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他们幼稚,才觉得生命美好,因为每个人都要经历过那个时期啊。」
杨景书喝口水,徐声开口:「看着他们,才发现自己已经长大。十年后当他们看着路边笑闹的学生,也才会发现他们已长大,生命就是这样不断轮回交迭。」
她认真思考几秒,目光看进他眼底,直勾勾的。「所以我已不是只会呼天抢地、哀爸叫母而已。」
他楞了两秒,缓缓笑开。「我知道。」
他反应好平淡,显得自己太小家子气,她低头吃面,不说话了。
看她一眼,她长睫半掩下的目光微微闪烁,杨景书默思一会,道:「阿嬷她常念起你。」
「是……吗?」她不自在地咬了咬唇。「阿嬷现在好吗?」
「很好。应该是太好,乐不思蜀,所以忘了回来看我。」他笑着说。
「……啊?」
他又笑。「她在天堂旅行。」
游诗婷僵了半秒,神色微变。「我……」
「人都有这一天,我有,你也会有,不用在意。」
是,她看了多少死别,怎会不明白将来她也会离开,只是早晚问题,所以阿嬷的离开她不必意外;只是,毕竟曾经亲如自己的奶奶,她难免心有潮涌。
「下午去医院事业处,会见到仁凯,他大概会抓着你追问一堆,你要有心理准备。」他目光渗笑,好像已能见到那个画面。
「他也在皇岩工作?」
「是,结婚了,娶你认识的人。」
她瞪圆了眼。「真假?娶我认识的人?」她想了想。「难道是何爱佳?」
「唔。」
「我就说嘛,认什么干哥哥干妹妹的,都是有暧昧才会那样。」她当年就想过为什么爱佳要认王仁凯当干哥,反正都会见面呀,叫名字和叫干哥有差吗?后来她慢慢发现班上几个有认干哥哥的女同学,最后都和干哥哥成了情人。
干哥哥干妹妹说穿了,就是备胎吧。
提起旧友,她眉眼生动,没了这之前面对他的生疏和不安。他笑了声。「结婚时还想过要找你,但又怕你误会他们是来要红包的。」
「怎么会……结婚是好事,礼一定要送的。」笑着说完,一个念头倏然钻入脑海。「那你呢?」
「嗯?」
「你……」斟酌后,她故作自然地笑问:「你该不会也结婚了吧,所以我要补两份礼?」
「礼准备给仁饥他们就好,我一个人。」
「喔。」她低眼用叉子卷了面条,塞嘴里慢慢嚼。总觉得单问他的婚姻好奇怪……她接着说:「其实,生活过得好就好,一个人两个人都一样要过日子的。」
杨景书放下餐具,道:「是,过自己的日子是最重要的。所以,你是下定决心要自己成立公司?」
她抬脸见他表情认真,像在问一个无比重要的问题,她诚实点头。「嗯。」
「那么,首先你要克服的是租屋问题。你想要多大空间,租金预算多少?我留意看看。」
意外他的话,但细想又觉得不必意外。她微笑了下,道:「我很喜欢早上看的那间,会再过去试试看,暂时没打算看其它店面。,」
「方便让我知道你的资金吗?」
「我银行有三百万。」
「三百万……」
「我知道不够,打算借钱。」传统葬仪社资金几十万就能做了,可是礼仪公司走的风格不大一样,光是装潢,上百万跑不掉。
他静深的目光盯着她,思虑两秒,他说:「我若开口说借你,你心里会不舒坦吧。但是如果你有需要,任何方面的,你告诉我,我都会尽力帮你。」
游诗婷静静注视他一阵,忽然笑开,露出一种了解的笑容。
「其实,你不用这样的。」她轻轻开口。
「嗯?」
她抬起眼睫,目光湿亮。「督导,你是不是觉得当年说了那些话,对我感到抱歉呢?」
他微地一怔,恒常挂在唇边的淡笑稍敛。
「我也是人啊,刚开始当然有埋怨,当然也生气,而且气到不行,所以连h中都不想读,因为不想遇见你,因此跑去桃园;我甚至想着再出现你面前时,一定要是相当成功的专业人士。可是事隔多年,我们都已不是那个年少轻狂不经世事的年纪了;很多事慢慢回想,觉得自己真幼稚,像孩子一样,也明白比起家人、比起健康、比起稳定生活,那些事根本微不足道,何况又不是仇人,没必要气这么久,那对我的生活并没有任何一点帮助,不是吗?」
她笑了一下,眼眸微微眯了眯。「或者是……我想,你以为我会因为你那些话感到自卑是不是?不,没有。我曾经自卑过,因为我的家庭背景自卑过、因为张柔柔的出现自卑过;那时候的我,觉得自己真的是一个好糟糕的女生,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行,什么都不会;但我后来懂得,如果我有她的一切,我就不是游诗婷,只是张柔柔的复制品。我为什么要去羡慕别人然后否定自己呢?每个人的人生都不一样,有些人的爸妈可能在孩子出生前就为他们画了一幅有家、有灯光有笑声、有小桥流水、有山坡有花园也有温暖的家,孩子们可以成长得很好;而我爸妈画给我的,可能只是一栋黑白空洞的房子,但是我可以自己拿画笔,帮它添上颜色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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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目不转睛看着她,她缓缓又说:「说起来,我应该感谢你。要不是那晚你那些话,我可能还在读只中,然后依然翘课,最后也许连高中都毕不了业,更别说读大学了。也许经过这些年的历练,你的想法有所改变,所以你觉得那些话伤害了我、你对我感到愧疚。我知道你现在是想弥补我,但其实真的不用。谁都会说错话,都会做错事,只要对方感受到你的诚意了,那么就不必再放在心上。现在,我感受到你的诚意,你也知道了我这几年的生活过得很充实,所以,请你不必觉得对我有所抱歉,真的。」
以前对她从来都不温柔的时候,她就那么喜欢他了,现在他态度和说话口气饱含关切,她真怕自己又对他有所期待。其实,她猜得到他想补偿她,然而,她真的不需要。
她说中了他心思,所以一时间,杨景书找不到话可以说。
拿了餐巾纸擦过嘴,她说:「一直都觉得有天会在哪个场合遇上,想不到是在你公司;也想过遇上时,你会不屑看我,或是又开口骂人,但想不到会这么平静温和;我想,一定都是因为我们成长了的关系。这顿饭我吃得很开心,如果你愿意,就请你祝福我能早日找到合适的店面。」
她推开椅子,拿了帐单,半垂眼帘看他。「杨督导,因为我早上迟到,所以这顿饭由我请吧,请你看实习日志时,手下留情一点就好,谢谢。」她付帐离开。
当她经过窗前时,他目送她背影,就像当年一样。
原来,这种感觉叫失落。
第9章(1)
他根本不知道游诗婷喜欢自己。
有谁能想到,一个会在他身上吐得乱七八糟的女孩、会接过他递过的烟抽起来的女孩、会不甘愿地泼他水的女孩、会拿蛋糕奶油抹他脸的女孩、会站出去对他女友的双亲不礼貌的女孩,居然是喜欢自己的?
当初吵着要进葬仪这行,他以为她只是想赚钱,完全不知道她对他的心思;若不是她对柔柔的母亲说话不礼貌因而被他责难,事后仁凯看不过才将她喜欢他这事让他知晓,他至今可能都没发觉。
「喂喂喂,你们也太懒散了吧?坐没坐样的,全给我抬头挺胸。」讲台上,英文老师拍拍桌,稍显粗嗄的女嗓微扬,底下同学无人理会,依旧懒洋洋,倒了一半有。
杨景书掀掀眼皮,扫过台前一眼,又低眸维持方才他左手支腮的姿势。他右手转着笔,再次想起那女孩。
那次为了柔柔妈妈的事,被他凶了后,她两天不见人,第三天又没事样地出现他面前,笑嘻嘻的,好像那天的事不曾发生过。
事后回想,他知道自己有错,她会那样对柔柔的妈妈说话,也是为他不平,他不该迁怒于她。他本来就知道自己和柔柔是不同世界的人,只是心存侥幸,想着或许她的爸妈不是那么老古板,但就这么巧,还真的是老古板。
本来就不适合的人因为一时的情动而在一起,在长辈眼里看不见未来的感情注定要以分离做结局。他不是不怨,但也有自知之明,死缠烂打那么婆妈的事不是他个性会做的事。
所以说,他欠游诗婷一句道歉,可都快放寒假了,几个月的时间下来他居然一句道歉都开不了口。大概平时跟她之间的相处太像哥儿们,现又知道她喜欢自己,要他正经地跟她道歉很别扭,但若要他若无其事勾她的肩或揽她的背说一句「歹势」又觉得这样太做作。
他搁下笔,趴在桌面上,正好对上邻座的目光。
「靠,今天超冷,等等去吃姜母鸭?」王仁凯趁前头老师写板书时,低声说。
「你请客?」他懒洋洋地问。
「我请就我请,那明天你带你们杨记的卤牛腱来请我。」
「那有什么问题。」
「找诗婷去?」
诗婷?听闻那名字,他面上一阵热辣。最近也不知怎么搞的,只要仁凯一提起她,他就不自在,大概是因为她喜欢他的事被仁凯知道,偶尔仁凯会调侃他几句的关系吧。
「你害羞什么?」王仁凯一脸鄙夷。「只是找她去吃姜母鸭,又不是叫你跟她开房间打炮。」
又来了,果然被他猜中。正要开口说话,前头老师扬声:「杨景书,你讲什么话?」
他摸摸鼻子,低头看课本。
「我在跟你说话你看哪里?」老师一拍讲桌。「你给我站起来!」
懒懒起身,随便站了个三七步,惹毛老师。
「我问你话啊!你跟隔壁说什么?」
他低垂的眼帘扫过邻座的王仁凯,扬睫看老师:「你真的要听吗?」
「废话!」
「他说——」指尖指向王仁凯。「他说他下课后要和学妹去开房间打炮。」
女老师面红耳斥,底下一阵轰笑,他忍俊不禁,笑了几声后,有自知之明地准备到后面罚站时,墨绿色身影倏然出现在教室前门。
「杨景书,你过来。」男教官看着他,目光微闪。
他莫名其妙,想着自己这几天并没打架,找他干什么?他拖着脚步走过去,思考着怎么应对时,教官一句话像是冻结了他全身血液——
「家人打电话来,说你阿公去世了。」
游诗婷赶到医院时,却只见石头他们和几个穿着随便的男人争吵着。
「瞎咪叫做是你们家的生意?那是我们家人,我们想给哪家做是我们在做决定的吧?」天兵声音响亮,经过的护士被吓得绕道而行。
「少年仔,你是听不懂我说的话哦?就跟你说了我们跟医院签约合作,所以在这边往生的都是我们葬仪社在处理,现在你家人走了,我们依规定就是要询问一下你们是要送回家,还是就在这边竖灵。」
「这位大哥,我觉得是你听不懂我们的意思。我们自己本身也是做这行的,阿公的后事我们自己处理就好,不用麻烦你们啦。」石头侧首交代西瓜:「你赶快打电话叫他们把车子开过来。」
「打什么电话啦!既然你们说你们也是在做这个的,那应该很了解这行业就是这样啊,我们就跟医院签约了你们是哪里听不懂?」
「算了,这里是医院,小声点。」王仁凯拉住打算回嘴的石头,余光却看见游诗婷。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走向她。
她看着王仁凯。「放学时想找你们去吃消夜,去你们教室,你们班的说……说景书的阿公……真的吗?」
王仁凯罕见的沉重神色。「这种事不能开玩笑。」
「啊……」她张大嘴。「怎么会?」
「说是钓鱼时,不小心跌进鱼池。」
「那、那他……」
王仁凯手一指,她顺着看过去,杨景书一人呆坐在角落地板上,背贴墙,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却没发现她;她矮了下来,手心握上他手臂。她这举动像震动他,他目光一挪,一颗眼泪就这样滑了下来,她一愕,眼泛热意。
「走了……来不及了……」他垂眸,低喃着。
她跪在他身侧,两手紧握他手臂,抬眸望了望,哽声问:「阿嬷呢?」
「警察做笔录时,哭昏过去,现在姑姑在照顾着。」他未再有泪,只是白着脸,表情茫然。
「干!」前头爆出一声粗口,两人震了下,循声望去,就见西瓜抓着男人衣领。「腮林娘七八咧!你要收什么钱?!我们是家属,现在要带他回家还要付什么钱?!你有没有良心?这种钱你们吞得下,不怕阿公回来找你们!」
男人两手一摊,道:「规矩就这样啊,你说你做这行的,你会不知道吗?你敢说你们没抢过生意吗?你们要接走可以,我们东西都准备了,往生被、尸袋什么的都拿来了,连接体车也推来了,运遗体的车子也随时可以出发,像这种情况,你们总要付我们一点费用吧?」
这对话一听,她便知道是怎么回事。抢尸这种事他们也做过,白布盖了,不管家属的意愿,他们硬要做到生意;可当他们那样做时,却没想到,同样的事情,有天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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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抢钱哦?」天兵高声骂:「我们什么也没用到是要付什么费——」
「不要吵了!」她忽然起身,两手握拳,朝他们吼:「这里是医院你们大吵大闹别人还要不要休息?!死者为大听过没?就不能让阿公好好走最后一程吗?霸占着遗体究竟有什么意义?为了赚那一点钱把家属辣文的亲人占着不给,这样的钱用了真的心安吗?你们有没有看见景书很难过?为什么在面对挚亲离开的伤痛时,还要面对你们的争执和贪婪?」
她不知道自己是对哪方喊,又像是对两边开骂,此刻,她甚至忘了她自己也是葬仪社的一分子,也曾靠着丧事大赚红包;她只知道她想让阿公好好地走、让景书不要那么难过……人都走了,以尊敬和怀念的心情送走他不好吗?
这一吼,真把混乱的场面压了下来。杨景书看着游诗婷仍收握拳头的背影,倏然想起自己不也曾不管他人感受,冲到意外现场就是白布一盖,硬要赚到那笔生意的恶劣业者吗?
因果、报应……这就是现世报吧。他总算明白不给钱,就带不走自己亲人遗体的心情。他忽然笑出声来,那眼角泛着水光,却又不落泪的倔强模样,让人心惊。
「你不要这样啦,想哭就哭出来,啊?」王仁凯靠过来,试图拉起他。
杨景书挥开他的手,掌心撑地借力起身,不知是同个姿势维持过久或是过度悲伤所致,他腿膝一软。
「小心一点!」游诗婷揽抱住他臂膀,另一侧有王仁凯搀着。
「我去看阿嬷。」他音色低又轻,道:「跟石头说不要为难他们了,人家也不过讨口饭吃,阿公后事就给他们办吧。」
她呆怔几秒,蓦然明白;她走过去,在石头惊愕的目光下,转达了他的意思。
本以为杨作学是单纯意外落水,李素枝打算将丈夫遗体送回家中,可警方问完话后,检警和杨景书都发现事情有诸多疑点,是以遗体暂存殡仪馆,待解剖调查。
后续法事仍须进行,竖灵仪式后,脚尾钱不能断。担心杨家人体力负荷不了,石头他们自告奋勇要轮流烧纸钱和折莲花,让杨家人稍作歇息。
几个人慢吞吞地烧着脚尾钱、折着纸莲花和元宝,免不了会聊上几句。
「为什么要解剖?不是说阿公是钓鱼时不小心脚滑,摔进池里的吗?」
「好像是说报案时间点很奇怪。」
「怎样奇怪?」
「阿嬷说,景书他叔叔午餐后约了阿公去钓鱼,还要阿嬷帮他们准备几样小菜和啤酒,说要边聊天边钓鱼才不无聊。过了晚饭时间阿公都没回来吃饭,阿嬷后来接到警局的电话,说阿公摔落水,已经送医急救,去到医院听警察说是景书他叔叔报的案。」
「这样有奇怪吗?」
「好像不奇怪,但怪的就是景书他叔叔说,阿公落水后,他马上跳进去救阿公,结果他自己被水草缠住脚,救不了阿公,等他好不容易上岸时,就赶快先找东西想救阿公,发现根本没什么救生用具时,才拿出大哥大打电话报警。」
大哥大?「手机一般不都挂在腰间还是放口袋吗?泡水还能用?哪牌的?」
「就是这样才奇怪。第一个到现场的员警听景书他叔叔说他一看到阿公落水就马上跳下去救,可是警察看他只有下半身湿着,上半身很干爽。还有就是手机的问题,就算他放在上衣口袋好了,跳下去难道不会掉出来?警察有问起这个,你们知道景书他叔叔怎么说吗?」
「快讲啦!我们最好是会知道!」不耐地催着。
「景书他叔叔说,他要跳下去前,先把大哥大拿起来放在一旁。」
「看到鬼喔!最好要救人时还会先想到保护手机,那是他爸爸耶!」
「天兵,你变聪明了。就是这样才奇怪,景书说阿公会落水一定有问题。」
「我感觉也是有可能啦。大哥大光设定费和保证金就差不多要近四千元了,加上机子办到好少说也要上万元,他拿起来再下水救人,好像也合理。」
「合理个屁!机子坏了再买就好啊,换作是你,你看到你亲人有危险你还会想到先保护手机?」
「所以事情跟他叔叔有关?」
「不知道。我没听他提过他有叔叔,在医院还是第一次见到。你们有人知道他有叔叔,还是曾经看过吗?嘿,仁凯,你跟景书最好,你见过吧?」
「我也是在医院时才第一次见到。」熟练地折着元宝,王仁凯低道:「不过我曾听阿嬷说过景书叔叔的事。阿嬷说生景书叔叔之前家境并不好,本来也没打算再生,没想到意外中奖,家里实在养不起第三个孩子,就送给人家养了;后来好像是景书他叔叔无意间发现自己是被收养的,才回来认亲。之后好像每隔一段时间,景书的叔叔就会回来住几天,平时还是在南部跟养父母生活。」
原来他叔叔住南部,难怪她几次看见他遇上他叔叔时,好像有仇恨似的……
游诗婷折莲花的手忽然一顿。他们刚才说阿公的死可能和他叔叔有关,景书对他叔叔的态度又……她倏然双掌撑桌起身。
「你干嘛?」对座王仁凯被她拔起的身影吓了一大跳。
「厕所,尿急。」跑进屋时,一室安静,若不是亮着灯,这样的气氛真要以为屋里没人。她脚步放得极轻,深怕吵醒在一楼房间休息的阿嬷和姑姑。
上了二楼,她熟门熟路地朝他房间走。这房子是旧建筑,屋龄很老了,除了老人家房间在一楼外,二楼是杨景书的房间,另一间是景书姑姑出嫁前住的,还有一个房间,她没见门开过,只是他曾交代她可以上楼,但不能进那个房间。
房间里有什么?一堆女人尸体?她曾经无聊地想过该不会这里也有个蓝胡子吧,可现在就站在那房间门口,却让她心生一探究竟的古怪念头,因为她听见里头似乎有声音。
才想靠近,最里边那间房门开了,地板上,影子拉得很长,她稍一疑惑,那影子动了,她看见杨景书站到了门口,右手握着一根棒球铝棒,她惊讶时,他一侧身往她这方向来;他看见她了,可脚步只稍顿,又缓缓走来。铝棒在地板磨擦出声音,尖锐刺耳得令她胆颤心惊。
她举步移近,距离稍窄时,她才得以看见他悲伤的眼底满是血丝,却对她视若无睹。在他擦过身侧之际,她拉住他左臂。
「你……去哪?」他左手握着什么,她低首一看,是一卷黑胶布。
杨景书缓缓垂眸,看着她,声线低哑:「你只有两个选择,一是进我房间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是闭嘴不要问。」
温热气流擦过耳边,她回神时,他人已踹开那扇他不允她进入的房间门。
她心下一骇,跟着进入那房间,空气里尽是烟、酒气味,闷沉得几要令人喘不过气,地板上散落扁掉的强力胶管、针筒、一些人片光碟和情se杂志。
没想过房门后是这种景象,她错愕时,听见笑声,循笑声望去,在床铺上看见男人侧着脸笑,一种近似疯癫的状态……她认出那张脸,是景书的叔叔。
「少装死,给我起来!」杨景书拉起那男人。
杨嘉民挥开他手。「你谁啊,你叫我起来我就起来?」
「不起来?」铝棒一举,对着杨嘉民腿膝敲了下去,杨嘉民一跪,他扔了铝棒,回头对着呆若木鸡的她喊了句:「诗婷,关门!」
「啊?哦……喔。」游诗婷楞了半秒,把房门合上,指腹往锁中央突起的地方一按。她回身时,贴着房门板,看着面前那幕,有些无措,有些不安……他到底要做什么?
第9章(2)
趁杨嘉民无防备之际,他拉开黑胶布,从后方往前将杨嘉民的嘴巴粘上,绕了好几圈,他一挣扎,杨景书脚一抬,从他膝窝处狠踹,他跪倒在地。在他还来不及反应之际,杨景书将他两条胳膊往前一扯,胶布拉开缠上双腕,接着是双腿,被捆得毫无行动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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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杨嘉民面前,抬脚踩上他大腿,杨景书身子低倾,对上那双黄浊浊的眼。「是不是觉得很熟悉?」他面无表情,双眼仍是血丝细布。「怕不怕?」
静看了杨嘉民好一会,他弯身拾了那根铝棒,低眸端详良久后,才哑着声音说:「这个……打棒球很好用。小时候我不会打,只会把球扔出去,爸爸他会挥动球棒,『喀』一声,我就看见球飞得又高又远,那时候心里多希望快点长大,最好和爸爸一般高,就能接到他打的球。但是……那个凶手是你对不对?」
被贴得紧实的嘴巴只隐约听见杨嘉民发出近似痛苦的呜呜声,他像被打得清醒了点,摇头否认。
「不是你还能是谁?阿公市场休息就会去那里钓鱼,他环境还不熟吗?怎么可能摔落池里?我刚刚一个人坐在房里想了又想,你是最有可能的嫌疑犯;那么,那年我爸妈的案子是你做的也就不奇怪了是不是?」他说话沉了点,少了方才的怒气,多了些感伤。
杨嘉民只是摇头,双目盯着他手中的铝棒,深怕又往自己身上招呼。
「难怪……难怪我从以前就害怕你的眼神。那时被妈妈放进衣柜,黑暗中我看见你戴帽又覆口罩,我只能看见你的眼,所以我才没能认出你就是那个把我爸妈分成十多块的凶手……」
见他眼神游移,不敢看他,杨景书拉住他后脑勺的发丝,逼得他不得不仰视他。「你不知道我在衣柜里,事后从阿公和阿嬷那里知道了我被警察从衣柜抱出,你误以为我知道你是凶手,所以你每回来台北,就找我麻烦。拿刀片在我眼前摆弄,把阿嬷带我去夜市捞回的小鱼拿去蒸了喂给小黄;你还戳瞎小黄,害它出去就被车撞死……你做这些,就是为了吓阻我把看到的说出来,是不是?」
哪有罪犯这么容易就认罪的?而且面对的还不是警方,杨嘉民当然还是猛摇头。
「敢做不敢当。」他蔑笑出声,眼神在周围绕了圈后,在床头看见一条毛巾,他抓来绑在杨嘉民脸上,覆住口鼻,只留眼睛以上;他又翻动衣柜,随便拿了顶帽子往他头上戴。
对上面前那张被他遮掩到只剩下眼睛的面孔时,他确定了什么,他别开眼,目眶湿热。
从没听过他提起他的父母,认识他时,只知道他是阿公阿嬷养大,她一度想过,他的双亲要嘛不在了,要嘛可能离异,却没想过会是她听见的情况。不清楚前因后果,只能猜到他的叔叔可能是害他其他亲人不在的罪魁祸首……多么残忍的亲情。
她看着他的侧影,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直到看见他双肩颤动,看见他低垂脸孔,看见他缓缓弯身,看见他双手撑膝,看见他滴落的泪水,看见他最后矮了身子,两手抱住自己的膝头,埋首痛哭。
她咬着唇,慢慢走过去,在他身前矮下,探出双手,犹豫后,一手搭上他的肩,一手抚上他后脑。他忽然抬脸,迷惑地看她,好半晌时间,他才像是认出她,茫然的眼神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杨景书抹掉面上泪花,拉了她就往外走。
「你们要出去?」骑楼下,王仁凯见两人从屋里走出,有些纳闷。
杨景书垂着眼,低道:「阿公的事拜托你多帮忙,阿嬷也帮我看着,我出去透个气。」想起什么,又带了点不甘愿的口吻,道:「楼上房间那个人,不能让他离开。」
拉着游诗婷坐上机车,他一路骑得快,风呼啸而过,钻入耳膜,真有些疼;她想开口要求他缓一缓车速,但想起方才那一切,只能叹息,两手紧抓他腰侧。
他这时候很需要发泄,所以才带她出来吧,那么她就陪着他又何妨?
把脸贴上他背后,她两手往前挪,在他腰间交握,感觉他好像僵了下……他不喜欢她这样抱他吗?她感到挫败,手松开时,他突缓车速,然后拉住她手,放回他腰腹;她傻了几秒,泛开喜色,两手紧紧牢抱。
腰间被紧束,并非好受,可他心口突生酸软,只觉这刻身边有她,真好。
七岁那年,雷声大作的晚上,他在房间里看电视,妈妈忽然跑进他房里关了电视,然后抱着他从与隔壁房间相通的那扇门进到她和爸爸的房间。
她轻声对他说:「我们来玩躲猫猫的游戏。现在开始,不能发出声音哦,才不会被鬼抓到。」然后,他被抱进衣柜。「哗」地一声,她把衣服推到他眼前,又把一件棉被抱到他身前。
第一次躲在衣柜里,还被棉被挡在后头,他有点不安,推开衣服想出去,妈妈摸摸他的脸,好温柔地亲吻他额头,说:「景书好乖,坐在这里不要动,衣服挡着,鬼才找不到你,妈妈现在要去找地方躲喽。我们来比赛谁躲得最久,最慢被找到的可以得到一台遥控汽车哦。」
她声音好温柔,但又有点不一样,快要哭的样子;他想看看她,她却从衣柜下层抱出她的音乐盒,翻了翻,然后将其中一本本子塞给他。
「如果不小心被鬼找到了,就把这个给他,他应该就不会抓你了。妈妈的话要听,在鬼找到我们之前,谁都不能发出声音哦。」然后她抱着音乐盒,把门掩上。
他看过妈妈的音乐盒,里面有好多漂亮的东西,项链啦、手环啦、耳环啦,还有金子和三本簿子。妈妈说金子要留给他将来娶老婆用的,簿子一本是他的,里边有他的压岁钱,等他长大就把簿子给他,他可以去银行领出来用。
可是为什么她玩躲猫猫要带着那个音乐盒?他想出去问她,外头忽然「砰」一声,他吓了一跳,再不敢乱动。鬼找过来了?是爸爸当鬼吧?但是现在在说话的那个声音不像是爸爸,而且听起来好凶……偷偷看一下没关系吧?
他轻轻地跪起来,试图从百叶门缝下看外边情况,冷风倏然扑面,门被打开了,他张嘴想喊妈妈时,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从衣服间钻了进来,奇怪的感觉让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然后那只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抽回。
他赶紧弯下身子,乖乖躲好,未掩合的门让他看见外头景象……他惊恐地瞪大了眼。他看见妈妈满脸是血地倒在地板上,她手里拿着电话,却被一个穿雨衣戴毛帽的人往她肚子踩了几下;那个人拿起地上的球棒,斥骂几声后,另一手抓住她头发,把她拖了出去,拖出去前,那人突然回身,朝衣柜走来。
他一骇,以为自己被发现了,那个人却是在拾了地上的音乐盒后,拖着妈妈离开。他不敢哭、不敢说话,因为妈妈说不能发出声音……
「景书。」有谁轻捏他腰。「我们要去哪?」
要去哪?他回神,前头白茫茫,浓雾和突如其来的大雨让他看不清他现在在哪。他抹抹脸上雨水,道:「我好像迷路了。」开口听见自己的声音,才发现哽着,多年前的记忆如猛兽出闸,咬得他体无完肤。
「迷路?」后座的游诗婷与他共穿一件雨衣,看不见景色,只觉得他骑了好久,她坐得屁股都疼了。
「嗯,迷路了。」他没想去哪,只是想让自己冷静一下;他怕继续待在家里,他会忍不住杀了杨嘉民;他凭着直觉骑车,现在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身上共穿的雨衣抵挡不住大雨,雨水顺着后颈往下滑,他背部微微湿,寒意直钻毛细孔,却觉这雨下得正是时候。
不会有人看见他面上的泪,不会有人分得清他脸上那是雨还是伤心的痕迹,他可以痛快地哭、尽情地哭……
「雨好像愈来愈大了。」后座的她喊了声。
他回神,顿了下,才问:「你衣服有没有湿?」一张口就吃进雨水。
「没有。就是裤子和鞋子湿了。」她躲在他后头,雨衣只能覆住她上半身。
「我找看看有没有地方可以避雨。」湿雾漫漫,能见度甚差,就算有住户,他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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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会骑到这来,也不确定前头通往哪里,是不是要原路回去?这么想的时候,看了眼后视镜,他瞪大眼……有个穿雨衣戴斗笠的人慢慢走来;那人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一路骑来根本没看见半个人影,还是他太沉浸悲伤中,才没发现路边有人慢慢行走着?
「后面有个人,我问问他好了。」机车停了下来,他等那个人慢慢走近,当后视镜里映出那人愈来愈近的身影时,他看见了那张脸,是个老太太,她提着一个篮子,打着赤脚。
「少年郎,这么大的雨你车骑到这里来?」
「我迷路了。阿婆,你知不知道这条路再骑下去,会通往哪里?」
老太太笑咪咪,脸上堆迭起皱纹。「不管怎么骑,都会回到家的。」
「……」阿婆不懂他意思吗?算了。他抹抹雨水,又问:「附近有地方可以躲雨吗?」
「一直骑就会看见了。」
「……」他只是想问附近有没有地方。「那阿婆,雨这么大你要去哪里?」
「挖竹笋啊。我的竹林在前面啦,竹笋甜又脆,你要不要跟我去挖?」
「……不用了。雨这么大,应该不好挖,阿婆你要小心一点。」
「雨大才好啊,把上面一些土冲掉,就可以看见埋在下面的笋子啦。」
「……呃……阿婆,我们先走了,谢谢你。」问不出所以然,他催油门,打算原路折返。
「少年郎,你要不要等我一下,我去挖几支笋子给你带回家让妈妈煮汤?」
他呆了好几秒,低道:「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
「那你这样就不对啦,要常常回家看妈妈,你不去看她,她会很想念你。」
阿婆肯定以为他是翘家少年吧。他垂着脸,任雨水滑落。
他很想念他的爸妈,尤其是妈妈,但是他再也看不到她了啊……他抹抹脸,准备离开时,双目陡瞠。雨还下着,可雾就这么散了大半,往右侧山坡看过去,都能瞧见朦胧的台北盆地了,但,阿婆呢?她走这么快?
朝前望去,仍不见阿婆身影,倒是瞧见有一建筑特殊的屋顶,像燕尾般翘起……庙?毫不迟疑,他油门一催,朝那方向靠近……果然是座庙。
庙盖在山上不稀奇,台湾大小庙宇不知有多少,他没来过也很正常。他未多想,停好机车拉游诗婷就往庙里走。站在屋檐下往内张望,许是冷雨天,一个香客也没,倒是炉上清香袅袅,大概是庙公点了香。
他拨拨面上雨水,看向身侧女孩。她上半身干爽,弯着腰在扭她的裤管,他矮着身子,帮她拧水。「鞋袜湿透了吧?」
「嗯,湿湿的,脚会皱,也会臭。」他湿透的黑发还滴着水。「我没关系啦。倒是你,头发都湿了。」
他抬指揩掉滑落眼皮的雨水,起身看着外头雨势。「不知道会下到什么时候……阿嬷不知道在做什么?」
「打电话回去问问看啊。」她瞧了瞧他腰侧。「你手机呢?」文哥给他们几个办了手机,说是联络方便。她觉得他拿手机的样子很酷,比广告中那个陈经理帅上几十倍。
「没带出来。」他摸摸call机,翻出来一看,没有人找他。
「有事仁凯会call吧,你别担心。再说有姑姑陪着,不会有事的。」她看看外头,双手交抱。「有点冷呢,不知道还要下多久……」
杨景书摸出烟?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