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哪里秽气?」游诗婷闻言,回了句。
「她们那种人整天在丧家哭,身上当然带了很多阴气,万一她们有什么灵跟着,你们又盯着看,搞不好那个灵就跟上你们。」妇人一脸「我很懂」的表情又说:「唉,不是我爱讲,她们那种人实在很没水准,好手好脚什么事不去做,偏偏跑去人家灵堂哭,随便哭几声也不知哭真的哭假的就有钱赚,难怪人家说死人钱最好赚。」
「阿姨,你做过孝女白琴吗?」游诗婷问了句,见妇人瞪大眼看她,她又接着说,「什么叫她们身上带阴气?什么又是没水准?」
「我有说错吗?我是好心劝你们不要看那个,免得衰神上身耶!」
诗婷是怎么啦?居然就这样和一个乘客说到快吵起来?林雅淳在她再度开口前,忙跟妇人说:「阿姨谢谢,我们记住了。」然后一把拉起她,往前头走。
下车时,林雅淳和那几个跟着她们下车的男同学对看一眼后,看着身旁那低着脸的女子,道:「你怎么啦,心情不好哦?」
「没啊。」游诗婷抬脸,看着她笑了下。
「虽然你平时对陈润升说话都不大客气,可是我知道那不是生气,但是刚刚我觉得你在生气。」
诗婷楞了下,不自在地笑了声。「有吗?」
「有啊。」阿泰凑过来。「你刚刚跟那个欧巴桑都快吵起来了,还好ok妹反应算快,拉着你下车,要不然被其他乘客偷拍放上网,一定会被很多网友骂,搞不好就封你为『激动妹』。」
抿了下嘴,游诗婷说:「我只是看不惯她那种高傲的态度。她凭什么批评她没做过的工作呢?再说,孝女白琴才不是她说的那样,才不是……」
「其实喔,要不是我读这个科系,早上又才刚看过那些民间送葬礼仪的阵头有的没的,我以前也曾经觉得我们现在在做的这种事很不好啊。」林雅淳小心翼翼地说。她大概明白诗婷不喜欢人家批判殡葬业的工作,她当然也不喜欢,只是她没诗婷那么愤慨,反正行得正就好嘛。
「对啊。以前每次经过丧家,我妈都叫我转头不要看,还要默念佛号,传统观念都这样啦,觉得丧家和办丧事的都很秽气。我小时候也因为这样很讨厌听到腮公念经和孝女哭的声音耶,觉得他们好吵,但是现在就还好啦,大家都是为了生活嘛。」阿泰接着说。
游诗婷看着自己不断前进的鞋尖。其实他们说的她都知道,因为,她也曾经是瞧不起孝女白琴的其中一个。
半晌,她忽然轻轻开口:「你们知道为什么会有孝女白琴吗?」
「对耶,为什么会有她?」林雅淳想了想,问:「从哪个朝代传下来的吗?」
「早上看那个阵头影片时,只有介绍她是代哭的,但好像没说为什么传统文化里会有她……」陈润升追问:「你知道答案?」
诗婷点点头。「其实她本来不叫白琴,她叫白琼,是黄俊雄布袋戏里的角色。」
「布袋戏?」阿泰瞠大眼。「我爸有在看耶,我偶尔会瞄一下。」
「那有个人物叫藏镜人你知道吧?白琼就是藏镜人的妹妹。」
孝女白琴?藏镜人?会不会差太多?「真的假的?完全搭不上啊。」走在后头的一名男同学讶道。
游诗婷笑了笑。「真的。她叫白琼,披麻戴孝,一手拿白幡,一手拿哭丧棒,每次出现都会唱一首『喔!妈妈』。她是布袋戏早年的角色了,那时候台湾推行国语实施计画,布袋戏被禁播,后来歌仔戏真人扮演史艳文,又被要求国语播出,结果因为失了原味也失了观众,最后很多歌仔戏艺人就跑去唱阵头,把白琼的角色带进这个文化,因为琼的台语发音和琴很近似,她就从白琼变成白琴了。」
「想不到孝女白琴也有历史……」林雅淳喃声道。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陈润升好奇不已。
游诗婷低眸,走了好几步后,才带着笑音地说:「因为,我以前就是唱孝女白琴的啊。」
她真的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去唱孝女白琴。
那一天半夜接完体,又和家属讨论竖灵相关事项后,回到永安鲜花时,已是清晨六点多了。
「干,有够累的!」大半夜睡得正好,一通电话把他们叫了出门,这刻只想睡觉。几个人摊坐在地上,精神不济的。
「最近生意好像比较好,我已经连着三天都是睡到半夜被叫出去接体了。」石头抱着桌脚,一副快虚脱模样。
「我现在只想吃肉松蛋饼配冰豆浆,然后回家洗澡睡觉。」游诗婷坐在椅上,懒洋洋地开口,眨眼间,余光瞄见本来靠墙坐的天兵忽然站了起来,喊了声「文哥」。
文哥?一行人全站起来,低喊一声「文哥」,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杨景书拉了拉她,她呆了两秒,也喊了声「文哥」。
然后,她看着他的脸。她常听他们说起文哥还有庆叔,但从未见过本人。帮派老大嘛,哪是说见就能见的?头一次见到文哥,感觉不像黑道;他不像一些小混混,刻意耍狠或在身上剌龙刺凤以彰显自己是大哥的身分,相反的,他一袭黑色唐装,看上去竟有那么一点像学者。
他把景书叫到一旁,不知说着什么,她听不清楚内容,只听得见文哥不轻不重的语调,她觉得他的样子是很有威信的,但又不令人畏惧,他就像……就像是一个长辈。也许,真正的大哥就是这样吧。
文哥说有工作要让她做,带着她和景书,还有王仁凯从花店离开。
下车时,她还搞不清楚状况,只是盯着前头的奠礼会场。花篮、花圈、罐头塔、挽联……为什么带她来这里?
「我们有一支女子团体,叫白雪女子乐队。」文哥就站她身旁,抽着雪茄,话说着说着,忽然对着某处招手。「她是负责管理乐队的,以后就叫她白雪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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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姐?」白雪?怎么好像她小时候在报纸广告拦上看到的什么绿宝石大歌厅还是联合大舞厅的主秀艺名?
「文哥哪找来的小妹妹?」那叫白雪的女子走了过来,妆容艳丽,体态婀娜多姿,有那么点风尘味。
「就这几个少年仔的同伴。」黄圣文指指杨景书和王仁凯,接着又说:「你别看她年纪轻轻,现在都跟花店那几个少年仔去收尸。」
「收尸?」白雪瞠圆了描着粗黑眼线的桃花眼,讶道:「你这么瘦小,搬得动尸体吗?」
「还好啦,男生会出比较多力气。」游诗婷笑了笑。
「上次不是听你在嚷,说秀霞要休息一阵子?」黄圣文指间夹着雪茄,拍上杨景书的肩。「我后来听我这少年仔说有个女生跟着他们在花店工作,刚刚特地去了花店一趟,把她带来给你,你看看行不行。」
白雪在游诗婷身边绕了圈,将她打量得彻底。游诗婷被看得古怪,尴尬道:「呃……请问,有、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相当好!」白雪看着黄圣文,道:「就她吧。」
黄圣文点了点头,看着游诗婷说:「乐队有个员工准备怀孕,不适合在这期间接触丧事,所以得训练新人来接她的缺,你以后就跟着白雪做事。」
「我?」游诗婷眨眨眼,看向杨景书和王仁凯。「可是我平时都是跟着他们工作的,我……」
「他们也要过来学其它的工作。你们以为葬仪就只是收尸接体而已?一堆礼俗你们懂不懂?」黄圣文看着两个少年。「从现在开始,你们两个布置会场、司仪、礼生这些都要学习,将来才有独当一面的本事。工作上有问题就直接和你们白雪姐说。」
文哥离开后,白雪领着三人到一旁屋檐下,她指着招待桌后,一名正在与人谈笑风生、被几名男子逗得哈哈大笑的白衣女子,说:「那个就是秀霞,是乐队队长,说她是台柱也是;她从小就在戏班长大,有歌仔戏底,唱哭调相当传神,以后你就跟她学唱哭调。」
游诗婷满脸疑惑。「唱哭调?」那是干嘛用的?
「孝女白琴。」白雪简洁开口。
「孝女白琴?」游诗婷扬高嗓。「文哥、文哥要我来学孝女白琴?」不要开玩笑啦,她怎么可能去做那种工作!
白雪两手环胸,睨她一眼。「怎么,不想学?你也不看看你一个女孩子,去搬什么尸体,做这个不是更好?又不用闻尸臭,也不用看尸体,穿得美美的唉个几声就有钱赚,连红包都有,当然来做这个比较好。」
「那他们怎么办?」她看向杨景书和王仁凯。
「他们当然也要一起学啊。你学孝女,他们学礼生和司仪,不然你们以为做葬仪这么简单哦?」
她努努下巴,示意他们看前头会场。「看到没?你们看那个罐头塔,九层的,都比人还高了。我刚刚去看过,用的还是鲍鱼罐头和螺肉罐头,那一座少说三万起跳,光这排场一看,就知道是好野人,红包肯定很大包。」
游诗婷盯着大灵堂,问道:「孝女白琴真的比较好赚吗?又比较轻松?」重点是他也必须跟着一起学其它的工作,那么,她仍然可以常常见到他。
「那当然。等等你看她唱就知道了。你们今天先看完整个告别式的流程,以后训练时,心里才有个底。」白雪看了下表,说:「时间差不多了,我有工作进去忙,你们找地方坐。」
突然被交代了新工作,三人虽疑惑,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他们才走到招待处后方遮阳处,就先听见秀霞大笑。「厚!原来你就是昨晚在台上跟我合唱『雪中红』的那位大哥喔,你是家属吗?」
坐在桌后、挺了个啤酒肚的中年男人开口说:「躺在里边那个是我叔公啦,同村的嘛,总是要来帮忙,才不会被人家说无情无义。」
「对啦,同村的又有亲戚关系,一定要出钱出力。」
中年男人指着前头罐头塔。「那个鲍鱼罐头有没有,就是我出钱的啦!用的是智利鲍鱼罐咧,等等我叔公出山了,你拿几罐回去补一补。」
「是哦,鲍鱼罐头捏,我吃过那么多罐头塔就大哥你的最厉害。」
「那是一定要的啦,啊哈哈!」男人笑几声,瞧瞧秀霞。「啊你……你白天唱孝女,晚上去跳钢管哦?」
「对啊,不然怎么会在昨晚那个婚宴遇上大哥。唉唷,我们这行都这样啦,婚丧喜庆都嘛要去唱去跳,白天包紧紧唱哭调当孝女,晚上就露胸露腿去跳钢管摇咧摇咧当猫女。」语末附带一声「喵」。
「各位亲戚冰友,咱的仪式差不多要开始了,今日犯冲的是肖鼠的,咱请肖鼠的亲戚冰友啊,就尽量闪避厚,多谢各位配合。劳力!」前头司仪说着标准的台语,就见秀霞突然起身抓起一旁的白头罩,往头上一套,跑出了他们视线。
第6章(2)
游诗婷从方才就一直静默着,身旁两个男生也没说话;她低着眼想着刚才所见那幕,还有那对话……身侧忽然传来闷笑声,她侧脸,就见杨景书低着脸笑。
「你笑什么?」
杨景书抬脸,目光在她身上游走,薄唇噙着笑。「晚上当猫女?你?」那眼神像在说——你这只是什么猫?
「摇咧摇咧!喵!」王仁凯配合地叫一声。
「喵你个猫啦!」游诗婷微恼地往他脚上一踩。
「嘶喔——喂,是景书先说的,你踩我干嘛?」抬起脚,还在低声痛叫。
「我才不要去当什么猫女!」愤恨地扭头,不意对上杨景书带笑的目光,她心一跳,两腮浮上暖意。她不想象秀霞姐那样,晚上还去跳钢管,她只想跟在他身边而已。
「中华民国八十七年八月二十一日,故郭府友明老先生告别奠礼仪式开始。孝眷请就位,大众请就位。」透过麦克风,司仪的声音响透整个会场,他们三人还摸不清状况时,音乐已下,伴随悲切乐声的是一道女声。目光随着声音循了去,就见前一刻还和男人调笑的秀霞手握麦克风,站在空地最外边停放电子花车的地方;她低着脸,隐约可见白头罩下,她的唇正贴着麦克风。
「亲戚冰友,孝男孝女,大家午安、大家好。今日是外公郭友明先生……甲我的孝顺媳妇甲查某孙来哭路头……请郭友明先生,保庇一家伙大小平安、子孙出状元……阿爸啊啊……媳妇让你这疼惜,来甲你哭路头……阿北ㄟㄟ查某孙就亲像你的查某囡仔,给你惜命命,今日来甲你哭路头……」
「又是外公又是阿爸又是阿北……这场到底要哭谁?」游诗婷看着秀霞,感受不到悲伤,只有满脑子的疑问。她真的要这样哭吗?
「反正你先看着,有问题晚点再去找她问,这部分的细节我也不懂。」杨景书靠着墙,没怎么留意那白衣女到底在念什么。
「这就是代哭,大概是帮所有的女性家属哭吧。」王仁凯掏掏耳朵,道:
「不过那个麦克风的人寇声好大,听不清楚她在念杀小。你听懂她说什么吗?」
「我要听得懂就不用站在这里观摩了啊。」游诗婷蹬了下脚。好热,这么热的天站在大太阳底下,还要在这看多久?
不耐烦时,那道素白身影移动身形了,游诗婷瞠眸一看,那身影「咚」地一跪,爬了过来。麦克风贴住嘴唇,呜呜呜几声,哀痛地拖着长长的喉音后,杀鸡般地大声哭唱:「双脚跪下……呜呜……爸爸……爸爸你这一生做这多好代志恁对厝边头尾这泥照顾想袂到哪会这泥不公平,这泥不幸的代志哪会发生在阮身上啊喂……阿爸啊……人说查某囡仔呷到老,也需要一个好娘家,头毛呷到白帅帅,也需要一个好外家,过年过节查某囡仔若是返来,厝前厝后找没老北你一个通叫。阿爸啊……呜呜呜……爸……巴爸……拔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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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她那样唱不会唱到断气吗?听了都起鸡母皮了。」王仁凯搓搓手臂。
「呜……阿公……公喂……俗话说惜花连盆,你疼子搁疼孙,你是阮……」
「马的。」王仁凯打了个冷颤。「再听下去会早泄。」
「忍一忍吧,文哥都说话了,总是要学会,难道我们要一辈子打架围事,或是四处去意外现场抢盖白布?」杨景书点根烟,抽了起来。他额前刘海垂落,和他的长睫交错。
一旁游诗婷看他眨了下眼后,抬指抹过眼睫,眼角略带水光。
为何上一秒还能笑话她,这一刻神情却如此沉郁哀痛?他想了起什么?还是哀凄的音乐声牵动他深埋的情绪?
「拔啊……」平地一声雷般,哭喊声响彻云霄,直往天际,像是要哭到撕心裂肺、哭到风云变色才甘愿似的,如此夸张的哭嚎声让游诗婷将目光挪向那在水泥地上满地爬啊爬的孝女白琴。
她皴了皱眉,心里想着难道她也要这样满地爬吗?
「后来呢?后来你决定去唱孝女白琴?」躺在单人床上,林雅淳侧过身看向另一床上盘着腿坐、小笔电就搁在腿上的人影。
她实难相信,对面那个年长她几岁的女子曾经混过帮派。在班上,她是成绩最好的那一个,也是最认真的,像这样的人,怎么样也无法把她和帮派联想在一块呀。
「嗯。」游诗婷看着天花板,说:「刚开始觉得不就是哭嘛,谁不会?真的学了才知道每个都是真功夫,要学哭、学唱、学乐器、学指挥棒、学队形……反正要学的东西真的好多好多,我还记得我常常被指挥棒敲到头。」
「是哦?」林雅淳眼睛亮了起来。「是不是就像我们早上看的影片那样,上半身穿得像空姐,下半身穿短褶裙,还要配白色的高筒细跟靴,然后在会场边走来走去边演奏乐器?」
「就是和影片中一样,只是队形不大一样,歌也会不同。」
「我早上看影片时,还在跟阿泰说,怎么好像那种学校仪队喔。」
她笑了笑。「是满像的。」
「你一定花很多时间练习吧?」
「不管学什么或练什么,都需要时间的。只是通常回报给我们的,不是辱骂声,就是在你将要爬过去的路上吐口水。工作一天下来,换来的从来都不是肯定声,而是破皮的膝盖和红肿的双眼,还有沙哑的喉咙。」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在黑夜里听来显得格外无奈。
林雅淳盯着她的脸蛋,微微感叹。「决定学那些,全都是因为那个男生
吧?」
「嗯。」都说到这个程度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确实是为了他。」
「因为想要常常和他在一块,就走入这一行;然后也为了和他一起学习,就决定唱孝女白琴、决定学更多的传统礼俗……你那时候真的很喜欢他吧?」
「那时候……」诗婷停顿几秒,道:「是真的很喜欢他。」
「所以你拒绝陈润升也是为了他?」
「不算是。」她目光盯着某一处,失神良久,像在回忆什么,半晌,才听她徐缓地说:「刚分开那时候,曾告诉自己要忘记他;我以为我应该做得到,我甚至重考高中,和那些共有的朋友断了联系。我跑到桃园去读了三年书,可是毕业后回台北工作时,每回跑告别式,如果是在殡仪馆礼堂,我总会克制不住地在每个礼堂间搜寻他的身影;我甚至还想过他可能会在某天想起我,然后打电话给我,但我一直没等到他与我联络。后来虽曾经和别的男生交往,可是都没办法与他们交往太久;之后发现自己以前所学的传统礼俗渐渐被淘汰,才决定考大学。」
她转身看着林雅淳。「现在只想赶快毕业,有一家自己的礼仪公司,感情的事情等以后再说。」
「他有什么好啊,让你这么死心眼?」
游诗婷笑了下。「他没什么好。」
「那你喜欢他什么?」
她想了几秒钟,道:「就喜欢他的没什么好吧。」
「啥?」林雅淳抬起半个身子,嘴张成o形。
游诗婷笑看她一眼。「虽然我和我妈现在关系不错,但以前其实很糟糕。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为我爸外遇离婚了。我跟我妈,我爸再娶。我妈那时候在卖保险,为了业绩,时常半夜才回家,说是陪客户吃饭、唱歌什么的;她会留钱给我,却很少在家陪我。那时,她以为只要给我钱就好,但是我想要的不是钱,是妈妈的关心。每次看同学炫耀着他们的妈妈多好又多好,带他们去哪玩、买了什么好吃的给他们吃时,我总是很羡慕。虽然我有钱,也可以去买好吃的,但是那种感受却是不一样的。」
这个她是明白的。虽然她的家庭健全,可她懂诗婷说的那种妈妈买给孩子吃和孩子自己买来吃的不同感觉。谁都想被关心被呵护呀。
「为了让我妈注意我,我很调皮,也常不写功课,老师就在联络簿上告我一状。我记得第一次看到老师写我的恶行时,很高兴,以为只要妈妈看见联络簿了,就会关心我;我把联络簿放在她房间,一天、两天都没人签,第三天早上我醒来时,在书桌上看见联络簿,以为她签了名,打开一看却没有,她根本没看,事后还骂我把联络簿乱丢。这样的事发生几次后,我不再期待她记得家里还有我这个女儿了。我愈来愈叛逆,书也不读,国中时还时常翘课,泡网咖。」
稍顿,她续道:「我在网咖认识一群旁人眼里的太妹,放学了我不想回家面对一室孤寂,就和她们混。我们互称姐妹,一起吃喝玩乐,只有跟她们在一起时,我才会觉得自己是不寂寞的,后来我才知道不寂寞不等于有人陪。」
有时候即便有一百个人陪在自己身边,都不如一个人的相伴;而那一个人,就像是全世界。
「那时,我喜欢的那个人对我说,她们只是想要我身上的钱,并非真的要跟我做朋友。等我自己也有所体会后,就离开那群姐妹,和那个人混在一起。别人看他是小混混,看我是小太妹。他飚车时,我曾经坐在他后面;他和人打架时,我就拿着麦克风打对方的头;他第一次带我去收尸时,我吐了他一身……他脾气不好,他烟抽很大,他飙国骂,他没什么耐性,除了孝顺之外,他好像没什么优点。」
她苦笑了下,看向林雅淳。「但是,我就是喜欢他。跟在他身边的那段日子,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尽管他当时已经有女朋友。在他人眼里,我们只是一群不良少年少女,可我们在一起时,每个笑容都是真的,每滴眼泪都是真的,每次生气,甚至一起打人的愤慨情绪也是真的。虽然听人说过得不到的总是最美,可我以为是那段岁月的扶持、陪伴,才让我无法跟哪个男人持续交往,因为那些人都不是他。我们一起走过荒唐岁月、走过青涩,然后逐渐成长。你知道吗?他在我害怕尸臭时给我烟抽,洗鼻子那个也是他教我的;他在我花光我妈留的钱时给我饭吃,还曾经为了煎蛋给我吃被油爆烫过;还有,我妈后来发现我翘课跑去唱孝女白琴,气得把我赶出家门,那时是他陪我……像是这些,就算是有钱有家世有面貌有学历的富二代来追我,也无法给我的。」
林雅淳被她这番话撼动。她无法体会那种相扶持的感情;可她知道,这个长她几岁的女子一定很爱那个男生。「那你每次哭,都是哭真的还哭假的?」
「哭真的。其实我第一次正式上场时,根本不知道自己哭不哭得出来,我很紧张,怕毁了那场告别式。记得是我读h中一年级的那个冬天,很冷,还下毛毛雨,身上的衣服不是很多,双脚一跪,又正好跪在小石头上,很痛,然后就哭了。我心里想着为什么我要在这么冷的冬天,一大早就起床跪别人家的妈妈?为什么我要喜欢上那个人?如果不喜欢他的话,我是不是就不必为了能和他有多一点时间相处而跑去跟着他一起工作?我边哭边埋怨我妈怎么没教我喜欢一个人时,除了傻傻地跟着他以外,还应该做些什么才能让他也喜欢我?然后就愈哭愈大声,愈哭愈惨,哭到我那些朋友都以为我真情流露,还开玩笑说我天生吃这行饭的,帮我取了『跪姐』的绰号。」除此以外,好像是石头还天兵吧,说她满地爬的样子好像贞子,让她以后失业可以去拍七夜怪谈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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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因着缺乏家庭温暖,只好跑去和人混,以寻求温暖,最后还跑去跪陌生人,哭着不是她应该悲伤的悲伤画面,林雅淳眼眶倏然一湿,爬起来抹了抹眼泪。
「你干嘛?」游诗婷睁大眼看她。
「没啦,忽然觉得有爸有妈的孩子真的是宝,没爸没妈疼的就像草。」用力擤了下鼻子,面纸揉一揉,抛进垃圾桶。
「诗婷,如果喔……如果啦,我是说如果啊……」顿了几秒,她问:「如果你哪天遇上那个男生,他身边没对象的话,你会跟他在一起吗?」
游诗婷想过这个问题,但每回总是无解,她淡淡地说:「我不知道。」
那就表示一定还爱着那个男生,不然她会肯定地说「不会」;所以陈润升真的永远没希望了呜呜。「我再问你喔,如果……」
「如果明天要去礼仪公司实习,你是不是该睡觉了?」游诗婷打断她。
「但我有很多问题啊。」
「哪来那么多问题……好了啦,你一知道我以前唱孝女白琴,回到旅馆就问没停,你问不累我都回答得好累了,明天要去礼仪公司实习,我要赶快把今天实习的内容写完,然后想睡了。」游诗婷把笔电抱回腿上,敲着实习日志。
「再问一个就好啦,拜托……」知道她一定有听见,林雅淳问:「你身上有蝴蝶还是玫瑰吗?」
「啊?」
「就是……你不是说你和那些人混,那么身上总会有几个剌青吧?我看一些在混的女生都有刺青耶,比如胸前一朵玫瑰,或是颈背一只蝴蝶。」
「没有。我不喜欢那个。我那些朋友身上也都没有,不是每个在混的兄弟都爱来那一套的。」
「是喔……我以为都会刺龙刺凤表示自己很大尾。」
「大概是和老大的作风有关吧。我们跟的那个老大其实满低调,外表根本看不出他是帮派分子。所以有句话说,会咬人的狗不会吠。」在她跟秀霞姐学哭调的那段时间,文哥还去看过她;他要她多读点书,说将来才有能力掌管一个乐队,甚至是自己开家葬仪社等等的。
「……喔。」林雅淳似懂非懂。
「好了吗?满足你的好奇心了吧?你可以睡了吗?」游诗婷低下眼,继续手上的工作。
林雅淳躺好,拉了拉被子,突问:「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
敲键盘的手指僵了几秒,一阵沉默后,她关了电脑,然后她说:「老杨。」
「老杨?」
「是的,就是老杨。」躺下,被子拉上,睡觉!
第7章(1)
她知道她会迟到,但她想只要等等将迟到理由告知那家公司主管,应该是可以被谅解的吧?若不能,她自动再留一天实习也没关系的,反正无论如何,她一定要去看看那间店面。
稍早前和雅淳他们准备搭车到实习的公司时,她无意间看见店面出租广告。
其实这两年她每次回台北,总会留意一些店面出租广告,但都未遇见想要的,可早上看到的那则广告,让她兴起一前探究的念头。
那房子的坪数正是她梦想中的格局,156坪,租金十八万,这是她看过的店面中,租金最亲民的;再有,那地段好找,广告上又说「附近易停车」,她觉得若是不去看那店面,一定会后悔。
想着笔电里的创业档案,她心里雀跃,如果能谈成的话,那么最快年底应该就有自己的公司了。
下车后,她循着地址找了过去,看着面前三层楼高的透天厝,有点意外不是大楼,但看悬挂在外头的布条广告,还有连栋的屋子外观,她猜这几栋应该是同屋主。一楼是打通的,才能有这么大的空间。透天好呀,进出人员显得更单纯。
她再看看右边,有便利商店、药妆店、手机行、眼镜行;左边有几个小吃店,正对面有银楼,也还有小吃店……这么棒的店面真的可遇不可求啊。
「小姐,你是不是那个游小姐?」身后忽然有人说话,她一转身,是个约莫四十上下的男人,休闲衫、运动裤,还有夹脚拖,很居家的打扮。
「是。请问你是……欧先生?」
「嘿啦,要看店面厚?来,我开门让你看。」欧先生讲话有点台湾国语,但听着满亲切。「以前是补习班啦,生意愈做愈好就跑去租更大的房子啦,东西搬走了,不过装潢还留着。」
游诗婷走了进去。由于设计采用大面落地窗,所以采光良好,能让经过的路人或是上门的家属对于里头装潢摆设一目了然,相信会让人更愿意踏进来,还能一改大众对葬仪社阴森幽暗的印象。
「这几间是本来的教室。」欧先生将门一一打开。「对了,忘记问小姐你是打算做什么?」
「啊?我吗?」她回神时,傻傻地回了句。
「我看你的样子……」欧先生打量着她。
由于今日要到礼仪公司实习,她穿上系上的实习服——黑色西服和同色窄裙,里面是白衬衫。
「你是柜姐吧?」
闻言,游诗婷瞠大了眼。她知道欧先生误会了,她也不止一次被误以为是站专柜的,因为这身制服让人容易联想到柜姐;而实际上,她以前也真的有个绰号叫「跪姐」啊。
她想了想,硬着头皮点点头。
「我就知道,哈哈,我看人眼光很准的啦!」欧先生朗声笑,又说:「之前就有那个什么难扣的柜姐啊来看这店面咧。她说她每天站柜很累,好不容易存点钱了,想出来开美容护肤,啊就是嫌我租金贵啦。拜托,我这样很便宜了好不好,外面找无我这么便宜的啦!」
她点点头。「真的,十八万真的不贵,因为这里好大。」
「就是这样说咩。」欧先生瞧瞧她。「啊你本来是什么柜的?」
「我啊……」她想了下,说:「其实我还在念书,今年毕业,打算店面租到后就开始装潢然后征人。」
欧先生顺着她的话问:「那你要开美容护肤,还是卖保养品的?」
她干笑一声。「我要开礼仪公司。」
礼仪公司?欧先生抓抓头,忽道:「喔,是不是训练礼仪的,就像训练模特儿走台步?所以你要开经纪公司?」
「不是啊,我刚刚说了,我要开礼仪公司,生命礼仪公司。」
「生命礼仪?」欧先生扬声,惊惶地问:「是葬仪社吗?」
「不大一样啦,就是……可以说是进阶版的葬仪社。」游诗婷一看欧先生变了脸色,心里隐约有了底。把屋子租给葬仪社,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
「有差别吗?不都一样?」欧先生面色铁青,往外走。
「不大一样。现在的礼仪公司都装潢得很温暖,和以前给人阴森的……」
「我才不管装潢,装潢再漂亮还是个放死人放棺材的地方,那很秽气耶,要是我进出被煞到怎么办?还有,我就在隔壁开眼镜行,我家人也都住隔壁,我把店面租给你,不就每天都要听腮公在那边天灵灵地灵灵,还是要整天听佛号,什么翁骂你巴你喔的?」
她越过他,站到他面前。「不会的。欧先生,我只是提供一个家属可以接洽的地方,大体不会放在这里的。你别拒绝得那么快,考虑看看好不好?」
欧先生摆摆手,拉开门。「小姐,我不会把店面租给你啦,你回去吧。」
「可是欧先生,我……」门被关上了,像怕被她打扰,欧先生还把外头的铁门降下。
只是一间礼仪公司而已,而且,她只是想要有个办公室,让家属可以有地方谘询,不是要摆棺木在这里啊,怎么就不肯听她好好说呢?
瞪着那缓缓落下的铁门,她呵口气,挫败地离开。
「真的是很玄,哪有那么巧合的事……」阿坤念念有词地走进大厅,身后跟着张启瑞,两人看上去略带倦色。
大厅有面设计简单的形象墙,只是一个雾面处理的莲花logo,搭上几盏光线柔和的投射灯。整面形象墙朴素典雅,带点温暖的光;若不是有那「皇岩生命礼仪公司」八个水晶压克力字说明公司性质,倒像走进咖啡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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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n大的学生来实习哦。」大厅的客服小姐一见到他们,开口提醒。
「知道。等等报到后让他们先到会议室。」张启瑞回应了句。
客服看了他们一眼,好奇地问:「副理,刚刚你们在说什么很玄?」
「就是……唉唷!」阿坤抢着说话,却被踢一脚,他转身看着张启瑞。「瑞哥你干嘛?」
「话这么多,不是说累了要赶快回来休息?」凌晨出去接体,等等还要带实习生,当然要趁这短暂时间稍补眠一下。
「喔。」阿坤搔搔头,还是满腹疑问,不死心地追问:「瑞哥,你说老板是不是有阴阳眼?」
「我又不是你老板,你问我?」张启瑞白他一眼。
「问他他肯定不讲。」
「那就别问。」张启瑞转进办公室,里头小猫两只。今天好日子啊,记得早上一殡七点有两场告别式,十点一场,下午两点那场在二殡,看来大家都很忙。
「但是不问很难过。」
「你很烦。」翻白眼。
「怎样?」同事从隔板后抬起头。
「就老板啊。」话憋在心里真难过,不讲实在受不了。「你知道吗?我跟瑞哥这次去接的是个欧吉桑,家人说他习惯把饭端到房间吃。晚餐时,媳妇就惯例端饭进去,欧吉桑平时吃完会自己把碗盘拿到厨房放,这次却没有。媳妇要睡觉了才想到公公没有把他的碗盘拿出来,跑去敲他房门,只有听见电视声,她又不好意思直接闯进去,就叫她老公去开门。结果啊,一进门,欧吉桑电视还开着,人半坐躺在沙发上,饭碗摔破在地上,就这样走了。」
「然后?」另个同事好奇,也从隔板后冒出头。
「然后瑞哥说可能是噎死的,结果民间救护的到现场,真的挖出半颗卤蛋。」
「这跟老板有什么关系?」
「那天有没有?就是老板发现山区那对姊妹分尸案的那天啊,我们不是在吃便当,老板不是跑进来交代我吃东西要慢一点,才不会噎到?」阿坤比手划脚,表情丰富地又说:「欧吉桑的儿子发现房间的无线电话话机不见了,瑞哥又说应该是掉在欧吉桑的背后,结果真的就在欧吉桑背后找到。我本来以为是瑞哥有什么透视眼,直接能看到欧吉桑身后,问瑞哥,他说他想起那天老板提醒我的话。你?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