第一家,在下扫花以待。”说罢告辞,临行经林慧容身畔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低笑道:“家有贤夫,将军果然不负‘年少风流’四字。”
一直到白茗扶着她在两条巷子外找着自家的马车,她尤在嘀咕这个“家有贤夫”四字。
车上一盏琉璃灯灿烂光明,赵昊元果然在车上闭目养神。待扶她坐定,便鼻观眼,眼观心,理也不理她命白茗回府。林慧容借着酒意,笑嘻嘻的偎在他身边问他:“贤夫,今日不生愚妇的气了么?哎哟……”她按着小腹猛地呼痛,跟着身子一软,便倒在车内。
赵昊元沉声道:“不许说话。”
林慧容的□声低下去,仍然不能抑止。隔了半天,赵昊元忍不住一把抄起林慧容道:“莫装可怜!”
灯火照得分明,她满面皆是黄豆大的汗珠涔涔而落,因忍痛早将下唇咬破,一缕鲜血自唇直划至颈。赵昊元本以为她是故意装痛引逗自己说话,却没想到是当真痛,一时大骇,“你怎么样?到底那里痛?”急命白茗速速回府,白茗原拟慢些儿,让将军和官人也有时间独处,那知不过一会,便有变故,扬鞭唿哨催马前行,车轮辚辚辗过长街,惊得行人乱避。
林慧容摇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轿内铺的是淡驼色地毡,赵昊元方将她抱起,便见她躺过的地上殷红一片,慌忙道:“你可是受了伤?到底是那里痛?”
林慧容挣扎道:“你说我到底怀孕了没有?”
糊涂!
赵昊元待要为她把脉,抓过她的手腕按着寸关尺,怒道:“你胡说什么!”
林慧容挤出一个微笑,“如果有孕,恐怕是要小产,如果没有……我也不知道了……难道是上次的余毒未清?”赵昊元不能置信的在她两腿之间摸了一把,果然满手鲜血。
赵昊元抱着个血淋淋的林慧容回来,一叠声的命人请太医院的吴神医,合府皆惊。唐笑闻报,先骂一句“活该!”连外衣也未披,急急赶往青庐。血迹一路由院内滴至屋里,触目惊心。榻上林慧容的一张俏脸血色全无,竟然竭力笑道:“昊元,莫不是给你的谣言蒙中了吧?谁知道我上次月信是什么时候?”
这种时候还问这个!唐笑恨得早将身边的花瓶砸个粉碎。何穷适时赶到,先道:“砸的东西自你月钱里扣,那个人死了么?”
偏给后来的云皓听到最未一句,昔日“销魂剑客”赖以成名的“莫愁步”发挥至生平极至,自屋门到里间床畔,划出一道雪白的轻影,望者惊呼。他自己浑若不觉,惊慌失措的抓起床上那个单薄的仿佛一捏就碎的人儿:“林慧容!你……”
一时乱蓬蓬的尽是人声,周顾怒喝道:“闭嘴!”他本性温柔,又兼自惭出身贱籍,向不肯与人争执,如今盛怒一喝,众皆摒息侧目。
赵昊元勉强由自责懊恼后悔的情绪中挣扎出来,给目前的局面下了这么一个结论:乱,真乱,真个是乱七八糟。
第一卷 20苦不苦 三
太医院医正吴塘匆匆赶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场面。先念一声“阿弥陀佛。”心下暗暗庆幸自家英明神武,对发妻忠贞不二,温柔体贴。不然妻子一怒之下再娶两三房,家里少不得便如这个凤凰将军一般,有孕也不知爹是谁,生个病也闹得翻天覆地。
请了脉,吴塘道:“学生观将军面色苍白、冷汗淋漓,四肢厥冷、脉细滑……”
其时侍童急煎了独参汤来,赵昊元取了药在手,打断道:“独参汤可使得?”
吴塘道:“使得……”早被唐笑一把拽了去,急问道:“到底是妨不妨事?别跟我掉文。”
吴塘自他手中夺回自己的衣领,道:“斯文……斯文……,将军素体强……”见眼唐笑扑上来掐他脖子,急忙躲避,颤声道:“将军此病极险!”
他这一来倒是躲开了唐笑的魔爪,那知衣领一紧,给一只大手抓住,抬眸对上云皓冷若冰霜的俊脸:“少废话,救人要紧。”
吴塘虽是忠厚之人,也被这群家属惹急了,跳起来大吼:“到底让不让救人?闲杂人等统统出去!”他手指一个个指过去,“你!你!你!”指到周顾的时候,周顾冷笑:“我不走。”
赵昊元眼见局面一塌糊涂,道:“都静一静罢,吴医正,将军可是小产了?”
室内鸦雀无声,几道锐利的目光直逼吴塘。
吴塘干笑两声道:“正是,将军总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眼见这样子,胎儿自是保不住了,大家若再闹下去,大人也危险得紧。”
那几道锐利的目光转到沈思身上,沈思冷静道:“我没那个福气,不是我。”
别人的家事还是知道越少越好,吴塘干笑了两声,忽略几人之间的波涛暗涌,道:“救人要紧,救人要紧。”
重伤、中毒与流产,皆人生痛事,做个威风八面的大将军,其实背地里的苦痛远比正常人较多。又是好些日子不能起床,这次更惨些。虽是小产,却比正产还要郑重。因恐林慧容怕风,屋子的窗缝被糊了个严严实实,帐幔下了一层又一层,直教她一重重的汗再也无休止似的——可是不能碰水、不能梳头,饮食清淡平和。纵是她生性疏朗,从不在这些仪容之道上留意,也忍不住要日日哀呼痛苦。那几位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总有一个人陪着林慧容,不论是一肚子新鲜掌故的赵昊元,还是冷若冰霜但是仔细体贴的唐笑,直教林慧容身体里林小胖的成份大呼人生际遇最是不平。
这一日正是赵昊元坐在榻侧陪她,她又问那个问了一百遍的话题:“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我重新做人啊?”她自言自小产以来暗无天日,过的简直不是人的日子,是故有此问。
赵昊元笑伸手拍拍她的脸颊,道:“没人嫌你——凤凰将军出征打仗急行军时,可也有洗澡梳头的时间?”
林慧容便将脸颊在他手心里蹭,道:“上次被那个什么拓跋砍成那个样子也没有这么受罪啊,不过是小产,有这么严重么?”
赵昊元道:“你自己不小心,还要怪别人么?”
林慧容蹙眉道:“我又没跟人打架,又没有摔跤,为什么说我不小心?”
赵昊元苦笑道:“算算日子,你在这中间被‘某拓跋砍成那个样子’,又中毒,能保住这个孩子才奇怪。”
林慧容懊恼道:“孩子的爹是谁呢?”
赵昊元扯扯她耳朵,道:“你倒问我?”
这种事当然不好问别人,可是眼前这个“林慧容”的灵魂全然不是曾经那个林慧容,这个问题不免成悬案。两人正沉默间,侍女香雪进来回道:“外面送来一封将军的信。”
她的书信一向是由赵昊元代拆代看代回,特特送给她的私信几乎没有。赵昊元先接过来,笑道:“我念给你听罢。”拆了信,自先喝一声彩,道:“好漂亮的字。”
“是么,让我瞅一眼。”林慧容挣扎坐起,倚在赵昊元肩膀上同看,虽然那信上的字一半不认识,一半约略能蒙出来,只见字迹丰腴华丽,说不出的可喜。
“字呈凤凰将军文几:前……”
赵昊元声音清越,又兼文彩华章,将她听得呆了,约略还是知道是关心自己病情的意思,半晌方问道:“谁写来的?”
赵昊元哗然大笑,“你自己的信,又来问我?可是又……”他本欲问林慧容可是又招惹了何人,忽然想起这字迹是曾经见过的,心下咯噔一声,便不言语。
“难得有人惦记我,你帮我回信罢。”林慧容像是不理这些,两眼略有蒙胧之意,赵昊元忙扶她躺下。自己拿了那封信到外间书案上回信,他素日下笔千言,倚马可待,象这样的书函往来更是不在话下,如今对着这个,却先犯了难。
何穷正从外面回来,见他先问了一句:“她今日可好了?”
“睡下了,你看看这个。”赵昊元将那封信递给他。
何穷接信在手,先赞道:“这样绝好的绫纹纸,怕要卖到二两银子一札——还是有价无货啊。”
赵昊元道:“你最近也学着当世名作的鉴赏,看看这个象是谁的手笔?”
何穷伸手指虚空描摹信中字迹,啧啧连声道:“我知道了。”他将信郑重折好,收入怀中转身便走,一边笑道:“这可是个宝贝,言词又是这样肯切,看我拿去卖个千把两银子,她把这个人娶回来,一辈子吃穿不愁,连我都觉得这买卖划算的很。”
何穷要是想着什么发财的门路,那是九天十地诸神也莫能挡之的决定。赵昊元眼睁睁的看着他把信拿走,忽觉烦恼之极以至于头疼难捱,跌坐在案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哪知走了的何穷重又折到窗外,敲敲窗棂,问道:“再过九天便是她大婚的日子,你看她这样子能去亲迎么?”
赵昊元忽然觉得不止头痛,连整个人都要痛作两半。
第一卷 21苦不苦 四
“你不去料理那个临海阁,却在这里混什么?”云皓在外头问何穷。
何穷回过身去,冷笑道:“我果然是疯了,却去买那个院子。从上到下没几个勤勉的——给他们从良的机会,却没几个人愿意,也不想想,靠姿色吃饭的日子是好过的?”
“人各有志,何必勉强?”却是周顾的声音,这个何穷!当着周顾的面讨论以色事人不久长,岂不是自寻烦恼?赵昊元霍然起立,隔窗往向望去,周顾一张俊脸早已冰雪似的。
何穷忙拍拍他肩膀笑道:“偏你多心,不过是就事论事。今日看见户部的邸报,据查我朝男女之比例已达到二点八比一,十五岁至四十岁之间的男女比例为三点九四比一。女人越来越少——自然院子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差,难道这也是‘人各有志’一句话能解决的问题?”
云皓先笑道:“偏你信这个,我怎么不觉得街上的女人会少些?”
何穷叹道:“你都没发现娶几个男人的女人越来越多?自‘旭乱’以来,出生的男婴便比女婴多。”
他所说的“旭乱”乃是指二十年前梁王李旭篡位一事,李旭为绝女主之例,非但在皇家血脉间暗下毒手,亦曾密令屠杀全国十岁以下女童,违者连坐九族。自德宗光复至今,乡间一些愚蒙无知的地方仍有溺毙女婴之俗,男女之比例不等,乃是朝廷第一要紧之事。
云皓道:“别看我,我可不会生。”
屋里赵昊元听得好笑,正要说话,林慧容不知何时起来,默不作声的自后面抱着他的腰,只听她含糊不清道:“其实男人原也可以自给自足的。”
这是什么话?
赵昊元浑身激凌凌的打一个寒战。
婚期渐近,在林小胖看来的繁文缛节更是一件烦过一件。大婚前六日,林府派人送筷子两双并罗花璞头、锦袍、靴等物至皇宫,谓之“催妆”,筷者,快也,意催嫁也。皇上则派赐之以茶叶一筒、妆花髻、销金衫子、罗扇,赏宴“畅意楼”,着三皇子李珉代为答礼;茶者,定而不移也,因茶树生于一地,移之则死,示坚定之意。赐宴却有个名目,叫做“亲看”,便是嫁者家中设宴款待新人,使自屏后窥之,以坚其意也。自然,若是嫁者不中意,临时退婚也不是没有可能。那个久闻大名,日日被无数人在林小胖面前唠叨上百十回的二皇子,终于有可能得见真容。
诸事虽不要她动手,但是对方是皇室,举凡宫内赐物便要大摆香案,跪听圣旨。如今这个身体恢复的速度虽比寻常人快些,可是终究觉得气力全无,稍微活动便要歇上半晌,不知是不是小西这个小笨蛋忙得顾不过来的缘故。说到这个,林小胖便要哀叹上半晌,不论她用何种办法,老希也好,小西也好,总没人理她这个被遗弃在陌生世界的灵魂。
单只是头发都被人摆弄了一下午,林小胖合着眼睛昏昏欲睡,古人造字造得果然有理,婚者,昏也。她还没大婚,便已经昏头昏脑。好容易听见绿萼说道:“可好了,将军请醒。”
她依言睁开眼,镜中的女子容颜娟好,丽色逼人,与原先平凡的自己全然不同,一时只觉世事恍如梦境,不知是真是幻?长叹道:“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恰恰给来请她的赵昊元听见了,问道:“你还有什么憔悴的?”
林小胖习惯的将手放在他伸过来的掌心里,盈盈立起,笑道:“倘使今天被二皇子退婚,你们可统统不许笑我。”
赵昊元笑道:“我自然要笑,何穷必是要哭的。”
林小胖挑起眉毛问:“哦?他为什么哭?”
赵昊元笑道:“生生断他财路,可不哭么?”
林小胖还不知道何穷早将二皇子列为未来的财源之一,自赵昊元腾出来挪至“狂歌楼”,便着意的布置荣禧堂——那荣禧堂乃是正经正房,虽说精巧不及其它院落,峻丽堂皇却尤有过之,陈设更是依足典制,华丽至极,直教唐笑几人很看不过眼。
林小胖本就是个粗心大意的人,更兼是个客串的,到现在还连赵昊元等六人的居所都没闹明白,浑不知赵昊元此时心情——便知道,也没得安慰,只随意打个哈哈便混过去了。
畅意楼正在二皇子所居的毓庆宫内,因是家宴性质,除新任桂萼殿总管冯金英并皇太女少傅司徒寞之外并无其它客人。李珉闻报凤凰将军林慧容到,早降阶出迎。林小胖含笑问安——周围没人偷笑,想是没用错词句并礼节。
李珉再三相让,便请入室。堂上灯火辉煌,案上罗列山珍海味,珍馐美食,正北便是一架屏风,屏风后人影幢幢,不知二皇子可在其中?寒暄既毕,双方分客主东西坐定。司徒寞见她发呆,特意微笑问道:“林将军近日安好?”那司徒寞是前年皇上亲点的探花,为人聪慧明决,行事最是谨慎不过,她这句话虽然是问安,神色语气全然有异。
林小胖怔了一刹方回过神道;“多谢少傅惦念,慧容无恙。”她特意将无恙二字说的极轻,今日场合特殊,云皓并唐笑沈思一干人都不便前来,唯命重伤初愈的逢春、思秋二僮同来,如今只得事事自己留神,谈笑间不动声色的环顾四周,早在心里头暗暗叫苦,做威风凛凛的上将军得享无边艳福自是轻松,若附赠时时担惊受怕提防性命,还真不知如何选择才是。
似这种情况的饮宴,本就是做个样子。摆的佳肴虽多,为着仪容考虑,其实没有人会认真吃的。林慧容越发觉得来之前被周顾逼着喝的那一碗御田胭脂米粥很是管用。
酒过三巡,歌舞初起,那屏风之后忽然有争执之声,且越来越响。连一曲纵情潇洒的“将进酒”都盖不住。
李珉蹙眉道:“这……”
他话音未落,屏风被人于争执中轰然推倒,露出屏后的人来。
原先立在屏后的那锦衣男子长身玉立,卓然不群,象是带有上古洪荒的魔咒,纵使于千万人中亦能一眼望见他,而一旦见着他,任谁的眼都无法移开。
林小胖在自己腿上掐一把,痛极欲泣,原来并非梦中。
第一卷 22苦不苦 五
“来人,拖下去!”李珉忍住暴怒的冲动,平静的开口。
因争执而推倒屏风的罪魁祸首是两名女子,竟生得一模一样,约十七八岁年纪,一式的胡服,越显得身形窈窕,玉雪可爱,闻言不等侍从动手,一个忙笑道:“三哥来评理,她……。”另一个不容她说话,早抢道:“三哥才不用信她的,都是她不好……”两人叽叽咯咯再说不明白,李珉怒火中烧,喝道:“出去!”
两名少女早说僵了动手,一前一后笑闹追逐着出去。
那锦衣男子含笑拱手为礼,闪身没入后堂。林小胖看得怔了,这才霍然起立,抛下一句“失礼,失陪!”追了上去,只留下李珉与冯金英、司徒寞三人相视而笑。
林小胖奔入后堂,转过九曲回廊,深深庭院,灯火通明,落花满地,那个人竟恍若梦幻一般消失了。很没仪态的哀嚎两声,倒卧院子里蔷薇花畔一条青石凳上喃喃自语, “不是我眼花,就是这个世界太小了。天涯无处不相逢,天涯无处不相逢,早应该想到的。”
“你竟然没想到么?不是跟你说了双桥巷东第一家么?”男子温厚的声音自头顶上传来。
咦?林小胖跳起来,正对上一双清亮的眼,“你就是二皇子?”她因小产之事耽误不得出门,后来问赵昊元双桥巷子东第一家,赵昊元曾脸色奇怪的问她:“你问这个做什么?”当时因心虚没多问,随即混忘了。
“李璨。”他因两人距离过近,略退了一步,笑道:“要嫁你的那个。”
这一种状态,一般会被人称之为尴尬、丢人、糗大了。而林小胖遭遇的这一种,更是其中的极品,以至于教林小胖要慢一刻才能反应过来,语无伦次的问:“上次……那个是你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知道问的很没水准,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二皇子李璨淡淡道:“我知道。”
林小胖手足无措的立在当地,脑海中满满都是,“如果是莎拉公主会怎么办?凤凰将军应该怎么办?”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璨深深望着她,道:“傻子,不过是迟早的事。”
林小胖拿定主意,扑上去在他唇上辗转吮吸直至自己也觉透不过气来方才罢手,留下一句话:“等我。”于是干笑两声,扬长而去。
林小胖,其实你一点节操都没有。
后来宴席李珉等人再说什么,林小胖统统都没有印象,只有这句话在脑海里盘旋飞舞。一路懵懵的回到林府,意外的却是沈思守在青庐等她。
“咦?难道你被人当面退婚了?”沈思问道。
林小胖拉着沈思在榻上坐,道:“老实回答我,你……为什么答应跟我?”
“跟你总比被杨寂收走做男宠好吧?”沈思很无辜的问。
林小胖被口水呛到,扑倒在沈思怀中狂咳不止。沈思连忙拍她的背,道:“至于如此激动么?”
他怀中那个女人狂笑不休,“我怎么就没看出你有做男宠的本钱?”
沈思想起这件事立誓要不再她面前提起的,一时懊恼,俯身在她耳垂轻咬,“笑,再笑,看我怎么收拾你。”两人笑闹作一团,林小胖挣扎不得,早笑得没力气,一时靠在沈思胸膛上喃喃自语道:“杨寂是上官雨烟的老公,曾经想把沈思收为男宠,然后……他那次找我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不但她疑惑,沈思也很想知道,“上次你去杨寂府,我又不能去,把云皓急的够呛,他找你到底为着什么?”
林小胖□一声遮住自己的脸,“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