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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耐相公狂野第45部分阅读

    他几乎难以相信,三年后,这些墨兰竟是在无人知晓的地界里,默默地绽开了。可是饶是它们开得再繁茂,再美丽,又有什么用呢?

    第三年,兰花绽开。可离开的人,没有说是哪一年回来,更甚者,许是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此去经年,这一园子的花,等她一天不来,仍会继续开o等她一年不来,还会开的更茂盛,它们有很多年的生命。

    ……可是毫无归期的等待,经不起如此。

    花海中,宁止看着手里的墨兰,终是紧皱了眉头。那些香气袅袅绕绕的蕴散在他的鼻尖,他深深地吸气,只觉胸口作痛,来自于他的刻在骨子上的苦楚,“……七夜。”

    一刹,他发现他竟是如此的脆弱,脆弱到一听见她的名字,就会锥心的痛。他的心里,许是装不下太多的人。多了,会痛。

    —— 有些苦,尝一次就够了。

    ——等之不来,唯有离开。

    他闭眼,不再隐忍胸口的痛苦。这应该是个关于爱与不爱,抑或是不能爱的故事。所谓的命运,无外乎一次次擦身而过。也许自己所爱着的的,永远不会爱上自己。

    ——如此的岁月。

    “殿下!”随着赶来,陈管家方踏进园子,蓦地听到男子道,“这些兰花,都铲了吧。”

    许是,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匹兽,越是相思,就越嗜血。只以为自己听错了,陈管家瞪眼,“铲了?”

    “对。”

    “为什么要铲啊?这可是您和皇子妃…”

    径自将他的话打断,宁止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正是因为如此,才要铲了它们。”

    “可……”

    “不是所有的错误都可以得到原谅。”低沉如丝绸的声音从男子好看的薄唇逸出,几乎不带一丝情绪,“而人也是会变的,不可能总是像傻瓜一样循环重复着同样的事情。往后,除了我自己,再也没有人能伤害到我。”

    ——情深不寿,无欲则刚!

    真是残忍,那一句“她和别的男人走了”成了最后的诀别,她用那样惨烈方式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击,足以叫他彻底死心!

    宁止啊…

    地下千米,震荡过后的地宫一派的混乱,甚至还有好些宫殿陷进了其间的岩层。角落里,那盏长明灯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如豆般的火临时不时左右扑闪,好似下一刻便要灭了。一望无际的黑暗中,只有无尽的死寂和绝望。

    湖壁上,女子被死死的钉着,冶艳的血花顺着她的双肩胸口留下,滴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疼得她咬破了唇角,嘶哑了嗓子!可为何还不能就此死去呢?身心皆累,她模糊的视线里,漆黑地宫宛若一张大嘴要把她吸进去。

    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双手无力,她再也握不住五指间带血的银线,只能任由它脱手坠落,不知飘飞到了何处。

    ——  往后,不要轻易丢弃能够保护你的武器…还有我。可若你真敢抛弃我,我会喂你吃这世上最残忍的毒药,叫你痛不欲生。比我的心,还要痛楚万分o

    是很痛。

    痛到无法坚持下去……

    无力地垂头,云七夜狼狈地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会眨,任由泪水夺眶而出。而后某一刻,就在她几乎要堕入无尽的黑暗时,那样好听的声音响起,他对她说,“我怎么会离开,把你扔在这个没有我的地方?”

    ——  谁?

    强忍着疼痛抬眼,她只觉眼睛蓦地刺痛,嘴唇已经先她发出干涩的声音,“…咳!你啊……呵…你……”

    “呵。”他只是笑,一个极是柔软的笑。

    110 莫失莫忘

    黑暗中,男子静静地站在那里,素色的衣衫在空气里轻轻震颤,宛若一个轻轻一碰便能破碎的梦。

    ——是你呵。

    吃力地睁着眼睛,云七夜只觉心脏抽痛,她生怕眼前的人是自己临死前的幻象。看着她,男子开口,那样耳熟的声音,穿越了数年的光阴,“师父。”

    ——凤起。

    一下子哽住,云七夜双眼模糊地看着男子,一刹,那颗几乎快要停止了跳动的心脏复尔抨评,“小…凤儿?”

    “是我。”

    从暗影里走出来,男子仰头,墨色的眼瞳越发的深邃。咫尺,他看着满身是血的女子,只觉那三支光箭刺眼极了,它们近乎残忍地将她钉死在了护壁上,活生生要她失血而亡。良久,他强忍着颤抖开口,“疼么?”

    身子微僵,云七夜努力地扯出一抹笑,风淡云轻到毫不在意,“不疼……”

    双耳刺痛,凤起握拳,“师父,你恨九殿下么?”

    “咳!”蓦地剧烈地咳了起来,云七夜难受地皱眉,身子止不住地颤抖,而后不期然又牵动到了双肩和胸口上的伤口,刹那便是阵阵撕裂狰狞,疼得她几欲昏死过去。混沌中,她隐隐约约又听到凤起的声音,带着隐隐的无藐

    “师父,其实今日若换成任何一个人,哪怕是我,定也会以为你是地宫下的魔物。毕竟,那些术士确实看出了你是魔之体,只消他们一说,所有的人都会深信不疑。何况,你更是故意引导了他们。所以…九殿下他…”

    晓得凤起要说什么,云七夜有些疲倦地闭眼,低声轻道,“…我没有恨他,因为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咳,都是我自愿的…是我自愿的……”

    一字一句听得清楚,凤起的脸色微微一变,旋即又是解脱后的释然,“呵,如此便好…便好,我总是放心你的。师父,我带你出去吧。”

    一愣,云七夜强忍着那阵剧烈的咳意,尚有些不明白凤起的话,却又蓦地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地宫已被封印,如此…

    “咳……小凤儿,你是…是如何下来地宫的?”

    “自是有办法。”避而不答,凤起仰头看了看女子,而后蓦地飞身跃起,快若闪电的触向了那三支银色的光箭,一刹,它们尽数消散成了稀薄的雾气,徒留下了狰狞的伤口!

    尚还来不及反应,云七夜的身子已然向下坠去,却又在最后一刻被凤起敏捷地拖起,兔起鹘落间跃出了早已干涸了的圣湖,一路朝前而行。

    被凤起一路带起,云七夜只觉身子一轻,周身的痛楚出乎意料地平复了下来。更甚的是,她胸前的箭伤竟是快速地愈合起来,不过片刻恢复成了初始的肌肤。

    惊得不轻,她不可置信地抚上胸口,终是确信了那处伤口的消失。可她早已不是魔之体,又怎会自行愈合创伤?更诡异的是,她两肩上的箭伤仍在,疼得她额上溢满了密集的汗水。

    “小凤儿,我身上的伤……”

    “师父,我们快要出去了,你再忍耐些。”将女子的话打断,凤起小心翼翼地背着她,即稳且快地行在黑暗里,所过之处但见宫殿毁坏,一片的混乱,哪里还有半点神魔沧澜的踪影。

    有些忧惚,云七夜旋即又问,“小凤儿,咳!你怎么知道…咳……我在地宫里?”

    身子微僵,凤起片刻后淡淡道,“我也不知道,可是心里就是知道你在这里。”

    “…… 过去多久了?”

    “三年。”

    “沧澜…被灭了吧?那教主呢?”

    利落地越过狭长的莆道,凤起道,“嗯,被灭了,外面都在欢呼庆祝呢。至于教主,他两年前不知何因突然离教,至今未归…

    眼睑低垂,云七夜掩嘴咳了起来,五指缝间不刻便渗出了丝丝血迹,灼人般的烫热。心下凛然,她不动声色地擦去了唇角的血迹,心道许是活不了多久了。

    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凤起恰恰道,“师父,你的生命还很长久呢。”

    “嗯?”

    “所以,活下去。”

    一怔,云七夜旋即有些说不出话来,她只当凤起是在安慰自己。那样漫长且黑暗的路途,除了她偶尔响起的咳声,皆是沉重的静默。许久后,久到她几乎以为此生便要如此走下去的时候,她蓦地看见了一道明亮的光柱,直直驱散了周遭的黑暗。抬眼,但见一条通往千米外的地面通道,光明便从那里直射而来。

    “从这里上去,师父你就可以出去了。”

    “这条通道是谁挖的?”她的记忆里,不曾见过这条丽道,看样子好像是被什么人新挖出来的。

    “是九殿下他们挖的。”说着,凤起伸手拉过一旁的绳索,使力顿了顿,绳子结实得紧。“抓紧了,我背你出去。”

    “嗯。”说着,云七夜环紧了男子的肩膀,不知是不是地宫里太冷,她隐约觉得凤起的身子太过阴寒,尤其他的呼吸冰凉且轻微,有时候她甚至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小凤儿,你的身子是不是不好?”

    “没有。”声音平淡,凤起不停歇地朝上攀跃。长长的通道中,从上方射下来的光线越来越明亮,直直刺得他周身剧痛,眼睛几乎睁不开来。强忍着不发,他低着头继续朝上跃去,抓扯着绳索的手几乎是在轻颤,却又如同攀着块浮木般紧紧地握着不放。

    感知到了他的颤抖,云七夜不禁有些慌了,“小凤儿?”

    “……嗯。”

    “你怎么了?”

    “我没事。”摇头,凤起眯眼抬头,但见不远处便是尽头。不由扯唇,他低声道,“师父,就要出去了。”

    闻言,云七夜不由亦是抬头,被那更为明亮的光芒刺得眼睛一痛,却又是欢喜道,“是啊,就要出去了。”

    “出去以后,师父你要去哪里呢?”

    “……我也不知道。”

    “去乾阳吧。”

    身子微僵,云七夜半响后又是摇头,“还是不要去的好,这么久都过去了,他们定是有新的生活了。我若是再回去,唉…他们早就忘记我了。”

    ——  我不会再等你,也不会再你,我会好好活下去,娶妻生子,好的让你难过!

    “可也许,还有人没有忘记你。”

    “不会了…… 自我离开乾阳的那一天起,云七夜就已经死了。试问,一个已经死了的人,能被周遭的人记得多久呢?更何况,我,我是背叛了他们。”说着,她缓缓闭眼,肩头上的伤痛不住地叫嚣,不让她有片刻的安歇。

    身前,凤起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却又不能再多说什么。仰头,他望了望数米外的地面,旋即咬牙向上跃去

    仍是记忆里的大雪,只不过万里的宫殿不复,满眼尽是灼烧后的灰烬残缺,萧索极了。环视了一周,女子的眼瞳略微有些涣散,有多久,有多久没有见过天空和大地,云朵和雪花?……一瞬,她终是止不住眼里的泪水,任由它们纵落而下,一路滑过脸颊,最后停落在了脖颈上的伤痕上。可还好,还好雪巅上空的阳光依然,大雪依然,甚至,连风的声音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于是,一道光,几片雪,迷迷荡荡中,有些东西恍如昨日。

    “小凤儿,往后……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  对不起。”

    “嗯?”

    “往后,没有我…  ”背着女子,凤起不知何时苍白了脸色,有黑红的血从他的唇角落下,一滴又一滴,染红了男子墨色的衣襟,宛若一朵朵开在暗夜里的花。不刻,他的身子越来越凉,终是僵硬地开口,“师父,下来吧。”

    闻言,云七夜忍着痛楚下地,却又是不敢出声,饶是凤起背对着她,她亦是猜到了什么,分明从一开始就不对。扭头,她几乎是畏惧地看向方才的通道,如她所想的那般,哪里还有什么通道?入眼的只有坚实地铜汁,将千米长的通道尽数封死!

    扭回头去,她怔怔地看着凤起,良久后颤抖着出声,“小凤儿,你已经死了,对不对?”

    身子一僵,凤起背对着她道,“对。”

    一下子哽住,云七夜站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只有风声回荡在她和凤起之间。许久,凤起终是转过身来,苍白的面,青紫的唇,以及血染的衣襟,有一支光箭赫然钉在他的胸口上,是他承受着她最致命的创伤,是他做着最后的努力…

    “呵。”那一刻,在泪流满面的女子面前,他蓦地扯唇而笑,十几年来鲜少笑的他啊。三年,地宫里漫长的相守,他在最后一刻,笑着问她,“师父,你说我死了以后…  会变成什么?会不会变成一林葵?”

    双眼赤红,云七夜咬牙,唯有泪水以对。“你……”

    “呵,不要哭。”指了指天空,男子墨色的眼瞳澄激,“天很蓝,雪也很好,不该哭的……师父,如你一样,我也是自愿的。三年前,我自愿入魔,不死不活之身。今日,我亦是自愿,因为累了。”

    ——  累了。

    “师父,不死不活,不若就此死去。”捂着血流不止的胸口,他低头,“一举两得,其实…是最好的了…  ”

    那一刹,他只觉眼睛酸痛,不期然有晶莹的液体滑落而出,滴滴落在脚下的雪里,砸出一个又一个的小坑,“师父,有些事情,刚开始的时候可能会很难受,可时间长了就好了。你记得,要活下去,不要死,也不要孤单的活。去乾阳,找不找九殿下无所谓,只消我死后,你可以带着我的尸体回乾阳,将我葬在万佛寺的后山上。”

    强迫自己听下去,云七夜目不转睛地看着凤起,终是发出低低的呜咽,她明白他的用心,他不过是想叫她回乾阳罢了。

    “师父,再远的地方,也可以回得去的。不过,还是觉得对不起你……

    呵,不能陪你,走到最后。师父,留下来的人是最痛苦的,可是我想  …还是留着你痛苦吧,容我自私一次,先睡去…  若有来生,一定…一定还是第一个遇见你呢……要好好活下去…  莫失莫忘。”双眼微阖,男子墨色的衣衫飘飞在漫天的大雪中,只觉有一股光华从这个躯体里四射而出,散在风中,而后天地间仿佛一切都安静下去,有炽热的泪珠消逝在空气中,饶是冰凉的雪花也盖不过它的温度。

    ——小凤儿,你会陪我多久?

    ——我会陪师父你很久,和我的生命,一样久。

    漫天的大雪中,云七夜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的泪水被寒风冰冻,这么多年来,只觉今天的雪,下得格外悲凉。便是在那一日,她再也不会哭了…

    …因为,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一身的浴血和疲惫,她抱着死去的男子,默默地为他擦拭着脸颊上的血污。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初遇,喧嚣的人群,他固执地站在角落里,漂亮的眼睛像幽深的湖,却不告诉你…他的寂寞。

    “小凤儿,你失信了呢…”

    111 我回来了

    终于,

    只剩下她自己了……

    雪地里,女子静静地看着满目的灰烬残垣,不期然有几片雪花落在她的脸上,不刻便融化成了水渍,只觉冰凉。

    血瞳微眨,她紧了紧抱在怀里的坛子,里面装着男子的骨灰。看着它,她不由有些忧惚,她以前听人说过,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所以,它从生下来只能不停地飞,不停的飞,累了就睡在云里。终其一生,它们只有一次下地的机会,那便是它们死亡的时候。大抵,它们终是累了。

    ……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小凤儿,好好睡一觉吧。你放心,我会好好的活下去,一直活到…

    该死的那天为止。若真有来生的话,等你再次醒来的时候,换我来寻你,换我…  第一个遇见你。”如梦般的呓语,女子的眼睑微垂,饶是她身上的红衣如何的鲜艳,却也不敌那漫天的大雪,顷刻便被融进了这片脆弱的白色中。

    ——有时候,活着需要比死亡更大的勇气。

    肩上传来锥心的痛楚,她咬牙忍着,旋即循着记忆里的路途朝山下走去。凹凸不平的雪道上,她的步履有些踉跄,却又不曾有片刻的停歇,那一身沾染了鲜血的红衣在山风中飒飒飞扬,宛若一只浴火重生的凤。

    那一日,她走了那样远,远到山巅上的沧澜消逝成透明的稀薄,远到地面上可以看到鲜艳的芳草野花。半山腰上,她蓦地停在了脚步,疲倦至极的喘息,两肩上的伤口早已不知何时迸裂,止不住那些腥热的血液渗出。有些错愣地看着眼前的草地,她良久回不过神来,只知这里原本该是条河流的。

    缘何如此?

    难不成是她记错了路了?

    地宫三年,之前的两年……加起来便是五年。蓦地明白了什么,她瞪大了眼睛,沧澜的路径已经变了!

    ……

    几近亥时,暗夜宛若激墨般笼罩着中原大地,零散的点缀着几颗星子。

    高耸入云的山涧,月光被山峰遮掩了去,徒留一片黑魅。行在其间,偶尔可以听见道旁的林子里传出几声鸣叫,在寂静的夜里刺耳极了。不远处,几只猫头鹰静静地蹲守在树干上,其中一只蓦地飞身朝地面掠去,但闻草丛里传来阵阵老鼠的哀鸣声,送被初夏的晚上吹传了好远。

    山道的拐角处,女人略有些埋怨的声音响起,“哎,都怪你,非要留在老郭家吃饭,这下可好了,这么晚才回来。”

    “你看你,我们兄弟俩难得见一面,多喝几杯无可厚非嘛。”嘴上这么说,男人也觉有些理亏,旋即又朝女人讨好地笑,“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成么?明儿我给你去老王家的店铺里打一副银耳环,当做我给你的赔罪礼,你说好不好?”

    “好什么好?咱爹的病还没好利索呢,这钱能省则省,我可不要那闹心的银耳环。”话音刚落,那只明亮的灯笼率先插过了山角,然后便是年逾五十的牛氏夫妇,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质朴善良。

    有些害怕地看着黑乎乎的林子,牛大婶不由握紧了丈夫的手,“当家的,我听人说山里的妖怪最爱在夜里的时候出来了,然后就藏在树林里,把过路的人全都抓回去抽筋扒皮,一口一口地…”

    不由放声大笑,牛大叔不以为意,“这些都是骗人的,你也信?再说了,咱平日不做亏心事。那些妖怪真要抓人来吃,也应该先抓那些大j大恶的坏人才是。”

    “说的也是。”神色稍稍轻松,牛大婶还没走几步,蓦地又紧张起来,“当家的,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啊?”

    “嘿,不就是你在这里疑神疑鬼的声音么?”

    “不是啊!你仔细听听,好像有人的脚步声!”

    “哪有?这山道上只有咱们两个人嘛。”

    眼见丈夫不信,牛大婶气的拧了拧他的胳膊,“我没和你开玩笑,你好好听听!”

    “我听就是了,你先放开我的胳膊。”疼的五官扭曲,男人妥协地侧耳听了听,不期然一阵“哒、哒 —— ”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里,委实惊了他一跳!居然还有别的人走在这条山道上,该不会是山贼歹徒吧?

    伸手将妻子护在了身后,他壮着胆子挑灯环顾周遭,不期然前方有抹人影出现,踉跄着朝他们这边走来。吞了口唾沫,他大声问道,“谁,谁啊!”

    “咳咳!”

    掩嘴咳着,那抹人影缓缓出现在了盈盈的灯光下。略有些凌乱的发下,但见女子的脸竟是比纸还要白,难掩不尽的疲倦,而那双眼睛却是红色的。

    她的双肩似是受了很重的伤,却仍旧死死地楼着怀里的坛子,一双腿因为漫长的跪涉而肿胀不堪。

    两相对视,牛氏夫妇几乎忘记了恐惧,他们久久地看着女子,不晓得她为何成了如此模样,她的气息几乎轻微到叫人听不到的地步,要不是看到她的胸口有微微的起伏,他们真要以为她是只夜游的山鬼了。

    “当家的,怎么办?”压低了声音,牛大婶有些不忍心看了。

    “我也不知道啊。”亦是无法,男人又看了一眼云七夜,但见她的血瞳盈亮,旋即猜测道,“姑…姑娘,你是番邦人吧?那个……你是不是遇到歹人了?要不要我们帮你报官啊?我们…

    眼见他问不到重点,牛大婶有些急了,径自打断了他的话,“姑娘,你是被谁欺负了?你不疼吗?”

    摇头,云七夜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坛子,强忍着痛楚开口问道,“请问,这里是哪里?…  离苍流可近?”

    “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喏,这里是庆历,离苍流的边境还要十几日的马程呢!”

    庆历?不禁一怔,云七夜旋即猜测了出来,“皇上可是阴氏?”

    “是啊,就是前朝的阴少将。”

    果然是他。眼睑微垂,云七夜却终是没有说什么。

    “姑娘,你家在哪里啊?我看你伤得很重,我们夫妇二人先送你去看大夫吧,你……诶,姑娘!……”  眼见云七夜的身子踉跄欲倒,牛大婶慌得上前扶住了她,“姑娘,你没事吧?你醒醒啊,姑娘!”

    委实说不话来,云七夜只觉自己的气息混乱,眼皮亦是越发的沉重,那股强自撑着的意识终是再碰到牛氏夫妇后轰然崩塌。昏迷之前,她的声音轻微极了,却是拼尽了全部的力气,“…我要去…  咳!去…乾阳。”

    ——  那一刻,她的眼神怔伸,茫然,还有最后的决绝。

    ……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花川。”

    “姑娘你也姓花啊?那可巧了,和这些日子来照顾你的大夫是一样的姓氏呢。”

    “呵,我随我娘的姓。”

    “那“川”字呢?”

    “取自“忘川”。”

    仲夏的时候,庆历的一处小镇上焕发着生机,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

    绿色盎然中,很多东西就像白雪一样,随着季节的更替消饵于无形。

    “川儿!”

    “嗯?”正在屋里喝着汤药,紫衣女子闻声扭头,那样馥郁的容颜,恰似那开到了极盛的花盏,却又透着一股清冷苍然。那炼狱般的惨痛后,她的眼中再也没有了初始时的大喜大悲,平静地如同一泓秋水。

    饶是离别,时光仍然静静的流动着,任他们在人海中随波逐流,可她还得继续走下去,只不过,偶尔需要,抬头看看星星。

    “牛大婶,有事吗?。

    有些焦急,牛大婶冲云七夜招手,“川儿,亲家母那边插信来说我家大女儿生了个大胖小子,你能不能随我们夫妇俩去临镇看看她?”

    “好!”顾不得喝药,云七夜忙不迭起身朝牛大婶走去,牛大叔早已赶着马车在外面等着了。一路上,眼见夫妇两人面色不安,云七夜巧妙地转移着话题,引得牛大婶有些期待道,“川儿,这两个月来,我觉得全镇的人都没你有学问!我就思摸着要你给我家大女儿的孩子取个名字,也好叫那孩子沾染点书卷气,将来好出人头地!”

    闻言,一直未说话的牛大叔忍不住嗫嚅,“名字叫的好有什么用?厉害的人,别人从来不敢直叫他的名字呢!喏,就好比我朝的皇帝,还有苍流的九殿下,皆是数一数二的厉害人物呢,谁敢直呼他们的名讳?”

    —— 宁止。

    冷不防被风吹堵了嗓子,云七夜皱眉咳嗽着,只觉难受。见状,牛大叔百感交集,“孩子他娘,把车厢里的帘子拉好,莫叫冷风吹到了川儿!”

    “哎呀,你瞧我倒是忘了这点!”慌得将车帘子拉阖,牛大婶扭头冲云七夜心疼道,“川儿,你肩上的伤可还没好呢,你自己也得多注意些啊!也是老天保佑你这孩子大难不死,遇到了好大夫,叫你起死回生。花大夫临走前可说了,你的肩膀再不注意些,搞不好是要废了的。”

    “我晓得,以后会注意的。”

    “这便好。对了,你不是说要去苍流么?以我看啊,你的身子还没好,干脆今年先在这里过吧?等明年开春了,你再去苍流也不迟。”

    闻言,云七夜顿了顿,“是啊,也是时候安定下来了。不过我还是得先去趋苍流,定是要将我兄长的骨灰坛葬在万佛寺的。”

    闻言,牛大叔道,“我听说里面的万佛寺里面的佛爷菩萨都很灵的,到时候你家兄长定是能够安歇了!对了,前几天隔壁的老郭说在苍流见过花大夫,川儿,你要是去了苍流,多留心些,也好叫花大夫再给你彻底的诊治诊治!”

    亦是点头称是,牛大婶紧接着道,“川儿,听说乾阳很好玩呢,是不是真的啊?老早前,我好姐妹还因为一个乾阳的歌仗和她家男人大打出手呢!

    听说那歌伎生的极美,很是霍乱男人的心呢,好像叫什么……姚,姚红红!

    对,就叫姚红红!”

    不由笑了笑,云七夜点头,“是个很美丽的女子,不光是皮囊,心地亦是如此。”

    “是么?”有点不信,牛大婶扭头看了看丈夫,“当家的,你见过那个姚红红没?依你看,是我美还是她美?”

    “啊?…你说你都老夫老妻的了,还问这么叫人难以启齿的问题!”

    “难以启齿?你的意思是我丑的叫你难以启齿?啊呀,我可告诉你,隔壁的老王头还说我风韵犹存呢!”

    瞪眼,牛大叔佯装生气,“什么?你们俩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险些气死,牛大婶不服气,“你个老不死的,你胡说些什么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哼,尽叫我和,儿看你的笑话!”

    闻言,云七夜终是忍不住扯唇,眼中的清冷逐渐被笑意暖成了一泓温泉。亦或者如此的平淡,亦是一种幸福。

    和风吹过,她偷偷挑开帘子望了望北面的群山远岚,过了那座座高山,便是北齐了,而后车马数日,便可直奔乾阳……

    苍流历三百六十年,偌大的乾阳仍旧是一派的繁华,丝毫不因为夏季的爽热而消减了玩性。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两旁的酒家甚是热闹,时不时传出侬软好听的曲调,盘旋在伤口久久不歇。

    “从南来了一群雁,也有成双也有孤单。成双的欢天喜地声嘹亮,孤单的落在后头飞不上。不看成双,只看孤单,细思量你的凄凉,和我是一般样,细思量你的凄凉,和我是一般样。”

    郊外的饭庄里,新来的歌伎生涩地唱着小调,却怎也唱不来调子里的心酸无奈。不刻,一名客人猛的拍了拍桌子,终是不耐烦地大喝,“好啦,还叫人吃饭吗?不会唱就给我下去,扰了大爷吃饭的雅兴你担待得起么!”

    吓了一跳,年纪不大的歌伎慌得抱起扬琴下了台子,老板慌得上来冲在座的客人道歉,“对不住各位了,这丫头是新来的,各位担待着点啊!要不这么着,我献丑,就给大家唱一段吧?”

    来了兴趣,好些客人起哄,“唱什么?咱们可不爱听大男人唱情爱小调啊!”

    “嘿嘿,就算你们爱听,我也唱不来啊!这么着,我给大家唱段新曲子,就是前段时间那些文人专门写给九殿下的《咏叹调》。”说着,男人清了清嗓子,浑厚不失英气的歌声而出,“叹千古风云变化,起四海干戈,血染征甲。宏图霸业,踌躇之间,转眼白发。经不起成败刹那,谢一地颓唐烟花。酒醒梦断,半世浮沉,问谁牵挂。”

    良久,待到歌声落下,好些未曾听过此曲的客人尚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只觉这曲调适合极了天家的九殿下。静默的大厅了,不期然响起了一声轻笑,甚是悦耳,“呵。”

    听得清楚,好些人扭头寻看,这么多人也不知道方才是谁在笑。亦是不由自主跟着转头,角落里的商人和胖子早已晓得是谁在笑了,便是这个和他们拼在一张桌子上的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甚是素淡的宝蓝袍,身子甚是纤细。

    “小子,你笑什么呢?”见那少年低着头,商人不由问出了声。闻言,少年缓缓地抬起头来,引得商人和胖子的目光定格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很是小巧的脸颊,只能称得上清秀罢了,可他的眼睛却是火临般的赤红。

    “不过是想起了一件很好玩的事情罢了。”启唇,少年的声音平淡如水,如同他的人一般,委实不吸引人。只不过那偶尔扬起的唇角,端的是一名翩翩少年郎。

    “原来是个番邦人,怪不得如此斗胆,竟敢在听这首曲子的时候走神发笑。”只觉少年好欺,胖子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旋即扭头吃起了酒菜,再也不理会那少年。

    也不生气,少年索性也开始细嚼慢咽了起来,像他这样的平凡人,注定是要被人忽视的,他早就习惯了。

    不若胖子那般明显,商人仍在看着那少年,如果不是他喉间突出的喉结和平坦的胸部,他有那么一瞬真要以为这少年是个女娃了,他说话的时候有那么点点的温软,尾调还有点拖长,有股懒洋洋的感觉,尤其他方才一笑,眉眼弯弯的,简直就是个女子。

    察觉到了商人好奇的注视,少年大方的扭头与之对视,倒是窘得商人忙不迭低下了头去,伴装喝酒。应该是个少年吧,平常的女子哪个敢如此盯看男人的?

    ——云七夜。

    几不可闻的笑,少年将最后一口饭菜吃完,旋即抱起膝上的坛子起身,路过柜台的时候,她将碎银放下,旋即将钱袋收好。呵,她从来都不会像那些财大气粗的江湖豪客一样,朝着店家大手一挥说一句“不用找了”,是过瘾,但是太浪费,她可没有那么多的银子够她过痕豪爽的。

    外面的风光正好,她慢慢走着,道旁的花架上攀着凌霄花,已长了嫩叶,甚是可爱,嗯,再走一里路,便可以进到乾阳城里了。

    仰头看天,她微微眯眼,冲着阳光轻声道,“乾阳,我回来了。”

    112 狭路相逢

    恢宏高大的城门前,城匠上金钩银画着硕大的楷书大字有浓郁的古意从中透出,似是经历了百年的沧桑才得以沉淀而成。

    ……乾阳。

    看着,仍是少年打扮的女子不由有了些忧惚。三年那样漫长的炼狱

    她何曾敢去妄想,她还可以回到这里。一刹,她几乎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生怕眼前的一切皆是幻象…

    “小伙子,你倒是快走啊”要不我没法赶车啊!”咫尺,男人粗扩的声音乍起,十足的乾阳语调。立时回过神来云七夜慌得快步走到路旁旋即又朝赶车的男人拱手抱歉,“真是失礼了。”

    “嘿,无碍!”豪爽地笑了笑,赶车的男人最终将视线落在了云七夜的血瞳上,“诶,小伙子你是番邦人啊。嘿,方才我说话有些大声你可得多担待着点啊,不要误会我是在凶你,我们乾阳人可好客着呢!”

    又熟悉又亲切的乾阳语调,仔细的听着,云七夜不由笑了笑,“呵,您言重了。”

    将马车朝前驾了几步,男人好心道“瞧你这小身板纤细的,可得好好补补啊!你来咱们乾阳是要去哪里啊?”

    “花氏医馆。”

    门庭若市的医馆里,病人们正排着长长的队列求诊,时不时有学徒穿梭其间将手里的药包交给病人,“八号病人,您的二两当归五钱川贝!”

    “花大夫,您看我这病…  咳!要吃些什么药好啊?”不远处的正厅里,病怏怏的妇人一瞬不瞬地看着对面的男子两眼不曾有片刻的挪移,而那莲花照水般脱俗的男子则是端正的坐着清白无害得宛若春风,年纪也不过三十上下。

    “不是什么大病只不过是吃多了,我给您开些开胃消食的药便好,您在外厅里等等,自会有人给您药包。”淡淡的说着男子径自低头开起了药方与妇人炽热的眼神全然不见。

    “大夫,其实我…  ”

    “下一位。”

    顿觉尴尬,妇人有些羞恼的睨了男子一眼旋即不甘心的起身离去。身后,男子面不改色的将写好的药方交给一旁的药童顺带问了一声“那人到了没?”

    “还没呢。”

    “是吗?”眼睑微动花错忍不住一声戏谑,“我以前听我师父说过,怕冷的女子,心一定是凉的。想来我师父定是喜欢看人的面相喜欢到胜过给人看病。”

    不明所以,药童正欲追问何意,冷不防有人探进头来“师父,那个姓花的客人来了!”

    来了?扭头,花错平静道,“我知道了,你且叫她等等,就说我在看病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好!”应了一声,传话的学徒旋即大步朝门外跑去。待到他消失在拐角处花错面无波澜地继续诊治脑海里却不期然闪过一张容颜。

    花川?亦或者……九皇子妃。

    ……那是怎样一个人?

    第一次见她,他震惊她的肩肿骨尽数崩裂,而后又因为拖延太久那些断骨开始扭曲的生长愈合她的双肩和手臂几乎是要废了。无法他唯有残忍地再次将这些骨头打断,重新为她接治骨头。

    整整三个月她如同一个新生的婴儿般不能自理,全靠牛大婶为她上药喂饭时常痛得食不下咽,却又强忍着不发作。饶是她睡着,除了梦中的痛呓,还会模模糊糊地念着还有好些或陌生或寰宇皆知的名字,凤起,郑远,王副将赫连雪,瑜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