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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角戏第6部分阅读

    你们说,老板那个人有没有很玄?」

    「透视眼?你干脆说我有青光眼好啦!」张启瑞很无奈,抹了把脸,打算眯一下补个眠。其实,他不以为杨景书是玄,而是有预知能力,他真切相信着,但这种事可不能乱说啊。

    拉开椅子,才想坐下,办公室门板响了两声,他抬眼一看,不正是他家大老板。他这样站在门前,身后有走廊软调的灯光洒落,他黑发上有碎光闪动,英俊迷人。这样的男人,却像一团谜。

    「今天n大学生过来实习,启瑞带领吗?」杨景书白衬衣黑西装,简单衣着就能穿得如此好看。

    「对。」

    「学生名单和实习流程,能不能让我看一下?」杨景书走了进来。

    「当然可以。」拜托,他老板耶。张启瑞拉开抽屉,拿出一份资料。

    实习督导:张启端

    实习学生:游诗婷、李敏泰、林雅淳……

    「就这六个?」杨景书盯着实习学生后方的名字。

    「嗯,看过他们的成绩,都属中上,其中这个四年成绩都是班上最高的,听说以前就是做殡葬服务,有很多实际经验,工作几年后才考进n大。我想,她懂的东西可能不比我少。」

    他目光落在张启瑞的指下。「你说的是游诗婷?」

    「对,就她。所以我有在想,等等见了人,可能问她几个问题,如果程度不错,态度也适合的话,我可能考虑让她签约,一毕业就能进来上班。」

    让她进来上班?怕是她不愿意吧。

    杨景书笑了笑,道:「我今天没什么事,你这几天都很忙,我想这六个学生就交给我,你休息一下吧。」

    「你要带他们?」张启瑞睁大了眼。真是罕见的情况,有时候他都会觉得,他这个老板对死人好像还比较有兴趣,想不到今日他要亲自带实习生。

    「是。你应该有做档案吧?」

    张启瑞翻了下抽屉。「在这个随身碟里,档名是今天日期那一个。」

    他接过随身碟。「里面是什么资料?」

    「公司的服务介绍、经营理念,还有每个方案的价格和解说。」

    他点点头,看着实习流程,道:「这样安排不会太赶?」

    要做服务介绍,下午要去rj看那边的作业,接着要他们学习接待客户,学习怎么与客户应对;最后,请他们发表简短的实习心得,然后开放他们问题发问——他怎么看都觉得这些实习课程安排得太密了。

    「没办法。」张启瑞耸耸肩。「时间就两天,所以我打算让他们实习到凌晨十二点,让他们先提前适应我们这种作息。」

    「也好。让他们知道这行业生活作息和一般正常作息不一样,将来他们也能把这部分列入谋职的考量。只是他们毕竟还是学生,晚上实习后,找个人送他们回去。」

    「我知道。另外就是,他们老师之前和我确定实习日期时,有提到会让他们写实习日志,那需要主管的——」内线响了。

    「抱歉。」他看了眼杨景书,接起电话。「……你先带他们去会议室。」

    「到了?」

    「嗯,不过只有五个报到,另一个说会晚点到,我让柜台带他们去会议室。」

    杨景书点点头。「我过去了,你休息吧。」

    虽然这两年都会有生死科系相关的学生来实习,但亲自带领实习生还真是头一遭。他面带微笑地对着坐在底下的五位学生说:「我们先来做自我介绍好吗?我是皇岩的负责人,杨景书,也是本次带领你们实习的实习督导。」

    「我好像看过你……」阿泰抓抓头。

    「啊!」林雅淳认出来了。「你是那天那个在男厕跟我们遇上的那一个……」

    「是,我们在二殡见过面。」杨景书噙着淡笑,拉开椅子坐了下来。「那么你们可以告诉我关于你们的事吗?比如说为什么想读这个科系?或者是将来有没有什么打算?当然也可以分享一下这几天在殡仪馆实习的心情。」

    「喔,有喔,我们昨天早上才看了民间……」阿泰急着发表,说着影片内容,又说到昨天傍晚街头看见的孝女白琴抗议事件,接着说起白琴的历史。

    「你对孝女白琴很了解,以前接触过?」杨景书看着阿泰。

    「没啦,那是我同学……啊,她等等才会来。我们那个同学以前唱孝女白琴的,所以她很清楚。」

    他静静看着阿泰,又问:「你们那位同学现在还在唱吗?」

    「应该没有了。」回答的是林雅淳。「那个工作好辛苦,又得不到尊重。」

    「那……你们会因此瞧不起她吗?」

    「不会啊!」

    「怎么会!」

    「她是个很认真的人耶!」

    「她既然认真,为什么不能准时报到?」他再问。

    「因为她打算开公司,刚好看到租屋广告,怕被租走,所以先过去看房子。」林雅淳看着他神色,又说:「杨督导,你不会生气吧?她真的很认真,你能不能别把这事写在她的实习日志上?」

    他笑了笑,起身关灯。「我不会生气,只是了解一下。那么各位同学,我们开始进入今天的实习课程,在这之前,先和大家介绍一下皇岩的服务内容和……」他站在后头,一面解说一面留意他们的学习态度。

    第7章(2)

    同时间,游诗婷方跳下计程车。她一路奔进皇岩,在柜台报到后,依着客服的指引,找到了会议室。不知道这家公司的老板是什么样的人,能不能原谅她晚到一个多小时?如果不原谅,给她一个不怎样的成绩,那她损失可大了。

    她在会议室门口调整情绪,拉整西服下摆和裙摆后,敲了敲门。

    「请进。」温和的嗓音穿透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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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深呼吸后,呵口气,端着温暖又专业的笑容推门而入,感觉门开时,好像有一点阻碍?她不多想,跨进会议室。

    「抱歉,我是n大生死学系实习生游诗婷,我迟到了,真的很抱歉,请原谅我。」她九十度鞠躬礼,两手交握贴在腰腹前,相当专业的姿势。

    没得到回应前,她不敢动,两眼直视地板,虽看不到环境,但昏暗的灯光让她明白,肯定在看什么影片。她打断大家了吗?

    眨眼瞬间,灯亮了,她眼前映入两只鞋尖;她再眨了下眼,确定没看错,真的是一双皮鞋,黑色男式皮鞋。

    「这位同学,你下次开门时,能不能轻一点呢?」她头顶传出声音。

    她愣了下。这声音……有点像,又不是很像。

    前头传来了几道笑声,然后她听见阿泰说:「诗婷,你刚刚开门时撞到杨老板的背了啦。」

    杨、杨老板?她猛然抬身,对上男人温朗的眉目时,瞠圆眼,呆若木鸡。

    这个暑假过得很郁闷。

    原以为只要跟着做葬仪的工作,她和他就会有更多时间相处;然而暑假开始,张柔柔与他相处的机会却也随之增加。

    暑期的辅导课,放学时间较平时早一小时,他就利用那一小时去找张柔柔,两人在外头冰店吃碗冰也好,有时张柔柔会瞒着双亲向老师请假,整天和他们待在一起;这么一来,她与他的相处时间非但没增加,还要时不时看他与张柔柔你侬我侬。她这才知道,原来她也会自卑。

    虽然她家庭不健全,可她有妈妈固定给的零用金,还不少,所以她可以开心地花、尽情地享受,这样,别人会以为她是个很被疼宠的孩子,因为被疼宠,才有用不完的钱。

    其实,她只是自卑,因为怕被知道自己没怎么享受过家庭温暖,才以这种方式制造假象,成为她的保护色;但认识张柔柔之后,她每看她一次,自卑便更深一层。

    看,除了好看,学问好,她性子体贴又温柔,知道今天是景书阿嬷的生日,买了蛋糕过来不说,还要景书把她和王仁凯也找来;老人家大概都爱热闹,听见他们高唱生日快乐歌,开心到合不拢嘴。

    「阿嬷,这个送你,祝你身体健康,青春貌美。」张柔柔拿出一个包装盒。

    「青春貌美哦?不要了啦,我都这个年纪了,太貌美很像妖怪。」李素枝接过包装盒。「这什么?」

    「围巾呀。我们学校家政课老师教的,我想你每天都要那么早起床到市场做生意,冬天出门一定很冷,织条围巾给你,让你保暖用。」她笑得甜甜的。

    「自己织的喔……」杨作学探过头来看了看。

    「还是学生嘛,没什么钱买好礼物给阿嬷,所以自己织条围巾。」张柔柔看了眼身旁的杨景书,面带羞怯地说:「景书知道我要送你这个,还说我好小气。」

    「哪里小气?织围巾不简单耶,你别听他乱讲。」李素枝很满意地把围巾绕上脖颈。「有好看否?」

    「好看好看!阿嬷今天好漂亮!」游诗婷大声回应,不忘竖起拇指。她什么都不会,连阿嬷生日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准备的自己,除了献上几句好听话,还能做什么?

    「你什么时候这么狗腿了?」杨景书侧脸看她,那表情就像在说「你好假」。

    她捧着蛋糕盘吃了口上头的水果。「我哪是狗腿!我说真的!阿嬷今天非常美丽。」

    「还讲?真的有够假的。」杨景书心情愉快,一掌拍上她后脑,没注意力道,下手重了点,她头往前一顿,鼻尖沾上蛋糕盘里的奶油了。

    游诗婷一楞,转头骂了句:「你太过分了啦!」手抹过蛋糕上方奶油,往他脸上抹。

    「喂!」他头一偏,往身旁女友身上蹭,奶油擦过脸颊,然后长手一探,在桌上蛋糕上一抹,满手奶油就往诗婷脸上招呼过去。

    游诗捧尖叫了声,躲到王仁凯身边;王仁凯吃着蛋糕,低眼扫过她。「我先说好,别弄到我身上来,啊?」

    「王仁凯你好没义气,我……」颊上一阵滑腻,杨景书把奶油抹上她脸了。

    她呆了下,回首愤恨凝视。「我一定要抹到你!」抢过王仁凯手中那盘吃了一半的蛋糕盘,她走向他。

    他手一撑椅背,长腿一跃,跨过沙发,警告着:「喂,不要浪费食物啊你,蛋糕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抹的!」他眼眸闪烁,带着趣味。

    「是你先……」门铃响了,她楞了下。

    「应该是嘉君。」李素枝说着说着就要起身。

    「阿嬷,我来开就好。」游诗婷搁下盘子,上前开门。「阿姑,你——」

    门外哪有杨嘉君身影?是两张陌生脸孔,一男一女,看上去约莫四十上下。

    「请问你们要找谁?」

    「张柔柔是不是在这里?」中年妇人一身翠绿套装,模样精明干练。

    「柔柔?」游诗婷讶问。「她在里面啊,请问你……喂!你们……」

    那对男女一确定张柔柔在屋里,越过她进入屋内,游诗婷跟在身后。「你们没有经过允许,不能随便进来啦!这样……」

    「……妈!爸……」瞧见双亲身影,张柔柔起身,一脸惊愕。

    「……」游诗婷瞪大了眼。那是柔柔的爸妈?不是说柔柔是瞒着他们和景书交往的吗?怎么现在找上门来?

    「你们……你们怎么会来这里?」张柔柔不敢直视双亲,声细如蚊。

    「我们要是不来,还真不知道你瞒着我们做了什么。」张母目光扫过屋内,在蛋糕上停留片刻,又望向李素枝身上的围巾。

    「昨天面包店打电话来,问你订的蛋糕要不要蜡烛,我还想说你为什么要订蛋糕。之前见你熬夜织围巾,就觉得你有点奇怪,平时最不喜欢家政课的人,怎么突然认真起来?」

    见气氛紧张,杨作学起身招呼:「张先生、张太太吗?请坐请坐,有话坐下来说。景书,去里面倒两杯茶来。」

    「不用了。」张父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冷嗓拒绝。「我们只是来带女儿回家。你跟我走,有话外面说。」他睐了张柔柔一眼。

    回首看了看杨景书,张柔柔跟着双亲走出杨家。

    「我以为你真的去学校,结果你做了什么好事!之前隔壁何阿姨说看见你和一个很像混混的男生在麦当劳吃东西,你还喂人家吃薯条,我想我女儿怎么可能这么不要脸,在外面做这种事,而且是和一个混混!要不是昨天晚上你同学打电话来约你今天去图书馆百~万\小!说,我问了她才知道今天老师聚餐,辅导课暂停一天,要不然我还要被你骗多久?」等不及离开,张母站在张柔柔面前,气愤地骂起来。

    「妈,你接了我的电话不跟我说,还跟踪我?」

    「不这样我们会知道你瞒着我们交男朋友?」张父皱着眉,冷肃着面孔。

    「你们这样根本是不尊重我。」怎么能接了电话又没让她听呢?

    「尊重你?你尊重我们了吗?要你好好准备大考,你给我交男朋友?还是跟一个混混!」张母语声尖锐,食指戳了下女儿的额际。

    「景书不是混混,他对我很好。」张柔柔被母亲戳得频点头,她没反抗,嘴里却仍不忘为男友说话。

    「不是混混?好,你叫他出来,我问问他。」张父指着杨家大门,目光看过去时,一个少年立在那。

    杨景书走了过来。「叔叔要问什么?」

    「哪个学校的?」

    「只中夜间部。」

    「h中?」张母瞪大眼珠子。「流饭学校耶。张柔柔,你知不知道很多帮派都是到只中吸收成员的,你眼睛长在哪,你知不知道你交了什么样的男朋友?!」

    「读夜间部,那白天干什么?」张父双手负后,逼视面前少年。「飙车?还是打架围事?」

    那种轻蔑的语气不是不令他反感,可面前这男人是柔柔的父亲。杨景书沉住气,道:「叔叔,我有正当工作。我爷爷奶奶在市场卖熟食,白天有时在那里帮忙,有时去花店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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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花店需要你?那不都是女生在做的?」

    杨景书抿直了唇,斟酌好半晌,语声持平:「鲜花葬仪。简单来说,就是葬仪社。」

    「葬仪社?」张父抽口气,抬高下颚看着面前的少年,眼神带嘲弄。「葬仪社很了不起吗?还说什么你有正当工作,讲得这么理直气壮!你做哪部分?收尸、跳师公,还是五子哭墓、捡骨?我什么身分、我女儿什么身分,你一个做死人生意的还好意思跟我女儿在一起?你知不知道我可是打算栽培她读法律,将来不是律师就是法官,你配得起她吗?」

    「张柔柔你听听看,人家说他做葬仪社的工作,赚的是死人钱,你这样要我们怎么面对亲友和同事?将来人家问起,你女儿的对象是做什么的,我要怎么开口告诉大家我女儿跟一个土公仔在一起?」只中就算了,混混就算了,居然还是做葬仪的!张母气急败坏,猛戳女儿额头。「我跟你爸栽培你,可不是要你跟一个抬尸捡骨的在一起!」

    游诗婷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这幕。她常在心里埋怨没有父母关爱,她很羡慕张柔柔的一切,羡慕她那身代表优秀的绿衣黑褶裙;可原来好学生连选择朋友的权利都没有,什么都要被父母安排、掌控,美其名为他们这些孩子好,其实是要孩子满足大人的期望。这刻她突然觉得,她好像不必太羡慕张柔柔。

    「她爸妈什么身分地位啊?讲话都从鼻孔出来的。」她问王仁凯。

    「爸爸好像是外商总经理,妈妈是学校教务主任。」王仁凯摇头。「反正就是有钱人啦。看那个态度,景书想跟柔柔继续下去,难喽。高不高兴?」

    她睨他一眼,笑了声后又皱起眉。「这样景书会很难过,我不希望他难过。」

    「阿姨,你别戳了,柔柔会痛。」杨景书脚一跨,把张柔柔拉到身后。

    「我教女儿关你什么事!」张母推开他,一把抓住女儿。

    「你怎么推人啊!」游诗婷奔上前,双手握住他臂膀,瞪着面前妇人,忿忿开口:「欧巴桑,今年几岁啦?我看您少说六十岁了吧?棺材都踏入五分之四有了啊,哪时要走也说不定,你这么看不起我们的工作,将来你嗝屁了,可是没有葬仪社愿意埋你哦!」

    「你哪来的啊,讲话这么难听!」张父嫌恶的眼神看向杨景书。「你的朋友就这种水准?」

    「哼,真是什么样的人交什么样的朋友!」张母指着两人,对女儿骂道:

    「你看看!他的朋友这样对我说话,你还指望他将来会有什么前途?哪天看我不顺眼把我杀了都有可能。」

    见左邻右舍因为他们的争吵声纷纷从屋里走出来,张母绷着脸,道:「张柔柔,你现在就跟我们回家,以后永远不准再跟这些人在一起!」拉着张柔柔转身就走。

    「妈,你别这样啦。」试图挣出母亲的掌握。

    「我警告你,不准再来找我女儿,否则我打断你的腿。」张父瞪视杨景书一眼,探手拉住女儿另一条胳膊,半拖半拉地把人带离。

    杨景书看着那部车,直到消失在路口……

    他转首对上游诗婷的视线时,稍稍一顿后,轻掀薄唇,冷凉地开口:「你知不知道你那些话,只会让他们更看不起我?」别开眼,从她身边经过。

    她僵窒,脑袋灌了水泥般,怎么转也转不动。

    「干嘛,发什么傻?」王仁凯走了过来,推了推她。「景书跟你说什么?」

    她眼一眨,转身追了上去。「景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帮你而已啊。她爸和她妈说话那么过分,今天还是阿嬷的生日,他们那么没礼貌就闯进来,阿公好心请他们坐,他们对阿公也不尊重……」她跟着进屋,在他身后说着,一路上了二楼。

    「你、你被他们说成那样,你难道……」眼前房门一关,「砰」一声,把她阻隔在外。她呆楞了好几秒,低头离开。

    她只是舍不得他被欺负,只是这样而已。

    第8章(1)

    「游同学……游同学?」

    「诗婷,督导在叫你了啦!」林雅淳推了下身旁位上的人。

    「啊?喔。」游诗婷回神,看着面前男人,他站在自己身前,俯首看她。她咬了咬下唇,直起身子,低眸道:「请问督导,有什么事吗?」

    她事前知道此次民间礼仪公司实习是在皇岩生命礼仪,老师有稍微介绍过,说这家是殡葬处合作的业者,因此排入实习行程,但她不知原来他是负责人,更令她想不到的是她以实习生身分站在他面前。

    殡葬业说大不大,在这行业,难免会遇上,可能是火葬场,可能是告别式礼堂,她曾以为再见时,会是在工作场合,她甚至以为他还在「永安鲜花」,跟王仁凯还有石头他们一起工作。

    「你上课都这样,喜欢神游吗?」杨景书盯着她低垂的长睫,笑道:「你好像从一进到会议室就开始神游,我看你心不在焉的。」

    游诗婷盯着自己的鞋尖,不说话。她确实在神游,确实心不在焉。

    「还是我说话太无趣,你不想听?」他嗓音带笑。

    他说话带起的气流拂过面上,她心尖颤了下,摇头说:「不是。大概……大概就是有点累了。真抱歉,我不仅迟到,上课还不认真,督导可以在我的实习日志上做记录。」

    杨景书看了下腕表,都十一点多了,想了想,他道:「没关系,也快中午了。要帮你们订便当吗?还是要去外边吃?」

    「当然外面吃呀,便当到处有,来台北就要吃不一样的。」阿泰笑咪咪的。

    「你好像乡下土包子。」林雅淳叨念了句。

    「我本来就在南部乡下长大啊。怎样,你难道对台北很熟?」

    「当然没有。我家住云林ok?」

    「那么……」杨景书回到台前。「为了让你们尽早适应这个行业的作息,今晚会让你们实习到十法规点,所……」他话还没说完,底下已「哈」声一片。

    他好笑地说:「所以现在让你们休息到两点,要吃饭要睡觉都可以。会议室右手边是员工休息室,可在那边稍作休息,两点在大厅集合,带你们去看我们在rj的事业处,然后会让你们跟在我们客服或礼仪专员身边实习和与客户的应对。」

    才接着喊出「下课」,六人像在飞似的,往门口冲。

    「等一下。」他喊住他们。「你们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得吃饭吗?」

    「知道。」陈润升道:「上网查过啦,我们要去吃韩式料理,听说那家的海鲜煎饼很道地,韩国人来吃都称赞的;但是用餐时间很多人,所以要赶快过去,免得要排队。」

    杨景书笑了一下。「好,赶快去,要注意安全就是。」见他们提步要走,他微扬声:「游诗婷同学。」

    正要走出会议室的身影一顿,在同学疑惑的目光下,她转过身子看他。「请问督导还有事吗?」

    「你迟到那么久,没听见的部分我帮你补一下。」

    她瞠眸,讶问:「但那只是皇岩这家公司的服务内容和流程不是吗?这方面的知识我都相当清楚的。」她又不是新手,怎会不了解殡葬的服务流程。

    「每家公司的方案不大一样。我听你同学说,你想开公司,迟到就是因为去看店面。你既然有勇气在实习时迟到,就表示你对成立公司有强烈的欲望,那么,在你开公司前,难道不该多方了解和比较吗?比如说,皇岩做的无名尸和独居老人这块,你了解多少?」

    是,她了解的是一般的流程,她做的也是;至于无名尸和独居老人的案子,她真没研究过。她转头看着同学。「你们去吃吧,好吃的话,明天我们再一起去吃一次。」

    「好像也只能这样。」林雅淳耸了下肩。

    「我外带海鲜煎饼回来给你吃。」陈润升上前抱住她,还摸摸她发心,像哄慰孩子,她一恼,推他一把又踹他一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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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哈哈笑,想起这会人还在实习公司,督导又朝这走来,怕被误会自己太轻浮,他捂住嘴,跑了。

    「你同学很可爱。」

    游诗婷转过身,他人只在两步之遥。抿了下嘴,她笑。「督导是指谁?」

    「都很可爱。」他熄了灯,走出会议室。「走吧。」

    她愣了下,跟上去。「去哪?」

    「吃饭。你不会饿吗?」他问话时,是转过身看着她的。

    「不是说要上课?」

    「也要吃饭不是吗?边吃边说。」见她神色略显迟疑,他笑开。「怕遇到职场马蚤扰?」

    她摇首低睫。「当然不是。」

    「还是你想去吃韩式料理?」

    「没有。」

    「跟我吃饭,会让你感到紧张吗?」杨景书微低面庞,细看她神色。

    她微怔,抬眼凝望。「没有哇。」

    就因为她那句「没有」,十分钟后,两人已徒步到一家义式餐厅。

    餐厅离公司不远,他平均一个月会来吃上两次;他喜爱这家的南瓜起司义大利面。不必看菜单,他照旧一样的餐点,然后他靠上椅背,看着对座的她。

    他们的位子靠窗,她低眸微偏着脸,翻看着菜单,从外洒进的光线在她脸缘勾勒出柔软的线条。她下巴尖了点,两颊已不见当年的丰腴,发也直了,没了烫染。

    近十分钟的路程,她一路沉默走在他身后,保持三步距离,不敢靠他太近。

    她是怨他,还是恼他,或是根本不屑理他?

    要吃什么?翻来看去,好像没什么特别想吃的,游诗婷微抬眼帘,就看见他目光像落在自己的脸上,她不自在地坐正身子,问道:「督导吃什么?」

    「我吃素食的。」

    「吃素?」她微讶。他以前很爱吃肉,可说无肉不欢,现在居然说他吃素。

    「是。」他微笑颔首。

    「那来这种卖荤食的餐厅,万一厨师用同个锅子,那不是破戒了吗?」

    他轻笑一声。「我不是出家师父,只是吃方便素,不影响。」

    「为什么要吃素?」问完觉得不妥,又道:「就是……好奇而已。」

    「没有为什么,想吃就吃。」

    想吃就吃?一个习惯有肉的人,突然不吃肉,真的只是想吃就吃?或许他并不想告诉她原因。她低眼看菜单,不说话了。

    素食的选择好少,饭类是青草松子炒饭,面食是南瓜起司义大利面,她没多大兴趣;最后在服务生推荐下,点了一份义式红醋酱松阪猪。

    服务生一离开,气氛变得微妙,游诗婷喝了口柠檬水,道:「督导,不是要介绍你们皇岩的服务?」

    他看着她,目光静深。「你真的以为我留你下来是为了这个?」

    她当然不以为是这样,可看他又说得那样认真,她后来真信了。

    「早上去看店面看得怎么样?」

    她思考了下,决定坦白,反正他现在只是以一个督导的身分关切实习生的未来出路问题,合情合理,她亦无隐瞒的理由。

    摇头,游诗婷说:「不怎么样。对方一听到我要做生命礼仪,连租金也没谈就要我离开。」

    「不肯租你?」不意外,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把屋子租给做丧礼服务的。

    「嗯。觉得秽气吧。」

    「你喜欢那个店面?」她的表情流露一丝失望。

    「很喜欢。看了很久,难得有我相当中意的。不管地点、空间、租金,还是停车问题等,都让我满意。」从开始计画成立公司一事,她有回台北就四处看看租屋广告,有时在租屋网看到不错的,她也会联络对方,然后专程北上看屋,但最后一定被拒绝,只因为她的行业。

    他点点头。「这是很多业者开业前会遇到的问题,有时就算房东愿意出租,邻居也未必接受。」

    所以她想,一直找下去也不是办法,应该想办法让房东愿意把房子租给她。

    「皇岩是租的吗?」她问。

    「租的。」他买不起店面,房价很惊人,他记得当初看个店面,随口一问,一百坪以上的都要五千万以上,后来才决定用租的。

    「督导那时也是这样吗?」

    「没有,满顺利,看了喜欢,租金也谈妥,就签约了。」他笑了笑。

    她点点头,捧杯子喝水,服务生在此刻送上她的餐点,她看着盘内的食物,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在你面前吃肉,没关系吗?」

    「不要紧。」

    「这样……你闻到味道不会想吃肉吗?」她又喝水,抬高的水杯让她得以藉此偷打量他。

    他变化很大,倒不是五官变了形,而是他现在透出的气质和当年的他判若两人。彼时,他目光冷凉,偶尔狠戾,现在眉梢眼角寻不着一丝戾气;他肩宽了点,人好像也抽长不少,稍早前在会议室面对他时,她只及他下巴。

    「不会。都只是在吃尸体而已。」

    「噗」一声,一口柠檬水从她口中喷溅出来,她咳两声,反应过来时,抓了餐巾纸往他脸上擦。

    「对不起,督导,我不是故意的,我……」水流至他下巴,滴落他干净衬衣上,她手忙脚乱,擦脸又擦衣。

    杨景书握住她手腕,语声微低:「没关系,我自己来。」松开她手时,目光短暂停留在她右手背上,那里有个烫伤留下的疤。

    她挪了两步,回座,心上有抹难以分辨的情绪,不知道是失落还是感叹。以前像这种情况时,他肯定拉住她,回敬她一杯水,现在的反应如此温和平静,是成长改变了人性,还是人性的改变成熟了成长?

    见她楞在位上,他搁下餐巾纸。「你先吃啊。」

    瞪着那份松阪猪,耳边出现他方才那句「只是在吃尸体而已」,她忽然失了食欲,只是拿起杯子又喝口水。

    服务生送来他的面,他拿起餐具时,见她不用餐只是喝着水,他道:「你要不要考虑等我吃完再喝水?」

    抬脸看他目光渗笑,她略显尴尬地放下杯子。

    「不想吃?」

    她瞅他一眼。「觉得真的是在吃尸体,所以……我等等把它打包带回去让我同学他们帮我吃好了。」

    杨景书把他的餐点推到她面前。「我还没吃,你先用。南瓜起司面。南瓜是店家自己熬煮的,不是那种粉类调的酱,你吃吃看。」话说完,他起身到柜台加点一份同样的餐点。

    「还是督导先用餐比较好。」她把盘子推回他面前。

    以一个督导和实习生的身分来说,她这举止得体;但以私交来说,她显得过分生疏。

    他呵口气,语声低哑:「你埋怨也好,生气也好,不想再跟我这种人有牵扯也好,饭总是要吃的不是吗?」他又把盘子推到她眼前。「吃吧,再推下去面就冷了。」

    若说之前的话题都属于一个指导者和一个被指导者的身分,那么他现在这句话,就不是一个督导身分该说的了。她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两人遇上,不可能不提及任何往事。

    这样小心翼翼面对,甚至想要探究他此刻心态,她也觉得辛苦,不如坦荡一些。游诗婷拿起餐具,吃了起来。

    第8章(2)

    「我以为你离开这个行业了。」

    她握叉的手顿了下。「为什么?」

    「你没回永安工作,h中那边又休学,仁凯他几天没见到你,频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他打电话给你,电话没人接,去你家找你也没人应门,之后好几年,没谁遇过你。」

    「我搬去桃园了。我有个阿姨住桃园,我在那边补习,隔年重考日校。」

    「你母亲的意思?」

    「我自己的意思。」那时妈知道她在葬仪社工作,还唱孝女白琴的事时,母女俩大吵一架,妈甚至赶她出家门,说不认她这个女儿;她因此负气离家,跑去找他,他知道她离家出走,但无留她的意思,她总不能赖在他家;她无处可去,最后还是摸摸鼻子厚着脸皮回家。

    回到家,妈又不在家,然后接连几天仍没见到她回家,可是她起床时,会在床头柜上看见妈留的钱,她那时还读h中夜校,若永安那边没工作,她白天常是睡到九点后才醒来,她这才知道妈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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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屋檐下,母女总会遇上,每一遇上就为了她工作一事又吵起来,妈又赶她,她又去找他,到了晚上她一样厚着脸皮回家睡觉,母女俩就这样在争执中度过每一天。

    那时的杨家,还比较像是她的家;可就那一晚,他冷沉着面孔,不耐烦地赶她,要她别没事就往他家跑时,她才知道无论自己在外受了多大委屈,无论妈妈如何骂她赶她,她的家始终只有一个……那个曾被她嫌弃没有温暖的家。

    那个家依然在那,始终在那,不会跑也不会倒。

    被他赶离,她难过又委屈,一路哭回家。妈那天在家,就坐在客厅看电视。

    妈看了她,什么也没问,两眼依然瞪着电视看。

    她没洗澡,哭累了就上床睡觉,半夜朦胧间,好像有谁在摸她的脸,她微微睁眸,就见她的妈妈坐在床缘,弯着身在拧干毛巾,然后握了她的手,擦着她手心和手背。

    怕被妈发现她已醒,她紧闭双眼不敢出声,静静感受到那条温热的毛巾又擦过她的腿、她的脚掌。

    虽合着眼,但她知道妈妈在她床缘坐了许久:最后她听见她的叹息,然后是房门掩合的声音。她起身时,看见自己的闹钟下压着三千元。

    她霎时泪如雨下,好像就在那一刻间,明白了妈妈是爱她的,只是她忙于赚钱,错过了母女相处的机会,所以隔阂日渐扩大,于是她以为妈不爱她,妈也认为她不敬重她。

    当她开口说要休学重考时,妈还以为她哪条筋没接好,频摸她额头探体温。

    她笑了下,看着对座男人。「我读美容美发,毕业后才回台北;回来后发现自己还是想做丧礼服务,所以找了家葬仪社工作。对于我又回来唱孝女白琴,我妈是很不以为然的,但可能母女关系好不容易转好,她并没多说什么。后来她去参加她客户爸爸的告别式,在那遇到我,我那天担任司仪,她看见了我不是在乱来,而是真的在工作时,也许感到安慰吧,所以再没反对过。」

    他再加点的餐点不知何时送了上来,游诗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一直说话。」

    「是我问起的,不是吗?」他淡淡笑着,叉子一卷,把面条送入口。「你大学是工作之后才去考的?」

    「嗯。发现自己还不够专业,而且孝女白琴的需求已不多,加上知道政府要推行证照考试,感觉自己必须转型了,所以就去考大学。」

    「学校生活还不错?」

    「不错啊,虽然年纪比较大,同学们却不会因此排挤我。」

    「我看他们很有趣,对你也很好。」他想说的是陈润升那个男学生,可这话真说出口,怕有误会,他其实只想知道那个男生对她好不好。

    想起那群同学,她笑开怀。「真的,每一个都是活宝,超有趣,对我也很好,就是有时幼稚了点;可正因为?br />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