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管家家丁齐刷刷的迎接出来,却把跟在水溶身后的宝玉吓了一跳。
黛玉的车没在大门停留,便直接驶到二门以内,换了小轿先去了贾母房里。贾母在荣庆堂,早就听说前面的事情,心中正在疑惑,却见黛玉扶着丫头的手进屋来,于是也不等黛玉请安,便急忙问道:“玉儿,怎么北静王却同着你们来家里了?”
“老太太,听说北静王是个二哥哥一起的,两个人不知说些什么,后来北静王便同着二哥哥来家了。”黛玉此时自然不便说起详情,况且为什么宝玉和北静王一起到了王沐晖家里她还没弄清楚,所以这话就更不能随便说了。
老太太听了此话自然高兴,想宝玉能和北静王走的亲近,自然是一家子的福气,连王夫人听了,都暗暗点头,众人又说了些闲话,黛玉便告辞回潇湘馆去了。
黛玉回到潇湘馆,丫头婆子众人服侍着,略吃了点东西,喝了两口汤水便上床歇下。紫鹃雪雁等人也忙了一天各自累了,收拾利索了也各自上床。黛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一闭上眼睛,便是北静王水溶那和煦的春天般的目光。
而此时同样睡不着的,还有北静王府的主子水溶。
水溶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无心百~万\小!说上的字,只是默默地望着矮几上的灯烛,恍惚中,那摇曳的烛光中,似乎慢慢的透出那张可人的脸庞,没有笑意,只是那一种淡然的眼神,便足以让人终生难忘。
破茧成蝶 第十回 情有独钟动心机
水溶如今二十四岁,十六岁上封了郡王,虽然平时不参与政事,只有大朝会的时候才会去上朝,平日里只有皇上闲了,才会召他进宫,或者吟诗作对,或者品酒下棋而已。所以水溶平日有大把的时间闲散在家。
北静王太妃却因此天天发愁,总觉得儿子越来越大,又毫无建树,于家国社稷没什么功勋也就罢了,就是连个侧妃也没纳,只有两个妾氏和几个丫头陪伴他,无论太妃说了多少次,他始终不肯纳妃。一直说要找一个与众不同的妃子。不知这与众不同要等到何时。
沉思之中的水溶,竟然没听见房门声响,直到一个丫头进门后给他请安,方从沉思中醒来。
“奴婢给王爷请安。”一个身穿粉色衣裙的丫头,模样倒也不俗,只是身材丰腴,肌肤莹白,一脸羞涩站在那里,只请了安,又不说别的事,把水溶给弄得十分纳闷。
“你有事?”水溶的思绪被打断,心中烦闷,眉头便微微皱起。
“太妃让奴婢来伺候王爷。”丫头说着,脸上的红晕更浓。
水溶心头一笑,便明了母亲的意思,只是他此时心头系着佳人,哪里会多看眼前这丫头一眼,于是便一挥手吩咐道:“你且下去吧,我今儿有些不舒服。不用人伺候。”
“这……”丫头有些为难,她这会儿来书房,可是奉了太妃的话,如今太妃想孙子快想疯了,四处给王爷寻合适的媳妇王爷都不同意,如今只拿着身边的丫头打主意,左一个通房又一个通房的往王爷书房里送。可偏偏这些送来的通房丫头肚子都没有消息。如今又把自己指来,太妃那脾气,今晚自己若是不能侍候王爷,明儿太妃还不把自己骂死?
“你叫什么名字?”水溶见那丫头依然杵在原地不动,也知道是母亲的意思,不过他此时无心男女之事,只好想办法把她打发出去。
“奴婢杏红。”
“杏红?”水溶的眉头皱的更紧,且暗暗摇头,如此俗气的名字,叫人连叫的都没有,“既然是太妃叫你来的,从今儿起你就在书房伺候吧,不过这名字我不喜欢,改掉吧,嗯……你姓什么?”
“奴婢姓廉。”
“廉颇的廉?”
“奴婢不识字,也不知自己是哪个廉。”
水溶点头,丫头不识字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原就是买来使唤的,况且太妃买丫头,向来是招算命先生先看八字,只要这丫头八字旺子,不管长的如何教养如何,只要说得过去,都会被买进来。要不说太妃怎么就想孙子想疯了呢。
“你既然姓廉,那我就给你改个名字,叫莲籽吧。”
“奴婢谢王爷赐名。”丫头忙福身行礼,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有了王爷给取得名字,那就说明王爷已经接纳了她,太妃应该不会罚她了。
“莲籽,把床铺好,你就下去休息吧。”水溶一摆手,转身站到窗前。
“是。”虽然叫新名字这丫头有些不适应,但听说王爷并不为难自己,便连忙转身去收拾床铺。这个叫莲籽的丫头,也不过十四五岁而已,原是五岁随着母亲一起被卖到北京王府的,原来她母亲有一双巧手,就是会用金丝银丝和珠宝翠石作首饰头面,据说这是她们家祖传的手艺,所以莲籽从小随母亲侍奉在太妃身边。
莲籽麻利的把被子铺好,枕头放好,茶壶放在暖筐里,然后摆在床头的高几上。香炉里的香熏好。然后再检查一遍,觉得满意了,才转身出来,对着水溶一福:“王爷,床铺收拾好了。”
“嗯,你下去吧。从今儿起,你便是这书房里的大丫头了。你要仔细做事。”水溶转过脸来,看一眼一脸平静的莲籽,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莲籽被水溶看的心中有些忐忑,忙行礼答应着,慢慢的退出去。
一个不眠之夜。
整个晚上,水溶都躺在床上想着那个弱不禁风的窈窕身姿。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知这位林姑娘可有婚嫁之约?若是没有的话,不知自己能否求的家人的芳心?原来听宝玉说起他这位表妹的时候,水溶原来也不像今晚这样辗转反侧,不过想着,仅仅是一个女子而已,有些才情也许是真的,容貌好看些也许是真的,但被宝玉说的天上仅有地上绝无,应该是十分的夸大了。
如今见过一面,方知宝玉所言,绝没有夸大,反而有些言不尽详。宝玉说,林妹妹素来柔弱,水溶却以为,那不过是她的外边,其实她的胸怀一颗坚强的心吧?不然王嬷嬷突然病倒,她却比王沐晖还沉着?也不像那些丫头们一样,只知道着急流泪?
宝玉说,林妹妹美丽。水溶却以为,这样的女子,用美丽两个字根本形容不出她形容样貌的十分之一。何止是美丽?简直是倾国倾城,闭月羞花。她的一举一动,不仅仅有大家闺秀的雍容雅致,更有那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光彩。
如此想着想着,水溶便恨不得天快点亮起来。这样他便可以叫人请宝玉来,再多问问有关林姑娘的事情。不行!水溶想到宝玉,又立刻把自己的想法否定。想想宝玉的言谈举止,早就把林姑娘看做他的红颜知己。况且他们又是姑舅兄妹,若真是近水楼台,那水溶今生岂不是要孤独度过?
去跟母妃说吧,让母妃直接寻官媒到荣国府说亲?不行!听说林姑娘父母双亡,寄居在荣国府,自幼身子孱弱,一年四季到有三季是离不开药的。想她这样的身子,母妃定然不会同意。母妃若是一口回绝了,此事以后断无转机。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水溶辗转反侧,直到天亮。
清晨不紧不慢的到来,当晨曦第一缕阳光穿过潇湘馆银红色的纱窗照在那紫檀木苏绣屏风上时,那屏风上的出水芙蓉似乎也迎着清风翩翩起舞起来。
“紫鹃?”黛玉一个晚上都没怎么睡好,连梦都做的很奇怪,梦见一道大河一望无际,自己架着一叶小舟,划呀划得总是到不了头。所以一觉醒来,她觉得浑身酸痛,累的要死,仿佛昨晚并没有睡觉,而是真的划了一夜的舟。
想起这个梦,黛玉的心中便浮现四个字:苦海无涯。
无奈的叹口气,自己如今果然是苦海无涯嘛!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呢?
“姑娘醒了?”紫鹃早就起身,原是出去叫小丫头们打扫院子的,听见黛玉叫她,忙进了屋子。
“嗯,如今什么时辰了?”黛玉一边说着,一边自己坐起来,“你打发人去瞧奶妈去了没有?”
“这会儿才巳时初刻,一会儿用了早饭,我便叫人出去探望王嬷嬷。”紫鹃拿来衣服,一件件为黛玉穿戴好,便扶着她缓缓地下床去梳洗。
“嗯,我瞧着那个王沐晖也是个清官,瞧那屋子收拾的,哎!”黛玉长叹一声,外省通判也算个正六品了,奶兄生活如此,可见他原是个清官。也罢!黛玉沉思片刻又连连点头,对边上正在给自己梳头的紫鹃说道:“我南边带来的那些箱子都收在哪里?”
“在偏房里呢,原来一直都是王嬷嬷拿着钥匙,昨儿她临走时交给了奴婢,叫奴婢一定替姑娘好好保管。”紫鹃忽然想起此事,忙转身从梳妆台上的小盒子里拿出了一串钥匙,一共十把。
“嗯,一会儿吃了饭咱们打开箱子看看,有什么能用的东西,先给奶娘送过去用着吧。也不知这箱子里都是什么东西。”
“难道连姑娘也不知道那箱子里是什么东西?”紫鹃听了觉得稀奇,便笑着问道。
“这些事情原来我从不操心,哪里知道奶娘都收拾了些什么。”黛玉无所谓的笑笑,“想必都是些家常用的物件,看看有没有茶具,小炕屏,古董摆设什么的,想起那屋子雪洞似的,我心里边难过,若是原来在南边,父亲在世时,家里的管事们哪里就到了如此地步呢?”黛玉说着这个便又有些伤感。但却不似从前那样幽怨。
“姑娘说怎样就怎样,一大早起来的,又想这些做什么,想王嬷嬷如今见了儿子,自然是满心欢喜的,就算是清贫些,心里也是喜欢的,姑娘说是不是?”
“这是自然。”黛玉想起王嬷嬷看着王沐晖那种慈爱的眼神,心中便觉得温暖。
饭后,黛玉便带着紫鹃和雪雁春纤进了平时放东西的偏房,把门打开,里面整齐器的摆着十五六个箱子。其中有五六个小的是搁放黛玉平时用不到的字画,器皿,书籍等杂物的,另外十个大箱子是黛玉第二次从南边回来的时候带来的东西,因为王嬷嬷说这都是老爷留给姑娘的念想,不过是些老爷和夫人用过的旧物,所以也并没有人在意。一直这样搁放着,竟有三四年的时间了。幸好王嬷嬷经常过来打扫,箱子上倒也没什么灰尘。
“先打开这个吧。”黛玉看了看排的整整齐齐的箱子,指着最边上的一个说道。
紫鹃便拿了钥匙来,看着箱子上贴的笺子找到了钥匙,然后把上面的铜锁打开。雪雁过去,帮着紫鹃把厚重的箱子盖掀开,却被里面的东西给惊呆了。
破茧成蝶 第11回 无心人逢有心事
黛玉看着紫鹃和雪雁惊愕的表情便有些不解,于是问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姑娘,没事。”紫鹃和雪雁二人对视一眼,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紫鹃便对守在门口的几个婆子说道:“你们各自干各自的去吧,这里没什么事了。”
婆子们便应声离开,紫鹃又吩咐春纤回屋去,有人来只说姑娘睡下来,不许打扰。春纤答应着,转头离开。
“怎么回事?你们两个到底在做什么?”黛玉越发纳闷,于是抬脚走到箱子跟前,指着箱子盖说道:“打开我看看。”
“姑娘,您瞧瞧吧。”雪雁吃力的把箱子盖打开,里面霞光一闪,竟然是一箱子上等妆蟒锦缎,全都是极新鲜的颜色,整整齐齐的码在箱子里,好像是嫁妆一般。
“怎么会有这些东西?不是说是父母大人用过的旧物吗?”黛玉有些失望,这种东西她一点都不稀罕,这对她来说,还不如父亲写过字的一张纸来的重要。
“姑娘,难道您还不明白?这是老爷为您准备的嫁妆呢。”雪雁看着这巨大的箱子里数十匹锦缎,惊叹道,“这些东西都是前几年的好东西呢,现如今拿着银子只怕也没地方买去。”
“哎!可是这些东西,都不知道何时用得上。”黛玉轻叹一声,转过身去。
“姑娘,索性已经打开了,不如我和紫鹃姐姐数数,这总共有多少匹,姑娘也好有个数。”雪雁提醒黛玉道。
“罢了,你们就数数吧,不过要快些,数完了我们再看看那几个箱子里是什么。”
“嗯,知道了。”雪雁一听便高兴地和紫鹃动起手来,紫鹃也很开心,都说姑娘吃穿都是用这府里的东西,殊不知姑娘一文钱都没用过她们的呢,虽然老太太每月都会送钱来,但那钱也早就是老爷叫琏二爷带回来的罢了,这件事情,贾母房里的丫头谁都知道。
黛玉正坐在椅子上无聊的看着紫鹃和雪雁把那些锦缎一匹一匹的拿出来过数,待数到一半的时候,紫鹃又吃惊的说了一声:“哎呀,这里面原来还有小箱子?”
“是什么东西?”黛玉也没什么心思,想着外边既然是锦缎,里面大概就是一些首饰罢了。
“是一匣子首饰呢,好精致的头面。”紫鹃已经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看时,里面大红丝绒布上趁着赤金打造的簪环首饰大概二十多件。
“还有别的吗?”黛玉并不在意,首饰也用不上,王嬷嬷哪里,根本用不到这些首饰,不过黛玉想到王嬷嬷不用,便想起了王沐晖的妾容氏,于是忙又对紫鹃说道:“你拿过来我瞧瞧吧。”
紫鹃依言,便将小匣子捧到黛玉面前,黛玉便挑了两个簪子一对镯子,说要紫鹃拿出来,回头送给容姨娘。
雪雁便看了剩下的几个小匣子里,自然也都是些首饰,并没有其他瓷器器皿股古董摆设之类的东西。于是二人整理清楚了,也都过了数目,方又把箱子锁上。
如此折腾下来,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大冷的天,紫鹃和雪雁忙活的额头上都有了细汗,平日里她们二人也都是端茶倒水的,哪里做过这等粗活。黛玉见了心中不忍,便说累了,回头闲了你们两个再来清点吧,于是带着二人把房门锁上,回了自己房里。
而紫鹃则待黛玉歇下,便又悄悄的叫着雪雁二人,重新回到那小库房般的偏房里,又开始清点那箱子里的东西。雪雁小时候跟着黛玉上过学,也认了几千字在肚子里,所以紫鹃清点,雪雁记录。弄了一整天的时间,总算把十口大箱子清点完毕。雪雁看着两张写的满满的清单长叹一声:“都说咱们姑娘时寄人篱下的孤女,可谁又知道咱们姑娘的家当,竟能把这个园子买下来呢。”
“你小声点吧,别叫那些人听见了。这话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要害死我们姑娘?”紫鹃到底年纪大些,忙伸手捂住雪雁的嘴。
“唔,紫鹃姐姐,你的手上都是灰啊!”雪雁赶忙推开紫鹃的手,哇哇的叫道。
“啊?我一时着急,忘了没洗手了。好了,别说笑了,悄悄地把这里收拾好,咱们去回姑娘的话吧。”紫鹃笑笑,把最后一个箱子也锁了,然后和雪雁二人转身出来,紫鹃先去厨房,看看黛玉的饭菜做得如何,又去茶炉上看看黛玉的燕窝粥煮的怎样,方才进屋。
此时黛玉正歪在榻上,看着雪雁递上来的两张清单。
“想不到父亲竟然如此用心良苦。”黛玉看着这清单上,除了用来掩饰的布匹首饰之外,还有一些笔墨纸砚,小巧的股东瓷器,家居摆设。而最重要的,是父亲竟然给自己留下一大笔银子,还有几处铺子。铺子都在京城,看来是自己来京城之后父亲悄悄地置办的。而这几年,铺子自然是由王嬷嬷打点着。看来这几年,王嬷嬷是操碎了心。
“姑娘,从此以后,您便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了。虽然姑娘不喜欢经营钱财之事,但这毕竟是生活必须。幸亏老爷明白,没把这些东西都给了琏二爷,否则姑娘连个退路都没有了。”紫鹃心中十分的明白。晴雯已经快不行了,那天自己去瞧她,二人说了好些知心话。紫鹃方明白,宝玉是靠不住的。
宝玉既然靠不住,那姑娘可只有靠自己了。老太太一天老一天的,如今姑娘都十三岁了,终身大事依然没有着落,将来有个万一,这些金银和铺面,便足够姑娘下半辈子生活的了。再说,不管将来嫁到何处,这妆奁之事,向来是被人看重的。如今姑娘有这些东西,也省得瞧那些人的脸色。
紫鹃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会开口劝黛玉。并且这两天她也感觉到,姑娘这几天,有些变了。这样的姑娘,虽然少了原来那种简单的快乐,但她更加放心些。
“嗯,如今你们也不用劝我了。有些事情我已经看开。既然箱子里没有可用的东西,那么紫鹃,你拿二百两银子,和那几件首饰一起交给你哥哥,让他帮忙送到王嬷嬷那里,交给容姨娘,奶娘如今生病,劝她不要疼惜银子。只要奶娘的病好了,我便放心了。”黛玉把那清单又还给雪雁,轻声嘱咐道:“收好,记住一句话:怀璧其罪。”
“是,姑娘,奴婢明白了。”雪雁忙答应着,转身下去。
怀璧其罪?紫鹃不识字,听得有些似懂非懂,但她有一点十分肯定,那就是这件事情一定是不能说的。
雪雁刚出去,宝玉便进了潇湘馆。紫鹃听到外边宝玉说话的声音,忙转身去迎,一边打帘子一边笑道:“宝二爷今儿不在家?怎么一天都没来我们这里?”
“嗯,北静王差人来,说是王爷刚收了一房姬妾,摆了酒席,所以过去吃了两盅酒。回来的迟了些,妹妹好吗?在家做什么呢?”宝玉一边说,一边进屋来。而原本歪在榻上的黛玉听了宝玉的话,心中猛然刺痛了一下,鼻子有些发酸,眼睛里边升起一层雾气。
北静王又纳了一房姬妾?这话好刺耳,一个“又”字,让黛玉忍不住心酸。男人总可以这样,今天喜欢这个就纳了这个,明天不喜欢了,就丢在一边再纳一个。男人可以有一大堆选择的权利,像这府上的贾环那样的人,都有一个彩云暗暗的恋着他。更别说高高在上的北静王了。虽然这中心酸很没有来由,连黛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不相干的人,会让自己如此伤心。但这种伤心却又是实实在在的,此时此刻,黛玉的眼前又浮现那个男子的面容,那样干净的面容,看上去比宝玉还俊美却多了阳刚之气的王爷,竟然也逃不掉这种庸俗。纳妾,且是纳了又纳。
“姑娘能做什么呢?看了一天的书。”紫鹃见黛玉沉默不语,忙含笑替黛玉回答,只是这次她不像以往那样走开,而是回头叫小丫头:“倒茶来!”
“林妹妹,你怎么又哭了?”宝玉挨着黛玉坐下来,看着黛玉红红的眼圈儿,不解的问道,“妹妹何事伤心?”
“不过是奶娘病了,今儿还不见起色罢了。”黛玉见宝玉挨着自己坐下,便忙坐直了身子,一边拭泪,一边掩饰着说道,“二哥哥请用茶。”
“妹妹这两天倒是同我客气起来。”宝玉笑笑,接过紫鹃手中的茶,“咱们可从没这么生分过的,难道妹妹这两天果然长大了不成?”
“二哥哥这是什么话?难道我是忽然间长大的吗?”黛玉失笑,宝玉总是这样,或许再过十年,他也不会改变,但这也需有个前提,那就是荣国府一直不变,那些宠爱他的人一直都在。如果他也像自己这般境遇,不知又会是什么样子。自己是个女儿家,有些事情是迫不得已,而他一个堂堂男儿,若也这样,可就有些说不得了。
破茧成蝶 第12章 人情凉薄世情恶
宝玉从潇湘馆出来后,便有些无精打采。林妹妹不知怎么了,言谈举止都跟原来大不相同,只是自己又说不出到底哪里不一样了。反正就是,该笑的时候不笑了,该哭的时候不哭了。
好像是一夜之间,原本爱使小性儿的林妹妹竟然变得懂事起来。可这种感觉又和宝姐姐不同。宝姐姐端庄娴雅,但也会跟自己说说笑笑,见着自己行事左性,也总会劝上一二。可是林妹妹却只是淡淡的客气,对待自己,仿佛真是待客一般。
袭人见宝玉闷闷不乐的回来,便不敢以往常嬉笑之态对待,于是忙殷勤的上来替他换去出门的衣裳,亲手端了茶来,方和言软语的问道:“今儿出去受谁的气了?”
宝玉摇摇头,今天原本是去北静王府上吃酒的,北静王对自己十分的客气,总是笑脸相迎的,哪里会给自己气受?
“那是又同林姑娘拌嘴了?”袭人便断定宝玉定是在潇湘馆受了黛玉之气,于是便扶着宝玉,把他送至床前,让他坐好,又拿过靠枕来给他靠上。
“没有。”宝玉长叹一声,若是拌嘴就好了。林妹妹已经有十来天没同自己拌嘴了,原来的时候觉得总是拌嘴吵架哭哭啼啼的不好,如今不拌嘴了,心中又感觉不踏实了。
“那你为何这般模样?”袭人不屑的笑笑,对于宝玉这一点,她心中十分的有数,如今他也大了,做事业知道遮遮掩掩了,最近一年多,只要牵扯林姑娘的事情,他总是避着自己,原不过是对自己多心罢了。原来想着把那个晴雯小蹄子弄出去,他便会对自己好些,谁知宝玉却更加怀恨自己了。不过怀恨就怀恨吧,只要太太欢心,自己姨娘的位置是万无一失的了。
“叫人摆饭吧,中午酒吃的多了,饭却没好好吃。”宝玉对袭人的所作所为,早有察觉,又如何会对她多说什么。
“是了,不过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你听了可不许大叫大嚷的。”袭人转身欲走,却又犹豫着站下,立在灯前欲说还休。
“有事只管说吧。”宝玉依然歪在床上,并不看她。
“晴雯今儿没了。”袭人只是轻轻的一句话,语气也淡淡的,而宝玉听起来,却好像是晴天霹雳响在耳边。
“你说什么?!”宝玉腾的一下子站起来,上前一步,拉了袭人一把,差点把袭人拉倒在地上。但是袭人却自有她的主意,不管宝玉如何惊慌,她都不去多说一句,反正在晴雯这件事情上,宝玉已经认定了自己是那个坏人。那么索性就恨我好了,看看你怡红公子的性子,能恨到几时,若你能终生恨我,也不枉晴雯那蹄子对你痴情一世。
晴雯死了?!宝玉呆呆的站在那里,不过是个小风寒而已,且已经调养的差不多了。缘何出去之后,这几天便死了?
原来晴雯被王夫人赶出之后,无处可去,唯有她的哥哥多诨虫那里可以收留她,又无奈,她那嫂子多儿姑娘一味好色,这府上的男人十有都是经她考试过的。如今晴雯一回来住,她那屋子里行事自然极为不便,于是多儿姑娘便十分的嫉恨晴雯,明明晴雯一息尚存,却被这多诨虫上报说晴雯已经死了,女儿痨死的人,要即刻抬出去烧了,以免遗祸他人。
这日下午,几个粗使的下人便把昏睡的晴雯抬走,袭人听到消息,只当是这个时候,晴雯已经化为灰烬,所以才敢如此放肆的给宝玉下了这一剂猛药。目的是让他趁早觉醒,把那份多余的心思早早丢开,也好用功读书,而自己将来也好有个依靠。
袭人因存了这个心思,所以才大胆的留下宝玉一人在卧房里,自己抽身出去。
麝月等人原是守在外边的。听见里面宝玉大叫一声之后便没了动静,都有些不放心。刚要进去伺候,却见袭人从里面出来,吩咐众人传饭去。她们个个儿都是袭人调教出来的,此时见袭人一脸平静,自然不敢多问。
紫鹃原就嘱咐自己的堂兄,要暗中照看一下晴雯,如今多儿姑娘往前面去一说此事,紫鹃的堂兄便得到了消息。于是暗暗的拿了紫鹃留下的银两,买通了烧埋之人。带着两个外边的小厮,把晴雯带走。
贾府众人都认为晴雯已经死了。谁知晴雯却另有造化,此时正在一间农舍里养病,虽然对贾府此时那些人的所作所为不知不解,但世事皆有因果,将来自然有晴雯把原来的旧账一笔一笔的清算之时。
再说那袭人因把宝玉的心神打乱,留他一个人在屋子里发呆,而她自己却守在外间,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晚饭不多时便传来了,袭人坐在外间,仍未听见宝玉有任何动静,甚至连一声叹息也没有,便有些坐不住了。原来宝钗曾暗暗的嘱咐她,把此事当做当头棒喝,或许能把宝玉唤醒,使他从此之后改了原来的性子,方能上进读书,将来做出一番事业来。袭人也觉得此话有理,且当日王夫人那般雷厉风行,想必也是为了这个,所以才敢放肆行事。只是此时宝玉许久没有动静,她心中反倒有些不安起来。
此时小丫头们把饭菜都已经摆好,袭人因对碧痕道:“你进去劝二爷出来吃饭,为了个死去的人伤心弄坏了身子,反倒不值得了。”
碧痕答应一声挑帘子进屋,却见宝玉一个人闷闷地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那件孔雀裘。
“二爷,吃饭了。如今这天虽然冷,但也不至于就穿这件衣裳。”碧痕说着,便走近宝玉跟前。
宝玉抬起头来看看碧痕,忽然又想起那晚自己从外边吃酒回来,晴雯睡在院子里,自己说要她侍候洗澡,晴雯便嘲笑自己和碧痕的事情来。后来晴雯撕了几把扇子,还是袭人来了,才不闹了。于是心中又一阵阵酸楚,眼泪便又掉下来。
“好二爷,咱们吃饭去吧,袭人姐姐昨儿已经打发婆子把她素日穿的衣裳都包起来送了去,还拿了些散碎银两一并送去。晴雯即便是在天有灵,也会感念二爷待她的一片情意的。”
“果然把她的衣服都送去了?”宝玉原来只听袭人说过这么一句,想着也不过是随便说说罢了。今儿碧痕竟然说已经送去了,心中便快慰不少。
“都送去了,二爷放心吧。若二爷果然心中记挂着她,不如学那古人,也作一首诗来祭奠一下。她从来是个聪明伶俐的,如今即便不在人世了,也定然能知道二爷的苦心不是?”碧痕一边抚摩着宝玉的胸口背心,一边捡着好听的话劝说,只是宝玉心眼儿太直,竟然想不到晴雯是以女儿痨之病撵出去的,她的衣物又有哪个肯留?即便不给她送去,也是拿出去烧掉罢了。
碧痕如此一劝,宝玉果然开怀了不少,一边把孔雀裘交给碧痕,吩咐道:“替我收好了,以后再不穿了。”说着便起身穿鞋,去外间吃饭。
饭后宝玉果然做一首《芙蓉女儿诔》来祭奠晴雯,此事亦不多提。
只是潇湘馆内,紫鹃见左右无人,悄悄地回了黛玉几句话。黛玉原本轻蹙的黛眉便舒展来开,沉思片刻方道:“如此,你多拿些银子出去,找个好大夫给她调养调养,奶娘那里也正少个人伺候,等她病好了,便让她过去吧。只是原来的名字再不可提,省的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就说我的话,替她改名叫青儿吧。”
“奴婢替那蹄子谢谢姑娘救命之恩,谢姑娘赐名。”紫鹃一脸的高兴,对着黛玉福了又福。
“也罢,平时我对你也算不薄的了,竟也没得你如此谢过我,今儿为这别人,你倒是如此多礼起来了。”黛玉摆摆手,转过头去继续看自己的书。二更时分,紫鹃服侍黛玉睡下,一宿无话。
天越发的冷了,黛玉便更少出门。这日闲着无事,便把小时用过的一把短小古琴找出来,对着琴谱慢慢的练习,琴声叮叮咚咚,幽静的潇湘馆便更加清净幽雅起来。
“鸳鸯姐姐来了!”院子外边粗使的小丫头因见鸳鸯急匆匆的赶来。
“林姑娘在家吗?”鸳鸯的脚步略一停顿,问了边上的小丫头一句,因听见琴声,便微微一笑,往屋子里走来。
“鸳鸯姐姐。”紫鹃原在黛玉身边伺候着,听见鸳鸯的声音便迎出来打招呼,而黛玉也止住了抚琴。
“姑娘,快换件衣服跟我到前面去吧。南安太妃来了,老太太叫姑娘出去见客呢。”鸳鸯微微笑着,又对紫鹃道:“老太太吩咐要好好地打扮一下林姑娘呢,还不去取衣服来?”
“鸳鸯姐姐,南安太妃来,有什么事?”黛玉心中一惊,南安太妃原来也曾来过几次,每次来黛玉也都跟探春姐妹一起出去见见,只是今天为什么老太太单单吩咐要自己好好打扮呢?
破茧成蝶 第13章 强权之后有强权
黛玉悄然看一眼鸳鸯的神色,但见她的脸有些微红,眼神中带着些许的不安。想必南安太妃来另有隐情,想着南安太妃何等身份,如今既不逢年过节,又不是府中太太老太太的寿辰,这太妃无缘无故的来做什么?于是黛玉趁紫鹃去拿衣服首饰的空隙,轻声问鸳鸯道:“姐姐可要再去通知三姑娘四姑娘?”
“周大娘去请三姑娘了。老太太特特的叫奴婢来伺候姑娘。”鸳鸯的神态甚是恭敬,却不如往日同黛玉嬉笑之态,黛玉心中更加警觉。
“宝姐姐呢?”黛玉想知道,这次见外客,可与往日有何不同。
“姨太太身上不好,这几天总没见宝姑娘过来,所以老太太并没有叫人去请。”鸳鸯却也不多说一句话,只是谨慎的回答黛玉所问。
紫鹃很快便去了衣服首饰过来,鸳鸯便上前,和紫鹃一起服侍黛玉更衣梳头。
黛玉心中焦急,不知前面是何等情形。只是她越焦急便觉得时间过得越快。此时她心中尚无任何头绪,便听紫鹃在耳边轻声回道:“姑娘,好了。”
黛玉猛然神醒,抬头看菱花镜中,自己容颜娇美,一身浅金色提花对襟滚边绣袄儿雍容典雅,这种颜色一般人穿起来都显臃肿,但黛玉穿着却只觉尊贵不觉奢华。
“怎么会找出这件衣服来?”黛玉眉头微皱,这件衣服也太正式了,这原是预备着府上有大事的时候(比如元妃娘娘传唤)穿的,怎么今儿倒把它给翻了出来?
“姑娘,南安太妃和当今太后是亲姐妹呢,如今见她,也很该穿这样的衣服。”鸳鸯倒像是十分满意,在一边替黛玉牵了牵衣襟,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方对紫鹃说:“姑娘的帕子呢?”
“在这儿。”紫鹃忙拿了一方浅黄|色的帕子来,起颜色和衣服的颜色也正好相配。
黛玉便轻轻的抿了抿点了胭脂的红唇,对紫鹃道:“你去把那块玉佩拿来,就是咱们从南边来时带来的那块。”
紫鹃心中一惊。到底因为何事,姑娘要动那块玉佩?那玉佩贵不可言,可是不能轻易的示人的,若有万一,姑娘的性命只怕也保不住啊!
黛玉见紫鹃愣神,便瞪了紫鹃一眼,说道:“你没听见我的话?”
紫鹃看着黛玉的眼神,便点点头,转身进黛玉的卧室,不多时手中拿着一枚玉佩出来,并不给黛玉佩戴,而是双手恭敬的拖在面前,黛玉便对着那玉佩轻轻一福身子,双手接过来,放在随身的荷包之内。然后对鸳鸯道:“鸳鸯姐姐,咱们走吧。”
鸳鸯虽然觉得黛玉和紫鹃的举动有些怪异,但时间紧迫也来不及细问,便同紫鹃一起服侍着黛玉出了潇湘馆的门,往贾母房里来。
此时探春早就到了,此刻正坐在王夫人身后,安静不语。上座上南安太妃满面愁容,贾母等人亦不敢多话,满满的一屋子人,但却没有谁敢大声说话,一种极为压抑的气氛让人十分的不舒服。
黛玉一进门,南安太妃的眼神便亮了一亮,贾母一脸的担忧,却也不敢多话。只见黛玉盈盈上前,先给贾母请安,然后给南安太妃磕头。
“这才多久不见,林姑娘竟然出落得如此佳人!”南安太妃原本一脸的愁容,竟然消散了不少,她对着黛玉伸出那细致白嫩的手指,微微一笑说道:“快来,让我好好看看。果然是老太太会调理人,贵府上的女孩子,一个比一个水灵。”
“太妃过讲了,我这个外孙女什么都好,就是身子弱。瞧她这可怜见儿的,一年里,也只有夏天不用药罢了。”贾母原来的时候从不对人说黛玉的身子不好,而今天却大大相反,口口声声说黛玉身子不好,不只是为了什么。
“瞧老太太这话说的,我瞧着林姑娘的气色便很好,许是不常出去走动的缘故,总在屋子里闷着也不是好事。”南安太妃只一味的看着黛玉微笑,似乎是越看越喜欢,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
“太妃娘娘说的很是,黛玉原在园子里住着,闲暇时候也常出来走动。”黛玉心中别扭,一个南安太妃,是什么身份的人?只管拉着自己的手不放,让自己不上不下的,到底算个什么缘故?
“嗯,如此很好。”南安太妃微笑点头,便回头对贾母笑道:“这个姑娘,我越看越爱,只想收她做个干女儿,不知老太太可舍得?”
黛玉心中一惊!原来她是存了这样的心。不知老太太如何应对,这样的话,按道理自己是不能开口反驳的。只是黛玉前天刚听紫鹃从二门上得来的消息,说南安郡王在南海吃了败仗,军中被俘,人家说要南安郡王的亲妹子和亲,方可放他回来。如今南安太妃只有一个女儿爱如珍宝,自然舍不得她南去。却想出这样的法子来!
即便是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孤独女儿家,即便是住在外祖母家足不出户养在深闺,也一样被人家惦记了去!
黛玉的心中,慢慢的有一股怒气集结在一起,单等着听贾母如何回话。她心中想着,纵然一死也不要任人摆布,南去给什么藩王做妃子。
“我这个外孙女,从小儿就是药吊子培着,太医又说她这病不能劳神,索性从小儿连女红针线也未曾正经的学习,都是我纵坏了她。如今竞得了太妃的疼爱,自然是她的造化。太妃如此宠爱她,恐怕她福薄,不能承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