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口子人住就行。若说请安嘛,大可不必,只是老奴倒真的要见见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告诉他呢。只是又要麻烦姑娘设法,让我这老婆子出去一趟方好。”
“妈妈想出去散散心,和哥哥团聚团聚也是应该的,只是妈妈这身子要好好地将养才是,不然就算是出去,我又怎么放得下心呢?”黛玉见奶娘开心,心中自然也十分高兴。
“我这老骨头,还硬着呢,请姑娘尽快去安排,这件事情拖不得了。”
“行,妈妈放心,待哥哥置办好了房舍,我便去回老太太,准备车辆,送奶娘出去住些日子。哥哥好不容易清闲一阵子,说不定过了年还要外放,妈妈不趁此机会和哥哥团聚,又等什么时候呢?”黛玉说着,把书信折叠好放回信封,替王嬷嬷放在枕边,便起身告辞。
破茧成蝶 第六回 贾母施情全孝心
黛玉因为安排奶娘王嬷嬷出府的事情而忧虑,自然无心去听潇湘馆之外的那些闲言碎语。只是王夫人却并不会因为黛玉的闷闷不乐而停止做什么。
这天,府中无事,王夫人把李纨叫去,把上房的事情给她交代了几句,便只带着两个丫头进了园子,进园后也不叫人跟随伺候,直奔而去。此时的宝玉,正傻乎乎的在园子的角门口,和被赶出去的司棋拉拉扯扯。
王夫人一进的门,紫鹃便得到了消息。这些年她守在黛玉身边,黛玉和宝玉的心事除了她和袭人之外,再没有人更加明白。紫鹃深知的大小事情无不牵扯着潇湘馆,再加上那晚突然的抄捡之事,所以的事情,紫鹃这几日更加上心的。
“你去忙你的吧,这事我知道了,你自己小心。”紫鹃拿了一串钱给来送信的小丫头,让她自回去了。
“又有什么事?”黛玉恰好从屋子里出来,因见门口出去的那小丫头眼生的很,于是问紫鹃。
“没什么事,只怕里要有事了。袭人那蹄子是没事的,只怕晴雯是要出去了。”紫鹃轻叹一声,她和晴雯原来都是老太太身边的二等丫头,当年黛玉来了,贾母做主,把紫鹃给了黛玉,因怕宝玉又闹,所以把晴雯给了宝玉。这几年宝玉和黛玉日久生情,原本友好的袭人却渐渐生分,而牙尖嘴利素来与人不和的晴雯却和紫鹃慢慢的好起来。
“终究是宝玉做的孽!”黛玉也轻叹一声,一些事情在心中更加明朗起来。
“姑娘这话如何说?”紫鹃不解的看着黛玉,黛玉向来维护宝玉的,怎么这几日竟突然变了?往日他们也常有吵架拌嘴,但从没像这几日这般,每次宝玉来了,黛玉都礼让有加,再也不似原来那般随便使性子,给宝玉气受。初时紫鹃还以为两个人果然都长大了,但细想想,总觉得又不是那样。
“难道你忘了金钏?”黛玉瞥了一眼紫鹃,不再多说,便转身回房去了。
紫鹃又是一愣,怎么又提起了金钏?金钏的死因,紫鹃自然是知晓的,一些事情,并不是三言两语便能遮掩的,当初宝钗劝说王夫人之言,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这府中既有赵姨娘等人,王夫人屋子里凭什么丑事,都是遮掩不住的。
从金钏想到晴雯,紫鹃的心中自然也明白了许多,于是也明白了黛玉这几日的心境。于是她也轻叹一声,转身进屋去伺候黛玉。
“我们去给老太太请安。”黛玉思来想去,送奶娘出府的事情,只有老太太发话最合适,反正奶娘年纪也大了,既然儿子在京做官,接她出去养老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将来她儿子外放,黛玉再接她进来住着,想必老太太也不会说什么,左右不会用贾家一文钱罢了。
“姑娘要去老太太房里?奴婢给姑娘拿衣裳去。”紫鹃想不到这个时辰黛玉会突然去贾母房里,有些意外,但还是忙着拿了衣服来给黛玉换好。
黛玉只带着紫鹃一人,慢慢的出了潇湘馆,往贾母房里去,却在路上遇到了送司棋出去的周瑞家的刚刚返回来,正要往去回王夫人的话。周瑞家的见前几天还病怏怏的黛玉今日竟然出来走动,看样子是去贾母房里请安,于是忙陪着笑脸上前请安,笑道:“林姑娘好,身上可大安了?”
“周嫂子好。我今儿身上略好些,所以出来走走,周嫂子怎么有空来园里逛?”黛玉的手臂被紫鹃托着,亭亭玉立,笑意盈盈,脸色虽然苍白些,但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与娉婷。
“嗨!我哪有闲工夫儿逛呢!我这是去回太太的话。”
“既是这样,周嫂子快去吧,太太的事情,不能耽搁的。”
“是了是了。姑娘且散散,奴才去了。”周瑞家的屁颠儿屁颠儿的走了,一脸的得意。
黛玉冷笑了一声,也转身走了。
进荣庆堂的时候,贾母正在同两个老嬷嬷,鸳鸯围坐在一起摸骨牌解闷儿,丫头们见是黛玉,忙打帘子赢了进去,鸳鸯便起身扶着黛玉坐在贾母身边,琥珀又递上茶来。
“你身上不好,这天又冷了,不在屋子里养着,又出来做什么?”贾母爱怜的看着黛玉,其实如果说贾母不疼爱黛玉那是假话,做母亲的,没一个不疼女儿的,既然疼女儿,自然也会疼女儿的女儿。只是这种疼爱有一个限度,就是亲疏有别,所以黛玉再怎么惹人怜爱,在这个家里,也比不过宝玉去。
“好几天没见老太太了,不知老太太这几日吃饭睡觉都好不好?”黛玉看着头发花白的贾母,心底的依恋之情又慢慢的涌上来,七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恰好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少年时光。以后人生无论走到哪里,荣国府的这段日子,都会时时出现在她的记忆力,贾母的那份疼爱,已经在黛玉的心底生根发芽。
“我挺好的,可怜你病了,还记挂着我。”贾母抬手抚摸着黛玉消瘦的脸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对鸳鸯道:“你去吩咐小厨房,把那支老山参拿出来,对着昨儿他们刚送进来的野鸡,浓浓的蹲一大锅汤来。一会儿玉儿留下陪我用饭。”
“老太太的好东西,又偏着林姑娘了。”鸳鸯冲着黛玉做了个鬼脸,转身下去吩咐。
下首的两个老嬷嬷便把手中的牌散了,小丫头们上来收拾了桌子,为首的赖嬷嬷便陪笑道:“咱们表姑娘如今是大姑娘啦!瞧这模样,我老眼昏花的,总觉得是咱们家姑太太年轻的样子呢!”
“你这老货!又来招我。”贾母听了这话,鼻子有些发酸,于是搂着黛玉连连挥手,当初那个小小女孩儿一身素衣千里迢迢进府的情景又闪现在眼前,六七年的时光,黛玉真是大了。
“赖嬷嬷真会说笑,黛玉可当不起这话。”黛玉瞥了赖嬷嬷一眼,此刻说她不心酸是假的,但她更明白,这不过是赖嬷嬷用来讨好贾母的话罢了,至于自己的感受,她们是不会在意的,不然怎么会如此轻易的便提及自己最伤的痛楚?
“咱们耍了这许久,老太太也乏了,既然林姑娘来了,咱们就下去伺候着吧。”另一个老嬷嬷原是贾母的陪房,如今已经随着丈夫放了出去,平时不大进府,今儿凑巧来给贾母请安而已。
“你们都别走,一会儿都留下用饭,先去厢房坐坐。”贾母念着旧日的感情,含笑留客,可两个嬷嬷哪里敢在贾母房里用饭,只一叠声的道谢后,慢慢的退出去,各自干各自的去了。
黛玉见四下无人,便对贾母说起了奶娘之事,因道:“论理,奶娘早该放出去养老了,我原想着她是南边给我来的,又从没听说过她有儿子,所以一时疏忽了。如今既然她的儿子做了官,又在京中买了房舍,自然该送她老人家出去和儿子团聚几天。若年后奶兄再放任出去的话,奶娘再回潇湘馆陪伴黛玉也使得。”
“嗯,你果然是个有心的孩子,如此甚是妥当。”贾母连连点头,这母子团聚的事情,她自然是不会阻止的,于是便叫一个婆子出去,给贾政说了此事,让他使人去寻王沐晖,然后安排王嬷嬷出府。
贾母答应此事原在黛玉的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她会让人去告诉贾政。不过也罢,反正奶兄好歹也是官宦,通判一职,虽然官级不高,但许多人都很怕他。即便是贾政亲自见他,想来也没什么不妥。
“老太太,奶娘服侍黛玉十三年如一日,待黛玉亲比女儿,敬如家主,如今她出去养病,黛玉想送奶娘一次。老太太放心,黛玉也只是想看看奶兄为奶娘准备的房舍可有不妥之处罢了,若是随便使唤个人出去,黛玉心里也是不安的。”黛玉低垂着头,说话的声音并不高,但却十分清楚。她的意思很明白,她若是不送奶娘,便是她黛玉不通情理,不近人情,如果贾母要打发个人替黛玉去看,便是贾母不能惜老怜贫。其实黛玉说这些话,心中并不高兴。这种小心思,她向来是懒得动的,只是如今奶娘病重,若随随便便就打发出去,她于心何安?为了奶娘,动一动小心思也值了。
贾母此刻哪有心思去责怪黛玉?听了此话,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年老的人上了年纪,生怕儿孙不孝敬。今日她看黛玉能如此对待自己的奶娘,自然十分的放心下来,看来自己的眼光不错,玉儿果然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于是她根本就没做任何质疑便答应了黛玉,且连声夸赞黛玉长大了,懂事了。
破茧成蝶 第七回 晴雯被逐芳心警
当晚,黛玉留在贾母房里用饭,贾母因叫人炖了山参野鸡汤的缘故,所以使人去换宝玉来同用,不想去的人回来却说,宝二爷身上不好,有些发热,刚在渥汗,不敢出来走动。
贾母听了,忙叫鸳鸯看着人去盛了汤,给宝玉送到园里去。因回头看看屋子里空荡荡的:宝玉不在,探春因为近日要理家事,自然忙的紧,也不来贾母跟前用饭,惜春还小,且身上也不自在,迎春嫁了,纵然不嫁,她那样省事,老太太跟前也说不了几句贴心话。凤姐儿一病不起,王夫人自然更忙,一时间伺候贾母用饭的,竟然都是婆子丫头们。贾母不禁有些黯然,又对黛玉叹道:“这个宝玉,这么大了,还是叫我这般操心。”
“想来二哥哥不过是偶感风寒罢了,老太太不必担心,这几日二哥哥气色还好,只要出一身透汗,必然会好起来。”黛玉听了贾母的话,只好温言相劝。正劝着,丫头在屋子外边道:“大奶奶来了!”
李纨一身素衣,恬静的走进屋里,先给贾母请安,然后陪笑道:“孙媳来伺候老太太用晚饭,太太屋里来了外客,这会子正说话呢,所以使了孙媳进来。”
“嗯,那就传饭吧。”贾母失落的心在看见李纨的时候并没有好转多少,不过是个寡居之人,纵然有儿子,还不知将来怎样。
李纨忙张罗着丫头们摆饭,黛玉则搀扶着贾母入座,然后自己便坐在贾母身边。看着饭桌上一样样精致的菜肴,黛玉一点胃口也没有。无奈贾母却极力的劝说,黛玉只得捡着清淡的吃了点,又被李纨劝着,喝了一碗鸡汤。
饭后贾母也没什么精神,便让李纨送黛玉回去,又嘱咐了好多注意静养不许劳神的话,看着黛玉出门才进卧室去。
李纨本来就住在稻香村,送黛玉也不过是顺路的事,所以便叫婆子在前面打着灯笼,自己和紫鹃一边一个挽着黛玉,慢慢的往潇湘馆走着。
“你如今这身子,到底怎样?前几天王太医来了,只略改了改方子,那汤药吃着,可见效果?”李纨对黛玉的关切,皆因职责二字,如今她寡居,外边的事情不宜出头,王夫人便叫他照看好几个小姑子,所以黛玉的事情,便是她的分内之事。
“我没事了,今儿便觉得很好,倒是劳大嫂子记挂着。”黛玉只得敷衍着李纨,心中却想着这几日便要送王嬷嬷出府,应该准备些什么。
“伤风受寒可不是小事,紫鹃你服侍姑娘,平时要多注意才行。你看里的晴雯,原也以为不过就是受了风寒,却不知是个大症候,白白的耽搁了,好好地身子糟蹋成那样,岂不叫人疼得慌?”李纨却不在意黛玉的敷衍,对着紫鹃连连叹息。
黛玉心中一愣,晴雯病了的事情她是知道的,原来是小风寒,不过已经好了,后来虽然给宝玉补了一回孔雀裘,但宝玉对她十分的上心,经常在小厨房要烫要水的调停,那柳厨子对的人也十分的尽心,按说晴雯的病也该好了才是,怎么听李纨的话,又像是不好了?
“大奶奶,晴雯到底怎么了?”紫鹃却不必黛玉那样淡定,虽然她早有心理准备晴雯会出事,但依然很意外李纨的话。
“晴雯那丫头,得的病是女儿痨!今天已经打发出去了。”李纨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地看了黛玉的脸色一眼。
女儿痨!黛玉心中冷笑,若想撵个人出去,自然有千千万万的借口可寻,只是他们也太狠毒了些,如此这样的话一传出来,恐怕晴雯身边连个人照顾都不能了。她竟然得病是女儿痨!谁还敢往她跟前凑呢?
“什么?!”紫鹃惊呼一声,顿时停住脚步。
“你这孩子,平日里你也是个稳重的了,怎么这会儿这么一惊一乍的?小心吓到你们姑娘。”李纨被紫鹃的声音吓了一跳,一时忽视了黛玉一直十分淡定的黛玉。不过夜色浓浓,婆子们虽然打着灯笼,但此刻黛玉脸上的表情李纨就是想看也看不真切,何况黛玉一直不说话,更加叫人捉摸不透。
“林丫头,你怎么了?一句话也不说,只这样愣愣的做什么?”李纨还是曲解了黛玉,她以为黛玉听了这个消息,果然被吓住了,所以轻轻的晃着黛玉的手臂,
“大嫂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听起来恍如梦里?晴雯,真的没救了吗?”黛玉心思一动,便伤心起来,不过这次她的眼睛里没有泪,许是她的泪已经流干了,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罢了,我们呢,也顾不了许多,你身子又弱,我原不该在你面前提这个的,走吧,夜深了,外边风冷的紧。”李纨轻叹一声,又扶着黛玉继续前行。
李纨黛玉各怀心事,便都保持着沉默。李纨送黛玉至潇湘馆门口,里面的婆子丫头都迎了出来,李纨方吩咐了几声回身走了。
紫鹃搀着黛玉回房,半晌方叹道:“晴雯真的要死了?”
“都是宝玉做的孽,好好地一个女儿家,又平白无故的送了清白,送了性命。”黛玉也长叹一声,转身歪倒在床上。
紫鹃也顾不得伤心,便上来伺候黛玉换了衣裳,散了发髻。一边红着眼圈,欲说还休,最终还是把话咽到了肚子里。
黛玉直到躺进衾里,将要放下帐子的时候,方开口说道:“你同晴雯姐妹一场,就不去看看她吗?”
“姑娘!”紫鹃又惊又喜,她何尝不想去看看晴雯?只是晴雯得的是女儿痨,即便是死了,那尸首也要立刻烧掉的,即便她紫鹃自己不在乎身子,但也不能不为黛玉着想,黛玉身子原就弱,如果再被自己带累,可怎么好呢?
“你放心去,我想晴雯未必就是女儿痨,若是女儿痨,她也不会在病了这么多日子才出去,就是袭人那一关她也过不了。左不过还是那晚的事情引起的,不过是指桑骂槐罢了。”黛玉只冷笑着说完,便转身向里睡去。
紫鹃被黛玉一席话说的豁然开朗,于是将帐子放下来,端着蜡烛去外床上睡下,暗暗地想着明天何时找何样的借口去看晴雯,一宿翻来覆去总没睡好。反倒是黛玉,因贾母答应送奶娘出去养病,把这几天的心事放下,一夜安睡到五更,却是从来没有过的好眠。
破茧成蝶 第二日紫鹃抽个空悄悄地出去看了一次晴雯,回来后唉声叹气,一脸的悲伤。雪雁等人再三追问,她只说堂哥做错了事,被管家罚了之类的话,丝毫不提晴雯的事情。大家也都没怎么在意。
唯有黛玉,晚间睡前,叫住紫鹃问道:“晴雯怎样?”
“看着不大好,她原就是个气大的主儿,经过这番折腾,又顶着狐狸精的帽子,心中之气如何能平复?别说她不肯好好吃药,每日只知道骂那些小人,纵然是她肯好好医治,又哪里去找好大夫,哪里弄好药呢。奴婢看着,她也只有等死的份了。个人凭个人的命去吧!”紫鹃说着眼圈儿又红了。
“倒也未必,成事在天,谋事在人。你总要好好地劝劝她才是。”黛玉轻叹一声,如今她自身都不知明天会如何,哪里还管得了别人?王夫人如此狠辣的手段,把晴雯赶了出去,分明是做给自己看的,黛玉七窍玲珑之心,又如何不知?
贾母的吩咐,贾政向来是遵从并立刻去办的,所以王沐晖在黛玉像贾母求情的第三日便带着车马到了贾府。
王沐晖此次回京述职,深的上级主管官员的赏识,像他这样年轻有为的后起新秀,正是各个侯门世家争相结识的对象。但是王沐晖为人比较古怪,从来不结识京官,除了每天去衙门报到,接受上级指令之外,不与任何官吏私交。
所以王沐晖到荣国府时,并没有得到什么重视,不过是由管家引着他进荣庆堂,给贾母请安毕,贾母便叫厢房奉茶,然后使人去告诉黛玉,又打发周瑞家的带着几个媳妇去潇湘馆,把王嬷嬷接出来,让他们母子相见。
却说这些奴才们,原就是看人下菜碟的主儿,如今虽然听说来了个当官的老爷,但却因这位‘老爷’是黛玉的奶娘王嬷嬷的儿子,便有些瞧不起——不过是个奴才秧子罢了,别说是个在京闲职,便是去年走马上任的赖大家的儿子赖尚荣,也比他强些。
下人们原就目光短浅,心中既然有这份心思,言语行动上自然怠慢起来。只是王沐晖似乎并不计较这些,不过是来接自己的母亲离开这里罢了,这些奴才们如何看自己,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破茧成蝶 第八回 绛珠出府遇贵人
黛玉得到消息,说奶娘的儿子在贾母的院子里等着,于是忙叫人搀扶着王嬷嬷起身,换了衣服,又叫婆子们把早就收拾好的几箱东西装了车子,便带着王嬷嬷往贾母房里来。
贾母见黛玉一身出门的衣服,知道她必定要跟着去瞧瞧她奶娘住的屋子才放心,也没多劝什么,只叫李纨多安排下人跟着,凡事小心,早去早回等语。
王夫人陪在贾母身边,对黛玉的事情从不多话,向来都是贾母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待贾母吩咐完,她又对周瑞家的吩咐了些话,无非是跟贾母的意思一致,要照看好大姑娘,千万不许有任何差池等语。
黛玉便辞别了贾母,带着紫鹃雪雁等随身丫头,上了贾府为她准备的车马,而王嬷嬷则在她儿子的搀扶下上了儿子的车。一众人匆匆离开贾府,出宁荣街,往一丛民居房舍走去。
京都天子脚下,向来是最繁荣热闹的去处,黛玉等人常年养在深闺,很少出门,这次出来,自然觉得万般新鲜。况且原来跟着老太太出门,总有家人开道,两边也都有仪仗,对大街上的商贩店铺却都听得见看不到,而近日则不同。
王沐晖原就不是张扬之人,所带家人也不过五六个,两辆车,贾府因只管照顾黛玉,也只备了两辆车,除了赶车的家人,也只是几个丫头仆妇而已。走在大街上,并不显眼,于是黛玉也可像当初进京之时,沿路悄然留心外边的风土民情。
却说宝玉这几日因为晴雯芳官儿等人的事情而忧郁沉闷,忽听说黛玉的||乳|母要出府去养病,黛玉今日还要亲自送||乳|母至奶兄的府上,亲眼看着||乳|母安置妥当才回,便心中一动。忙忙的叫袭人更衣毕,便带着茗烟往马厩里跑。
茗烟虽然不解其意,但素知宝玉的脾性,只得紧紧相随。主仆二人牵了马出府,一路追出来好远,宝玉才想起,并不知黛玉的奶兄在何处置办了房舍,黛玉送自己的||乳|母去何处安身。于是一拳捶在马背上,叹道:“哎!真是鲁莽的紧,怎么都不想着问问清楚。”
茗烟见宝玉这样,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边在地上转圈,一边着急的问宝玉道:“出门时奴才就一直问二爷咱们去哪里,可二爷只知道跑,什么也不说,到如今才想起来。既然不知去哪里,二爷倒是说说,咱们去做什么?”
“咱们去看看林姑娘的||乳|母,到底去什么地方养病啊!”宝玉长叹一声,茫然的看着四周热闹的人群,周围人头攒动,却没有自己的目标。突然间觉得心里空空的,有些疼。
“啊?这……奴才也不知道他们家在哪儿啊,二爷要是早些说,我还可以问问二门上的人,可是这会儿,咱们又去问哪一个?”茗烟小声嘟囔着,甩着马鞭,原地踏步。
“哎?这不是宝玉吗?”清朗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宝玉忙转身看时,却也笑了,忙躬身行礼请安,口中笑称:“小人见过王爷。”
“嗯!这又不是官堂之上,你我又不是公事相见,别王爷王爷的,我今儿可是随便出来转转的,不想在这里竟然遇到了你。走,咱们去那边茶楼坐坐?”这位王爷不是别人,正是朝中有名的闲散王爷北静王水溶。
“啊?王爷,我……”宝玉和北静王是见过几次面的,两家原来也有些瓜葛,所以并不是十分的生疏,北静王热情相邀,宝玉却犯难起来,因为此时的他,还一心想着去追赶黛玉的马车。
“怎么,你有事?”水溶看着宝玉的表情,轻轻一笑,摆摆手道:“如果你有事,尽管自便,咱们以后有机会再叙。”
“不,没事,没事!”宝玉听北静王这样说,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怎么说人家是王爷,而自己不过是个草芥之民,王爷相邀,他敢拒绝?
“你呀,凡事都写在脸上,有什么为难之事?说出来,或许我能帮你。”北静王倒是没把宝玉当外人,因为闲暇时候,他经常约了宝玉到他的府上,二人浅酌对饮,闲谈一番,他对宝玉其人,也算是比较了解的。
“这……小的因要寻找一个人,却又不知他住在哪里,所以正在犯难。”宝玉听了水溶之言,心中顿时燃起希望,他可是王爷啊,从王爷口中打听一个朝廷官员的住所,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噢?不知宝玉要找的是什么人?”水溶淡淡的笑着,此时从大街上走过的人们,无一不对这两位翩翩公子侧目,尤其是一身玉色长袍的北静王,那身玉色长袍在风中飘摆着,让人一眼看去,犹如谪仙。
“是……”宝玉顿时大窘,什么人?总不能说是自己府上一个奶娘的儿子吧?真是笨死了,连那人的名字也不知道,如今又怎么指望北静王知道他的住处?
“回王爷话,那位老爷的名讳是王沐晖。”茗烟看宝玉的脸腾得一下红了,便自作主张,替宝玉回话。
“哦!原来是他!”北静王连连点头,眼睛里闪过一瞬的亮光,“不知宝玉如何同他相熟?”
“啊,这位王大人,是我表妹的奶兄,所以想要去拜访拜访。”
“你说的这位表妹,可是林姑娘?”北静王水溶眼睛里又闪过一丝惊喜。
“正是。”
“哦,原来如此!”水溶点点头,略一沉思,便对宝玉笑道:“王沐晖这个人我还算是认识,也知道他刚置办了房舍,不过还没去给他贺喜,既然你要去,我与你同去如何?”
“真的?!”宝玉闻听此言,一阵惊喜涌上心头。
“自然是真的。”水溶轻笑,转身对自己的随从吩咐道:“你回家去,让雪鹭准备两份贺礼,是恭贺同僚乔迁新居的,一并送到王大人府上来。”
那随从应声而去,水溶则转身上马,对宝玉笑道:“跟我来吧!”
再说这王沐晖虽然年轻,但少年时经过多种磨砺,已然是老成持重之人,虽然没有成家,却也有一房妾氏随在身边。这位妾氏娘家姓容,原本没有跟着王沐晖进京,但因为要照顾老母,王沐晖又派人把她接了来,昨日才进门。此时正在厅堂之中看着家人收拾东西,听见外边车马声,便带着家人,整整齐齐的迎了出来。
这里黛玉等人刚刚进屋,||乳|母王嬷嬷尚未安置好,外边门外边传来一声朗笑:“沐晖兄,乔迁新居也不请同僚喝杯喜酒吗?”
黛玉心中一怔,急忙闪身躲到一架屏风后面。而王沐晖则整理衣衫迎了出去,一边朗笑道:“不想王爷大驾光临,只是寒舍简陋,沐晖惶恐不安!”
“你我兄弟,何须如此客气,听说令堂大人回府,我特特前来拜见,不知可方便否?”水溶却不以为然,似是和王沐晖十分的熟稔,伸手拉着王沐晖抬脚进门,却把一屋子女眷吓得东躲西藏。
黛玉躲在屏风后面,心中十分的不悦,这人怎么可以这样鲁莽,招呼也不打便进了屋子,不过黛玉又发现,这原本不是人家的错,是这所院子太小,奶娘刚刚进门,还没回后面的卧室,而这间屋子,原就是会客用的。总不能让人家站在院子里说话吧?
黛玉想到这里,心情释然,深宅大院有深宅大院的烦恼,而小门小户也有小门小户的不便,就像此时,自己想躲出去都难,这里间的屋子,根本就没有退步,若要出去,便要从那几个大男人的眼皮底下过去。
想到出去,黛玉又往外看了一眼,发现屋子里除了那位被奶兄称作王爷的男子之外,竟然还有一个宝玉!他怎么也同奶兄认识?这怎么可能呢?
黛玉正在疑惑,却听外边王沐晖对着宝玉一拱手,朗声笑问:“敢问王爷,这位是……”
“啊,你不认识他?他是荣国府的二公子,贾宝玉。哎,你不是跟他们家有些渊源吗?怎会不认识他?”水溶有些惊讶,他原本以为,既然是林黛玉的奶兄,那么宝玉定然是认识的,不想二人却是素不相识。
“哦,原来是二公子,昨日荣国府政公使人送来书信,说老太太准许老母回家养病,今日在下初登荣国府大门,只见到了林管家。”王沐晖虽然在贾府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但已经对贾家人留下了极为不好的印象,他虽然已经为官,但最瞧不上那种自以为了不起,只知道依靠祖荫过活的公侯世家。这种人自己既没本事,还十分的眼高,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今日见了荣国府的那些奴才们,这种感觉更加深刻。所以他一开口,便同荣国府撇清了关系,若不是水溶在场,只怕他已经端茶送客了。
黛玉立在内室的屏风之后,淡淡冷笑,这宝玉定然是随着北静王来的,不过是凑巧而已。
“既然这样,那就认识一下吧。对了,沐晖兄,令堂大人呢?听说令堂大人抱恙在身,我们子侄辈的,应该去看望一下老人才是。”即使水溶言谈举止十分的谦逊,但这样的话王沐晖也担不起,他如今也不过是个六品通判而已,他的母亲也并没有什么诰命在身,不过是一介百姓,而水溶则是皇室宗亲,贵为郡王,二者身份是有天壤之别的!
破茧成蝶 第九回 惊鸿一瞥惹相思
黛玉兀自站在屏风后惊讶,然更加惊讶的事情还在后面。面对这位北静王所言,王沐晖竟然只是稍微客气两句而已,却不是想象中的跪地磕头连声称罪。——黛玉此时对王沐晖真是有些刮目相看!
然一直坐在内室的王嬷嬷却有些坐不住了,此时已经扶着两个仆妇的手从床上站了起来,颤颤巍巍的往外边厅堂走。
“沐晖,怎可对王爷无礼?”王嬷嬷一边说着,一边出了内室,到了厅堂里,对着水溶跪拜下去,只是她病了这些天,身体虚弱的紧,这一跪下,便很难起来。
“老夫人快快请起,劳动老夫人出来行此大礼,这倒是小王的不是了!”水溶忙弯腰虚扶,原想着老人听了自己的话可以慢慢起身,然后再请上座,谁知王嬷嬷撑着地面的胳膊突然一软,竟然一头往地上载去。
“老夫人!”两边伺候的仆妇见状,慌忙向前,想要拉老人起身,王沐晖也急了,一个箭步冲上去,抢在仆妇之前,便要把老人拉起来。
“别动!大家别慌!”黛玉慌忙从屏风后面闪出,一时也忘了有外男在侧,疾步跑到王嬷嬷身边,“先让妈妈侧躺。紫鹃,叫人去找太医来!”
此时大家心中都十分的紧张,谁也顾不得什么礼仪礼节,众人一致的心思,便是王嬷嬷不能有危险。关心则乱,此时的王沐晖更是没有任何主张,屋子里六七个仆妇哪里见过这个,原本乱成一团,如今见黛玉出来说话,自然此时黛玉说什么,大家便都做什么,谁也不敢多问多说。
黛玉让丫头把王嬷嬷的四肢伸展开来,让其侧卧,然后不断揉搓她的手心和手背。又让有力气的婆子把春凳抬来,丫头仆妇七八个人一起,把王嬷嬷平着抬到春凳上,抬到内室的软榻上。
此时王嬷嬷已经逐渐醒转过来,长出一口气,看着七年多没见的儿子,模糊了双眼。
黛玉见此情景,也不好在边上多留,于是悄悄退出内室,别处略坐一坐,等候太医的到来。刚才的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她还没来得及害怕,而此时王嬷嬷显然没什么大的危险了,黛玉长出一口气,反而觉得心慌意乱,不知所措起来。
“林妹妹!”宝玉一直站在一侧,刚才的事情他也吓得不轻,而此时众人都平静下来,该做什么做什么的时候,他方蹭到黛玉身边,又不知该说什么。
“二哥哥怎么来了?”黛玉担心慌乱之余便是疲惫,此时的她,只盼望着太医快些来。别的事情,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我……”宝玉原本无话,此时黛玉一问,又觉得自己有一肚子的话。只是满腹纠结,不知该如何说。
“林姑娘!”北静王水溶也慢慢的踱步过来,既然刚才已经相见,此时若再守礼避而不见,反倒有些矫情了。事有权宜,如今倒不如见过的好。
“啊,王爷,黛玉有礼了。”黛玉原本不想再应付这些无所谓的事情,只是碍于水溶王爷的脸面,不得不起身对着他福了福身子,说两句客气话。
“姑娘不必多礼,刚才一番忙乱,姑娘一定累了,若姑娘信得过小王,就请姑娘进内室歇息,太医来了,有小王照应。”水溶对着黛玉轻轻点头,明亮的眸子中闪烁着一种安定的目光,让人看上去便会不由自主的相信他,依从他。
黛玉的确是累了,且她想到王嬷嬷身边有王沐晖带着婆子们照应,而太医来了,自己也不好出面,于是便点点头,对着水溶轻轻一福,轻声道:“如此,黛玉便先行告退,这里有劳王爷。”
“嗯,林姑娘尽管去歇息一阵,一会儿太医诊完脉,小王即刻让下人进去回禀。”水溶微微的笑着,看着黛玉轻轻转身,慢慢的走向后面内室。
黛玉心中也着实很感激这位年轻的王爷,宝玉是个不中用的,无事的时候,他可以陪你说笑解闷,但果然面对大事,他连句话都说不出来。想不到这种为难的时候,竟然是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替自己解围。于是走到后门口的屏风处,黛玉忍不住又慢慢回头,多看了水溶一眼。
而此时的水溶,也正好依依不舍的看着黛玉的背影,原本在她走到屏风跟前时,水溶想着她再走一步便从自己的视线里消失,心中的失落感是何等的强烈,可就在他失落之时,黛玉却徐徐回首,平静的看了他一眼!
或许,黛玉看水溶这一眼,不过是下意识的动作,因为今天水溶的在场,让她的尴尬没有了。她是心存那么一点点感激的,又因为这个人身上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特别的东西,他贵为王爷,原本应该是高高在上的人,却对奶娘这样一个老人敬爱有加,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因为有这一丝感激,有这一丝好奇,所以有了她的一个回眸。
而水溶,却因这个浅浅的回眸的瞬间,心跳慢了一个节拍。
她整个人是纤细的,她这样一个纤弱的人,一呼一吸都那么孱弱,仿佛不经意的碰触,都会让她消失的无影无踪。但她又是坚强的,面对奶娘的病痛,她却能冷静的站出来,沉着的面对,甚至比一向沉稳老练的王沐晖更加冷静。
水溶不认为这种冷静是后天锻炼出来了,因为黛玉的样子,黛玉的表情,如此纯真仿佛未经世事。所以他认定她的沉着冷静是与生俱来的,是一种本能。所以,此女必不是平凡女子!
只是这样浅浅的一瞥,在水溶的心中,仿佛已经过了一生。
黛玉那粉紫色的身影终于隐藏于那架山水雕漆屏风之后,恍若如梦一般消失,只留一室余香。水溶则痴痴的站在那里,直到丫头在门口回禀了两声:“太医来了。”他方醒悟过来,转过身去。
黛玉从王沐晖的府邸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累了一天,只觉得浑身酸痛,心里也空落落的。靠在马车里,十分的没精神。车外宝玉骑着马,跟在北静王水溶的后面,大家一路往荣国府来。
原来宝玉十分的推辞,并不敢劳驾水溶送自己和黛玉回府,无奈水溶坚持要送,说他们两个身边的仆从老的老小的小,剩下几个小丫头家,这路上甚是不便。
黛玉在车里听见此话,心中深知不妥,但又碍于男女有别,也只好保持沉默。
而荣国府里的人,因见北静王突然来了,便有些着忙,贾政不在家中,贾赦贾琏带着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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