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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角戏第8部分阅读

    烟点上,吸了一口后,递到她嘴边,她眯眼抽了一口,叹道:

    「好像有比较不冷了。」

    他睐向她,眸底依然满布血丝,却像有了笑意。「这么好用?」

    「嗯嗯。」她轻点头,笑容浅浅。

    他盯着她瞧,心里头涌上柔软。他很难过,可这刻却又觉得特别温暖。为什么拉着她就跑出来,他不清楚,下意识就这么做了;而她也体贴,一路上不问他去哪、不问他任何事,就这样跟着他淋着雨漫无目的地骑车晃着,她是不是有点傻?

    一阵风袭来,携来雨水灭了他的烟;她缩缩身子,就怕一不小心上半身也遭雨吻。他扔了烟蒂,拉着她进庙。

    供桌后是尊神像,他不确定是什么神,但好像在哪见过?会是妈祖?他跟着文哥拜关公,工作时拜过地藏王菩萨、观音菩萨、钟馗等,倒没见过这尊神只。

    神像面容慈祥,凝着祂的眉目,心里很是舒服,只是想不起在哪见过。

    阿公不大信神,阿嬷则是什么都拜,天公、佛祖、菩萨、妈祖、关公土地公地基主……人家拜什么阿嬷就跟着拜,拜得很虔诚。每每念念有词,不外乎「请诸佛菩萨保佑她的阿孙平安健康长大」……思及此,他忽然拉着诗婷在拜垫上跪了下来。他双手合掌,什么都不求,只要他的阿嬷和姑姑平安健康……

    「年轻人,来拜母娘啊?唉呀,看你们都湿了。外头冷,先进来喝杯热茶,顺便擦一擦。」身旁的嗓音教两人吓了一跳。侧首,是名年约五十上下,着一袭浅黄中山装设计道服的男人,他眉目慈善,笑容和蔼。

    杨景书看了眼神像。原来是母娘……

    「你是这里的庙公?」他侧眸打量着对方。走路都没声音的?

    男人一口白牙显现,笑道:「是什么都不要紧,瞧,你们全身湿淋淋的,先把自己弄干比较重要。」他朝他们招手。「来,进来整理一下。」

    应该是庙公还是庙主委的办公室,几张简单木桌椅,一部电视机,一旁还有飮水机,通道进去像是还有另一空间。

    「那边有热开水,这边是刚冲好的热茶,自己动手,我进去找几条毛巾给你们用。」男人说完,转进里边。当他再出来时,手中抱了迭毛巾,毛巾上还有吹风机。「赶快先擦一擦,然后用吹风机吹一下衣服。」

    杨景书把热茶递给游诗婷后,拿着吹风机矮在她腿边帮她吹裤管。

    她呆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缩缩脚。「我自己吹,你先把你头发擦干,快点,会感冒啦。」

    整理时,一个大碗公忽然搁上他们面前的桌上。「这是素面,面条是香客拿来供拜母娘的,吃平安,刚刚帮你们加热过了。不过就只剩这么一碗,你们可能要共吃一碗,实在很歹势。」

    两人抬头看着男人,都意外这男人的热情,片刻,杨景书开口:「谢谢。是我们麻烦你,我们比较不好意思。」

    男人摆手,在另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快点吃吧,冷了不好吃。」

    两人忙了一夜,早餐、午餐都没吃,此刻真饿了,便举筷分食起来。

    「你们还是学生吧?」

    「嗯,夜校,白天工作。」游诗婷咽下面条,急应了声,又低头吃着。

    男人忽将目光落在杨景书面上,道:「我看你不错,面貌端正,满适合来帮母娘做事。怎么样,你来这里帮母娘工作?」

    杨景书感到错愕,搁下筷子,说:「我有工作,很稳定,没想要换工作。是不是吃了这里的面,就要有所回报?」

    男人朗笑几声,摆摆手,带着禅意地说:「当然不是。没有关系,今日相遇就是一个缘分。人哪,机缘到了就自然会再见面的,母娘不会因为你吃祂一碗面就非要你帮祂做事,有空就过来走走,不必带什么供品,诚心诚意点炷香,母娘就很欢喜。」

    他起身,又笑道:「慢慢吃,不要急。唉,庙老了,一下雨就滴滴答答四处滴水,我去检查看看啊。啊对了,后面有片竹林,风景不错,空气也好,三不五时来吹吹风,满不错的。」负手,缓步离开。

    赏竹吗?没兴趣。杨景书只是看他一眼,和女孩继续吃面。

    第10章(1)

    杨景书甚意外庙的另一山脚下就是他的家。他怔怔望着面前这扇大门,有些出神。

    多久没回来了?似乎是那年事件过后,他被阿公和阿嬷带走,就再也没回来过;也许是怕触景伤情,在家里,连当年的事都没人提起。

    拉出颈项上那条红棉线,上头是一个宫庙的平安符,一旁还系着一支钥匙;他握着钥匙,手微颤,思虑几秒,他深深一个呼息,把钥匙插入锁孔,转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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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合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她纳闷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来这,又为什么有钥匙,而且就挂在胸前?她碰了下他。「谁的家?你怎么有钥匙?」

    缓缓扬睫,他望向里头——就如他记忆中那般,未曾改变。他跨出步伐,走进屋里,手掌摸上旁边柜子,凑眼看,一层浅薄灰尘。阿嬷应该有过来打扫,才能保持得这么干净。

    拉开覆在沙发上的防尘布,他坐了下来,道:「这是我家。七岁以前,我和我爸我妈住在这里。」

    游诗婷虽诧异,但也只是在他身边坐下。

    「我爸是药厂经理,我妈是里面的会计。当初买这房子也是打算把阿公他们接过来住;但是这里离市场较远,他们不想收掉市场的工作,所以仍旧住原来的老房子。那天晚上,我在房里看电视,我妈突然跑……」他缓缓道出那一晚的事,她听了胆颤心惊。

    「我爸很孝顺,每隔一天就会打电话给阿嬷,就算有事也会提前告诉阿嬷;阿嬷就是没接到电话,才找了姑姑过来。门被反锁,她们报了警。后来我被员警发现,从衣柜里抱了出来,手里捏着一本存款簿。我被送去医院检查。那时躺在担架上,听外边一堆人讨论着案情,才知道爸和妈都死了,身体被分成好几块,只剩妈妈的头找不到。后来警方问我话,我大概吓傻了,只记着妈妈交代的话,什么话也没说。事实上我也只看到他用球棒打妈妈的画面,还有看见他的眼睛;他把自己包覆得很完整,根本认不出是谁。」

    「那个存款簿是你妈妈故意留给你的?」

    「应该是她为了不让杨嘉民去搜衣柜因而发现我,才故意抱着音乐盒假装要逃走好引走他。我身上发现的那本是我爸的,钱都在那个帐号,其余两本钱不多,我妈或许是不想让钱被白白拿走。」

    她能猜想他的母亲有多爱他,在那种时候,一切只以他的平安为重。

    「被阿公和阿嬷带回后,本来过得还算平顺,一阵子后,家里出现了一个男人,我才知道除了姑姑,我还有个叔叔叫杨嘉民。他出生就被送养,我们从没见过对方,彼此也不知对方存在,就是那次的相见知道了对方,他从阿公口中得知那晚命案当时,我躲在衣柜里。」

    回想那个男人的嘴脸,他面露嫌恶。「他养父母在南部,他偶尔回台北住,每次回来就是要钱。阿公和阿嬷对他有一份歉疚感,认为是他们把他送给人养才让他没被教好,所以他们惯着他,只要他开口要钱,就拿出自己辛苦存下的积蓄给他。他每回来老找我麻烦,做一些让我害怕的事。小时候我很怕他。五年级时看同学打架,才知道原来要让自己强壮就是打架,后来不怕他了,但是他那双眼睛我怎么看就怎么不舒服。阿公的事让我想起当年爸妈的案子,我直觉他有问题。当我把毛巾绑上他的嘴,又把帽子往他头上一戴,只露出那双眼时,我就确定他是杀我爸妈的凶手;难怪他以前老爱找我麻烦,他一定以为我知道他是凶手。」

    他低下微湿的眼,稍长的空白,又道:「如果当年我就认出他是那晚我见到的人,阿公今天说不定就不会走。我刚刚一路在想,是不是要把当年的事说出来,让警察去查?那个人该进监牢,关到死,否则将来哪天,难保他不会用同样手法害死阿嬷和姑姑。」

    「当然要说!」游诗婷有些激动。想起稍早前在那房间看到的画面,也能想象他叔叔是个变态。「但是那时候,警察难道没有怀疑他吗?」

    「我记得每个人都被问话,他也有,也许没有证据,他才能——」他一震,和游诗婷同时看向楼梯口。楼上像有人关门,但,怎么可能!

    「有人?」她有点不安,压低嗓音。

    他摇首,食指贴唇,指指楼上后,独自上楼。他脚步放缓,在看见仅有一道房门敞开时,他微顿脚步——那是爸妈的房间。带着疑惑,毫不迟疑地进门,有什么在眼前一晃,他还没看清,忽感一阵晕眩袭来,天旋地转,他软了身子。

    「景书,妈妈的心肝。」温柔的嗓音轻唤他名,和记忆中一样,他想确定是谁唤他,眼皮下的眼珠子转了转,猛然展眸。

    女人五官透明,对着她的脸竟能看见她身后景象,她四肢与身躯的接合处也近似透明,好像是被组合起来的一副身躯,他想起被分成了好几块的妈妈,霎时泪花打转。

    「妈……」他喊了声,女人靠了过来,凉凉的手不很灵活地贴着他的额,他甚至听见骨头发出的声音,那种声音的感觉像是生锈的齿轮。他眼一酸,又喊:「妈、妈……」

    「妈妈的小心肝,都长这么大了。」女人托起他颈背,抱在怀里。「我一直在这等你回来,你终于想起妈妈了。」

    「不是的……我想着你,很想很想你,可是你不来我梦里……」他拥抱住女人腰身,冷凉如冰,不是记忆中的温度,却是他怀念多年的怀抱,他总算还能再抱她一回,他失控地嚎啕大哭。「你不来看我啊……妈……」

    「我被困在这里,走不开,不是不去看你。妈妈没有头,眼睛又被盖住,哪里都去不了。但是没关系,你来看妈妈了,我很高兴……很高兴……」她轻轻摇着他,像哄抱婴孩。

    「妈,我很努力找着,可是这么多年,就是找不到你的头。」否则又怎会走上葬仪这途?为的就是希冀在每次接体或收尸中,能找到妈妈的头。

    「妈妈的头被埋在王母娘娘庙旁的竹林里。你去过那间庙的,看,就是那里……」她手指一点,一个熟悉的画面入眼。那庙宇建筑、那山下景色,不正是他刚刚进去吃碗面的地方?

    「你看到最细瘦矮小的那根竹身没?妈妈的头就在下面,只要挖出来,妈妈就能离开这里。那竹子很好认,因为是他埋了我的头后才又新种的,叶子长得和其它的不大一样,你看清楚了没?」

    「是杨嘉民吧?」

    「是他。当年他刚回来认亲没多久,虽然嘉和是他亲哥哥,但因为几十年的分离,他们相当陌生。那一晚,他突然带了两瓶酒和一些卤味小菜,说是来探望我们。你爸想他毕竟是亲弟弟,也就没有戒心,两人在客厅聊了起来。刚开始气氛不错,后来他开口要嘉和拿钱投资他做生意,说要去大陆设工厂,一口气要五百万。别说你爸存款没那么多,就算有,也不敢拿出来给一个见面没几次的弟弟。嘉和拒绝了他,两人起了争执,后来他说他要走了。那晚雨大,他来时就穿了件雨衣,要走时,他把雨衣穿上,你爸送他到门口,正要开门,他突然转身拿刀砍向你爸,我那时候只想到你,马上上楼把你抱进衣柜。我拿了我的珠宝盒想引开他,就怕他找到你;我拿电话想求救时,他找到房间来了……」

    后来的事他大概都知道,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检警会找不到凶手。

    「他们是预谋的,共有六个人。杨嘉民带来的酒里有安眠药,所以嘉和被他攻击时,根本没有力气还手;他在浴室把我跟嘉和肢解,尸块泡在浴缸里,我的头颅被他带走;他们怕我去找他们,故意把头埋在庙后面,想藉庙的阳气压住我。我们路口的监视器坏了,警方那边没有他和他同伙进出这里的影像,他又找人做了不在场证明,其中一个拿存款簿去提款的又跑去大陆了,到现在都没找到人。」

    她叹口气,透明的脸颊贴上他额面,冰冰凉凉的;但是妈妈好温柔、好温柔……「景书,妈妈要投胎只能靠你,只要把我的头找出来,我才能离开这里。」她收回托抱他颈背的手,又道:「你记得去帮妈妈把头挖出来……景书……要好好过日子,不要走歹路……记住妈妈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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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猜到她就要离开,他反手试图拉住母亲的手,却只抓到一团空气。「妈!」一只温热的手心抚上他的脸,他身体震了下,猛然展眸。

    「你醒了!你吓死我了……」游诗婷捧着他的脸,面露忧色。在楼下迟等不到他,她遂上楼探看,一走到这房门前,见他躺在地板上,她吓了一大跳。凑进他,才发现他喃喃说着什么,眼角不断渗泪。

    杨景书挪转目光,看见天花板,然后是她的脸……他作梦了吗?他忽然坐起身,眼角滑落泪水。「我梦见我妈了……我梦见她了……」他张臂抱住她,哽咽出声。

    平静下来后,他决定走一趟派出所。

    警方在他说的竹林开挖时,顺利找到一颗头颅。这么多年了,已剩头骨;头颅是被装在两层塑胶袋里,袋子打开时,两个香火袋就半陷在眼窝,推测是凶手为了不让亡者找到凶手寻仇,才拿香火袋蒙住亡者的眼。头颅下还埋有一把砍弯的菜刀,及染血雨衣、手套等,研判是作案工具。

    李素枝和杨嘉君一见到那两个香火袋,认出是杨嘉和与杨嘉民的。当年三个孩子陆续出生时,李素枝去庙里求了三个香火袋放在孩子身上,袋上还分别写上名字。命案发生后,清点财物和用品时,李素枝遍寻不着香火袋,以为被歹徒随手扔了,却不想是被拿来覆在媳妇的眼上。

    依据杨景书的说辞,检警重新调查此案,诡谲的是当时可能涉案的嫌犯下场均可说是凄凉。逃亡出国的嫌犯客死异乡,其他几个不是不明原因暴毙,就是意外身亡。六人中仅有杨嘉民和另一名嫌犯仍活着;可前者深陷毒品残害,后者因车祸截肢,警方上门时,该嫌犯态度配合,招认罪行,并说了句「终于能好好睡上一觉了」。

    与此同时,杨作学的解剖报告出炉。法医指出杨作学的呼吸道残留水分不明显,非单纯自然溺水;加上嘴唇有挫伤,疑是曾被压住口鼻造成窒息后再被推入池中。警方同时查出杨嘉民在事发前三个月曾帮杨作学投保意外险,杨嘉民再狡猾也无法抵赖罪行,最后招认是为了保险金而加工害死父亲,当年杨嘉和一案,也是他所犯,为的也是谋财。

    案子虽是破了,可对他们杨家来说,仍是一个惨痛的回忆;最哀伤的莫过于李素枝,自杨作学后事办完后,悲伤过度一病不起。

    坐在床缘的杨景书看着刚睡下的阿嬷,不知如何是好。病看了,药也吃了,却没什么进展……他呵口气,起身时,一个画面在眼皮下掠过,他怔楞两秒,忽想起那一闪而逝的画面是……那座母娘庙?

    他是眼花还是怎么着,为何会突然看见那座庙像是矗立眼前?

    他满腹疑窦,也只能归因于自己这些日子少眠,才会出现幻觉;但冥冥中,似乎有什么在牵引他,否则那日怎会莫名其妙把车骑到那座庙,又怎会有后来的事?

    那年那日,惊蛰;破案那日,亦是惊蛰……还有,那座竹林……他猛然想起那日雨中遇上的阿婆,还有那个庙公,他们都提到了竹林……

    心下一颤,说不出那种感受,只是他知道,他该去庙里走走。

    第10章(2)

    端着李素枝吃剩的半碗稀饭转进厨房,他说:「诗婷,我想去庙里拜拜,阿嬷你帮我照顾一下好吗?」

    「拜拜?」诗婷将碗冲净,关了水龙头。

    「我想去上次我们去的那间庙帮阿嬷求寿。你还能不能请假?就……」他看看表,道:「请两节课可以吗?我保证赶在你第三节课前回来,让你能去上课,真不行的话,我打电话叫仁凯过来。」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他无心课业,旷课时数早超过规定,随时都会被退学。

    他是无所谓,可他不能拖累她,也让她跟着被勒转或勒退。姑姑有自己的家庭,不能时时刻刻留在这里,这段日子若不是她每天到家里来陪着他,与他一起照顾阿嫂,他不知道自己一个人能否撑得过去。

    「不用啦,你这样会很赶。我们班导前两天才警告我,再请假超过十堂课就要勒转了,那表示我还有十堂课的额度可以用。」

    「你妈知道了又要骂你吧?」

    「没差吧,我跟她哪次见面不都是在吵架的?她骂来骂去还是那些,什么要好好读书、不要去唱孝女白琴……我习惯啦,哈哈。」笑两声,免得他自责。

    他盯着她瞧,不说话了。

    「干、干嘛啊?」她说错话了?这样看她……

    他扯唇笑了笑,摇首。「我出门了。」

    「你车骑慢一点。」她转身打算把剩下的碗盘洗一洗,腰上倏然一紧,她心一跳,僵滞不动。

    他从她身后抱住她,叹息般开口:「诗婷,谢谢你。」

    忽然看见她手背上的旧伤,心口泛软和一点钝钝的痛。那是她第一次为阿嬷煮粥时留下的痕迹;她与他一样不擅厨艺,为了阿嬷的身体,她请姑姑教她简单的家常料理,自己摸索着做,被烫过几次,厨艺大有进步,称不上美味,至少还吞得下。

    张柔柔之前,他还有过一个女朋友,交往过的这两个女孩类型差不多,柔顺乖静,堪称乖宝宝;仁凯石头他们都笑他口味奇特,明明叛逆反骨,偏就爱乖宝宝,可他想那或许是性格互补的吸弓力。

    两个女孩是他主动追求,他悉心呵护着、讨好着,不像怀里这个,他从不对她软言以对,甚至曾经几度对她不耐或责难,可只有她在他受了委屈时会跳出来为他争个公道;而在他遭逢丧亲之痛时,她还在他身边为他做尽她所有能做的事。他既已承她这份情,是不是也该给她什么?

    没想过会被他这样抱住,她耳根一热,面容渲开绯红,垂眸看着他的手,心里想的是这个拥抱和这声谢谢,是否有她想要的那种意思?他有没有感受到她的情思?

    她热着脸蛋转身,对上他近日来变得较柔软的眼神,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谢什么啊,我们的交情不需要说这个吧?」他有没有听懂她的暗示?他可不可以给她一个肯定的答案——告诉她,他与她之间的感情已深到可以为对方做任何事?

    他凝视她藏不住情意的眼,心里一块悄然塌陷。

    见他不说话,游诗婷咬住下唇默思片刻后,鼓起勇气。「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恰当,但是……但是我、我其实很喜欢你,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那个……就是我觉得现在这样生活很满足,我可以一直陪你照顾阿嬷,厨艺我会认真练,那你、你能不能也喜欢我啊?」热潮涌上,她压抑羞涩,憋得满脸通红。

    杨景书认真专注地盯着她,不发一语,眼中却有一层薄光和柔软。她等得心急,又不能催他逼他,鼻尖上泛出汗水,紧张得心脏都快跳出来。

    他忽然泛开笑意,道:「我回来就给你答案。」抬掌揉揉她发心后,随即走出厨房,留给她一个无限遐想的背影……晚一点,她就能得到他的答案了。瞧他表情,她能如愿吧?

    虽说他对她从没有那种近似男女朋友的亲密举动,也仅有方才那一个拥抱好像比较特别,但她可以感觉她在他心里是有特别地位的,否则他无助、他思念妈妈、他脆弱泪流的模样又怎会仅让她看见?他又怎会只带她去他以前的家?

    也许他对她的喜欢还不是那么深,不像他对张柔柔那样,可她人终究在他身边,只要这么维持着现有的情况,她相信感情终会愈渐深浓。

    她抱着期待的心情等待他回来,心里盘算着若他答应了,她可不可以欢呼并拥抱他、亲吻他,可她却等到心事重重的他。

    他一进屋,就往房里钻。她迟迟等不到他出房门,时间已经很晚,她必须回家了,他不送她回去吗?她走至他房门口,敲了敲。

    「你还没走?」杨景书门一开,烟味漫出,嘴边还叼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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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间都是烟味,你抽多少啊?」她绕过他,踏入他房里,桌上烟灰缸戳满烟屁股。她皱了皱眉,转身看他。「你怎么了?」

    他用力吸口烟,垂着眼。「什么怎么了?问话没头没尾要我怎么讲。」

    「你心情不好啊?」她低脸,试图看他的眼,他却转眸,吐烟圈。「你回来后就怪怪的。你去庙里时,是不是遇到什么事?」

    「哪有什么事。」他笑一声,把烟灭了。

    「你、你说回来给我答案的啊,我一直在等你开口。」

    他顿一下,喉头微哽。「什么什么答案?」

    「你明明知道的。」

    「时间很晚了,你还不回家吗?」

    她瞠圆眼。「我说我喜欢你,你说回来会给我答案!你干嘛装傻啊?」

    「我哪里装傻?这时间你应该回家了吧小姐。」

    「你、你明明说回来会告诉我的!我说我喜欢你,我问你能不能喜欢我,你告诉我你的答案啊!」她胀红了脸。

    他被问烦,道:「哪有什么答案?你是要考我试吗?很无聊欸,拜托你快点回家好不好?」说完,马上又补充:「以后不用麻烦你了。」

    「……啊?」她愣了愣。

    「事情都处理好了,阿嬷我可以自己照顾,你不用这样跑来了。」

    她反应慢了几秒,才问:「你是……要我以后别来?」

    「你也不能每天来报到吧?」他忽扬眸,看着她。「我很感谢这些日子你对我的帮忙,但是你不能一天到晚赖在我家,你一个女孩子随意进出男生家,邻居会把我们讲得很难听,这样不好。」

    「难听?怎样难听?同居吗?我又不在乎!」真是莫名其妙,他何时会在意那些三姑六婆说的话了?

    「我在乎啊小姐!你也帮帮忙,人家要是传我诱拐少女,我以后交女朋友很麻烦的。」

    女朋友?她瞪大眼看他,片刻,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开口就说:「交什么女朋友!都有我了你还想要有什么女朋友?我不是说了我喜欢你!」

    他被问得烦,皱起眉。「然后呢?你喜欢我又怎么样?我一定要喜欢你?」

    他摸出烟点上,把烟盒和打火机往桌面一丢。

    她瞪着他,下巴微抖。「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

    「唔。」他点点头,懒得多说的态度。

    「那你干嘛那样子抱我?」他那种抱法明明就像对她有意。

    杨景书大笑出声。「所以你真的很单纯啊。」他转过身,看着她。「我是看你在那边洗碗的样子很温柔,忍不住就想抱一下。男生嘛,难免会想吃点豆腐,你要是不高兴,我让你吃回去就好。嗯?」他上前两步,张臂做出准备让她拥抱的姿势。

    他叼着烟,烟雾朦胧了他的眼,他半眯着眼,有些漫不经心。这样的他根本令她无从探究起他的话有几分真切,想了想,她道:「你根本不是那种会随便吃女生豆腐的人。」

    他神色不耐,道:「色狼会在脸上写着我是色狼吗?你真的很烦,柔柔就不会像你这样一直追问为什么,女生还是要像她那样体贴一点。」

    闻言,像被掮了一巴掌般地疼。是,她怎么就忘了还有个张柔柔?她昂起下巴,不服输的口吻说:「体贴又怎样?你们还不是分开了?」

    「就算是分开了也不代表她不好。」他深蹙眉宇。「你要不要照镜子看看你现在这样咄咄逼人的样子?有哪个女生会这样逼着要一个男生接受她的?至少柔柔不会这么对我。她温柔可爱、体贴善良;她功课好、品性端正又懂得求上进,这样的女生才是我喜欢的型,像你这种只会呼天抢地、只会哀爸叫母、只会满地跪爬大声哭叫,还会抽烟,甚至厚脸皮跟男生告白的女生,我怎么可能喜欢你?」

    「我、我……」她气急败坏,眼泪滑了下来。,「我会去做呼天抢地的工作,会在地上跪爬,还不都是为了你!要不是想跟你亲近一点,你以为我干嘛做这种工作!」

    瞪着她的眼泪,他道:「请你小声一点,阿嬷在睡觉。」他掐灭烟,抓了机车钥匙。「你如果觉得做这种工作委屈,以后别做了,免得我要背负罪名,我实在担不起。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用!」她颤着身子瞪住他,深吸口气后,抖着唇道:「杨景书,你真他妈的无情无义,你混蛋!总有一天,我会比张柔柔还优秀、还厉害!你等着看!」

    她门一甩,他眼睫眨了下,最后,只是静静看着她离开。

    第11章(1)

    寒假的实习结束后,紧接而来的是三月的丙级技术考。笔试不难,术科因为反复练习亦是顺利完成。四月份网上已公布成绩,他们这一班三十人只有三个不合格,所以接下来到毕业前的日子,可以轻松度过。

    为了那个店面,她几乎每星期回台北一次,去找欧先生。他说她很卢,无论如何都不会把店租给她;可上回过去时,他态度有稍好一些。再加油吧,这就是好的开始呀。

    五月时,她还回台北见习了树葬仪式,然后是海葬仪式,往返八十分钟的航行令她几度想吐,她才知道原来自己会晕船,可见到家属将亲人安息盒放入海中,完成亲人生前遗愿后流露出的那种感伤与怀念,以及圆满的表情时,她又觉得日后应该为家属提供这样的环保葬服务。

    五月底,为了让学生们珍惜生命、关爱他人,毕业前,每位学生都得上一堂「死亡体验」。从事葬仪工作多年,看过的遗照、寿衣、棺木可不少,可拍遗照?穿寿衣?写遗嘱?躺棺木?游诗婷当真没体验过。

    套上素白寿衣,有同学两手作揖,怯怯羞羞地一句公子一句姑娘演了起来。

    当然也有人就……

    「宪华,你是不是死掉了?宪华……」

    「白痴喔你!」大尾一脚踢上跪在地板上呜呜哭着宪华的阿泰。

    「你不了解啦。」阿泰仰起脸,看着邓大维。「我们去实习时,刚好看到有孝女白琴这样哭啦,你都不知道,她……」

    「同学们衣服都穿上了吗?穿好的同学请进来。」老师站在教室门口喊着。

    陆续完成拍遗照、写遗嘱的步骤后,已无稍早前的嘻笑声,特别是此刻他们身处的教室排了一列棺材,加上昏暗的灯光,以及马上就要进行的课程,悲伤的气氛在无形中扩散开来。

    在老师指引下,分成两组,一组同学踏入棺木,他们抱膝而坐,另一组同学则跪在棺木前方。

    「假如你的生命只剩下最后十分钟,你想做什么?」握着麦克风的老师语声低缓轻柔:「有没有什么事是想做却还没做的?还没做的原因是什么?太忙碌,还是觉得反正日子还很长,明天再做或后天、大后天……然后便一直没做?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谁说,却还没说的?没说的理由是什么?不好意思说、对方不想听你说、说了担心对方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还是觉得反正下次还会见面,下次再说也没关系,于是至今那句想说的话都没说出口?」

    如果她只剩下十分钟,她想做什么?游诗婷合眼,抱着双膝思考这个问题。

    这真是个好问题。如果只剩十分钟的生命,她连思考这十分钟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的时间都不够。原来平时看似上个厕所这么简单就能度过的十分钟,竟有这么珍贵?

    「请同学想想看,再过七分钟,我就要死了,临死之前,有没有想见哪个人?是小学一年级拿口香糖粘我头发的男同学?还是青春期,第一个让我对他有不一样感受的异性?或是高中时代坐在隔壁的那个清汤挂面女孩?」

    老师在棺木间走动。「想不想念妈妈煮菜的身影,还有她那张碎碎念不停的嘴?想不想念那个平日严肃沉默,可是当知道我交男朋友时,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就怕我遇上爱情骗子的爸爸?还有那个老爱跟我抢芭比娃娃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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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同学们慢慢躺下,躺在棺木里,亲眼看着棺木阖上。

    「现在,我已经死亡了。」棺木掩上前,游诗婷听见老师的宣布。

    看着这紧闭的窄小空间,她才发现连翻身都不能。轻轻的木头敲击声从四个角传来,她知道外头的同学正在为她封钉,她忽然开始不安、焦虑,她的人生就这样了吗?她要永远睡在这里了吗?

    不——她还有好多事没做!她想拥有一家自己的公司;再早一点,她想要一段爱情,想要那个男人;时间又再往前推,她想要温暖的家庭,一个有妈妈也有爸爸的家……她的人生每个阶段从来都不如她愿,她怎么能就这样离开?

    她想起那个夜晚,坐在她床缘帮没洗澡的她擦手脚的妈妈;她想起妈妈再嫁的那个很会做饭、每回她回家总会烧一桌子好菜的继父;她想起妈妈和继父后来生的小弟弟,会软软地喊她一声大姊;她想起那个让她初尝爱情甜蜜和苦涩,到头来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男人……可不可以再见他们一面?她还有话想对他们说,所以能不能让她重生,别让她睡在这里?

    「十分钟已到,死亡体验过程结束,先休息一下平复情绪,等等进行另一组的体验。」

    老师话音方落,棺木已开,啜泣声此起彼落。她坐起身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已泪流满面,她抹抹泪,用心感受这刻能大口吸空气的感觉。

    「我、我要打电话……回家……呜……」

    有谁的哭声特别响亮,她循声望去,就见爬出棺木的是阿泰,他摸出手机,侧耳倾听几秒,忽道:「爸……我阿泰啦……你寄来的钱我都有收到啦……爸爸……你吃饱没?爸……我、我很想你和妈妈啦……」

    他的哭声起了骨牌效应,同学们纷纷拿出手机,各寻角落打起电话,连ok妹也哭着走到一旁打电话。她要打吗?但她想要的不是透过冰冷机器听见他们的声音啊。

    「我爸、我爸他居然说我、说我……」阿泰哭声好夸张,她不禁又看过去,才发现他已挂了电话,正对着陈润升说话。

    「我从来没、没有跟他说我想、想他……我很认真的,但是他……他问我是不是又把钱花光了,还问我、我是不是吃错、吃错药啦……呜……我妈接过电话时还说我三八……我真的很想、很想他们啊……干嘛不相信我……」抱着陈润升哭起来。

    阿泰平时爱嘻笑,可他这刻真是真情流露,哭到打嗝了,应是刚才十分钟的死亡体验让他明白爱要即时说出口,那么,她还等什么?

    她脱了外头寿衣,塞给一个附近的同学,并请他帮自己后面的课请假后,一路奔出教室,跑出校园。

    她一跳下计程车,奋力跑着,身上衣物湿透也不在乎,她边跑边抹着红肿的眼,经过的路人或许还觉得她疯了吧。

    在皇岩生命礼仪前停了下来,她双手握腰弯身喘息后,步入大门。庆幸柜台客服是上回实习遇上的那位,还认得她模样,不过她像是被她吓了一跳,惊愕地指了指他的办公室方向后,她快步寻去。

    在走廊最里边那扇门前,她深吸口气后,敲了两下门,等待五秒未有回应,她又敲两下,依然等候五秒仍无回应,她索性直接开门走进。

    门内无人。她纳闷时,不禁也好奇他办公室,随意打量起来。其实很简单素雅,一组办公桌椅,并排的书柜,两张单人沙发椅和一个玻璃面圆茶几。空气流动着沉香味,很淡,不见烟雾,大概稍早前曾燃过沉香粉。

    她走近办公桌,发现他桌面上的经书和笔墨。龙形笔架,刻花砚台,还有浮雕式心经文图的净炉,正中央摆放的是本手抄经书,这一页抄写约三分之一,那每一字的一横一竖、一勾一点、一捺一撇,蕴藏的都是汉字历史与文化。这样的字,他练了多久?

    盯着他的字出神时,听见什么声音,她偏首望去,才发现他办公桌后方墙面有扇隐藏门半掩着,里头渗出光线。他在里面?

    轻推开门,男人背影映入眼中,他正将手臂穿过衬衫衣袖,双手绕到颈背理了理衣领,两手绕到身前,她可以猜到他正在扣衣扣。

    「景书。」她轻轻地喊。

    他顿了下,转过身来,两手扣衣扣的动作才进行一半,底下还有未扣上的,他似讶异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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