讶异她的到来,怔怔望了她几秒。
「你……」他真的意外。她实习结束那日,他就想他与她下次相见不知会是几年后;毕竟她看出了他想弥补他当年那番话造成的伤害,可她终究没接受,那么此后想再有交集,怕也是不多,却没想过她会站在他身前。
她上前两步,用力拥住他。他好像刚洗过澡,身上有沐浴||乳|的味道,是一种非常干净的味道,他的身体还有一点潮气,抱着却甚暖。
「诗婷,你……」他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两手高举,不知该放哪。
她松手,退一步,红肿的眼睛盯着他,带着笑意的。她两手背在身后,笑容显得有些羞涩,像接下来的话让她很难为情似的。
「你很热吗?看你满头汗,上衣也湿了。」她鼻尖渗汗,耳边细发湿粘在她颊边;她锁骨一片湿亮,胸上衣料都能看见濡湿的痕迹,她脸微红,像刚跑完长跑。
「因为我跑了一段路呀,外面有点塞车,小黄塞在路中央,我等不及,就下车用跑的过来了。」游诗婷目光晶亮地瞅着他。
「我拿条毛巾给你擦汗好吗?你等……」
「不用啦,我是课上了一半就跑回来台北,马上就要回去的。」
「这么赶?」
她只是笑了一下。「明早第一堂有课。」
既然有课,那么她突然急着赶回来所为何事?「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他倒了杯水给她,里头还放上两块冰块。
「谢谢。」她接过,一口气喝光,水温是刚好的凉,很好入口。放下杯子,她噙着甜笑看他。「没事呀,我只是来找你告白。」
杨景书相当错愕,可瞧她那羞答答的表情,不正和当年她在他家对他表白的
样子一模一样?他寻思片刻,竟是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回应。
「杨景书,我喜欢你。」她忽上前,双手捧住他脸缘,踮足吻上他的唇。他毫无反应,只是僵着不动。她笑一声,舌头滑进他嘴里。
短暂的亲吻,似又觉不够,唇离开他之际,再次贴了上去,这次只是含住他唇瓣。他一样没有反应,也没有回应,连拥抱她都没有……
她眨了下湿热的眼,离开他唇瓣,笑嘻嘻地说:「好了。」
他疑惑地注视她,半敛的黑眸在她面上绕转,探究她心思。可除了她红肿的双眼证明她哭过,应该还哭了很久之外,他猜不到她为何有此举。
「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他盯着她湿亮的眼。
「没有哇,我只是来做我很久以前就想做的事,包括抱你、吻你,现在终于让我得逞了,就算下一分钟死去,也没有遗憾了。」
她眼里蒙着水气,面部潮红,笑容有点羞涩,看上去像是喜悦又像悲伤,她到底怎么了?
游诗婷将他满是疑惑的表情纳入眼底,笑出声,眼泪滑了下来。「真的是这样子的呢。因为观念保守、因为习惯用骂代替关心、因为怕说出来不好意思、因为担心对方的反应如果不是自己期望的……因为这么多原因,所以我们总是不好意思把爱说出口,而一旦说了,听的人好像都是你这种反应……可是如果不说,万一死掉了,那对方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啊。」
她用手背抹泪,又笑。「你一定很奇怪我干嘛跑来吻你又跟你说这么多奇怪的话吧?因为早上上了死亡体验课。躺在棺木里,才感到惶恐和不舍,才知道自己还能爱人是多么可贵的事。我不想有遗憾,所以不管那个人爱不爱我都没关系,我只想让你们知道,我会珍惜自己,也会珍惜每个我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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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离开学校后,直奔车站,买了最近的车次车票回来。她先回家一趟,妈妈正在厨房和擅厨艺的继父学包粽子,那画面是那么好,她庆幸自己还能看到那一幕。
她忍不住地抱住妈妈,她被她满脸湿泪的样子吓了好大一跳,以为她在外被欺负;可当妈听见她跑回台北就只为了告诉她,她想家、想家人、想她也想继父时,妈的反应就和阿泰他妈妈一样,说她三八,还说她无聊。三八就三八,无聊就无聊,至少她们知道彼此都是爱着彼此的,只是以前用错了方式,但庆幸都还能修补。
所以此刻面对他,她也想让他知道她是喜欢他的。「那么,你之前说我需要什么帮助时,都可以告诉你,你会尽力帮忙的承诺还算不算?」
「算。」他轻轻点头。
她笑开怀。「我担心我要是不接受,你会遗憾,所以为了不让你的人生有所遗憾,我接受你的提议,以后不管遇上什么难解决的疑难杂症,我都会来找你帮忙,到那时可别嫌我烦。」
「不会。」杨景书微笑着。
「或许以前用错了方式,觉得自己付出那么多,又厚着脸皮对男生告白,所以我应该得到同等回应;但是现在我知道只要还能爱人就是最美好的事啦,还好我现在还能站在你面前对你说这些。」她两手攀搭他肩,吻了他一下。
「我喜欢你,但是你不用喜欢我,真的。」她歪头看看他,笑了笑。「你和以前很不一样,但是,还是这么好看。上次实习时就想说了,只是憋着不敢讲。」说完,她红了脸。
她又看了看他,像在看一件很美好的事物。「看够了,我要走啦。」
当真就这么转身走了,连再见都没说。他错愕两秒,忽觉胸口酸软。
她像只蝴蝶,突然飞扑过来,短暂停留两秒又离开,只有唇上她唇瓣留下的湿凉证明她来过;而她来,只为了说一句「我喜欢你」。
他心脏紧缩了下,好难受。
事情突然变得顺利起来,欧先生那边在她不断表达她很想租下那个店面的意愿后,终于点头答应把房子租给她了,月租还降到十五万。有这么好康的事?当然不,他会答应全因他母亲。
那阵子她几乎每星期都回台北找欧先生,每回不是被他和他妻子赶,就是被与他同住的老母亲赶;一次又被欧先生赶离,她挫败不已,正要离开时,听见后头传来惊呼声。
「有没有人会急救啊?那个什么哈姆的?」
急救和哈姆?她一侧脸,是欧先生惊慌的身影,她走了过去,他还以为她又要跟他谈店面一事,气得用力推她一把,她跌坐在地,然后看他又着急地往隔壁手机行走去;她不多想,爬起来冲进他店里,果然就见老太太胀红着脸坐在椅上剧烈咳嗽,说不出话。
见她似还能站,她让老太太站起。
她想起以前工作时,见过民间救护车的司机曾经急救过一个也是吃东西噎住的老先生。她凭着印象,站到老太太身后,两手环抱她胃上方,然后用力挤压,几次后,老太太咳一声,吐出一团白色粘稠。欧太太叫回欧先生,两人解释老太太吃客家粽吃得太大口的关系,接着又满脸通红地向她道谢。
几日后,她接到欧先生的电话,说老太太愿意把房子租给她,但须保证不见棺、没有法事声扰人宁静。就这样,店面租了,约也签了,开始施工装潢。
ok妹和家人讨论过后,拿了一百万说要投资,陈润升也说要投资,她最后只和ok妹合作。她本就计画只用女性员工,婉拒陈润升非因感情因素,纯为公司发展的特色与未来的定位。
这个行业是被看好的,许多大公司早已奠下根基,她的规模无法与之相比,但起码要有特色以及良好形象的建立,她相信只要做到这两点,她的服务未必会比大公司差。
有了ok妹的一百万,和妈妈用房子向银行借贷的金额,她资金十分充足;她聘了八名女性员工做职前训练,在装潢完工后,利用以前和葬仪社老板学看通书的经验为公司挑了个吉日正式开幕。
第11章(2)
开幕是在一月,她低调进行,毕竟不像一般公司行号,她没让多少人知道她的公司今天开幕,就怕收到庆祝花篮。不懂的人在贺词写着「生意兴隆」、「财源广进」,还是「座客常满」、「川流不息」等,可能要被误会她期望有很多往生者;要是更隆重一点,送来花圈什么的,感觉就像灵堂。
她自然是不在意这些,但邻居路人看了,难免报以异样目光,她不希望才刚开业,就先让人觉得她的公司不尊重往生者或是阴森秽气。
领着员工在公司大门外拜拜时,一部电子花车倏然停下,她瞄了一眼,不以为忤地继续献化金纸。
「那个银楼的老板娘来了。」林雅淳一边拣着金纸,凑到她耳边说。
「我知道。」
「她来干嘛?之前装潢完工那天,她不是来跳脚说要找人拆了我们的装潢?」决定和诗婷一起创业后,她搬到台北来,装潢期间她常来监工,好几次撞见银楼老板娘跑来找师傅麻烦的画面。
「没关系,用实力证明就好。」她又低声道。
「真的没关系吗?我是怕她来闹事。」林雅淳意外她的回答。坦白说,那次死亡体验课程后,她便觉得这女子变了,变得爱笑,变得很有亲和力。以前也不是不爱笑或缺乏亲切,而是总有一种隔阂感。
「闹事也没关系呀,总要面对嘛。」游诗婷笑了一下,微扬声说:「要放鞭炮了哦。」重复三次提醒邻居后,她点燃地面上那串长炮。
鞭炮燃尽后,群众多了起来。她认得那些人,几乎都是附近邻居,然后花车上下来一道素白身影,一走到公司前,「咚」地就是一跪,哭了起来。
「她那身打扮是唱孝女白琴的吗?她想干嘛?/林雅淳抓住她手臂,几名员工也凑了过来。
游诗婷只是轻轻地说:「招待室冰箱有一些点心和切好的水果,把那些都拿到桌上,另外帮我煮咖啡,泡些茶。」
「我去吗?」林雅淳指指自己鼻子。
「你们一起去,这里我来处理。」她露出「一切都没问题」的笑容。
那素白身影忽然开口低唱:「棺木,你可不可以不要来?我想要宁静的空间,想要舒适的环境,你可不可以不要来破坏我们的生活品质?」拉了拉白头罩,那白影又低泣:「你一来,我们生意都不要做了,客人想吃个面,看见对面就是放棺木的地方,谁吃得下?请为我们可怜的店家着想啊棺木……」
那些围观的店家在此刻鼓噪起来,拍掌叫好,甚至有人喊着:「这里不欢迎葬仪社啦!」
游诗婷听着好笑,走了过去,站在那白影面前,她道:「这位大姐,我们公司里面没有棺木,请不用担心吃面会中煞。」她矮下身,想跟对方讨论能否先让她说几句话时,对方脸一抬,四目对上,彼此都错愕。
「秀霞姐?」她不会认错这张脸,当年跟着她学唱哭调,接触过一段时日。
秀霞当然意外遇见这个女孩,她接案子时,只听说要在一家礼仪公司开幕那
天去哭几声以表抗议,那么……礼仪公司是她的?想她至今还在唱孝女白琴,当
年她教过的女孩都有自己的公司了,她难堪地低下眼。
「秀霞姐,麦克风借我一下好吗?」
秀霞呆了一下,把麦克风交出;想不到女孩接过麦克风时,另一手竟搀起她。「别跪啦,不介意的话进我公司去休息一下,我们好久没见了。」
招手让公司里的员工过来带领秀霞离开,诗婷握着麦克风,看着那些得知她要在这里开礼仪公司便不断来打扰装潢师父和欧先生的邻居,她噙着温和的笑容,道:「各位大哥大姐,你们是不是很喜欢孝女白琴?所以特地邀请她来帮我热闹的吧?谢谢大家的心意,我很感激哦,相信日后大家一定会相处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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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要帮你热闹!是要你们离开,不要把葬仪社开在这里!」小吃店的老板娘有些激动。谁喜欢葬仪社开在对面啊,一天到晚见棺见死人,生意会好才怪!
「跟大家说个故事好不好?说完了要是不喜欢,我们再来讨论好吗?」
「对啦!先听听看游小姐怎么说啊。」躲在自家眼镜行的欧先生跑过来,怕挨揍,遂躲在墙柱后面高喊。
先前这些邻居知道他把店面租给游小姐后,时不时上他的眼镜行抗议,说他为了赚钱不顾邻居情谊。天地良心啊,他是看游小姐那么诚恳,每周北上来找他,妈妈又是她急救的,他做人一向是有恩报恩,才决定出租的。
「大哥大姐知不知道孝女白琴怎么来的?」底下无声音,不知道是不屑回应还是真不知。她继续说:「那黄俊雄布袋戏你们一定知道吧?藏镜人是白琴的哥哥呢,这个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说起黄俊雄,这些大哥大姐怎可能不知?好奇心令他们竖起耳朵听。
她从布袋戏角色说起,再说到歌仔戏那段。「其实这个角色本身是很孝顺的,她为了将她母亲的骨灰带到圣地安葬,才行走江湖,后来被歌仔戏的演员带入丧礼中,成了代哭文化。他们会从事这行业,也都是为了养家。不瞒大哥大姐,我以前也是唱孝女白琴的。」
里头招待室准备得差不多了,林雅淳走出来探看状况,让她捕捉到这句,她抽口气,只觉得诗婷真不怕死,人家都不欢迎她在这开公司了,她还主动掀过往?
「我以前不爱读书,很叛逆,妈妈知道我在唱孝女白琴时,骂了我一顿。当时年轻不懂事,认为自己不偷又不抢,为什么不能做?我常常为这事和她吵架,顶撞她。其实这工作真的好辛苦,晴天雨天台风天,只要排了告别式就要去唱去跪去哭,膝盖跪肿了也不敢说。在跪哭的过程,还遇过有人吐口水在我要经过的路上,我看到那坨口水,但不能躲,也是要爬过去;我觉得好委屈,哭得乱七八糟,反正本来就在哭,不会有人发现我是为什么哭。我从来不后悔进入这行业,只是后悔自己当时没体会妈妈的苦心。」
她说话时,是噙着笑容的;不夸张,让人看了舒服的笑弧。她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听来温柔知性,而她说起自己和母亲的那段时,面上流露出的懊悔教人看了感动,很难不将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银楼老板娘不知不觉就泛泪,可想起她的银楼就和这家礼仪公司正对面,老担心自己会被煞到的她不甘心地说:「所以你把公司开在这里,我们这些人不就要每天听你哭?」
「大姐请放心,我很久以前就不唱了。老实说,社会环境在改变,这需求已经不多,但她本身是一个很孝顺的角色,所以我会延续她对她母亲那份孝心,为每一位客户服务。」她看着后方公司大门。「这里只是我们的办公室,让家属方便与我们联系的一个管道。我们还有一个非常棒的招待室,是有吧台的。大哥大姐要不要进来喝杯热咖啡?热茶也有,今天这么冷,一直站在这里吹风也很不好受吧?里边还有马卡龙,进来喝个热茶用点心,然后看个影片,好吗?」
她其实不确定有没有人愿意踏入,可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只要其中有一人愿意步入她的公司,看见里头的环境不似他们印象中阴森,那么她就有机会存这里安稳扎根了。
「有马卡龙哦?妈、妈,你紧来啦,你不是一直想吃马卡龙?游小姐要请客啦!」大声呼喊的是欧先生,就见欧太太搀着老太太从眼镜行走了过来。
老太太一走过来,四处拉客。「小王、老李,这么冷杵这干嘛?大家一起进来坐啊。人家游小姐很有心啦,上次要不是她救了我,我现在不知道被抬去哪里埋了。」跟着媳妇笑咪咪地进入,如同走自家厨房般自然。
年纪那么大的老太太都没忌讳了,他们这些人还怕什么?一个好奇地踏进大门后,又跟着一个,随后一群人全拥上前。
林雅淳瞪大了眼,凑近她。「这也差太多了吧?你居然把他们都哄进去参观了?」
「其实我也很担心,就怕他们不听我说。只要这边的邻居一天不接受我们,我们的工作就难进行。但没想到他们不是那么顽固,我想可能是我已经用最诚恳的态度来面对他们,他们也感受到了吧。现在就希望他们看过里面的环境后,是认同我们的。」只要释出善意,就算被拒绝也没关系,总有被看见的时候啊。
她看了看身后桌上已燃尽的香,道:「你进去帮我招呼他们,播那支我们的广告让他们看,我整理一下就进去。」
转身时,眸光一晃,对街站了一个人,那人发现她注意到他了,两手抱起一个长薄纸盒,穿过马路,缓缓朝她走来。
「不是跟你说不用来吗?」那人站定时,她挂着甜笑这样问。
「没来的话就错过刚才那么精采的一幕了。」
「这是称赞还是讽剌?」
他笑。「当然是称赞,真心诚意的。」杨景书看了看她公司外观门面,指着某处。「不是说那里会有个电视?」
「我要的现场没货,下午才送来。」她看看他方才一路抱过来,现搁在他脚前的长纸盒。「送我的?」
「不是要我写字送你?」
「写了什么?」
「你要在这里看?」
「当然要在我办公室看。」
他两手拿起那个长盒,往里头走。
「很重吧?」她跟在他后头问。
「还好。」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她办公室前。装潢时他来过几次,对这里的环境不陌生。
游诗婷开门后,绕到茶水间帮他冲了杯热茶。再次回办公室时,他已把那幅字画摆上她桌面,走近一看,她惊喜不已。「这你写的?」
她以为就一般白纸黑字,可眼前的却是金银两色的字体,纸张也不是宣纸那类的。「这什么纸?」
「浅色洒金纸。」
「看起来好华丽。」她不懂书法,只能吐出俗气的赞美。
「灯光下会显得特别庄严。」
「谢谢你啦,我好喜欢。」把手中杯子递出。「请喝茶。」
他接过时,她还不放手,手指还悄悄探长,覆在他指尖上。
杨景书心里一阵好笑。这是她最近很喜欢做的事,找机会就摸上他的手。
「诗婷。」他语声持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可她就是听出来他是在警告她;但警告归警告,他又不会骂她打她,所以,她手仍贴着他的。
她皮皮地笑。「这样也被你发现了啊。」
「你做得这么明显,谁看不出来?」她根本是两手包住他的手。
「因为茶有点烫,我怕你没拿好,帮你扶一把啊。」
「你这样我没办法喝水。」
「唉呀,偷摸一下又不会怎样,要珍惜每一次的相聚啊,说不准这就是最后一次见面啦。」嘴巴上叨念着,手却松了开,目光落在眼下的字上,研究起来。
是心经呢。她在不少法事上听见经文,其中心经最让她喜欢,大概是好读易懂。
他喝口水,目光落在她沉静的侧容。他后来在空大修相关课程,但空大未有「死亡体验」这堂课,他不知道躺过那里面之后,会有这样的改变。是只有她这
样,还是体验过的学生都如她这般,在言行上都会和以往不大相同?
比起她来实习那时,她现在活泼多了;但又和当年十六、七岁那样的直接不大一样。那天她突然跑来找他告白,又亲吻后,她说她接受他想要弥补她的想法和承诺,可她至今却未真正开口要他帮忙。
偶尔接到她电话,说装潢到哪个进度了,问他该注意什么事项;或是拎着一盒素食点心和一本纸扎目录到他办公室,吃着点心问他那家纸扎公司的作品怎么样、值不值得合作?然后要他也吃一些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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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然她就是在大半夜打电话给他,嚷肚子饿,让他出来陪她吃面……诸如此类的情况时有,却从不是营运上的协助。他不由得想,她其实只是想要减低他对她的愧疚感而已,并非真的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补偿。
她说话语调变得柔软,恒常笑脸迎人。她近来喜爱对他有身体上的接触,偷摸一下他手背,偷握一下他手掌,或是偶尔摸上他衣领,说他领子没翻整好,指尖却偷偷触上他颈背。
或许她现在的待人,就像她构思并找了广告公司拍摄,要拿来当形象广告的那支影片「爱要即时出口」一样,随时让她喜爱的人知道她的在乎与珍惜,这样很好;但是,他更希望她若是遇上不错的对象时,也要知道珍惜。
许多事得自己想通,尤其是爱情。与其劝一个人不要喜欢另个人,不如陪着她,直到她找到良伴。
「诗婷。」他喊了声。
「有。」
「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吧。」
她眨了下眼,微扬嗓音:「好啊。」然后指着他的字问:「你字练多久了?」
「十九岁还是二十岁那年开始练的吧,忘了。」
「找老师学的?」
「是。后来都是自己练习了,有空就写一点字。」因此磨掉了火爆脾气。
「真的很好看,以后当我的传家宝。」她转过身,眼眸亮晶晶的。
他垂眸看她,胸口像是胀了一下,一点点疼。「你可以拿去卖,字可能没什么价值,框倒是还能卖个几百块吧。」
「才不要咧。」她一双贼手趁机摸上他领带,解了开来。「你领带歪啦,我帮你重打一次。其实呢,我是想啦,里面的经文可以拿出来使用哦,将来如果我比你先走,那时我们还是朋友……嗯不对,你都说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了,所以到那时,请你把它和陀罗尼经被一起覆在我身上,然后送去火化。」她不大会打领带,以前在葬仪社跟几个大哥学过,不过久未打,怎么打都觉得那个结歪歪的。
她叹口气。「以前都会幻想有天可以帮你打领带,结果被我弄得歪七扭八的啦。但是,终于知道帮你打领带是什么感觉了呢……啊哈哈,原来会紧张欸!」
杨景书看着她低垂的长睫。他不知办过多少场的丧事,阿嬷的丧礼也由他亲手完成,看过那么多死别画面,他以为面对死亡,已能平静看待,然而这一刻听她说着将来她先走这种话,他才发现……还是会难过。
第12章(1)
那是一对母女,从女儿出生开始,母亲把屎把尿,无微不至照顾着。女儿生病时,母亲睡不着觉,大半夜端着温水帮女儿擦身体,盼能降点体温;女儿幼稚园时,第一次送上自制母亲节贺卡,是幼儿园老师教的,开心的母亲把卡片放在一个旧式喜饼盒里。
国小时,母亲坐在女儿身边,陪她解数学题,不管女儿问了几次为什么,母亲耐心地回答,直到女儿明白。每年女儿都会在学校老师的指示下,献上一张自制的母亲节贺卡,母亲总是欢喜地收进那个喜饼盒里。
国中时,老师不再教学生画母亲节贺卡,母亲再没收过女儿亲绘的卡片;女儿也知道母亲辛苦,改送一些礼物。和同学去夜市买的便宜耳环、项链或是戒指,是女儿国中三年送给母亲的礼物;没有卡片,母亲一样欢喜,收下那一对一百元的耳环、一条八十元的项链、一个八十两个一百五的戒指,放进喜饼盒。
高中时,女儿爱漂亮了,交男朋友了,母亲耳提面命要女儿多用点心在学业上、交友要小心,女儿每回总不耐烦地回嘴,又想起从没见过母亲戴上她送的饰品,觉得母亲必然是不喜欢礼物吧,母女关系更紧张;后来,女儿连回嘴都懒,房门关了就把母亲的关心遗落在门后。
饼盒生锈了,有时不容易打开,有时合不上,就像老母亲日渐雕零的生命一样。她有时忘了自己住哪,有时忘了尿尿该到厕所,床单才刚换过又尿湿一件,女儿忙着恋爱、忙着工作、忙着和朋友交际,每洗一次床单,就叨念母亲一番;她每每在和男友或友人约会时接到邻居电话,说她母亲又溜出门,让她得中断约会回去找母亲,她总觉得母亲是个麻烦。
一边工作一边要照顾母亲,女儿分身乏术,决定让老母亲到老人安养中心接受照顾和治疗,她以为这是对老母亲最好的方式。
一次在近下班时间接到安养中心电话,说老母亲不见了。
母亲是中午不见的,安养中心怕她怪罪,先到外头找了一回,仍找不着后才打电话给她。晚上有约会,她又烦又急,只能不耐地提早下班沿着回家的路找老母亲。
回到家门口,才想起母亲没有钥匙,也认不得路,根本不可能在家,却在转身时看见家门口那辆她小时候骑的三轮车车篮里有两朵白花,是大花咸丰草,在往附近小公园的路上有许多这种野生植物,小时候她最喜欢摘来夹在耳上。
她抓起那两朵白花往小公园跑,在公园那个她小时候常坐的秋千上,老母亲就坐在那,大腿上搁了好多小白花。她走近老母亲,听见她喃喃说着:「我要找我女儿。」
女儿要带老母亲回家,才发现老母亲裤子破了,膝上磨出两块血痕,想来是在沿途中跌倒。女儿心有点酸,又觉得这样子不是办法,她决定先带母亲回家洗澡,再送回安养中心,也许该给安养中心一点压力,让他们看好母亲。
老母亲沿路念着「我要找我女儿」。她知道母亲不认得她,没作多想,回到家时,老母亲挣开她,熟门熟路地跑回自己房里,打开衣柜抱出喜饼盒,像抱娃娃那般地喊着女儿的名,女儿走近,拿过喜饼盒,打开一看,痛哭失声。
女儿帮妈妈洗了澡,决定不再送她去安养中心,她辞职在家里做网拍工作,有点辛苦,但是她很满足……
这是支形象广告影片,在一家公司落地窗后的液晶电视不停播放,经过的路人或好奇或被背景音乐吸引,他们驻足观赏,影片结束时,字幕缓缓浮上——
有些话可以出口,但担心对方的反应,一个迟疑间,就没有勇气说了。有些关爱应该让对方知道,但想着这样太矫情,于是不好意思说了。有些感动有很多机会表现,但觉得机会还很多,等下次准备好了再表现吧,却再没遇上那个机会了。
爱,要即时出口。
繁华落尽时,我们以最虔敬的心,关怀您。
莲华生命
啊,原来是礼仪公司的广告片——他们都有点惊讶自己是站在礼仪公司门口,却无一丝不舒服,或是想要赶快绕道走开的感受,反而是满满的感动,或是懊悔自己对爸妈的关爱太少。
「刚刚有人跑进来问我们那支影片的背景音乐耶。」林雅淳敲了下办公室门,就往门里钻。
「你有告诉对方吗?」游诗婷从电脑萤幕后抬脸。萤幕上是秀霞的照片和个人经历,编排后就能上传至公司网站,放在员工介绍中。
秀霞姐后来生了个女儿,但婚姻不顺遂,职业和生不出儿子老让观念传统的婆婆嫌弃,最后连老公也变心,离婚后就靠唱孝女白琴养女儿。她想秀霞姐虽然只是外包人员,专跑婚丧喜庆,但十多年的经验下来必是累积很多能力,她请秀霞姐来上班,打算培养她做司仪的工作。
「有啊,我说那是我们乐师的创作,外面没得买的,然后他就失望地走了。明明广告片大家都称赞的,放在网路上好多人按赞,留言也都说很感动;还有上次开幕,那些邻居后来不是进来看了影片吗?好几个都说以后要给我们办后事,那怎么感觉没什么人想找我们服务?」林雅淳叹了好大一口气。「怎么办?从开幕到现在都第三个月了,才接了三个案子,乐师要付钱,员工要付薪水,还有房租水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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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华的乐师可都是音乐系毕业的。去年暑假店面开始装潢时,几个刚毕业等着升硕士班的学生跑来询问缺不缺乐队,她们有几个想暑期打工,当时公司还在装潢无此需求,但音乐系出身吸引了诗婷,她请对方留资料,答应她们往后寒暑假必让她们打工,也请她们介绍已毕业、能配合工作的本科系同学,最后成功邀到五位同学来担任乐队的工作,长笛、大提琴、键盘、吉他、二胡,中西都有,巧妙地融合在一起。
其中吉他手喜爱创作,她们的形象广告短片的背景音乐就是出自吉他手;还有追思光碟虽然都是拿知名的流行歌曲来演唱,但也是由这五位乐师重新编曲演奏,再由诗婷配唱歌词。诗婷这部分当然不用说,可请五位乐师编曲演奏都是要付薪的呀,她们又不像其它礼仪公司直接拿歌手演唱的来引用。
投资心力这么多,怎么平均一个月才有一宗生意,真的很让人担心公司未来啊……林雅淳又叹了好大一口气。
游诗婷只是笑了下。「这又不是什么麦当劳还是肯德基新产品广告,广告一出来就有一堆尝鲜的民众抢着上门购买,真那样子的话也太可怕了。我想只要我们持续做我们想做的、该做的事,相信会愈来愈好。」
就像当初邻居不也不让她在这里开礼仪公司?但让他们了解公司内部摆设和让他们实际看过环境后,现在再也没人反对她把公司开在这里了呀。
「你怎么能这么乐观啊?万一真的都没有生意,我们两个摸摸鼻子自认经营不善就算了,可外面那些员工怎么办?当初还花半年时间训练她们欸。」
游诗婷想了一下,决定告诉雅淳她考虑几日的想法。「六月有一场国际生命礼仪博览会,我打算报名参加。」
「生命礼仪博览会?台湾有这种活动?」
「今年是首届,我想应该会有新闻媒体到场,利用这个管道,应该可以得到不错的宣传效果,也能较快建立我们的知名度。除此之外,我认为去和其它业者交流一下也很好,看看别人有没有什么新的做法值得我们学习的。」
「要钱吧?」
诗婷笑了一声。「要。净摊五万,展期三天。标准摊位是五万五。」
「我还以为很贵,感觉也还好嘛。但是这钱砸得值得吗?既然是第一届,也不知道办得好或不好……」
「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结果呢?」她沉思几秒,道:「其实就像我们跑大队接力,已经是最后一棒了,难道要因为落后很多就放弃奔跑吗?或是因为同学不给我加油声,我就不跑吗?当然不是呀,也许我就是那匹黑马哦。」
见雅淳仍是烦恼,她轻快地说:「放心啦,就算发不出薪水,我后面也还有个大金主。」她看了下时间,将资料先存档,然后关机。
「大金主?」
她指指她身后那幅字画。「他说经营上若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找他。」
林雅淳当然知道那是谁送的,遂问:「他就是老杨吧?」
她不意外听见这疑问,只是问道:「你哪时知道的?」
「实习那天就猜到了,我这么聪明ok?你看到他的反应很不一样,他看你的眼神又特别温柔,我就觉得这两个人肯定有一腿。」
她哈哈笑两声,带着些微失落的口吻:「要是真能有点什么就好了。」虽然不期待他有回应,但心里偶尔还是会冒出「如果他也能喜欢上我」的想法。
「你就这么喜欢他?」
「你不是知道了吗?」游诗婷拿了手机放进西服口袋,像是要出门。
「但是……他好像修行居士,会不会哪天就出家跑去阿弥陀佛?你不是说他以前是混混?」
游诗婷点点头。「他是啊。所以我想,也许他在那个赶我离开的晚上顿悟了什么,才转了性;他可能发现过去太荒唐、太浪费时间,所以想改变生活,然后就故意用那种话剌激我,看我也能不能因此被激出正面能量吧。」
林雅淳摇摇头。「别想骗我ok?那是因为你喜欢他才这样帮他说话,在我看来,他当时对你说那样的话就是混帐。」
她笑两声,拿了车钥匙和一旁的保温壶。「我走啦,再不走会来不及送便当。」转身要走,就见未掩合的门口,那人站在那。「你怎么来了?」
「今天有空,跟你去送便当。」杨景书看她一眼,偏首和林雅淳点头致意。
「杨督导!」林雅淳想起自己方才那番话,瞪大眼睛看他。「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走进来时,正好看见你从你办公室走出,然后转进这里,而我这个混帐就一直跟在你身后。」说完,看见林雅淳痛心疾首的表情时,他忍笑,看着游诗婷。「我有开车,走吧。」
游诗婷搁下钥匙,和他一道步出办公室,两秒钟后,身后传来林雅淳惨叫的声音。游诗婷笑出声。「你干嘛这样捉弄她。」
「不是。我是想提醒她以后记得关门说话。」他平静地说着,目光渗笑。
她侧首看着他的面庞,觉得这刻真美好。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吗?那就让她这样偷取这一点点又甜又痛的幸福感就好,每回一点,一辈子下来,也够了。
真的,只要这样就?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