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替他报仇,替他处置麻烦已然是他心存厚道仁至义尽了。
东方不败的心底仍旧有所触动,这点他勉强不了,但他的冷静理智已经逐渐控制心绪,什么纵身入怀轻言细语那等放纵轻狂的举动,他自然不会去做。冷静下来之火,不多时,便是少年轻稚秀丽的面容也变得沉静,勉强不露端倪。
胤禩根本顾不得自个因急切赶来而显得凌乱的脚步,他身形离着四五步距离这才稍稍稳住,一看少年挣开身后那人的动作,他不由一顿,脸色显露出几分错愕不解。
他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胤禛。方才离得远了,他并未发现这两人是何等亲密而坐,此时近了,自然看得分明。他们……如此亲密,相拥?
但胤禩心中,此时只挂念着胤禟身子,见此情形也是不及深想,便走到胤禟身前,半蹲下=身子与他眼睛平视,担忧地问:“……小九,你怎么样?”
胤禩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少年,眼底均是不可错认的关切深情。他的声音与他面容相仿,也是温温润润和煦怡人的。此时言语中溢满了担忧,东方不败听后,也不由心里一动,转而便是沉默了片刻。他不确定此时开口,少年的声线似乎会有太浓郁的情感。
“……我没事。”良久,东方不败才开口回答,语气极力平淡不起波澜。
“小九?”胤禩低低唤了一声,像是感叹又像是庆幸,“你能平安,真是……太好了。”
后边半句低不可闻,但不必他说,旁人也能明白他话里的欣然欢喜。便是冷硬如四阿哥胤禛,闻言也是心中感慨。
胤禩又道:“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身上难受?我听来人回报,说寻着你时,你已在深林中冻了半夜?伤着哪儿了,真的没事么?”
东方不败还未回答,倒是旁边从胤禩出现便沉默的胤禛开口替他答了,语气生硬得很,“他没事。”
东方不败闻言,不禁侧了下头看向胤禛,眼底有着一丝疑问探究。
“四哥?”若不是胤禛开了口,胤禩几乎把这声招呼忘了个干净,“……辛苦你了。胤禟他……”
“他没事。”胤禛又说了一次,语气愈加干脆直接,他的眼睛是看向八阿哥胤禩的,但底下他的手却凭借衣裳遮掩和两人极近的距离轻轻碰了碰少年的手。
东方不败与他相处一夜,又有先前少年胤禟那些记忆帮助,对胤禛性情处事已然有几分了解。即便胤禛底下不使那小动作,东方不败一听他说的话其实也明白他的意思。
胤禛暗示他,不必告诉胤禩真相。
东方不败不知胤禛作何打算,但他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以胤禟和胤禩这等关系,把真相告诉了他,怕是立时就会闹出来。试问有哪个十五六的少年儿郎,得知自个爱侣被人滛=辱至死——幸而是未死,但已然不是那个少年——还能控制住情绪不悲愤狂躁,怒吼几声?
东方不败既不把自己当胤禟,也不把眼前的八阿哥胤禩当□人,就不会有那寻求安慰依靠的心思,他又不是那爱娇的少年,遇上个关切自个的人就诉说委屈气愤,等着旁人替他叫屈复仇。何况那等丑事,他也不乐意不屑去说。
因此,东方不败当下便只是点了点头,认可了胤禛的说法。
胤禛不让少年告知胤禩真相,自然有他的想法。他此时心中实是很不好受,胤禩一来,胤禟就挣脱了他的怀抱,眼中只有他的八哥胤禩,而胤禩也是一般模样,一走过来便是状若无人与胤禟说话,根本不顾及他这个四哥。
这情形……令他难堪,又有淡淡失落。
他折腾一夜把胤禟寻着、救回,先前他推测错了事情真相,心里对胤禩就是又气又恨的,就算刚刚知晓胤禟昨夜出事的实情,他那气恨怨怪也不减分毫,怕是还得添上一样,就是因为胤禩,他才错怪了胤禟半夜,累得胤禟生气抑郁!
胤禛心中也明白他这等迁怒自然站不住道理,但他片刻前才得知真相,正是对胤禟的遭遇心疼,对做下丑事的那人气恨,和对往后这事如何处置担忧的时候,满心的烦恼还理不出个头绪,此时却还有个胤禩出来搅局,对他自然也没个好脸色。
除了这些纷乱的情绪的原因,再有就是,理智上胤禛也不愿胤禩掺和进来。多了此人,这事情就多了太多变数,一个不慎,便把胤禟害得万劫不复。
不成想,胤禛做了暗示,少年果真乖乖听话,让他……心情又有几分转好。
在隐瞒胤禩的选择上,东方不败倒和胤禛想法一致,有几分心灵相通的意味。
他们这些默契胤禩自然毫无察觉,但只从俩人神色,他还是看出了几分。胤禟,往日的胤禟自然不是这般模样……胤禩心下一动,不由伸出手去,想要抚摸少年稚嫩苍白的脸颊。
东方不败没做思考,几乎是依着本能往后一撤,偏了偏头躲了躲。
胤禩伸出的手便停在了半空,温雅的俊容也是一愣。
东方不败身子一僵,情知他方才反应过了头,只会惹得胤禩怀疑。当下只得又转回来,对着他多说一句:“真的没事。”
胤禩收回了手,眼底露出几丝苦涩忧伤,但很快又敛去了。他知道胤禟定然是生气了,他把他遗在林中,又不能及时把他寻回,害他险些身死,小九定然是生气了。
他气极了,连一句八哥,也没有喊。
胤禩无奈一笑,并不介意少年对他使性子,只要他安然无事,往后把他哄回便是,要如何罚他,他认。这一生,都认。
胤禩此时更担心胤禟身体,便转而对胤禛说:“四哥,弟弟带了太医来,就在后头。”
胤禛一听倒不推诿,只道:“那就先让太医过来看看。”半道当中,便是见过太医也是不能整治汤药服用的,但他心中担忧少年身体,既来了太医,自然要急急把脉看看底细。
而东方不败脸色略变,却仅是抿住了唇边不言语。他此时身体的境况,还真的丝毫不乐意见什么太医,可依着这副身子,此时还在微微发热,想要快些养好,他又不能不见。
胤禩却误会了少年的神情,以为他因闹别扭而不耐烦听他关心,便对少年安抚一笑,转身去催促那年老体弱被人搀扶着走来的太医。
胤禩一退开,胤禛便趁机靠在少年耳侧轻声说:“小心来人。”胤禩就在不远,他也不能说得太清晰明显,只望着少年能够明白。
东方不败初时顾忌要来看他病况的太医,没能立时明白胤禛说得何意,但他何等样人,不必多去揣测就心下了然。
昨夜最后派回皇帝营地的侍卫们,传去了九阿哥胤禟安全无恙的消息,而后又急忙忙转回,不过捎带了些衣裳食物罢了。而此时来的,却是清晨才从营地出发的皇帝康熙派来照顾护卫儿子的队伍,除了八阿哥胤禩因为心念胤禟自动请缨,其余人中自然也有旁人或因忧心关切,或因打探消息派出来的人。
当然,其中也有太子胤礽的人了。
东方不败不由转过头瞥了胤禛一眼,眼底意味不言自明。该是胤禛做决断的时候,胤禛关心他心疼他,确实抚慰了他,令他心安平静。但若是……仅仅如此,可别怪他把他也算计进去。
胤禛被他这样隐含威胁地一看,几乎被那狭长凤眼里头的明媚光彩所摄,心中又是惊讶又是……好笑,明明是虚弱苍白的少年模样,却又有几分骄傲锐利的小眼神。
胤禛心里一喜,底下的手便移过去握住了少年的,低声道:“稳住来人,莫露端倪。”
东方不败手指一颤,顿了一会儿还是挣脱开来,胤禛此话大有回旋余地,不能令他满意,因而他同样轻声回道:“我如何信你?”要他假作无事不难,他也不想把那丑事闹开,但他稳住旁人,是为了往后报复,并不是忍气吞声不做计较,在太子手下偷得一命就害怕了,投诚了。若是胤禛只想逃避,还是废话少说吧。
胤禛看见胤禩已然伴着那些人转回,别的也不及细说,只道:“皇阿玛看重太子……对他宠爱非比寻常。”
东方不败心中一凛,同时明白,无论他是与胤禩有私做了错事,还是太子丧心病狂强迫了他,若要寻正途解决就绕不过去皇帝康熙那一关,实则,昨日之事真相如何并不重要,并不是他委屈,他有道理,最后就有好结果。
胤禛的小心谨慎不是懦弱逃避,而是比他这个江湖人知晓皇宫里的生存法子。幸而,东方不败就从未想过依靠跟父辈告状来整治那人。这种,不过小打小闹罢了,两个都是儿子,那责骂惩罚能重到哪儿去?
此时,胤禩已然领着那老太医转回,过来的一行人当中还有两个内侍、两个侍卫。却不知其中谁是太子的人。
胤禩走到胤禟身边,依旧是半蹲着身子,脸上笑着递上来一个食盒,带有几分献宝的意味,温言道:“方才急,我都忘了,小九,八哥给你带了你爱吃的点心,还热着呢。”
东方不败注目在他脸上看了片刻,最后还是默然接了过来。
胤禩见他接了,唇边又是一笑。
胤禛看了一眼,并无言语,反倒是站起来,立在一旁,去迎那太医。
教主阴险了
那太医不过四十左右年纪,面容清瘦,实则也并不甚老,并不到行走需人搀扶的时候。不过想到胤禩已然到了一会儿,他才在后头叙叙赶来,便知道因是赶路急了,这等文弱书生经受不住。离着几步,那太医便让示意不必扶他,他自己独自上来行礼见过两位阿哥。
胤禛也是客气,伸手扶了他一扶,只道:“罗太医一路辛苦,不必多礼了,先行看过胤禟吧。”
罗太医一声得罪,便近前来查看一直安坐大石上头的少年,先看面容脸色,良久,这才皱眉点了点头。此处简陋,也没得那案几木凳,罗太医示意一个内侍把他的药箱搬来放到一侧,让少年的手臂放到上头翻转手腕,自己便只得半跪在一旁伸手去探少年腕间的脉象。
东方不败武功超卓,除了内力招式的修为眼界过人之外,实则,他还是懂医理的。
他修炼的那部葵花宝典,原是南宋皇宫中一位宦官所著,宝典中所载的武功博大精深,多年来从未有人修习得成。约莫两百余年后,此宝典辗转被福建莆田少林寺的红叶禅师所获,并藏于寺中。后来有华山派两弟子探知此事前往寺中偷看宝典,两人分记半部,事后回到华山这才录下。那时神教得知此事,派了十位长老攻华山,夺回了此笔录残本。后来红叶禅师圆寂前,把那原本焚毁,从此,这世上便只余葵花宝典的残本了。
那年任我行修炼吸星大法正遇着窒碍,无心掌管教务,佯作赏识器重东方不败,把这神教秘藏的宝典送与了他修习,一是为了笼络他,二也是不怀好意,想他凭着残本修炼,以致走火入魔。
这本残本上下两部,一者重气,一者重剑,这内外之间的鸿沟差天别地、绝难融通,当年华山派便因此笔录的分歧分裂成气宗、剑宗两门,内讧了几十年。若是别个拿到这等残本,即便是宝典上的武功如何精妙如何深远,也没得那法子去修炼。可他东方不败不是寻常人,便是再难的典籍,也不过多费些时日去参透罢了,有了缺失他自可自行弥补,甚至更添精妙。
也是因为这葵花宝典的上下部如此迥异不合,这才勾起了他的兴趣,东方不败越去参透他的心中就越多奇妙的法子涌现,就凭此书,往日里那些个武功上的玄妙难解处都有了新的思路启发……这教他这个武痴,如何能控制住,不去下手修炼那武功。
因而,东方不败明知任我行传他这本教中秘籍是心怀不轨,但他还是在夺位之后的第二年,便着手修炼。
这本宝典重气的部分,除了述及内功心法之外,还有辅助的炼丹制药的法子。而东方不败为了融通全本,自然潜心钻研,费了不少心思去学那药理丹道。
所以,东方不败是懂医的,虽没有杀人神医平一指那种功夫,但眼前这位宫中太医的医术在他眼中,却也只是平平无奇。若不是这个身子,他大可不必见他,但此时见了这太医,他又生出些想法来。
罗太医看完脉象,先问了他几个身上有何不适的问题,东方不败只略略答了几句头晕发热,伤口略疼之类,并不深言。
罗太医稍作停顿,又道:“九阿哥,看这脉象,除了外感寒邪,阴阳失衡,还有些气血虚衰、淤血阻滞……九阿哥既用了那白玉膏,向来外伤也得以控制,却不知何以至此?”他一皱眉,又道:“听闻九阿哥遇着猛兽……若有抓痕咬伤,只怕有些不妥,可否让微臣一观?”
他这话一出,胤禛立时就瞥过去一眼看那太医神色。而胤禩却抓了少年的手,忧心问:“小九,你受伤了么?怎得不与我说?”
东方不败也知为何用了良药,他身上的热度也褪不下去,除了少年的身子确实虚弱娇贵之外,还有他身下那处伤口没仔细处理的缘故。可这话他是自然不会提及的,这太医无端动问,到底只是无意,还是故作试探,他却要弄个清楚。
东方不败不答罗太医的话,眼睛看向他,似有几分惶然恍惚地说:“太医,我头疼的很,昨日的事情也记不得了,到底是不是被猛兽伤了,我实是不知道。”说着又去看胤禛,道:“是四哥给我上药的,没……也没说有野兽抓痕之类。”
他这几句说得语气极轻,配着他那惨白稚嫩的小脸,也有几分不安可怜之态,像极了那遇惊受挫之后,心神不定的淳稚少年。
他一说完,胤禩便是脸色一变,顾不得周围还有旁人,立时就坐到那石头上去抱胤禟,轻声安慰:“没事了,现在没事了,若是害怕,那也不必多想。”
而另一旁的胤禛听了,却是一愣,回过神来之后却是心中叫好。这清宫中子凭母贵,胤禟的生母宜妃受宠,在宫中位份也高,因而胤禟幼时便养成了个骄傲直率的性子,是从来不肯受委屈的。先前他猜错了真相,而胤禟也误会了他,以为他这个四哥故意包庇太子,立时便是冷嘲热讽挤兑了他好些疯话怪话,一点兄长的面子也没给他留。
便是少年只是在胤禩处受了委屈,胤禛也怕他依着性子闹大了事情,何况如今,胤禟是真真遇着了暴行,堂堂皇子如何能轻易忍下这口气。胤禛想要劝他,却也没有时间去劝,方才只能在他耳边提及一句,皇阿玛待太子如何如何,让胤禟小心谨慎罢了。
他只觉胤禟能稳住情绪不露端倪就好了,却没成想,他还能立时就想出这个法子来搪塞迷惑来人。真是个……狡诈j猾的小鬼头!便是胤禛也觉得少年这般反应难得的毫无破绽,那些被派来查看的人当然也不会猜到胤禟小小年纪能面色无碍地装假,自然也就信了大半。
那些人信了,便会觉得事情大有转机,不会轻举妄动。
胤禛心中好笑,却配合着胤禟所言,对那太医等人道:“他身上并无野兽伤痕,不过是逃避时擦伤了些,看着也不甚重,我已替他上了药了。”接着便又担忧说:“昨夜他醒来,便喊头疼,问他话语,也说不明白,只说记不清楚……”
随着胤禛诉说,东方不败便在一旁面露茫然,假作不解,实则心中清醒无比。
罗太医脸上也显出几分担忧,又仔细看了看胤禟面容神情,这才道:“九阿哥是受了惊吓,有几分离魂之症,这才头痛发热。”
胤禩急问:“严不严重?”
罗太医答:“待微臣回到营地,写方煎药,用上几剂试试。”
这话胤禩如何能满意,便又追问:“试试?罗太医,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罗太医面露难色,又去看胤禟面容,可惜少年眼底有几分着急有几分疑惑,一时之间他也看不出什么,沉吟片刻,他又答:“此等离魂之症,也有无需汤药,修养一段时日便好,微臣回去用汤药治伤补气,再配合施针……约莫有八成把握。”
胤禩这才略微松一口气,他深知这些太医从来不会把话说绝,能说个八成说明他心里的把握是极大的,他只道:“记不记得真切无关要紧,忘了就忘了吧,倒是小九这头痛热症可要尽快治好。”
罗太医自然应了。
八阿哥胤禩这句话单纯出于关心胤禟的身体,太医治好了胤禟身上病症也就是了,昨夜那等祸事既然都让胤禟受惊了大半夜,记不清就记不清,全然忘记了那是更好,省得他再想起来,又生别的病况。
他却不知,他这全然无心的话语,却合了此间大多数人的意愿。
胤禛和东方不败是故意假装、迷糊真相,勾着旁人往胤禟失了昨夜记忆的路子上想,胤禩这话他们自然欢迎。
而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却因心虚,更愿意接受这么平静安然的局面,一见九阿哥胤禟的那副神态,立时都信了。等他们回去禀告主子,往后的就能再做打算。九阿哥一时不记得了,自然还有法子让他一辈子不记得。
那些铤而走险的事他们迫于无奈,做一次也就罢了,在众目睽睽之下还要再寻机会逞凶,不说成功机会极小,便是成了,他们又如何脱身,回去又是何等局面,这都说不清楚。此时能得了这个结局自然是好。
东方不败把罗太医搪塞过去,又多说了几句身上症状,把罗太医往他想要的路子上引。罗太医不知底细,自然便是专心致志地把他症状都记下来,考量着要如何用药。
少年旁边有八阿哥胤禩细心照顾,胤禛便转而唤了个侍从过来说话,像是在交代什么。
东方不败下意识跟着看过去一眼,胤禛便回了他一个安抚的眼色。东方不败轻哼,略有几分不屑,这像是那人如何护着他,让他一时也离不得一般。
他转回眼神去看那太医,心中不由冷笑,医毒一家,神教教主既懂医理,如何会不懂得毒经。想他当年炼制那三尸脑神丹,三种尸虫,配着十九种毒物,用七七四十九种制法分练而成,莫说是任我行,便是寻遍了天下也找不出一人能破解他的毒药。
此时他要练武防身,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倒是这些小玩意,可以寻摸着弄一些玩玩。
途中暗计较
不多时,罗太医就替胤禟看完了病症,又待胤禩这一行人也休息够了,胤禛便令傅鼐去安排回程事项,收拾着准备回营。
有侍卫牵来了马匹,胤禛转过脸看了一眼胤禟,随后走了过来,在离着一两步的位置站住了,他看着坐在石上的少年,脸上神色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只轻声说:“走吧。”
东方不败回看他一眼,还未开口,他旁边胤禩先行起身,面容露出几分懊恼,道:“若知晓你身上难受,我定然寻了软轿带来。”
“……便是骑马,也成。”东方不败道,立时就想要起来,可因着胤禩就在他身旁,动作就不免有几分迟疑。只是一个简单起身的动作罢了,他不是不能做得干净利落,只是若要如此,虽脸上不显异样,但他身上伤口自然是上紧扯动的,说不得还会崩裂开来。他可不想为了一时逞强,又生出什么事来被旁人察觉底细。
这些胤禛自然明白,可他却只站在原地,并无旁的动作,皱了眉,双眼定定地看他。
东方不败心中暗恨,此人明明知晓他的情形,也清楚他的顾忌,此时却不主动言语,实是……阴险可恶!只是相比于已然相处了一夜又清楚真相的胤禛,他自然不会去选不知实情却满心挂念他的胤禩,省得麻烦。
东方不败暗一咬牙,略抬眼睛,终于向着胤禛伸出了手,又低声唤他:“四哥,有劳了。”
胤禛唇角微弯,少年纤细白皙的手一递过来,他几乎立时就伸出手来回握,稍一使力,便把坐在石上的少年拉了起来。
一旁的胤禩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原本备着扶起少年的动作一滞,便又把手收了回来。他迅速看了一眼那侍卫牵过来的骏马,由马鞍上头布置的皮毛软垫猜到了几分,不及多想,胤禩就开口道:“小九,回去让我跟你共骑吧?”
东方不败既对着胤禛伸出了手,自然是选了与他共骑回去,因而听了胤禩这句话只是淡然说:“……不必了。”
胤禩闻言,略有些无奈地一笑,以为胤禟还在跟他使性子,却也知,此时不是哄劝他的时候。
少年被胤禛扶着上马,几乎是被人给半抱上去的,动作虽还算轻盈灵巧,但与往日神采飞扬时的利落相比,自然是差得多了。胤禩在一旁眼睁睁看,在他上去时也忍不住伸出手相护,生怕他一个脱力滑了下来,心中又是一阵心疼自责。
又见胤禟上去后脸色愈发苍白,想来他身上确实难受得紧,胤禩恨不得以身相代,想也未想,又转首对胤禛道:“四哥,小九头疼发热,难免精力不济,你也辛劳了一夜了,如此策马回去不太安全……”
胤禛没等他说完,就“嗯”了一声,而后又说:“没事,我和他一同回去,走得稳。”
胤禩深知他这个四哥的性子,向来便是冷心冷情、不爱与人亲近的,先前是只有胤禛一个兄长在,对受了伤的弟弟便不能不管,亲身照顾随身看护是理所应当。可现下已多了一个胤禩……方才胤禩开口,实则是想替换胤禛,就连理由也替胤禛想好了,胤禛辛苦了一夜,此时歇息一会儿正好。
没成想,他还未把话说完却被胤禛这般截断。胤禩正想解释,却没等他续上,胤禛就在他眼前一个干脆的动作翻身上了马,安稳自然地坐到了胤禟身后。
胤禩一愣,就这么抬眼看着,心神又有几分恍惚。
眼前是一匹深棕色的骏马,并不甚高,却极壮健,性子看来也是温顺,想来是为着让两人共骑让人特意寻来的,并不是胤禛惯常的坐骑。此时胤禛和胤禟一同骑在上边,少年身量略小,靠在胤禛胸前,而胤禛为稳住少年身子一手抱在他腰上,一手去握那缰绳,几乎就成了胤禛双手圈抱住了胤禟,两人在马上紧紧拥抱着的画面。
向来骄傲任性的小九,何时有过这般乖巧平静依偎着人的时候,何况,此时他依偎着的人还是四阿哥胤禛。
这情形,与他初来时所见相仿,那时他们两人也是在那石头上两两相依……
胤禩心中一凛,只是一夜,他们两人为何就如此亲密无间起来?不该是这样的,明明不该有这事发生,明明这两个人……从未有过这等温馨和谐的相处。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这个四哥,胤禩从来不敢轻看,一直心存戒备。可这辈子从未有这么一刻,胤禛让他心觉……如此害怕。
胤禩再细看一会儿,却见胤禟脸上除了困倦少神,便是平静,而胤禛脸上也如往常一般神色冷淡,也不像,真有什么诡秘。
胤禩心中一阵失落,又有几分苦楚,这情形一时也想不通,只好先行放下。可他有了疑心,自然用了心思去观察思索,因而说话行事也立时谨慎起来。那等忧心胤禟继而惶然失措的情状,便收了几分了。
此时见旁人都在等着,胤禩歉然一笑,便也上了马,就跟在胤禛两人左侧方,稍稍落后了一些。
众人准备妥当,胤禛便传令出发,一行人重新不紧不慢地往回赶。
因着胤禩跟得紧,胤禛也不好再低声与胤禟说话,惹人怀疑。他一想,便转头去问胤禩:“八弟,皇阿玛昨日如何,营中情形如何?”昨夜他派了人回去报讯,那些人赶回来后自然也带了营中信息给他,但之前他顾着胤禟身子,得知营中无事也就罢了,根本没有细问。
而且,胤禛那时不知胤禟遭遇的真相,自然不会有目的地派人探听,所以得来的消息太过寻常,也无大用。此时有胤禩在,自然要先行探问一番,预备着回去应付。
胤禩不知他话里深意,听着只像是胤禛出来一夜后挂念康熙,但因有了先前的疑心,他回答时倒是斟酌了一番。下意识又去看少年的神情,却发现,胤禟也是正巧看了来,眼中给似乎也有探询之意。
想来胤禟无端陷在林中耽搁了一夜,虽是可怜,可也是因他轻纵入林的缘故,恐怕他心中,也正担忧这回去后皇阿玛的责问惩罚吧。胤禩心中一软,便是对胤禛的问话还有几分斟酌,他还是把他知道的情形都说了,而且说得很是细致。这一说,自然就不得不提及太子胤礽。
东方不败一听“太子”二字,心中就一声冷哼,眼神随即移开,手指攥紧,指骨都发白了。
胤禛察觉他情绪有异,把揽住他腰下的手往下移动,探入披风里头握住了少年的手。
东方不败自然是要挣脱,可未免被人怀疑,动静不能太大,试了两回都没成,反倒把自个气得心口发闷,转念一想,便不去管他了。这么十指相扣,有一种……安定的感觉。
胤禩满心关切着胤禟,也看到了少年脸色有些变化,但他不知缘由,只以为他神思困乏不耐烦继续听便是。胤禩一想,便放轻了声音,慢慢儿把昨夜后来情形说了。
胤禛面容冷静,认真听着。而东方不败脸上虽有几分蔫然疲倦,仿佛心神不属,但实则也是把胤禩的话一句一句听进了心,他实是想知道,那太子胤礽是如何搬弄是非、颠倒黑白,而他们的那位爹爹,不,皇阿玛又是如何态度。
以东方不败这等江湖人物,自然不会猜到一个皇子迟归或是失踪,能闹出多大的事来。因而一听胤禩叙说,他顿觉诧异不解。
原来昨夜胤禩和胤禛一样,都领了几百侍卫出来寻找胤禟。而跟胤禛不同的是,胤禩那头的侍卫领班老成持重,是个极稳妥的性子,一看出来的时间长了,离得营地也远了,便强劝胤禩回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即便胤禩再三坚持还要继续,最后也是无法,只得被他硬带回营去了。
胤禩虽是抑郁,但也希冀着回营之后能见着胤禟,没想却失望了。不说人没回来,就是胤禛那边传回的消息也说是仍未发现踪迹。此时他自然知道,胤禟不是什么迟归,而是遇到了大麻烦。
那时胤禩心里又着急起来,只想着立时去见康熙,恳求再次领人去找。可没想到他回了营中,就被侍卫们半是护卫半是强迫着直接去了康熙营帐。
他心中虽惊讶,但很快又冷静下来,又见来人是康熙身边见惯了的人,也稍觉放心。及至入了康熙营帐,见营帐里头除了康熙,还有太子胤礽以及其它阿哥们,胤禩先是疑惑,但明白过来后又生出几分嘲弄之意。
主帐内康熙坐在床榻上,正闭目养神,脸上也有几分困倦神色,他的床榻两边肃立着两位高大精瘦的侍卫,都是面无表情普普通通的样子,却是康熙身边深藏不露的大内高手。此时只有太子胤礽坐在床边矮凳上侍候着,其余阿哥们都离着五六步坐着。
帐中的氛围有几分肃穆凝滞,这皇帝阿哥们虽是共处一室,却是明松暗紧、亲疏分明。
因而胤禩见此,心中不由一哂。
康熙贵为天子,自然不会轻易历险,他召他的儿子们来他营帐中作陪,一是此处安全,有相护之意;二也有几分是心中见疑,把人叫来放到眼前搁着,若是他们想要闹什么,也不可能了。
康熙一番问话之后,胤禩把出去寻人的情形说明,随后又提出再出去寻人的事。康熙听完却只是沉吟不语,摆摆手,没有答应。
胤禩还想开口,却被太子胤礽话语打断。
原来康熙把胤禛和胤禩两人派出去之后,想及今夜胤禟未归一事情况未明,虽不可轻动,但也要早作预备,便把阿哥们都唤来了他的营帐当中,外头也跟着布置起来,先是派了兵紧紧护卫主帐,而后又是往各处巡视戒备,警惕四周那些塞外王族,以防生乱。
没成想,就是这般严密以待,还是有两处乱子出现。一是一位蒙古王子饮酒吵闹,想要出营走动,与那些个监视戒备的军士争执,两方人竟打了起来,闹出好大动静。偏偏这动静又生在西南方放置粮草的不远处,消息传来时康熙也不由震动,急急派了人去控制。
这西南方的冲突还未消停,又有另一处喧哗起来,却是大营的外围。这回地方离着远,但事儿却不小,竟是出外巡视的侍卫们发现了一具尸体。回来报讯的人禀告说,那尸首是个三十左右壮健男子,面容寻常浑身黑衣,配着一柄锋利的长剑,也看不出身份,侍卫们寻遍了他身上也未发现伤口,无端死在那儿很是蹊跷。
又是马蚤乱又是黑衣死者,这两件事一发生,便是沉稳如康熙,也不由心焦警惕。因而莫说胤禩开口再出去寻人,便是他要独个回去自己营帐,他也要考虑一番。
经太子这番解说,胤禩这才明白过来,为何这营帐中氛围如此凝滞沉重,他便是心中再焦急,也只好默然不语。
后来康熙还是令他们各自回了歇息,可胤禩后半夜根本睡不着,直到等来了胤禛送回来寻到了人,胤禟无碍的消息,他才放下心来。而后,便是一大清早他就请命带了太医出来迎人了。
“……所以我就出来了。”胤禩把话说完,此时他去了心病,没了那份担忧的心情影响,也有心思去考虑昨夜情形,更多的,自然是去想那营中的乱事。此时回想起来,那昨夜的乱事确实有几分诡异莫测。
若是胤禟这儿也……胤禩想到此处,不由心中一惊,眼睛定定地看向少年的侧脸。
胤禛听完他的话,同样也是注意那些细节。而东方不败暗哼一声,披风下的手指微微一曲,在那人手心上碰了碰。
胤禛不由一颤,心中微微发暖,少年的小动作……就像有个小爪子在他心上轻轻挠了挠,那种温热的细微刺激,撩人得紧。他垂下眼,几乎忍不住立时抱紧了他,细细亲抚他的纤细手指。
20·回营遇太子
胤禛不由一颤,心中微微发暖,少年的小动作……就像有个小爪子在他心上轻轻挠了挠,那种温热的细微刺激,撩人得紧。他垂下眼,几乎忍不住立时抱紧了他,细细亲抚他的纤细手指。
东方不败嘴唇微动,轻声说了一句:“……半道小心。”
胤禛一阵心悸,片刻后这才回过神来,实则不必胤禟使小动作暗示他,他自然也明白,昨夜营中发生的事情跟太子胤礽的暴行脱不开关系。至于那人为何如此,胤禛也能猜到好几个缘由,可现下情形与昨夜不同了。因而回去后会遇到什么,太子有何举措,他也闹不准了。
就是这路上他们会遇上什么,能不能安然回去,此时也不知晓。
东方不败向来阴狠,又是出身草莽的江湖人,自然往那半道刺杀的路子上想。而胤禛被他提醒,也不由多想了几分。
因而听完胤禩所言,胤禛半响沉默不语,而后只感慨似的说一句:“幸而是无大事,再有旁的,也有皇阿玛处置。”并无过多的评论,说着他又歉然道:“我也是不该,出来一夜未归,累得皇阿玛担忧,想来皇阿玛也是恼了的。”
他这话说得有些道理,昨夜生了那么多事,营中不安,胤禛在外还一意孤行,莽撞轻狂,自然是大为不妥。便是寻回了人,将功折罪,康熙那儿一顿责罚是逃不过的。
胤禛这话说出来,若是以往,身为弟弟的胤禩自然应该相劝一二,说些什么四哥也是心急小九,什么找着了大家都平安无事便好……这等话语出口,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总要做到一派自然。
可他一想到胤禛一夜未归,最后寻着了此时安然待在他怀中的那个人,胤禩心中就有几分不好受,因为他总忍不住就要去想,若是他更坚定一些,此时是不是该是他……是他没有做好,他做的还不够。心中不安的想法一闪而过,虽是还留有些遗憾后悔,但更多的,他只是庆幸,终究还是有四哥找着了人。
因着他有这份曲折心思,便没能续上胤禛的话。而那个也该说些或是感谢或是劝慰的话的当事人,却是满不在乎地闭目养神起来。
胤禛察觉了怀里少年的举动,不由暗暗好笑,看见胤禩露出个宽慰的浅笑想要开口,他却轻轻地摇了摇头,又垂了眼看下少年,示意胤禩不必言语。
此时的少年靠在胤禛胸前,微微侧着头,从胤禩的方向,能看见他莹白精致的耳廓,和略又几分圆润的脸颊,唇角的弧线是抿住的,纤长的睫毛覆着,底下是隐隐淡淡一小处青色,似有些疲惫不适。
胤禩心中一叹,只当胤禟是累极睡去,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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