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锅乱粥,每个在朝上看着康熙从一开始漫不经心,到后来面色越发冷凝,最后愤然急怒,转身便离了去的情形的人,心中都禁不住打鼓。
这皇上是什么意思?
明明是康熙了旨,让满朝文武推举太子人选,可一回头,没听完臣子们的推荐,就气恼得不行回了寝宫?
到了此时,便是再愚昧不堪,或是只一心办差不管外务的臣子们也看得明白,这康熙让人推举太子的旨意,并不是那么简单的。
而由始至终看穿了康熙异样的心思,并没有掺和进去的胤禛等一系人等此时也不由震惊。
胤禛今儿依旧是待在府里,他心知宫里有胤禟替他几番谋算,又待在康熙身边尽孝奉承,康熙待他已有了转圜余地,比及当初被康熙疑心,不得不做下那行险的举动来换康熙一点怜悯时,是好上许多了。
可终究康熙没有发话让他进宫,他只好等着,也是躲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来投机烧冷灶的臣子们。
他想到这回推举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猜到康熙会十分不喜那些心里有两个主子的臣子们,也猜到康熙会猜疑那些被推举的儿子。但却未能想到,最后竟是如此一番景象。
若是他身上,只有那么几个大臣推举,倒也合理合情,便是太子胤礽,如今病得厉害,却也能获得推荐,更不必说还有大阿哥、三阿哥在前头挡着,怎么也轮不到他露脸。
可那几个朝中重臣,何时竟联合起来,又是为了什么联合起来,竟都在折子里写了他的名字?
那些人的名头太大,分量太重,也怪不得康熙一听,就立时惊怒起来。
若是胤禛年长上几岁,又或是在户部多待上几年,认认真真办下好几件漂亮的差事,而后得了康熙赞许,得了朝臣们认可,再有这么些臣子们认为他适合那个位置,而后顺其自然地写了他的名字,这也还算了。只能说他胤禛当真能力过人,得了旁人赏识,但如今他才听政办差多久,又如何能笼络到这些臣子们的心?
莫不是,早又计谋,暗地里结党营私,谋算好了今日发作,联名推举,而后形成轩然势态,往康熙头上逼迫……
胤禛一听得有这么几个人推举他,立时便惊得冷汗涔涔,这不是赏识他推崇他,而是陷害他。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再转而,便是大雪茫茫,只落得个寂寥下场。
胤禛熟读史书,又是明白康熙性情的,晓得这个时候是险而又险的,便要寻了人来商量。
因着他先前受了葛氏兄弟那一番诬陷,府里又被康熙明里暗里地抄检了一番,他对府里养着的幕僚清客也多上了几分心,这一次回来养病,便又用心查了一篇,散了一些人,最后留下来的,不过那一两个普通的。便是他的谋主邬思道这两日也借口家中有事,住到了西城那头。
此时胤禛也信不过那几个装门面的幕僚,便派了人去寻邬思道。可这人刚派出去,却从宫里那头得了消息,竟是用那最隐秘的法子传出来的。
胤禛禁不住惊讶,一时也怕是宫里出了大事,却没想到,是胤禟给他传了信。信了倒是简单,不过三两行字,难为他却将事情写得明白。
竟是八阿哥胤禩那儿下得套子。
胤禛因着胤禟的事,对胤禩那儿是有提防的,可也没想到这人有如此神通能耐,隐秘地笼络了这么些人,而后揪住了这么个时机,给他当头一击。
明白了是何人出手,事情也还未解决,不过胤禛看着胤禟从宫里传来的信,心里却是松了口气。不管如何,如今他是处在风口浪尖上了,能不动还是不动的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写上一份自白的折子。
他无德无能,如何能做储君。折子里必须表明他的听闻消息时的惊慌不安,而后是自辩自白,贬低自己,表现他的毫不知情,最后决然诉说自己绝没有那份心思,只愿皇阿玛长命百岁,他做一个辅佐皇帝的小臣子便罢了。
因着胤禛早知晓康熙的怒气所在,这一份折子情真意切,几乎说到了康熙心坎里去了。
这么递完了折子,胤禛便又往外传话,只说自己惊慌之下,病情严重了,又昏了过去,整个府里闹了起来,又派了人进宫去见康熙,请太医请医药……
这一来,各处留意着胤禛这里的人都得知了消息,而大阿哥、三阿哥那儿,也晓得了胤禛抱病呈上了折子。虽一时未能得知折子里头的内容,但大致写得什么他们也是知晓的。
这大阿哥、三阿哥两头终究也不是木头人,一看这个局面便也明白了几分,若不是先前他们急着挽回康熙,如何能不顾一切抓了这机会表现。初时他们这般迎难而上,也是想到康熙或是会不喜的,可现下却不仅仅是不喜,而是天子一怒……
幸而这怒火的苗头,似乎往是往四阿哥胤禛那儿去了。
大阿哥、三阿哥等人一寻思,便也跟着写了折子呈上去,不过他们这折子里头说那什么储君之位的事却是少些,更多的是懊悔苦忆往日的父子之情,好换来个解禁的结果。
于是一日之间,这朝堂上的局面便又翻了个遍,先前热热闹闹讨论推举哪个皇子做太子,好换了从龙之功锦绣前程的情境不见了,变成了写了推举折子的臣子们个个惶恐不安,恨不得将那递上去的奏章吃到自个肚子里。
而原本被推荐的皇子们,本该有几分自得欢喜,如今却是仿佛犯了大错,接二连三上折子自白。
便是东方不败,得知也有那么几个大臣推举他之后也是一笑,过来告知此事的小太监提醒他也上一本子,可他却摆了摆手,谢了他一些钱银,便让他下去了。
他昨夜思索此事,便想到了胤禩很有可能会来这一手。
实则,他先前为了那葛氏兄弟陷害胤禛的事,出手抓了那侍卫莫林,用了那截脉的手法改了那莫林的记忆,借他的口做了假的口供。那时他不得不寻个人出来转换康熙的视线,好替胤禛脱罪,而最好寻的便是废太子胤礽那一系了。
东方不败跟索额图等早是生死大仇了,再陷害他们一回,他们其实也不冤。
那时他跟莫林说的,便是太子一系眼见太子胤礽没得前途了,自家得不了好,却也不愿旁人轻易得了好,便寻隙陷害旁的阿哥们,既打击了政敌,也壮大自身,最后的目标,却是选个好时机改换门庭,投机另一个皇子……
当时东方不败心知胤禛被陷害有八阿哥胤禩的手脚,虽抓不出他的把柄,却也不想这般放过他,便顺口说,太子一系选的下一个皇子,是胤禩。
可惜,约莫是胤禩往日里太过沉稳,深藏不漏,丝毫没能显露什么,即便东方不败故意来了个祸水东引,也没怎么引起康熙的警惕。
而东方不败眼见此计不成,也觉得似乎有些不妥。毕竟胤禩出身不高,自小就是养在惠妃身边,这么一想,倒是与大阿哥胤褆亲近些,若是大阿哥身边那些人想要扶持他,倒也说得过去。换成了太子胤礽的人,怎么也不该想到八阿哥胤禩那儿去。
如今一想,反而是胤禛,才是旁人改换门庭的最佳选择。
眼下,这一招却给胤禩利用起来了。
不,胤禩也不是全然笼络了人来陷害胤禛,他年纪是小,也并未认真办过什么差事,再如何,也不该有这些能耐结交那么些大臣,此时此刻的他,还不够分量。
这一回的事,很有可能是八阿哥胤禩故意透露了些消息,然后引得旁人如此。
废太子胤礽病了,大阿哥圈了,三阿哥又被康熙训斥,命他读书,看着两人是不得圣心了,这下边依着年纪来看,也该是四阿哥胤禛。胤禛的生母是德妃,如今是宫里四妃之一,而他幼时又被养在孝懿仁皇后佟佳氏身边,论身份,除了胤礽,他也能当得半个嫡子。
而先前看着,胤禛陷入了那种阴谋大案里,却妥妥当当地脱了罪,并未惹得康熙厌恶,倒还一回两回地赐下太医汤药来……似乎,简在帝心?
也许在某些臣子眼里,康熙先前一连串的举动,都是为了替胤禛扫除障碍,好名正言顺地改立这位四阿哥。为了迎合康熙,便推举了胤禛。
而这折子上写着胤禛的臣子们里头,自然也有真心想要推举胤禛,如此一来,不论人数、分量上来算,胤禛都在今日的朝会上一鸣惊人了。
若有人真将八阿哥胤禩的暗示言语等透露出来,旁人也只会当这人是为了胤禛好,是推崇胤禛,是帮着胤禛,却不会想到,这个法子反而狠狠坑害了胤禛一回。
这个得了废太子胤礽势力的胤禛,这个被众多重臣推举的四阿哥,此时已然成了康熙的眼中钉,成了康熙心里那个准备夺他的权力吃他的心血的野兽。
只是,不管如何,胤禛在今儿的朝会上,确实是得了重臣们的推荐。
东方不败眼底异色闪过,这么一想,这个局面倒也有趣得紧。
作者有话要说:日更了。。多么勤奋的娃啊。。
95里外的配合
康熙在大朝会上猛然听得那许多重臣推荐胤禛,一时急怒攻心,不管不顾地就离座,只喊一声退朝,便脸色阴沉地回了宫里。他一路上一句话不说,那脚步却是极快。
后边梁九功一路跟着,心里暗暗叫苦,而旁的侍从们也是噤若寒蝉,丝毫不敢打搅。
康熙回了屋子,肃然着面容端坐,眼神半闭着仿佛思索着什么。
梁九功在一旁看着,心思十分复杂。
他今儿早上,见过九阿哥胤禟。
梁九功此时回想起来,他也不知这九阿哥是如何避过重重宫苑,亲自来了他的下处见他。便是他身边有那魏珠领着,也不当如此。
梁九功想不明白,便只是心惊,他的主子康熙病了这一段时日,虽多有作假的时候,但不可否认,康熙这一病,这宫里宫外都乱了起来。康熙也是一个人,可制不住底下万万千千的人的心思变故。
这才有了九阿哥,还有后边隐着的四阿哥。
若说有哪个人真正明了康熙的性情,无论是宫里宫外的妃子阿哥,或是文臣武将,都不及这日日在康熙身边侍候的他。他是康熙的心腹,这么多年待下来,某些事上头,他也能跟康熙说上几句,左右圣意……
这做奴才的,最忌讳的便是猜测主子的想法,可若是一点半点都不懂得主子的心,这差事也就办不长久了。梁九功自认为自己能很好把握这么个度,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像他这般日夜侍候主子的人,得悉了太多隐秘,绝不会有个君臣相得人人称颂的好结局。
这废了太子之后,理所当然要选立一个新储君。而康熙病了,这一回是无碍,可终究让梁九功去想,那么下一回呢,再下一回呢……
谁人不想这权势能天长日久持续下去,这太子是一定要选的,而这太子选出来,便是储君,也是君……梁九功觉得,这忠于大清,忠于康熙,与忠于太子也丝毫不相悖。
这么提早一些与人方便,也不是什么大事。
所以他见了九阿哥,听了九阿哥的话。初时梁九功是不信的,但后来朝堂上的事让梁九功明白,九阿哥料事如神,不,四阿哥料事如神。
这么个人,简直有神鬼之力,投向他,倒不是什么难事。
梁九功眼见康熙发怒,晓得形势危急了,可心里却是安定下来,反而决定了行险去做那事。
康熙此时仍旧不言不语。
梁九功晓得,康熙近年来越发城府深厚,倒也不是遇不着让他生气的时候,但往常即便康熙当真气急了,也会自个克制住,面上不太显露,让人看着只是沉稳冷静,似乎无碍。可若是那惹祸的人以为康熙会轻轻放下,然后自个庆幸起来的时候,就会忽的承受一国帝王的怒火……
今儿看着也是如此,梁九功心里一定,小心翼翼地支使小太监上茶侍候,却不想到一转头,那儿康熙却是一推手将那小太监推开,只发怒说茶水烫了。
这茶水是不是烫,人人心里均是了然,可那小太监如何能开口辩解呢,只得是跪下磕头请罪。梁九功见康熙不发话,便对着左右使了个眼色。立时便有两个人上前来拖住了那犯错的小太监,小太监惊惶起来,可瞬时却被堵了嘴,连求饶的话也没能说出来。
这人拖了下去,几十板子下去,自然是再不能见着了。
屋里一时便安静了下来,连梁九功也不敢再上前去。
“奏章都收上来了?你去领回来,一本一本给朕分好了。”良久,康熙才发话了。
“皇上?”
康熙冷哼一声,“就安那推举的皇子来分。”
梁九功答应了,亲自带了人去将今日关于推举太子的折子都筛选出来,当着康熙的面前就翻开来看那里头的内容,而后依着不同的阿哥分做了几堆。
康熙初时只是看着,后来倒又开口了,“拿纸笔记着,都是哪个臣子推举的。”
梁九功一怔,不由抬眼看了看康熙的神色,与康熙那泛着冷凝的眼神一触,瞬时便又低眉顺目地答应了,“是。”
为何统计这么些臣子的名字,此时写下来的,可就成了他们的罪证了。
梁九功能猜想到,这几日之后,这些臣子们头上很可能便多了各样罪名,结党营私、朋求进取,居心叵测、罪大恶极……
梁九功心里惊涛骇浪,袖里的双手都略有些颤抖起来。他那些小手段约莫也能得几个判词,以权谋私、包藏祸心。可既开了个头,翻出来也是不好,此时便是有些鲁莽也只得做下去。
梁九功吸一口气,沉下心来做事。
康熙之前命大臣们推举太子,这旨意吩咐下去也有些时日了,除了今儿有资格上朝的臣子们,这两日也早有旁的官员们上奏言及储君的人选,奏章都依着旧例从通政司递了上来。
梁九功既要统计名单,这儿便集中了近十日的奏章,数量倒是极多。
梁九功担心康熙若是随手拿着奏章来看,恐怕又是心烦意乱、更为愤怒,便故意将那两大箱子的奏章挪得远远地放着,吩咐了三四个小太监帮忙,做出一派认真忙乱的景况来。
这离得远了,康熙又不好过去扰乱,便只好坐着等待。
因着数量多,而梁九功又是有心拖延,这活小半天时候都没能完成。康熙这么待在一旁看着慢慢儿也觉得无趣,那心气不由也歇了小半。
梁九功瞅见了,先上了一壶清心降火的清茶,而后又劝康熙用些点心。
康熙初时还不乐意,但等那点心呈上来时,他还是用了两块。
这人也就这么回事,肚饿时烦躁气闷些,而吃得饱足,便又生出闲时安稳的心思来。
一来二往的,康熙终究是冷静了些,脸上怒容也和缓不少,反而能够认真琢磨今儿的事了。
梁九功看出康熙心神的转变,这才示意外头人传信,而后恭敬上前与康熙道:“皇上,四阿哥府里的苏培盛在外头求见。”
康熙一愣,皱了眉,语气淡漠道:“不早不晚的,他有何事?”
实则这个时候,外边胤禛和大阿哥胤褆、三阿哥胤祉等人的自白折子都派人传了进宫了,可梁九功却是一句不提,反而先说这四阿哥身边的管事太监。
他见康熙动问,只认真回道:“奴才见他神色慌张,便多口先问了一句。说是……”
“直说便是。”
“是,”梁九功语气仍有几分迟疑,像是忧心着什么,“说是四阿哥见了个人,刚说了一会儿话,就晕了过去。”
康熙也被梁九功的模样影响,又听了这莫名其妙的回话,那气恼一时也歇了,便紧着召了那苏培盛进来说话。
苏培盛向来是口齿伶俐、处变不惊的人,今日却是言语举动处处透着惶然不安,进了屋里便跪下重重磕头,请安过后便一迭声地道:“求皇上救救四阿哥……”
康熙越发疑惑,喝停了他那磕头的举动,只让他将事情回禀了。
苏培盛半哭半说地,断续将事情给说了,实则话里也算简单,只说胤禛待在府里静养,近来闲时只是读书,外边来来往往的人半个也没见,今儿听说朝会上有些变故,胤禛担忧是圣躬不安,于是发现来了人求见他,便允了。没成想那人一来,就将朝会上一众人推举胤禛的事说了……
而胤禛听闻之后,心绪不稳,竟立时便昏了过去。
“府里都吓得厉害,倒也不敢胡乱给四阿哥用药,便急急打发了奴才来求见皇上……皇上,您可得救一救四阿哥啊。”苏培盛一抹泪,又倒地磕头了。
康熙听了他这番话,心里虽还有疑惑,但也是信了,被梁九功提醒一句,便下了旨意派了太医,而苏培盛也急忙赶去跟太医一同回去了。
等屋里清净了,康熙默然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梁九功,你说这是真的么?”
梁九功情知这是四阿哥胤禛晕得及时,让康熙生了疑心,但先前四阿哥病着的脉案药方的事是一直往宫里送了备档的,康熙也见过,是清楚胤禛不是装病。
康熙此时这疑问不过自言自语罢了,也不想着有人能回答。便是康熙当真问了,梁九功也当没听见,绝不会开口回答的。
又过了一会儿,外头又有人来求见,梁九功出去一会儿,回来时手里便捧着了胤禛那一份情真意切的自白折子。
至于几乎没差多少时辰送进来的大阿哥胤褆和三阿哥胤祉等其余阿哥的折子,此时被那些个办事不牢靠的小太监们“一时不察”,错手塞到那一堆正在统计着的推举太子的折子里头了。也不知何时才能翻出来。
“皇上,四阿哥递了折子入宫。”梁九功将那奏章呈了上去。
康熙接了过去,心里却觉得奇怪,喃喃道:“方才那苏培盛还道胤禛晕了过去,怎地又来了奏章?”
这一回康熙的低语梁九功倒是听清了,只当这是问他,便也适时地表现了他的疑惑,却猜想道:“许是四阿哥回醒过来,立时便写了折子?只是那苏培盛去的远了,没能将人喊回。”
“嗯。”康熙点了点头,翻开那折子便看起来,入眼便是胤禛那诚惶诚恐的自白。不得不说,这一篇奏章看完了,康熙那点怒气疑心也消了大半。
召了那递折子的侍卫说话,回话也回得聪明,只说胤禛是一时厥了过去,立时写了这奏章入宫等等言语,这一两句的,竟是将这奏章和病倒的时辰模糊了许多。
康熙听完,更觉得胤禛这是被吓住了,隐隐多了个想法,莫非事前胤禛当真不知道?
这大半日下来,有梁九功里外配合,终于令康熙稍微释了一点疑心。
随后康熙用了午膳,又歇了一小会儿响,再醒来时,外头人禀告说,九阿哥胤禟来了。康熙刚要发话,又有小太监道,八阿哥胤禩也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正面对决来了。。
96胤禩的软弱
东方不败漫不经心地等在养心殿外,而后看着八阿哥胤禩走近前来,他抬眼看去,想要从那人温和雅致的俊容上看出点什么,但一如既往地没有成功。
这个人,身上仿佛笼着一层迷雾似的,总让人看不分明。
“八哥,你也来了?”东方不败微笑着唤了句。
胤禩直走到他面前才停下,距离靠得及近,那一双沉静的眸子看着人,似乎都带着淡淡的热度。
“……倒是巧得很。”胤禩道,语气比起往日,似乎淡漠了些许。
东方不败心里自然明白他为何如此,有过先前那么几回,他在胤禩面前试探、威胁,软的硬的法子都使过了,再敦厚温和的人恐怕心里都会存有些芥蒂……他以己度人,觉得这回胤禩见了人,便是略有些不假辞色,东方不败也不觉稀奇。
可没成想他这回却是错了,胤禩待他的九弟胤禟终究是不同的。
“小九,你气色不好,是不是昨天休息不好?”
东方不败闻言不禁一愣,随后才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的人,将胤禩眼底那复杂的情绪看了个仔细,担忧而又苦涩,似乎还有些不安。
东方不败暗里思量着,口中却不耽搁回答,“……昨夜,有些睡不安稳。”
胤禩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才道:“莫非,是为了推举太子的事?
东方不败不置可否,“多少是有想一些。”
“你知道今儿朝堂上的事?”胤禩问得极为冷静。
东方不败察觉了胤禩话里那些隐约的试探,却是丝毫不以为意点回答:“自然是知道了。”
胤禩见他如此,心里那点顾忌似乎也放下了,认真地问他:“小九,你是怎么想的?”
东方不败凤眼一挑,眼角眉梢多了些挑衅不羁,打量胤禩的眼神也略显得咄咄逼人了。
胤禩便深深地打量他,良久忽然叹气,面上忧色更浓,只低低道:“我与你说过,你年纪小,有些事不该你去想,也想不来。”
他说得隐晦,可东方不败却是坦然回看他,只轻轻一笑,“八哥,我向来笨的很,哪里知道什么该想,又什么不该想呢?我知你是不想我掺和这些事,可……我终究也是个皇子阿哥,不闻不问,这也不成吧。”
他这话可说得有些含糊,胤禩明明是警告不要与胤禛混做一块,可到了东方不败口中,却是回答他,皇位的事他身为阿哥不可能置身事外。
胤禩立时也听出了他的话意,神色却是猛然变了,眼睛直直看着人,瞬时那内里的光芒热得能灼伤人,“小九,你当真是……鲁莽大胆了!这争储的事哪里是这么好掺和的,你年纪小,一个不妥便是万劫不复,你当是好玩的么?”
东方不败心下一动,故意不在意一般反问他:“怎么,就该八哥得了大臣推举,我就不该么?我也是皇子!”
胤禩面色一僵,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疲惫道:“……你骗我。”看着他又断然道:“我知道,你是骗我的。”
东方不败抿了抿唇,给了他一个倔强的眼神,点了头认了,“我现在自然是骗你的。”
可往后,却是不知道了。
胤禩听出了少年藏着的话语,苦涩一笑,半响称赞他道:“小九,你真聪明。”又道:“八哥可不紧吓。”
东方不败唇角弯了弯,略有深意地感叹一句,“我们这些个不知有何福分,这才成了兄弟。”
胤禩闻言,默然半响,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东方不败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惊涛骇浪一般。此时此刻,他才察觉了胤禩矛盾曲折的心思。因着猜到了几分,才更觉吃惊。
胤禩先前用葛氏兄弟陷害胤禛,却还是留了一手,并未赶尽杀绝。他道他是心软。
而如今胤禩利用那些个重臣们的推举跟胤禛下绊子,因着胤禩只是暗地里利用康熙那份阴暗的心肠,表面上也只能是糊弄暗示那些大臣们,可不能当真喊破自家的阴谋,说穿了他让人推举胤禛是为了陷害胤禛。
胤禩这么左右隐瞒,便也施展不开手脚,这个计策使出来,还是给了东方不败和胤禛去拖延转圜的余地。
杀敌不死,反受其累……
在东方不败看来,他这又是犯了老毛病,不够心狠,不够决绝。
之前东方不败不懂得到底为何,有些嘲弄又有些庆幸,偶尔还会无稽地想,约莫也只有他这么个冷血冷情的神教教主,才会时时刻刻想着杀人,以绝后患吧。
可此时见了胤禩这么个模样,东方不败才试探出来,明白过来……
这人是投鼠忌器,才放不开手脚。
而胤禩心里那个害怕伤着了的精贵玉瓶,便是他,九阿哥胤禟。
胤禩先前三番两次地试探、警告,便是让他离了这泥潭,可东方不败没有听从。为着他,胤禩也狠不下心来。
当真,可叹。
他还未开口说话,胤禩却忽的抬头看着他,略略一笑,只道:“事已至此,那也罢了。不过你可要顾惜自己,若是身子不妥,就该要立时去传御医才是。”说着又打趣他,“我知你近来在医道上有些体悟,可终究还是比不上那些老头子们,可莫要逞强,糊弄了自己身体。”
东方不败默然,点了点头。
胤禩又道:“小九,可别不上心,我怕你累着了。”
东方不败一怔,下一刻却别开了脸,不做声。他心里实是很有几分不屑的,他早已不是那个人,胤禩又何必如此?
可不知为何,这不屑,在面对着胤禩的时候,却半句也说不出。
最后还是胤禩先开了口,“走吧,皇阿玛传唤了。”
东方不败点头,便跟在他后头进去。抬脚走了两步,才觉出来一丝不安。胤禩刚下手对付胤禛,点燃了康熙的怒火,他这时来见康熙,绝不是请安这么简单。
他在这儿见着他时,便知道胤禩很有可能会故意将胤禛往深渊里再推一把。
而东方不败早打定主意,若胤禩真这么做了,他就会在康熙面前狠狠咬他一口。
见招拆招,在胤禩这儿,他不一定输。
东方不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护着的人这么三番两次被人陷害,他又怎么会放过那个下手的人。
可这个时候,他却有些不愿见着那么个情形了。
方才他与胤禩的言谈,并未觉出这人心里对胤禛的怨恨和气愤,反而只看出……淡淡的伤感和悲凉。
也许,胤禩在这人撞见他时,也明白这入了这养心殿,不一定能得的了好。
罢了,他东方不败恩怨分明,上辈子他夺取了教主之位之后,也并未杀了任我行,而是让他到西湖底养老。若是胤禩罢手的话,他便也容他两分。
“……八哥?”东方不败忽然开口,唤了他一声。
胤禩领前半步的身子顿时停了,有些僵硬地回头看他。
东方不败忽的伸出手去,拉住了胤禩的手,微仰着头回视他,“八哥?”顿了顿,才低声道:“我心里觉得,你也是一样的,这件事你不该想,也不该做。”
胤禩神色一变,“什么?”
东方不败认真道:“皇阿玛的心思,谁也猜不准。”他强硬地抓了他的手,“你倒是为着什么,硬要往上头去撞?”
“……我不甘心。”胤禩低低道。
东方不败与他的眼睛一触,随后放开了手。他可是劝过这人了,可若是胤禩不听,他也不会死缠着。
两人再没说话,安静地往里头走去。
此时康熙这儿的气氛还有些凝滞,梁九功领着好些个太监已然将那些推举太子的折子们统计得差不多了,若不是听得八阿哥胤禩和九阿哥胤禟来了,梁九功那儿便不能再拖延,只能将那些个折子们呈上来了。
可这回来了人,梁九功便知机地给那些个小太监们使了眼色,悄悄地又将那两箱子奏章抬了下去。
胤禩和胤禟两人进来时,康熙坐在罗汉床上,双腿是盘着的,腰脊挺立,便是身着便服看着也极有气势。
梁九功立在屋角,低眉顺目的,若是不故意去打量他,倒是觉不出他这么个大总管来。
胤禩和胤禟两人行了礼,康熙叫了起,而后问:“都这么个时辰了,有何事?”
东方不败便看向胤禩,他是兄长,自然该是他来答话。自然,他也想知道这人的来意。
胤禩也是直白,上前对着康熙诚恳道:“皇阿玛,今儿朝堂所议儿臣都听闻了,得知养心殿派了人传太医,儿臣担忧皇阿玛不豫,便着急赶来了。”
康熙听了他一番解释,不置可否,哼了一声,“你倒是消息灵通。”
胤禩便跪下磕头请罪道:“是儿臣心急鲁莽了,只求皇阿玛不要怪罪。”
“罢了,你是想着朕,朕又如何会怪你。”康熙道。
东方不败听得他们两人对答,心想康熙这儿还生着儿子们的气,话也说得阴阳怪气的。约莫康熙是想着这儿子们都长大了,都要争着当储君、当皇帝了,此时来关心他的身体,怕是都不怀好意。
胤禩便是再会说话,也给康熙堵回来。
东方不败冷眼看着,也不去打岔。他可是……都劝过这人了。胤禩出了错,他才好收拾他。
胤禩自然也听出了康熙那点话外之意,可他却只能假装不知,只依旧诚恳道:“皇阿玛,儿臣年纪小,朝政的事许多都不懂,可也明白一个道理,皇阿玛龙体安泰,才是大清的根基。儿臣只愿皇阿玛舒心平安,千秋万载。”
康熙听得这话,脸色才好看一些,“嗯。”
而胤禩又续道:“皇阿玛,儿臣有一言,也不知对是不对……”
“说吧。”
“皇阿玛,太子未立,大臣们担忧国本不稳,可有皇阿玛在,何来什么不稳。儿臣想,皇阿玛圣明,事急则乱,事缓则圆,今日朝政所议,便是那急不得的。皇阿玛紧要的是您的身子……”
胤禩一说完,康熙眼中便不由得露出激动神色。
就这么短短几句,就将康熙心底的话言中了。
没错,康熙自觉自己还能活上好几十年,这么早就着急立太子算什么,有他在,朝政那里会不稳。这太子的人选,哪里是急急忙忙能选出来的,要做储君的人,自然要德才兼备,自然要好好察明、好好培养。
这么着,可不就是急不得,也不必急么。
=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软弱的是我……不想弄死八八==
97两人的奏对
东方不败在一旁冷眼看着胤禩情真意切地说那么一番话,瞬时,心里对这人不是不佩服的。
他早该想到了,他眼前这位八阿哥胤禩,是这些阿哥们里头最是明白康熙心思的人。
胤禩先前摸准了康熙的脉门,明白康熙这一回让臣子们推举太子是试探之举,既试探了满朝文武,也试探了阿哥们。而结果也表明了,终究这朝上清醒的能看透底细的人还是少了些,康熙的试探成功了。
胤禩看得仔细,这才做下布置陷害胤禛,导致康熙安排的大戏在最后出了个变故,他试探的阿哥们里头胤禛莫民地突显出来,而康熙自己也失了冷静,一句话未说就退了朝。
就在这么个时候,胤禩还能坚决地往康熙这儿来,可算是胆大心细了。
东方不败暗暗自嘲,也许方才他拦住了这人劝说,倒是做的差了,此人既然能来,便是再荒唐的事他也该是有五六分把握的。
至少,东方不败就没这能耐,三言两语便将康熙的心神说转回来。便是东方不败也是听了他的话才明白过来,原来康熙心里是这么考虑的。
他这么想着,那边康熙已然对着八阿哥胤禩低斥一句,“你这说得是什么话,也算你还有些自知之明,晓得自己是年纪小考虑不周全,若是你这番话说到外头去,那弹劾折子可就能有一箱子了。这议立储君是朝廷大事,怎么到你口里,成了那最不紧要的事,还能慢慢议着不成?何况这等事……也不是你一个阿哥可开口的。”
可即便康熙说这话时如何板着脸皱着眉,他说话语气中那隐隐透出来的些许欣然是瞒不过这屋里的人的。
而东方不败凝神在康熙身上,还比旁人更清晰地看出康熙瞬时间浑身轻松下来。不错,这些话不是胤禩一个阿哥该说的,但既有了胤禩开口说了这一番话……明日这满朝文武自然也都会晓得了,不必说,也会有人热血地替君父分忧,上折子言事。
东方不败就连那些折子里头如何表述如何阐明都猜想到了,因为有康熙这么个圣明、安康的帝王在,这立太子不用急,而且立太子是慎之又慎的事,得好好考察……
这一考察,可不就年,九年十年过去了,到时候再看,也成。
此时胤禩面容上适时地显出些忐忑不安来,果真一副被训斥后不自在的模样,可口里却依旧强自辩解道:“皇阿玛,儿臣说得都是心里认真想过的话,对着皇阿玛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若是皇阿玛觉得不妥,儿臣改了便是。”
康熙闻言更是满意,却还要责怪道:“你也是个性子直的,有些事得多想想再说出口,若有自个琢磨不出来,真不明白的,私下里问过了师傅们再说。”
康熙心里高兴了,竟还训教起儿子为人处事来。
胤禩听着,脸上神色便慢慢儿从那被训斥之后的不自在变得欢喜,看向康熙的眼中也透着清亮孺慕。
东方不败漫不经心地看了胤禩一眼,心里暗暗赞许。
胤禩比他所想的还要高明许多,东方不败原想着这人选了这么个时候到养心殿求见康熙,是抓准了机会对胤禛落井下石。
恐怕这时候没人比亲手做下陷阱坑害胤禛的胤禩更明白,康熙这会儿是多么地不待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