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心里不悦,对上赵晓潼既急切又隐隐害怕的眼神;还是缓缓开口道出实情,“我当时碰见杜若,听了她描述当时的情形与你的分析;就让人散开围绕着周围方圆三十里内能够藏人的地方展开搜查。嗯,我遇见杜若时,大概是出事后两刻钟内。”
赵晓潼明白,他当时下这个在三十里范围搜查的命令;是通过准确估算的,无论是骑马还是坐马车,两刻钟内在京城中能走的范围并不远。
也就是杜若运气好,碰巧在那个时候遇上他;也只有他有这样的能力与人力,一声令下就让人暗搜了小半京城。
“对方是先将你妹妹迷昏才带走的,他们似乎对这个掳人计划很有信心;将你妹妹带走之后并没有往很隐秘的地方藏,我的人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她。”
这个短时间,其实也花了大半天。也就是赵晓潼与司马晨盘旋在地道里寻找出口的时候,梁泽才见到被人绑走的赵紫茹。
“很有信心?”赵晓潼眼神一冷,重复的声音极低,别人只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压根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什么人会对这个看似临时起意的计划很有信心?当然是熟悉她的人了;既然是熟悉她的人,这个计划就绝不是临时起意。
而熟悉她的人,又知晓她昨天悄悄带着紫茹出府的——就只有相府的人。
这一霎,赵晓潼连炸了相府那座富贵牢笼的心都有了。
她真不敢相信,害到紫茹如今这副模样的人,竟然会是她们所谓的家人。
梁泽看着她寒意愈重的俏脸,默默别过头去无声叹了口气。看刚才她哄那个小女孩的时候没有表露一丝不悦或不耐烦;只怕此刻她心里压抑的极度愤怒已然到了极限。
“我找到令妹的时候,是在一所比较简陋的空房子。”梁泽声音很轻很淡,隐隐还透着无奈的意味;似是不愿提起让她愤怒的过程;却又知道依她的固执,他不提不行。
简陋?简陋意味着环境不好,看紫茹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她就想像得出那地方肯定污脏不堪。
赵晓潼袖下双手慢慢握成了拳,可她苍白俏脸上却没有浮现出一丝愤怒表情。
梁泽叹了口气,他发觉他今天叹气的次数几乎比他这辈子加起来都要多;害他都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开始迅速变老了,不然怎会莫名多愁善感起来。
他拿眼角瞄了瞄旁边面无表情的清雅少女,端起杯子欲呷口茶压下心头不安;可杯子端上手,他才发觉杯子空了。“那个……晓潼,你别太自责;好歹我们已经将令妹找了回来,她现在这样子大概是受惊过度,给点时间她慢慢会好的。”
赵晓潼看了看他,长睫垂下将眉梢的寒意掩去,“我想知道紫茹当时的情况。”
她眼神无声乞求,梁泽就是故意想要忽略不说也不行。
“晓潼……你这又是何必!”
何必非要知道那么详细!何必非要拿那些不堪的事屠戮自己的心。
赵晓潼定睛看着他漂亮眼眸,慢慢地一字一顿道:“她是我妹妹,亲妹妹。”
无论紫茹遭受了什么,她都有权知道;也必要知道。只有了解真相,她才能帮助紫茹走出噩梦,才能帮助紫茹重新站起来。
而只有知道,她来日对仇人下手才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心软。
梁泽闭了闭眼睛,避过她迷蒙而坚持的眼神,“我寻到那个地方的时候,令妹被堵住嘴与房里一根柱子绑在一起。”他略略顿了顿,俊脸泛过一丝狠厉之色,“当时只有一个叫癞三的男人在里面看守她。”
“那个癞三孤家寡人一个,就是个偷鸡摸狗的无业游民。”梁泽犹豫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他是在变相提醒赵晓潼,那个负责看守的男人大概只是为了几个钱,从那个人嘴里应该问不出有价值的东西。
赵晓潼木然点了点头,表示她明白。尽管梁泽刻意说得忽略粗糙,尽量粉饰太平好让她心里好受些;可她不难想像当时是怎样的情形。
仅仅如此简单,紫茹绝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凡听闻有人靠近,就立即遏嘶底激动得近乎精神崩溃的四肢乱蹬乱挥,只发出单一的惊恐尖叫声拼命阻止;一旦无人靠近,她又立即充满恐惧抗拒往角落拼命缩,蜷缩成小小一团不住低声呜咽。
她刚才哄了两个时辰,紫茹除了呜咽低头外,一个字也没有说。
这是严重的精神创伤综合症。
她能相信事情真如此简单才有鬼。
赵晓潼闭了闭眼睛,压下眸中寒意,“那个男人呢?”
梁泽扭头往门外递了个眼色,不多时,就有人将癞三扭送到他们跟前来。
赵晓潼盯了他一眼,忽然如疾风般掠了过去,伸腿就往癞三扫去。“啪!”毫无意外,被五花大绑的癞三在她用力一扫之下双膝一软,当即跪了个狗啃屎的姿势。
“说,你对紫茹做过什么?”赵晓潼淡淡的声音很动听,如果忽略她抵在癞三颈动脉的锋利匕首,她不带一丝火气的声音简直有如天籁。
癞三感受匕首贴着皮肤带来的寒气,浑身莫名哆嗦了一下。他瞄了瞄这个看似柔弱可亲的少女,却无意触及赵晓潼狠厉冷酷的骇人眼神。这一看,吓得他差点翻跌在地。
“我、我没做什么。”癞三犹豫了一下,低着头,强作镇定避重就轻的道:“我就是在屋里看着她,不让她吵闹;顶多、顶多捏捏她,拍拍她。”
捏捏拍拍?当她妹妹是小狗呢?还是当她是弱智的傻瓜?
“没做什么?”赵晓潼眯起眼眸看死人的眼神瞪着三十出头的男人,骤然一声不徐不疾的冷哼。
即使睁着眼睛,她仍忘不了刚才从紫茹身上看到的青青紫紫;再对上面前这张令人恶心的嘴脸,赵晓潼就觉得心底怒火不打一处来。
她瞟了瞟癞三束于背后的双手,丢了个眼神给半夏;然后如无声的鬼影般忽然又飘回座位坐好。
半夏怔了怔,憎恨地盯了癞三一眼,随即没有半丝犹豫转身走了出去。一会她折返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把钝得生锈的柴刀。
她面无表情朝癞三走过去,木然的小脸上除了冰冷,再无其他情绪。
癞三见她满脸杀气拿着柴刀走来,一时吓得连连蹬着地面拼命后退;因为双腿瘫软的他根本连站也站不起来;一边后退一边惊恐地嚷着:“你要干什么?你不能杀我,你又不是官差,你凭什么杀我?”
半夏连一个鄙视的眼神都懒得给他,跟这种人说话简直降低她的智商。她径直拿着柴刀绕到他身后,皱了皱眉,眼神一冷,随手扯了块擦桌子的抹布粗鲁地往他蛤蟆嘴一塞。
然后冷哼一声,握着生锈的柴刀,慢条斯理将他十根手指一根根剁了下来;她那美妙的手法就像在雕刻什么艺术品一样;好半天,才终于用那把钝得生锈的柴刀剁完癞三的十指。
末了,她斜睨一眼切口参差不齐的指根,不太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剁指的技术退步了,剁这十根指头竟然滴了血脏了地面。
癞三被堵着嘴巴,即使痛得死去活来也发不出一丝惨叫;只有他惨白如死的脸色和额头上密密麻麻淌下一层又一层的冷汗无声表露着他的痛苦。
赵晓潼瞟了眼已经痛昏过去的癞三,示意半夏提了桶冷水进来泼他一身;然后又似鬼影般飘到他面前,冷冷问:“是谁指使你掳走紫茹的?”
癞三痛得浑身打颤,牙关在格格打架,看见冷酷如煞神般的少女居高临下盯着他,立即吓得连颤也不敢颤了。他挣扎跪好,拼命朝赵晓潼磕头,嘴里不断发出呜呜声。
赵晓潼略略退开一步,半夏才上前扯掉他嘴里那块抹布。
“我不知道……”嘴巴一得自由,癞三连一秒钟也不敢迟疑,冷汗鼻涕混着眼泪流到嘴里,他也仿若未觉般;飞快的将自己所知倒豆子般对赵晓潼坦白,“那个小女孩也不是我掳走的;昨天我本来在街上闲逛;忽然有个人拉我到暗处,问我有银子愿不愿赚;他背对着我又隐在暗处,我根本看不清他的长相,听到有银子赚,我当即点头同意;他就突然塞了个孩子给我,说是让我将人藏好别让人发现就行。”
“我没有半句隐瞒,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癞三想上前乞求赵晓潼,可撞上她冷酷狠厉的眼神,立即又吓得缩了回去,“姑奶奶,不,活菩萨,你放了我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呀。我就是拿了那个人五两银子,负责看着那个小女孩。”
虽然早就料到问不出什么,可听到这里,赵晓潼心里还是隐隐有些失望。
不过,她盯着跪地那个令人恶心的男人,眼里一霎转出浓烈杀气。既然一无所知,就凭他对紫茹做过那些事,这个男人也该死!还该死上千遍万遍。
少女霍然转身,煞气凛冽的坐了回去。癞三松了口气,眼里刚刚现了一丝喜色。就在这时,空中忽然寒光一闪,癞三张大嘴巴却再也无法吐出一个字来。他低头瞪大眼珠盯着自己胸前只轻微颤了颤的刀柄,到死都不敢相信,会突然有把匕首从天而降直刺他的心脏。
这是失传的飞刀绝技?
梁泽眼神闪了闪,为这一刻杀气凌厉的清雅少女。这会的赵晓潼完全不似他认识的那个人,在他认知里;有点特别有点傲有点狡诈但温和善良的少女;现在,当着他的面,以诡异的手法闪电的速度用一把薄薄的匕首要了一条人命。
这一刻的赵晓潼,眼神冷酷,下手狠毒。就像突然从地底冒出来的地狱修罗,凶狠而冷酷,浑身布满凌厉杀气。仿佛一个不慎,就会有人成为她手下另一道亡魂。
梁泽暗下吞了吞口水,他绝不承认面对杀气强大的少女;他心里竟然也会感到害怕莫名,实在是赵晓潼这眼神这表情太骇人了。
但转念一想,畏惧之心立时便退。如果有个男人对他的妹妹做出那些事,他不敢保证自己能比赵晓潼做得更好;也许他根本就不能冷静的先审问再诛杀。
他就是担心赵晓潼憋着自责伤身,才特意留下癞三不审不问,让她亲自处置。
梁泽对刚才赵晓潼的凶残一面释然之后,心里对这个清雅少女更多的是欣赏;隐约的心底还生出几分佩服来。
该狠时狠,绝不留情!该冷静时冷静,绝不意气用事!不得不说,这样的赵晓潼,也许连他也比不上。
赵晓潼甩手杀了癞三,她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倒是留在室内的杜若惊骇得眼珠都快掉出眶外,但她很有眼色的死死掩着嘴巴,即使再惊骇也硬没有发出一丝不该发出的声音。
而半夏,冰冷的眼神在看见赵晓潼飞刀杀人的一刹,略略激动地亮了亮。
赵晓潼瞥了她一眼,她才记得上前取出匕首擦拭干净,送还到赵晓潼手里。
从头到尾,梁泽都没有多问一句;仿佛赵晓潼刚才在他眼前杀的不是人,而是一条狗一只鸡。见半夏收回匕首,他对外挥了挥手,随后便有人进来将癞三的尸体拖出去处理了。地上溅洒的少许血迹,也很快有人清理干净。
眨眼,就完全看不出刚才有人死在这里的痕迹。赵晓潼紧抿着唇一直没有说话,她擦干净双手,低着头,慢条斯理喝了几口茶。
半晌,抬起头来,眼神又恢复了平日的迷蒙温和,完全不见刚才杀人的凶狠冷酷。
她坦荡从容而直接地凝视着梁泽,淡淡道:“三太子,京城的治安真差。”
梁泽愕了愕,眼神很直接泄露他的惊讶。赵晓潼这是……什么意思?
这一刻,这个称呼,这句话,带着几分女子娇软呢哝般的轻语;赵晓潼并没有半点向梁泽抱怨的意思。而梁泽俊脸上闪过很明显的愕然之色,但随即很快,在少女投来别有深意的眼神下,他便明白她其中包含的几层意思。
三太子,表示她接下来要说的是跟他身份休戚相关的事。
治安差,意味着某些犯罪已经发生或即将发生。这不是好事,但对他而言却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或者,赵晓潼已经遭遇了这样的事;才会胸有成竹的对他发一句类似感慨的话。
梁泽目光很平静,俊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笑意;可他打量少女的眼神,其中审视的意味却不言而喻。
赵晓潼也不回避,大大方方端着杯子任他打量。梁泽也是习武之人,她身上的伤他早该看出来了;不过因为之前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另外的事情上,他无心之下忽略了而已。
果然,只淡淡几眼,梁泽便收回视线;压下心中莫名情绪,关切问:“晓潼,你……到底遇到什么?”
“杀手。”赵晓潼瞥他一眼,答的时候一本正经,苍白俏脸连一丝笑容也没有;她呷口茶,慢吞吞轻淡淡的补充:“两批数以十计的杀手。”
她遇到杀手是真,至于多少批多少人,这一点也不重要……这话半真半假才更容易让人相信,她相信以梁泽的聪明;很快就会查清某些事,与其隐瞒不如坦白。这对梁泽来说是难得的好机会;对她又何尝不是。
梁泽面色微微变了变,不过很快又恢复正常;只是他再看赵晓潼的眼神审慎中带着几分相知相惜的味道。
他看明白了,赵晓潼刚才看他的眼神绝对是懂他的。
是的,懂他处于这个位置的无可奈何。他对那个累死累活还不讨好的位置实在没什么兴趣;可依他如今的身份,别人不会管他心里怎么想,想争的人当然会将他看成拦路的对手;而不想争的人,却将他看成必争的对象。
不管他想不想争,他既然处于这个位置;有些事就不得不做。即使他将来只想做个闲散王爷,也一定得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才行。
赵晓潼就是看明白其中利害,才会对他抛出橄榄枝。利与害从来都是相辅相成的。
梁泽默了默,并没有再就杀手的事追问下去。而是认真地看着她,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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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要做什么呢?
晓潼要反击了,被惹毛的狮子很可怕。
☆、第77章 惹了还想跑?没门
厚礼于人,必有所求。
就算赵晓潼对他没有所求,他也不愿意欠那么大的人情。俗话说得好,欠什么也别欠人情;人情这东西,无论欠与被欠都不是件愉快的事。
况且,他既然说出这话;就表示他认可将来与赵晓潼的合作关系。既然是合作伙伴,某些事情当然要互惠互利的。
需要他做什么?赵晓潼想了想,其实她真不需要梁泽做什么,只是想借他的马车一用;当然,这借马车可不是单纯的借马车,她真正想借的是梁泽的势。
赵晓潼微微一笑,答得模糊,“你知道的,相府到现在都认为我和紫茹在府里。”
梁泽沉吟了一下,含笑点头道:“我派人……不,我亲自送你回府。”
赵晓潼轻轻吐了口气,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她垂眸,俏脸笑意隐隐,既然梁泽表现得如此有诚意;她不妨也大方些。
“三太子,其实,我昨天求见你,本来是……”俏脸带笑,眼睛眨了眼,迷蒙眼神却闪过几分清贵惑人的狡黠。
梁泽见她欲语还休,想起她异于一般闺阁女子的政治敏锐与独特眼光;当下被她引起几分好奇心,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她牵着鼻子走;随即问:“有何事?”
认识这么久,他算是看明白赵晓潼这个人,典型的无事不登三宝殿。
能让她亲自出府找他的,绝不是普通的喝茶赏花之类的浮游光阴之事。
少女略略露出惊讶的神色,笑着反问:“怎么,殿下莫非忘了之前在微雨阁对晓潼说的事?”
在微雨阁说的事?他说了什么事?
梁泽一阵迷糊,半晌似乎才记起那一回探病的事;当时他为了气司马晨,故意对赵晓潼说悄悄话,好像是说……是说……?嗯,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赵晓潼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时梁泽那么一说不过随口而已,也幸亏她从来没有将他的话当真;不然这会看见他苦苦思索的模样,还不先得气死自己。
她侧头对梁泽挑了挑眉,笑容微微淡了些。想起紫茹的情况,她也没有兴趣再在这跟他打哑谜。
“三太子,世人都爱的又有能力得到的东西,那可是少之又少。”权力是其中之一,但这东西却不是人人都有能力得到的。
梁泽怔了怔,眼眸微眯,陷入了沉思。
赵晓潼淡淡扫过他沉思的眼眸,轻轻转身,挑了帘子走进里间;她要带紫茹回府。
赵紫茹也许是第一次受到如此严重的惊吓与创伤,赵晓潼本来想着待赵紫茹醒来;她们直接用走的回府就行;从书墨斋到相府,路程并不算远;她希望可以牵着赵紫茹的小手,带着她走近人群,想着这样也许能减轻赵紫茹抗拒的情绪。
至于梁泽?到时只需他在相府露一露面,顺便说两句就成。
但赵紫茹一直没有苏醒,赵晓潼等了一会便决定乘马车回府好了;要开导紫茹,以后有的是机会,而现在,她浑身的伤需要尽快做处理。
赵晓潼只告诉梁泽一声,她打算坐马车回府;梁泽立即高效的让人安排好马车;杜若本想替赵晓潼抱赵紫茹上马车,可即使睡着,赵紫茹似乎也能分辨出别人的气息;杜若刚一靠近还未伸手抱她;她便立时蜷缩着极度抗拒的无意识挥舞双手,极端抵抗杜若。
赵晓潼无奈,只得亲自小心翼翼抱着她上了马车;进入车内,看见车厢铺了层柔软舒适的垫子。她眼神立即亮了亮,梁泽这人虽然身份尊贵,却也能细心体贴别人。
梁泽说了要亲自送赵晓潼回府,当然不会食言,但也不好与赵晓潼姐妹两人共乘一辆;咳,就是他想共乘,也腾不出位置。毕竟有像个树熊一样巴着赵晓潼不放的孩子,还处于极度不安的睡眠中;他只得摸摸鼻子给赵紫茹让座,自己另乘一辆。
从书墨斋直接往相府赶,只一会便到了。梁泽没有摆出他的三太子仪仗,但直接让赵晓潼乘了有他身份标记的马车,更重要的是,他自乘马车还特意落在赵晓潼后面。
三太子的马车在相府大门口停下,即使还没看到人走出马车;可做门房的下人向来有对洞悉权贵的金睛火眼。
赵书仁与夫人就被通知,三太子很正式的乘着代表他身份的马车停在相府大门外;他们两人焉能不急急忙忙往大门外赶。
要知道,梁泽虽然还不是皇帝,将来也未必会是皇帝;可他三太子的身份摆在这,对于赵书仁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丞相来说;梁泽就是君,而他赵书仁权势再大,也是君下之臣;他当然得匆匆忙忙出来亲迎梁泽了。
可当赵书仁与夫人滚水烫脚般赶到大门时,正好看到梁泽静立在旁,轻声提醒抱着赵紫茹下车的赵晓潼。这情景虽然已够他们吃惊了,但是待他们走近前来,才发现更让人吃惊的还在后头。
梁泽直接用他的马车亲自送赵晓潼回府?
这可是天大的荣幸,就是他赵书仁这个当朝丞相也未必能享受这等高级待遇;那是天大的殊荣呀。咳咳,赵书仁绝对不会承认,这一刻,在看到梁泽特别平易近人的亲自用他的马车送赵晓潼回府,他心里竟转出无限的羡慕妒忌恨来。
这世界太逆天了吗?还是他在做着白日梦?
赵书仁用力摇了摇脑袋,可眼前的情景并没有消失;他也不能继续装糊涂下去。
“臣,参见三太子。”赵书仁快步走出门外,赶到梁泽跟前,弯腰低头作揖;恭敬施礼。
一般情况下,非正式场合非正式命令,赵书仁是不必对梁泽行下跪礼的。
梁泽似乎没看见赵书仁一样,轻声提醒着赵晓潼小心脚下;看着赵晓潼抱着赵紫茹稳步走到一边;他才转过身来,昂着头,负手而立下巴对人的姿态;尽显身为皇子的尊贵高傲。
眼角淡淡掠过,似乎刚刚才看到赵书仁的模样;半晌,才不咸不淡道:“丞相客气了,我今天是送晓潼回府的。”也就是说,他根本不想进府叨扰;更不想承赵书仁这份为臣之情。
晓潼?什么时候三太子与这个孽障如此亲近?亲自送回府?赵书仁脸色微沉,直起一半的老腰蓦然僵了僵,差点闪着。
晓潼?凭这个下贱庶女也配三太子亲密唤她的名字?夫人微垂的眼底闪过一丝狠毒狰狞。
“回府?”夫人一阵疑惑,流露着适度的关怀望向赵晓潼,“四小姐何时出府?”
赵书仁微沉的脸立即多了层阴沉颜色;跟在夫人身后垂首侍立的亲信林妈妈立即上前一步,轻声道:“禀夫人,昨天巳时初,四小姐带着七小姐从后门离的府;没有惊动旁人,她出去之前曾差人向你禀报过这事。”
这话一出,赵书仁的脸色简直精彩得跟调色板似的。
林妈妈这话含意极丰啊。一强调赵晓潼是昨天巳时初离的府;二表明赵晓潼自个带上还小的七小姐偷偷摸摸从后门离府;既然是偷偷摸摸出府,想必也不会是去做什么正经事;但凡正经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三来指出赵晓潼不敬主母不尊长辈的事实;出府前才差人向夫人禀报,这不是明摆着让人告知而并非事先征求过夫人的同意嘛。
杜若心里暗暗着急,这一堆乱七八糟的恶名若是落实在小姐身上,小姐往后的日子只怕更难过了。
夫人歉意笑笑,尴尬地拍了拍脑袋;看着赵晓潼,露出亲切恍然的表情,“原来四小姐差人禀报过了,瞧我这记性!”
林妈妈立时接着道:“奴婢听说昨天城里似乎发生了一起某府小姐被贼人掳走的事,也不知是真是假;当时奴婢还担心四小姐会碰上这倒霉事……”她意犹未尽的瞥了眼赵晓潼,又道,“想来是奴婢多心了,四小姐福星高照,肯定不会撞上这种事。”
夫人神色奇怪地望了赵晓潼一眼,困惑又迟疑问,“真有这等不太平的事?四小姐昨天什么时辰回府的?”
杜若一听这话,心里立时懊悔得大喊糟糕;她之前为了安抚七小姐,完全忘了这一茬。她昨天只匆匆差人向夫人禀报七小姐失踪的事,请求夫人派府里的人出去寻找;可当时并没有直接面见夫人,这话只带给夫人跟前的一个妈妈。
如果夫人有心否定这事,她根本拿夫人没有办法。
杜若不知道的是,夫人底下那个得到消息的妈妈,昨天并没有将赵紫茹失踪的事禀报上去;因为有人暗中让那个妈妈将事情捂了下去。
也就是说,夫人压根不知道赵紫茹曾经被人掳走的事。如果她知道这事,在看见梁泽亲自送赵晓潼回府时,立刻就会联想到事情不单纯;也就绝对不会问出上面那一句等同自掘坟墓的话来了。
杜若心里急得团团转,有心想给赵晓潼一点暗示;却又逼于形势无法做任何动作。夫人则狐疑而阴毒地盯着赵晓潼,眼里隐隐有丝揪到赵晓潼把柄的兴奋色彩在跳动。
如果赵晓潼昨天巳时初离府却在外过了一天一夜才回府,当中还不曾派人回府禀报此事,虽然当中还隔着个五岁大的赵紫茹;可那么点大的孩子,并不能妨碍到赵晓潼什么事。
赵晓潼淡淡瞥了眼有些忘乎所以的夫人,低下头,轻轻给赵紫茹拢了拢垂落的衣裳;借此掩下眉梢讥讽的森然冷意。
她一直站在这等的,就是夫人这一问。
“禀夫人,我昨天……没有回府。”赵晓潼淡淡答了这句,又安静垂下头去。
夫人以为她心虚,嘴角迫不及待扯了抹阴森冷笑;梁泽却深知她在等着他表现。
他轻咳一声,依旧昂着头,负手而立的姿态尊贵又高傲;他扫了扫赵书仁,森冷含讽的目光盯着夫人,然后方不紧不慢道:“我昨天在街上遇到发疯的惊马,碰巧那会遇上晓潼带着七小姐闲逛;惊险时刻,幸而晓潼反应迅速挡在前面;我才没受伤,可晓潼她就没这么幸运了。”
梁泽这句话这会抛出来,不啻于一枚威力巨大的炸弹突然在夫人他们面前炸开;霎时将他们轰得晕头转向。
他垂下冷光闪动眼眸,无声哼了哼,又接着道:“晓潼为救我受了伤,而七小姐也因当时危险的情景受到惊吓;于情于理,我都责无旁贷要请大夫给晓潼与七小姐诊治。”
梁泽扫过赵书仁越来越黑的脸,心中莫名闪过一丝快意;叫你天天不待见这个女儿,我梁泽偏偏要捧着她告诉世人,我梁泽待她如宝。
“大夫说晓潼的伤虽多是皮外伤,但也不知有没有其他一时半刻看不出来的伤;大夫建议晓潼留下来观察一晚;正巧昌宁在我府上留宿,我便替晓潼接受大夫的建议;至于七小姐一起留宿府上,那是七小姐受了惊吓之后一直粘着晓潼不肯放手。”迫不得已而一同留下了。
昌宁公主,梁泽的胞妹,尚未及笄;性格开朗活泼与梁泽感情极好,平素喜往三太子府跑,这些赵书仁都知道。
三太子府虽然没有女主人,但有昌宁公主一同留宿,至少在名声上,赵书仁也挑不出赵晓潼的错。
但说到赵晓潼救了梁泽这件事上,赵书仁是半点也不信的。别说赵晓潼身边当时还带着个五岁大的赵紫茹;就单以梁泽的身手而论,一个从小由名师教导的皇子,即使真遇到惊马之类的危险事情,就算当时他的侍卫来不及营救;凭梁泽自己的身手要自救也绝对绰绰有余;又怎会轮得到需要赵晓潼一个弱女子来救。
可不管赵书仁信不信,这都是由梁泽一口咬定给出的官方说法。既是官方说法,那就代表了这就是真相也是事实。就算赵书仁再怎么怀疑,也不能去调查,甚至不能私下审问赵晓潼。
人家堂堂一介太子一锤定音确定的事,你一个臣子却怀疑他调查他,这不是作死的节奏吗?
梁泽一口气不但解释了赵晓潼一夜未归的原因,还摘清了赵晓潼与刚才林妈妈所提的有贼人掳走某府小姐这事;假若日后传出什么风言风语,那也绝对跟赵晓潼赵紫茹姐妹俩无关;人家姐妹都因伤在三太子府住着,除了三太子还有昌宁公主作证呢。
什么是真话什么是事实?在某些时候,强权说的就代表了事实。
另外还有一层意思,让夫人含恨让赵书仁满心不是滋味的是:梁泽如此高调的主动将救命恩情安在赵晓潼身上。
如果惊马救人这事由赵晓潼来说,别人少不得说她一句挟恩图报不自量力想高攀;可这事经由梁泽这个当事人说出来,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瞧现在赵书仁那张精彩纷呈的脸就是最好的证明。对三太子有救命之恩?赵书仁想到这事,心里就郁闷得想吐血,以后他对这个孽女岂不是要做到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掉?
一个不好,三太子会不会认为他刻意薄待这个……救命恩人?
晓潼、晓潼……叫得真亲热!她跟他很熟吗?
赵晓潼无奈地翻了翻白眼,虽然她一直垂首抱着赵紫茹安静站在边上,可她的耳朵从来没错过这边任何一个字;梁泽一口一个晓潼的叫,他不觉得牙酸,可叫得她心里暗恨。
要说平时无人在的时候,她不在意梁泽这么唤她;取了名字就是让别人叫唤的,对吧!但这个时候,他一直唤个不停,未免有刻意表现亲近之嫌;她虽然选择在某些事上与梁泽合作;也打算扯着三太子的大旗狐假虎威一把;可她不想让别人将她贴上梁泽的标签。
好吧,原本她打算让梁泽派马车送她回府,就是想着借梁泽的身份揭过她昨晚一夜未归的事;谁知梁泽突然抽风纡尊降贵的亲自送她回来;还大出意外砸了顶救命恩人的大帽子在头,硬生生帮她镀了层闪闪金光。
估计她顶着这层金光,以后在相府的日子会好过许多。
这事虽然不经过她同意,可眼下梁泽这番做派的确是“好意”,还是令她心里微生欢喜的。但这欢喜也只是一刹的功夫,梁泽此举是帮她镀了金抬高了她在府里的地位不错;可他在门口如此高调的宣布此事,又何尝不是逼着她日后不得不尽力朝他靠拢。
明面上帮了她,实际不过借机坑她一把,将她不知不觉拉下水;如果她笨一点,说不定以后只会傻傻感激他,像头老黄牛般为他卖命。
从权力中心出来的人,果然不是什么良善可亲之主;眼前这个看着尊贵高傲的三太子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狡诈腹黑之徒。
各人独自盘算着自己那点心思,赵书仁错愕半晌,才扯出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讪讪道:“三太子言重,晓……潼,她能为殿下尽一分力,那是她身为大梁百姓的本份。”
说罢,他不忘暗暗瞥了眼赵晓潼,警告她最好别仗着这事沾沾自喜,到处招祸。
赵晓潼眼角掠见他的眼神,暗下不屑地撇了撇嘴。
她脑子浆糊了,才会往自己身上挂上三太子救命恩人的大旗。梁泽明摆着要坑她,她还傻得甘心情愿被利用,她真不用活了。
“赵相这话可就不厚道了,晓潼她当时可是拼了命救我。”梁泽斜斜睨了赵书仁一眼,存心拆他的台,“大梁百姓千千万万,可一旦面临生死,又有几人能不顾自己性命豁出来救别人。”
这话既奠定了赵晓潼救人的“大公无私”,也暗讽了赵书仁的惜命怕死。他那上扬斜睨眼眸半眯的样子,分明含着嘲讽;就差直接点明质问一句:换成赵相你遇上这样的情况,你能舍身成仁吗?
赵书仁真真被梁泽气得半死,一张脸青红黄绿的颜色轮着换了一遍;可他这怒气绝不敢对梁泽撒;谁让人家梁泽是当朝三太子,对吧!但令梁泽不顾身份在这对他冷嘲热讽的祸首还在,他不能对皇帝的儿子撒气,对自己的女儿撒气总行了吧!
赵书仁念头一起,立即毫不犹豫地狠狠瞪了赵晓潼一眼;可是他大概被气糊涂了,都忘记梁泽这尊给赵晓潼镀金的大佛还未走;况且他也真是糊涂彻底了,梁泽亲自送赵晓潼回府,明摆着就是给她长势给她撑腰来的。
他人还未走,赵书仁就迫不及待想着打压赵晓潼;问过他了吗?他同意了吗?
“晓潼,你身上有伤,大夫说了须卧床静养好好休息。”梁泽撇下赵书仁,往边上走了几步,在赵晓潼跟前站定,一脸关怀的特别咬重了静养二字,“我回头就让太医到府上给你和七小姐看诊。”
这话可是赤果果明明白白告诉赵书仁,他是真正将赵晓潼当恩人对待;你相府的人最好放聪明点,欺负了赵晓潼,那就是跟他梁泽过不去;跟赵晓潼过不去不是多大的事;可跟他梁泽过不去,那后果就得掂量掂量了。
只要他梁泽还是三太子一天,或者说不管他梁泽是不是三太子,只要他一日未倒;他一日都会罩着赵晓潼,你们这些想打压赵晓潼的牛鬼蛇神,最好给他瞪大眼睛放亮看清楚了。
赵晓潼瞄见赵书仁气得扭曲变形的脸,默默在心里为他哀叹一把。被梁泽高调拉下水,她也很无奈。不过能看见赵书仁这个没心没肝的男人吃瘪,她心里多少还是有点高兴的,谁让这个男人太没将她当回事。
不拿她当回事不要紧,可他不拿紫茹这个几岁大的孩子当回事,那就太招人恨了。
好吧,她承认自己有幸灾乐祸的恶劣潜质。
“多谢三太子关心,我和紫茹一定会好好静养。”赵晓潼飞快瞥了眼俊朗高华的尊贵男子一眼,特意对三太子几字清晰咬重了音。
这丫头,这会还想着跟他拉开距离撇清关系?也不嫌晚太多?
梁泽似笑非笑看她一眼,阖眉,不语;却昂着头负手往马车走去。又一次当众甩了赵书仁这个丞相的脸。
赵晓潼望着他潇洒信步淡远的背影,在心里想貎似她还知道梁泽一个秘密;她要不要守牢那个秘密,以期在关键时候救自己一命呢?
可这想法也就在脑海中闪念一过而已,她现在浑身疼得要命;再不赶紧进去她真撑不住了。
头微低,抱着熟睡中仍紧揪她衣角不放的赵紫茹,准备将赵书仁与夫人当隐形空气,直接越过他们往府内走。
“赵晓潼,你给我站住。”赵书仁望着梁泽的马车走远,一回头就撞上赵晓潼完全无视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声压抑的冷斥充分表明他此刻无处发泄的恼怒,“你这是什么态度?就算你于三太子有恩又怎样,别忘了你姓赵。”
要教训她的时候就想起她姓赵了?需要他维护的时候他怎么就想不起她与他也是血亲?
赵晓潼猛然站定,以决然的速度扭头,赵书仁撞进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