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不说话了,只看着前路沉思。
胤禛自然是知晓少年不过是假寐,趁着胤禩没留意,就贴在他耳边轻轻道:“……我身边信得过的人不多,昨夜又没有预备……那几个侍卫身上怕是留不下什么了。”
东方不败的心思本来就不在那些什么证据上边,有自然是好,便是没有他也不在乎。因而听得胤禛这般说,只是心中明白罢了,并无气恼。不过听得胤禛替他上心,他也是有几分感念,一想,便也轻轻回了一句:“……没事。”
胤禛此时满心思索着回去如何应对,听他反过来安慰他,也是稍有心安,胤禟果真是……长大了。他暗暗一笑,又道:“我护着你。”
胤禛性子谨慎,此时所思所想更多的是如何应对、如何摆脱困境,竟是只想着先保存自己再说。东方不败闻得此言,唇边一弯,果真闭上眼睛睡去。
一路回去并未旁事,也没有如他们先前暗自担忧的一般有人现身来滋扰狙击,东方不败和胤禛也安心了些。此时回想起来,恐怕那些被派来探寻消息的人,其实也不太清楚太子与九阿哥之间生了何等龌龊,根本不知道他们两人间已成死局。
毕竟昨日知晓底细的除了当事人,便只有那内侍陈春和侍卫古楚。太子再胆大,做下那事时也摒去了旁的侍卫,只留了陈春古楚德保几个在不远不近地地方守着。他们几个亲见是没有,不过依稀听到了声响,也是后来太子需要他们料理痕迹才喊了人,让他们看见胤禟明白过来。
如此刚才被派来探听消息的人,约莫得的也是模糊至极的命令,一看九阿哥竟不记得旧事,就误会事有转机,根本不敢下手,只待回去禀告主子便罢了。
可越是路上平安,胤禛就觉得等在营中有更大的阴谋。
虽没了危险,但是胤禛为了护住怀中少年,还是走得缓慢安稳。他们虽是清晨出发,又走了最直接的方向道路,也是近午才远远见着了那片广阔的营地帐幕。
这么在路上颠簸着,东方不败再坚韧的性子也有几分吃不消,若不是有胤禛体贴,时而不着痕迹地扶住了他腰替他稍微调整一下坐姿,莫说是一路假寐养神回来,便是咬牙忍住那创口疼痛他也做不到。
离着老远,他们一行人便瞧见了营地外守住了一队军士,虽说此处布置不是戒备森严,但也比往常白日里严密几分,想及此处不过是外围,各人心中都不由一凛。
前头的傅鼐一声命令,便有侍卫快马奔去,打着旗号往营地中传递消息。随后的队伍便继续慢慢驾马回去,幸而他们这一行人装束明显,又是慢悠悠地没有一点想要冲锋的姿态,前边营地的守卫们确认了一番,就搬开拒马等物让他们过去了。
入了营地,胤禛等人自然是要先去面见康熙的。胤禛一想,便命侍卫们各自散去,不必跟着。
傅鼐脸上闪过错愕,但很快也明白过来,此时营中情形,确实不该领着大队人马往康熙营帐里去。侍卫们奔波了一夜,个个都是满脸尘土疲惫不堪,但想到成功把九阿哥胤禟找回,自是功劳一件,因而一回营都不禁神色兴奋。虽则胤禛此时不能把他们带去面圣,但傅鼐也说这赏赐是少他们不掉,因此也就各自跟着头领回宿处了。
最后傅鼐只留了十余人,护着三位阿哥前往营区最中心处。营区广阔,这外围离着康熙营帐约莫也有好几里,便是四周还有军士巡视,可也不能就让胤禛几个阿哥单独回去。
有了这等耽搁,胤禛等人平安归来的消息也传遍了营区,自然也给了有心人时间。
东方不败虽闭眼假寐,但心中明白的很,就待遇上那人了。
果然,他们走到一半,就遇着了听得消息出来迎他们的众位阿哥们,打头一个,就是太子胤礽。
胤禛见了来人,脸上神色一冷,心中怒火禁不住蹭蹭往上燃烧,仿佛一夜的忧急愤懑此刻正寻着出口,就想要……扑上去厮打那人。
但他何等样人,很快就重新变得沉稳安然,他眼睛看着来人方向,头却稍微一偏靠着胤禟耳边说话,旁人看着是唤醒沉睡的少年一般,但不然,他是知晓这一路胤禟虽闭着眼容色舒缓,但并未睡着的。因而胤禛开口,不过是轻声提醒道:“稳住了,先见了皇阿玛再说。”
便是胤禛此时见了太子胤礽,心中情绪也险些控制不住,莫说是亲身受害的胤禟。以少年性子,胤禛自然是担忧的。
事实上却是根本不必他担忧,东方不败只比他冷静,这时候他的心绪就如寒山深潭不见半点涟漪。他听得前方声响举动,也知道是什么人来了。又有胤禛在耳边说话唤他,自然不会再假意安睡,便掀开了眼帘去看。
原来就是这个人!原来他长了这副相貌!东方不败眼底冷厉一闪,记住了那人样子,而后又恢复了淡漠。
看在旁人眼中,初时少年的面容是有几分刚回神的恍惚懵懂,见了太子胤礽和几位哥哥,也不过眼神略扫而过,并不停留,仿佛集中不住心神,仍有几分疲倦茫然,果真就像受了惊吓,得了那所谓的离魂之症。
胤禛暗地下紧紧握住少年的手,却见他睁开眼睛之后并无太大反应,便是旁人见不着的披风下的手也是安安分分地被他握着,没有丝毫轻动。他心下一安,但紧接着又是更加忧心,少年压制得狠了,面上不显,心中自然是百分难受。
胤禩在一旁先行下了马,脸上带着浅笑迎向来人。而胤禛确认胤禟并无不妥之后,也跟着下了马,对着叙叙走来的几人道:“太子殿下,三哥,还有五弟七弟,怎能劳动你们出来。”
胤禩也随着向众位哥哥们问好行礼,又问一句:“我们路上耽搁久了,是皇阿玛担心了么?还累得哥哥们如此。”
他们俩这一番下马招呼,却把东方不败留在了马上。东方不败倒也不急,也不愿动,依旧闲适安然地坐在马上,身姿挺拔俊俏、态度自然随性,就这么由高处看着前边的几个哥哥。
胤禛胤禩两人说完,当面的胤礽却半响都没有回应,他的眼神略过他们直直看向马上的裹着披风、越显羸弱俊秀的少年,他的面容神色是担忧关切的,只眼神深沉,隐藏着各样情绪。
东方不败也看过去,丝毫不悚与他面对,眼神是极冷静的,仿佛他看的……就不是一个活人。
太子胤礽隔着几步被他这异常阴冷的眼神一触,不由便是浑身一冷,生出几分颤栗,而后脸上又隐露出几分犹豫茫然,一时就这么怔怔看着,没有言语。
太子不开口,随着他来的人不知何故,也一同安静了片刻。
东方不败直直地看着他,半响,唇边却是淡淡扬起浅笑,仿佛不解诧异地问:“二哥,怎么了?”
一句平淡无奇的话,用平坦无奇的语气说出来,听入胤礽耳中,却如巨锤击地一般,立时把他唤醒。
教主的锋芒
胤礽暗一咬舌,用那轻微的刺痛让自己冷静。
胤禛离着胤礽最近,一见太子举动失常,竟忽然生出错愕荒唐的想法来,也许他担忧胤禟反倒是错了,先想着太子这头倒是真的。胤禛得知真相之后,顾着安慰胤禟,不久又是胤禩赶来,他没得时间与胤禟细细讨论,此时仍然还未弄明白为何事情就到了这等地步。究竟,大清朝的储君是如此丧失心智忤逆伦常,才能做下那等错事。
他没能弄明白胤礽到底心中作何想法,自然也不能完全猜测出他往后如何行事,因而一路回来,实是把任何可能都想了个遍,越想就越把他们的处境想得惊险,想得艰难。
他只觉得,若换了他来行事,自个做下了如此错事,首要的选择便不会让胤禟安然回到营区,也不会让他见到康熙!
可听胤禟所言,昨夜太子胤礽却是放过了谋害胤禟的机会,只把他遗在深林当中待死,而今日路上,他们也没有遇着险情,一路平安就回来了。如果说今儿在路上胤礽不好行事,但昨夜呢,为何他没能下手除去胤禟?斩草不除根,回过头来便是引火烧身。
胤禛先前便一直在考量此事,他只觉得若是不明白这点,就不知回来后如何行事。可此时他看见了太子的反应举止,却是有几分明白,又有几分不明白。这只有一个解释,胤礽,不够绝。
看着整个场景静谧了太久,胤禛也开口唤了一声:“二哥?”
胤礽回神,语气低沉地说:“何来……劳动一说,小九在外头遇险,我们也是担忧,此时你把他带回了,劳苦功高,我只想早些看着你们无碍平安罢了,迎一迎又有何难?”一说完,又问胤禟:“……小九,你,你是哪儿不舒服?”
这一段回话听着是无半点不妥,只他眼睛一直停留在胤禟身上,除了心知肚明的东方不败和胤禛,在场众人心里都有些诧异。就连胤禩虽不知道实情如何,此时也禁不住暗中腹诽,是不是太子要表现关爱忧心,表现得有几分过了。
胤礽的眼神把其余阿哥们都引得往马上的少年那处看,三阿哥胤祉被胤禟的事折腾一夜,本是跟着太子出来兄友弟恭一番的,可此时见了胤禟坐在马上一动不动自在安然的情形,心里还实是有几分看不惯,一腔怨气也抑制不住了,便上前道:“小九,你一夜没回来,哥哥们都担心得出来迎你了,怎地还不下来?莫非,还想着哥哥牵你到皇阿玛那儿不成?”
这话是暗责他不守礼仪,对兄长不恭,半句关切言语没有。东方不败心中一哂,垂下眼帘敛去眼底的轻蔑,再抬起时眼中只有淡漠,“三哥,我身上疼得很。”语罢,眉梢轻挑,凤眼又看向胤礽。
不过是简单一语,在场众人听到耳中却各有不同心思,其中心里如风啸雷鸣一般的自然是太子胤礽。
只胤祉愕然问道:“你真被黑熊咬伤了?”
东方不败摇了摇头,唇角似笑非笑,别有意味。
胤祉还待要细问,却被太子打断了,胤礽说:“听说你头疼发热,又受了伤,我便命人驶来了马车接你。”他派了人跟着胤禩去迎接,总要有个说法的,说是关心幼弟自然错不了。
这话说完,果然有底下人架来了马车,停在了旁边。而且架来的马车不止一辆,向来胤礽是准备充足了。
胤礽径直走到胤禟马下,对着他伸出了手,沉声说:“小九,下来吧,二哥接住你。”
东方不败侧过脸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胤礽又仰起头来,双眼定定看着他,半是劝说半是强迫地说:“下来吧,别让皇阿玛等得急了。”
东方不败还是不动,脸上丝毫表情不显,也不看马下等着的太子,仿佛他整个人根本不在此间。
太子胤礽的脸上已然有些发白了,却还是坚定地对马上的少年伸出了手,低声唤了一句:“……小九?”
一旁的胤禩见了这副场景,察觉了几分异样,他的眼睛在两人脸上一转,实是闹不明白到底到底为何。他一看胤禟脸上似有些不愿,便上前一步准备说些缓和言语,先把场面糊弄过去再说。
可他一动,身旁的却有人伸出手来抓住了他的手臂。胤禩回头一看,发现竟是四阿哥胤禛。
胤禛此时也在看着马上马下的两个人,板着脸,神情冷静自若,薄唇抿得紧紧的。
胤禩被他这浑身透出来的冷厉震住了,也就没有过去替少年圆场。
此时马上的东方不败终于动了,就像刚才他只是一时失神,此时才察觉太子胤礽的举动一般,半转过身来,浅笑道:“何必劳动二哥,有他们就成了。”他说着,顺手一指后边那些内侍们。
“……也成,倒是小九体恤人了。”胤礽眼神一闪,终于收回了手,他也是性子坚韧,仿佛中间被少年干晾了半天的根本不是他,依言就让那些个奴才们过来了。
东方不败被接了下马,也不作推脱,和几个哥哥招呼一声,径直就上了马车。
另一辆马车自然是给胤禛预备的,胤禛看着少年上马车的背影,心中说不出得烦躁,最后只是勉强克制了,转身往另一辆马车上坐。
胤禩本想跟着胤禟,不料胤礽却先开口道:“我去看着小九,你也累了,与老四一道回去吧。”说完,胤礽上了少年的马车,而胤禩心中虽疑惑惊愕,但也只得往胤禛那儿去了。
于是诸位阿哥们,有的坐马车有的骑马,领着后边一堆侍卫公公们又浩浩荡荡地往康熙营帐赶。
马车内布置精美,软褥抱枕齐全,东方不败被人扶了进去,立时就挑了个好位置半躺着,好整以暇地等着。
果然,不一时,太子胤礽就开了车门上了来。
东方不败挑眉看了看他,并无言语。
“小九,你……”胤礽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发问。
他,他还活着!
胤礽此时心中各种思绪翻滚,只是力图冷静罢了。
昨日他在林中做好了安排,回营后与康熙言语又暗地撇清自己,他没有阻止胤禛和胤禩出去寻人,但同样的,他在营中也安排了些布置,又另有巧合,最后扰得营中一夜不得清净。
他做这些的时候,实则是镇静自若的。人已然死了,被找到了,被发现了蹊跷又如何。他这般冲动之下的暴行,而后是简单利落的处理,最难被人发现痕迹,追溯到凶人身上。可是,可是一切的准备处置都成了苍白的笑话。
本该死去的人,竟然没有死成。
自从快天明时得了胤禟被救回的消息之后,胤礽已然慌乱了,有小半个时辰脑中一片空白。他不知是惊慌害怕,还是……庆幸欢喜。他竟然还有些许庆幸和欢喜?不,他只能有前者,没有余地留下后者了。
及至又听闻胤禩一大清早就要出去迎接,他才冷静了下,派了人去。
可派去的人传来消息,却说不仅胤禟,就连胤禛也是一副不知实情的样子。也许胤禟能忘了是谁做了这事,但再懵懂迷糊的人也不会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何事的。即便不记得昨日之事,这人身上的痕迹总不会一日就好,哪儿疼痛自个自然知晓。
胤礽心知,胤禟知道他自己的伤口,可为何,却是不知道实情似的?是假意还是果真如此?胤礽听到来人传来胤禟病症的消息的时候,竟然有片刻的高兴。不明白,所以方才一见到少年在马上那样闲适随意的姿态,自然是怔住了。
便是此时,他与少年单独相对,他明明该把握机会把事情探出,可张了口,却说不出明白话。
半响,胤礽才终于说道:“你身上难受?哪儿……难受?”
东方不败瞥他一眼,冷冷一笑,终于也给了他一句明白话:“你不是知道么?”
胤礽心中一震,可还有几分清明神智,不去接他的话,却反问说:“……我怎么知道?”
东方不败露出了然的表情,此时此刻,这人竟然还有那等无稽的想法,竟希冀他果真忘了前事么?他讥笑一声,就拿阴冷的眼神往他身上一扫。
胤礽顿时明白了,胤禟果然是记得的,便是初时不记得,后来察觉身上伤痕,怕是也记起来了。可他假意装作不记得了……显然,胤禟也不愿闹大,又或是明白他已有布置,知晓轻易动弹不得他。
这就是事有转机。
“……小九,”胤礽看着他,就如方才他在马下一般,神色语气都带着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的祈求,“你是不是忘了,你忘了是不是?”
“我忘了如何,没有忘又如何?”东方不败混不在意地回答。
胤礽脸上露出一丝喜色,直道:“小九,忘了好,你应该忘了的,对你我都好。”他不待少年回答,又急急说下去:“是我一时冲动错了,现下你也没事,那就让我弥补吧……”
东方不败冷然横了他一眼,唇边却是饶有兴味地笑着,他没有回答他,手腕一翻露出一柄短刃,寒光一闪,就刺向了身旁的人。
胤禩的质问
胤禩被太子胤礽一句话劝阻,没能陪在胤禟身边,有几分惋惜感叹。他身上虽疲惫,但精神是不错,自然也没有那心思去坐什么马车,只是些许烦躁起来。
胤禩回想今日见着胤禟之后少年的各种异样,他是跟他使性子,他是跟他闹别扭,但胤禩看得分明,今日的胤禟与往日不同。往日少年跟他闹脾气,眼波流转之间依然有一股淡淡情意,那是如情窦初开的少女与情人打情骂俏时的娇嗔,虽淡得很,朦胧得很,但他知晓。
可今日的胤禟,从里到外透着一丝疏离冷漠,他没有亲近地喊他八哥,他的眼神也没有过多停驻在他身上。仿佛一夜之间……他们就生了隔阂,有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若说先前胤禩还能当做胤禟年幼性子不定,任性轻狂之下,气恼得狠了,所以这才对他不理不睬。但少年不理会他,却转而对他那个四哥胤禛无故亲近,两人坐在石头上相拥,回程时在马上喁喁细语……胤禩虽没能听清他们的言语,但也是察觉了他们的亲近情状,这不寻常。
更令他怀疑的是,方才胤禟竟安坐在马上与马下伸手接他的胤礽隐隐对峙,少年的身上并不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恨恼火,而是阴冷深沉得瘆人的漠视,竟压得他心口一痛。
这些种种,都很不同寻常。
当时胤禩出于关切,不由得想要上前缓和胤禟和太子之间那种氛围,但瞬间他的手臂就被胤禛按住,胤禩又是惊讶又是愕然,就稳住了没有上前。
但此时,他心里早就乱了,根本没有心神去猜测探究,他只知道胤禟很是不妥,胤禟……很危险。
他拿定了主意一定要问个清楚明白,所以转身就随着胤禛上了马车。
马车里的胤禛盘坐着,面容冷峻,身体挺拔肃然,就跟寂静深山木屋里打坐的道人似的,与车里雍容华贵的软褥靠枕大为相悖。
胤禩上车后一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便是一凛,但想到胤禟,他又坚定了几分。若是有可能,他自然是不愿意与他打交道。可现下的情形……他不得不。
胤禩到他面前同样盘腿端坐,与胤禛正面相对,略抬眼睛定定地看着他,问道:“四哥,究竟发生了何事?”
胤禛眼脸依旧半敛,听得他问也不去看他,淡然回了一句:“什么。”
胤禩放在膝盖上的手稍稍用力,修长的手指攥住了外袍上的褶皱,他做不到那些层层试探、慢慢深究的手段,此时也没那等曲折心思。他静了静心,语气沉稳,态度坚定地道:“昨日小九为什么迷路未归,他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他当真是遇到黑熊了吗?还是说,这其中有什么阴谋诡秘?你跟太子,为何都是那般模样?”
胤禛终于忍不住讶异地看了看眼前的八阿哥胤禩,暗道此人如此敏锐,他不过是看见他们语言举止有些异样,竟也能察觉出几分端倪。胤禛沉吟了片刻,依他谨慎的性子,自然是不愿过多的人掺和进来,但胤禩又有些不同,他跟胤禟……
胤禛明明是想到他与胤禟亲厚,那事理所应该透露几分,但想到他们的关系,他却反倒是更不愿开口,只道:“回来的人都说了,你也知晓。”
胤禩本来还只是半信半疑,那连串质询也不过是试探一二,但此时见胤禛态度有几分迟疑,立时就明白过来事情果真有异,他心里禁不住就冷冷地往下沉,自然就没有把胤禛回答的话听进去,只当他那回答是推搪罢了。
胤禩俊容也多了些寒霜,道:“四哥,你知我和小九亲近,若是他有何不妥,我又怎能冷眼旁观不作理会?便是你不说,回头我去问他,他也会告诉我,不作隐瞒。只这期间……我不知底细,说不得还做出什么来。”
若是坏了你的计较,就不好了。胤禩的言语隐含威胁。
胤禛闻得此言,不由得郑重地凝视眼前的少年,对此人又多看重了几分。这两日的事太多令人惊异之处,胤禩和胤禟,他这两个年幼的弟弟,往日里一个骄矜一个温雅,以往看着为人处事都还留着几分少年人的随性,也显不出太多来,他此时才知原来是这么个性子。
胤禟会不会把事情的底细告知胤禩?胤禛知道,定然是会的,这个事实让他有几分不满。但实则先前胤禟见了胤禩,没有立时依偎过去寻他细说委屈,胤禛已然有些惊讶了。以他两人关系,胤禩一旦知晓真相自然是站在胤禟这边,胤禟就连琢磨对方会不会护着的心思也不必去花费。
但胤禟没有说。
胤禛初时是欣喜,但往深一想,也知他为何不说。他不是不信他,而是太信了吧,近情则怯。胤禟与胤禩亲近,是少年人间纯稚真切的感情,于那□上还有几分懵懂不解,如此被人强迫之后,那几分朦胧向往散了,断了,变得气恼怨恨,羞愤不堪,自然也就对胤禩不好启齿。
但就如胤禩所言,此时胤禩已看出了异样,关心则乱之下不知还待做出什么举动。何况此时太子那儿,态度也有些诡异。胤禛冷眼旁观,自然看出来胤礽放在在马下对胤禟伸手是有几分祈求讨好的意思,不管他是果真要讲和还是假意拖延,胤礽此举却是正中胤禛下怀,因而他并未阻止。但这之后,局面还是未明。
胤禛斟酌了片刻,最后语气肃然郑重地说:“昨日发生的事,不是偶尔,也不是意外。”顿了顿,又稍微说得明白些,他道:“这与太子脱不开关系。”
胤禩心中虽有几分准备,但听了此话还是倏地一惊,立时便问:“他做了什么?”
胤禛挑了挑眉,一时未语。
胤禩眼底燃着灼人的怒火,不过是勉强压抑住了,语气也压得极低,“是他把小九引到林中去的是不是?是他累得小九迷路害得他受伤?”
他的声音虽勉力控制,但激怒之下仍旧透露出难以隐藏的气愤、憎恨。
“他想要害死他吗?”胤禩的身子略有几分颤栗,仿佛昨夜忧惧时胡乱思及的少年那些惨然身死的画面重又出现在他脑中……胤禟,胤禟险些就死了!
这不是意外,胤禟险些就被人害死了!
胤禩满心悲愤,低低吼道:“他是疯了还是傻了?小九如何得罪了他,让他要害死他?”
胤禛默认,眼神沉郁地凝视着胤禩,眼前这个向来性子温雅,甚至以少年人的年纪来看,太过于绵软温吞,只有圆滑不见太多棱角的八阿哥胤禩,竟还有这样大的气性!
果然,也只有此人知晓胤禟被人迫害,而迫害他的人是当朝太子储君,还能不管不顾地向着胤禟,如此干脆地质问,直指本心。
胤禛心下一动,还是没有主动开口言及至紧要的关键处。
胤禩察觉了胤禛的脸色,终于稳住了心绪,可理智回归了,心里却更是发沉,不由又问:“……他为何如此?”不等胤禛答话,他又意识到此时不是追究太子动机的时候,反倒是胤禟那儿……
他又问:“小九是记得的是不是?既然小九跟太子有隙,小九如何能忍得下去!你怎的,怎的还让他上了那马车?”他心里一急,转身就想要出去。
胤禛皱眉阻止,“我已劝住了他,凡事等见了皇阿玛再说。”
胤禛劝住了小九?胤禩一听此话更是吃惊,稳了下心神,又道:“小九的性子,若不见太子或是能忍,若给他见着了,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说着,便定定地看住了胤禛,等着他的解释。若无旁的缘故,胤禟如何能忍气吞声,“四哥?”
胤禛已从他方才反应知晓,胤禩性子虽比寻常少年镇静沉稳,遇事也较旁人看得透彻想得深远,但只要遇着胤禟的事,他就有几分顾不得了。此时把实情告知胤禩,很不是时机。
而且,他实是不愿意把胤禟那等隐秘的事说出口,因而只道:“他明白分寸。”
“四哥?”胤禩语气已有几分不耐,他这个四哥的性子,说是沉稳谨慎,实则换句话说,就是暮气迟疑,以往他深惧他的精细谋算,但此时此刻却很有几分不满。
胤禩瞥了他一眼,眼神愈加冷然,一转头就敲了敲马车壁,让马车停下,而后就想要去推车门。
胤禛表面沉稳,其实心中也觉不安,从昨夜至今,他知晓胤禟行事也有几分冷静克制,便是遇到胤礽的时候少年也是态度漠然仿若无事一般。既然胤礽有服软讲和之意,胤禟先认下,回头再做计较自然最好。胤禟也自觉那事不堪,难道还要立时声张出来么?想来不会如此。
可胤禟入了那马车,与仇人相对,胤礽会说什么会做什么,而胤禟又能不能忍住,倒真是难说。他此时心中,也隐隐叫嚣着下车去,去待在少年身边,不让他一人面对,以防不测……他心里翻涌着这种想法,只是勉力克制住罢了。
唯有这等时候,胤禛才会觉得,越是清醒越是冷静,反而越是苦楚难耐。倒不如,像胤禩一般,毫不掩饰他心里的责骂憎恨……即便过后他会后悔这样冲动,为着这番显露心声而费更多法子来隐藏弥补,那也是发泄过痛快过了。
胤禛有这番曲折心思,因而并未第一时间开口阻止胤禩喊停马车的举动。
就在这时候,马车外传来一声惶急的惊叫。
马车里胤禛和胤禩听见了,均是心中大惊。
他们乘坐的马车一顿,正是缓慢减速还不及停下的时候,胤禩不及多想就推开了门往外探头看去,只看了一眼,心口那处就倏地剧痛,仿佛看了这一眼就肝胆俱裂,险些眼前一黑往地下栽倒。
原本太子胤礽与胤禟乘坐的马车便比他们快上一些,此时他们的马车减速待停,就更是落后了半个车厢,可就是如此,惊叫声响过后,前边的马车一阵混乱,又是惊叫又是碰撞,驾马的车夫一时没能把控使得整个马车半横过来,车头几乎就停在了胤禩正前方不远处。
那驾马车还未停下,车门半开,一个稍显稚嫩单薄的身子“嘭”得一声从车上滚落,不受控制地跌到地上,险些就被受惊扬蹄的马匹踏中。
“小九!”胤禩惊叫一声,手忙脚乱地从马车上下去,冲上前去抱住了地上的人,“——小九!”
跌落地上的少年披风散乱,但身上都是触目惊心的殷红血迹。
杀人的匕首
跌落地上的少年披风散乱,身上都是触目惊心的殷红血迹。
胤禩心惊胆战地半抱着他,一低头就被他身上血色唬了一跳,伸出去触碰少年的手指不由得轻轻发颤,一瞬间,脑中只余空白一片。
“有刺客!抓刺客——”有侍卫们大声喊道。
“保护主子——四阿哥别动——”
“围住了围住了——”
恍惚间,胤禩听到了侍卫们在喊叫,但根本不明白他们说什么,他又仿佛听见有人在叫胤禟,声音很是熟悉,像极了他自己的……心底一痛,胤禩猛然回过神来,这才惊觉果真是自己问在唤胤禟,声音隐隐带着害怕和凄然,“小九?胤禟?”
少年被他半抱在怀中,身子侧着双腿蜷缩,面向左侧微微低垂着,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披风散乱,一时竟看出他伤着哪儿。
胤禩稳了下心神,小心翼翼地把他脸颊捧起,急切地观察他脸上身上,用手探着摸着,好一会儿过去,不由得却是心中一安,从心底深处生出来的那股子阴冷寒意这才散了些。因他发现少年虽然身子轻颤,脸上稍有苦楚之色,但神情更多的,却是惊骇不安,失神无措的样子。
胤禩急切稍缓,这才发现少年右手臂上一处伤口正汩汩流血,只看一眼便知伤口不浅,几见骨肉,他心里一惊,匆忙之下也没得那止血物具,只好抢过来披风半截紧紧替他裹住了。
他没死……胤禩立时轻轻喟叹了一声,感慨过后很快又凝住心神,手臂下意识地圈住了少年,护紧了他,视线一顿,便缓慢抬起头来看向少年方才滚落的车厢,心中怒气渐生。
东方不败同样半抬着头,怔怔然看向那个车厢,隐藏着眼底深处的冷然不屑,等待着好戏上场。
此时四周的场面早已大乱,太子的车驾中发生惊叫,而后又是惊马停车又是跌落活人,自然人人大惊,有一见险情不及多想就冲上去护主的,有被这情形吓得呆立当场不作动弹的,有虽不明所以但心思活络不看马车却去看四周情形的。
但这乱象一生,马上就有七八个侍卫围住了太子的车驾,除了胤禩正巧开了车门见着了胤禟摔落,而后就冲了出来抱住了胤禟,竟是连就慢了一刻出来的胤禛都被那一圈侍卫们挡在了外边不得过去,只能在不远处又惊又疑地看着。
这边外圈一围上,那边就有反应灵活身手出众的大内高手跳上马车,先是在车边查看了一番,而后一生呼啸就开始动作,冲开车门,掀开车壁,瞬间一整套举动做下来竟是利落得很。
先前由于胤礽心中有私,备下马车时就是为了伺机与胤禟交谈,因而马车的布置最是严密,里头寻常说话是半点传不出来的。而且为了以防万一,就连那驾马的车夫也是耳目愚钝的普通人,因此乱象一生,那车夫控制不住马匹,自己也甩落下去。
所以根本没人知道马车上发生了什么,那些个护卫们此时只当里头藏了刺客,这才三两下手脚就要卸了那马车。
可车门一开,里头除了太子一人,竟是没有那什么刺客的踪迹。
众人均是一愣,手下动作便是一顿。
便是此时,太子胤礽推开车门探出身来,他的动作有几分迟疑凝滞,伸出来扳着车门借力的右手竟还握着一柄利刃,锋刃上正往淅淅沥沥滴落着鲜红的液体,另一手捂在腰腹之间,手背上也有血迹,似乎他也伤着了,那手是正摁在伤口之上。
他半坐半靠在车门边上,露出一张布满了惊怒狠厉的脸,一双眼睛狠狠看向地上的少年。
东方不败在他看来的那一刻,眉梢轻挑,隐隐露出个鄙夷憎恨的眼神,很快又逝去。
胤礽不由得大怒,眼睛怨毒愤恨地剜着摔在地上的少年,就如那阴狠的毒蛇一般。
侍卫们一看胤礽的面容神情,不由就是一顿,又惊又惧地看着眼前这般模样的太子。此时心思灵活些的人已然明白,何来什么刺客,方才马车里只是太子和九阿哥在争执相斗。
天潢贵胄,皇子阿哥,究竟在马车里说了什么,发生了何事,两人竟然动了利刃,见了血,还露出这等阴毒眼神,而九阿哥……却是可怜。侍卫们满心惊异,一时间都迟疑起来不敢轻动。
底下的少年被胤礽一看仿佛心生惊骇,脸上越发惨白,唇瓣微动,却是没能开口。
他这副模样自然被胤禩看了个清楚明白,只觉胤禟这是被吓得很了,他不由激愤难耐,他抬眼看向胤礽,眼底冷若寒冰,根本不及多想就恨恨地质问:“你做了什么?你要杀了他吗?!”
太子听得此言,眼中狂怒闪过,性子里那等残暴乖戾被他激起,恨极了地上那少年阴险作假的模样,再也顾不得那许多,右手握着的那柄匕首倏地用力扔下,怒道:“我就要杀了他!”
那柄匕首胤礽含恨扔出,力道自然不小,倏地一下竟是往胤禟身上直刺而去。
四周的人都被胤礽狠厉的话惊住,竟没有一个人能反应过来去阻止那匕首。
东方不败眼看那匕首飞刺而来,深黑的眼珠子猛的一缩,心知他此时的身子便是要躲也躲不完全,倒不如索性动也不动受它一下,把这场面更添几分实在。胤礽身上没有武功,只是个少有蛮力的男子,这一刀扔来到了最后也不过是入肉一两分罢了。
可没想到最后关头,身旁的那人却覆过身来替他挡住了那一刀。
“啊……”胤禩痛叫一声,背肩处被匕首伤了一半寸的伤口。
东方不败一惊,不由得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身旁此人,可此时正是好时机,他顾不得心中那点点异样,像是被胤禩这一扑一护惊醒过来,转身就抱住了胤禩,迟疑地唤了一句:“……八哥?你……你怎样?”
胤礽这时这才稍作冷静,却是立时被胤禩中刀的情形吓住,一看胤禟焦急地抱住了那人询问,他脸上扭曲的神情还来不及敛下,竟怪异地笑了两声。
胤禩忍住痛苦,回抱了下胤禟安抚他,一回头就惊疑不定地看着胤礽:“你疯了?还待杀死我么?”
胤礽浑身一震,眼中那股子狂热褪去,眼神在地上两个人当中游移不定,心中却渐渐发沉。
“——都呆愣着做什么!赶紧喊太医!”一道冷冽肃然的声音响起,终于打破了这场中诡异静谧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