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了个橘子,剥了皮,放在我手心。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以前,我父亲总是抱我在膝头,给我剥橘子吃。
我嗫嚅着说:“多谢。”掰了一瓣橘子,放在嘴巴里嚼着,真甜。
一旁的娇娘开口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啊?”
我一着急,呛着了,涨红了脸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南郭彬伸手拍着我的背,柔声说:“不着急说话,先把橘子咽了再说。”
我把嘴巴中的橘子咽了下去,开口说:“从我记事起,我就是个乞丐。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别人都叫我‘小乞丐’。”
听了我的话,南郭晴第一个先抽泣起来。接着,我看见对面的二夫人,也在抹眼泪。
南郭彬朗声说:“小姑娘,这都是以前的事了。以后,你就叫‘悦’。”
南郭言大笑着说:“好事,好事!大家都开心点。一会,还会有贵宾到来。”
听了南郭言的话,我不由自主地浑身微微一颤。
南郭彬并不知道我究竟怎么了,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背,低声说:“别害怕,有我呢。”他以为我怕生。
我转头看向他,挤出笑脸,说:“为什么为我取名为‘悦’啊?”
南郭彬看着我,回答说:“我希望你以后每天都能开开心心,忘记不愉快的事情。”
我暗自心惊,看着南郭彬的眼睛,希望从他眼中看出点什么。可是,他目光平静,应该不知道我的身世。
我暗想:他应该是随口取的名吧?
我低声说:“谢谢二老爷。”
第五章 无耻歹人 [本章字数:4676 最新更新时间:2012-12-18 13:0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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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仆人脚步轻快,匆匆来到大厅,单膝跪地来报:“主人,融城肖城主携公仪夫人,和锡城贾城主,已到南郭府前门!”
南郭言激动地站了起来,大笑着说:“快快有请!”他整理了下衣袍,来到大厅门口右侧,面朝前门入口,侧身站着。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依次侧身站在了南郭言的身后。
二夫人起身来到南郭言的跟前,行礼说:“大老爷,我先回房了。”
南郭言点了点头,说:“你去吧。”
二夫人朝大家点了点头,微微一鞠躬,就退出大厅、回房去了。
我跟着南郭彬起身,站在大夫人的身后。娇娘站在我和南郭彬身后。
我全身肌肉紧张,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厅入口。
南郭彬突然神情奇怪地低头看了我一眼。我这才留意到,自己的手心在冒汗,有些站立不稳。
南郭彬轻轻笑了笑,摸了摸我的头。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一会,两男一女在仆人的引导下,出现在大厅。
早已等候在大厅门口的南郭言、大夫人、南郭彬、娇娘等人,屈膝行礼。我和南郭晴,也跟着大家一起行礼。南郭晴站在大夫人身侧,我站在南郭彬身侧。
对面三人也笑着屈膝行礼。
相互行礼完毕。
南郭言上前一步,往右微微一转身,右胳膊向前伸直,手掌摊开,手指并拢,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笑着说:“肖城主、公仪夫人、贾城主,里面请!”
他将肖城主引到自己原先坐着的位置。公仪夫人和贾城主,也依次坐下。
他自己在刚才南郭彬和我坐的位置上坐下。其他人也依次坐下。
如此,大厅的排位为,左边依次为肖城主、公仪夫人、贾城主,右边为南郭言、大夫人、南郭彬、娇娘。其中,南郭晴坐在大夫人旁边,我坐在南郭彬旁边。也就是说,我正对着贾城主??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肖城主坐定后,首先开了口,笑着说:“言将军,你家大厅好暖和!我一进门,都快忘了现在还是寒冬时节。”
他三十岁左右,有一个大蒜鼻子,双目炯炯有神。
公仪夫人浅浅一笑,附和说:“可不是嘛,比我们家大厅还暖和几分。是不是啊,贾城主?”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脸上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含情目。她看见我看着她,便朝我礼节性地淡淡一笑。
我立即收回目光??她并没有给我特别亲切的感觉;连南郭彬给我的感觉,都比她给我的感觉要亲切得多。
贾城主开口回应说:“两个大厅都很暖和。不过,若真要相比的话,还是肖城主家温度更适宜些。来到这里,倒是有些热、想脱衣服了。”
那天,我躲在地道中听过他的声音。那么阴寒的声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就在那天,我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背负复仇的使命。
说完这些话,他咧了咧嘴,嘿嘿一笑。他的笑容转瞬即逝,双目阴鸷、眼露精光。这么暖和的地方,他的声音依然带着冰冷之气。
我的父亲常常对我说,相由心生。一个眉清目秀的人,往往为人也十分和善;反之,亦然。那么,这人一看就是阴险狡诈之徒,我的父亲怎么就着了道呢?我心中充满了疑惑。
南郭言听了贾城主的话,朝负责火盆的那位仆人点头示意。那位仆人立马将其中一个火盆用炭灰盖住。
南郭言陪笑道:“不好意思,都是我照顾不周。”
公仪夫人轻笑着说:“言将军,你太客气了。我觉得大厅的温度挺舒服的。只怕,贾城主是因为阳火旺,所以才会觉得热吧……”
贾城主不客气地打断公仪夫人的话,说:“言将军,这事应该是大夫人照顾不妥才是。你是堂堂一融城护城将军,怎么能关心炭火之事?”
南郭言本来听了公仪夫人的话,内心舒坦了些;听见贾城主依然咄咄逼人,心中不快。他是个将军,连肖城主都要看他几分薄面,如今见这贾城主不但对自己不恭,而且连公仪夫人的话,也会打断。当下就变了脸,冷哼一声,并不做声。
大夫人赶紧开口说:“贾城主说得极是,是我一时疏忽,还望肖城主、公仪夫人、贾城主不要怪我照顾不周才好。”
肖城主哈哈大笑,说:“大夫人,你这说的是哪里话?南郭家与我南宫家,本为一家人,何必说这种客套话。什么‘怪’不‘怪’的,生分了。言将军,听说你家新增加了一位成员,应该是彬贤弟旁边的这位吧?”
听见肖城主出来打圆场,南郭言觉得脸上重新有了面子。他笑着说:“是啊,正是她。悦姑娘,过去见过肖城主、公仪夫人、贾城主。”
此时我已稍稍稳住了心思,便站起身,绕过大餐桌,向肖城主、公仪夫人、贾城主,行了屈膝礼。
肖城主站起身,扶起我,笑着说:“小姑娘,你今年几岁了?”语气和善,笑容真诚。
看见善意的笑容,我的心便没了防备。我笑着回答:“回肖城主,过完年,就九岁了。”
肖城主轻轻摸了摸我的头,说:“真是个伶俐的孩子,回去坐着吧。”
我微微向他一鞠躬,就往回走。
贾城主漫不经心地说道:“听这姑娘的口音,好像不是融城本地人。倒好像??带着点莘城口音。”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恐惧布满全身的每一个毛孔。我努力稳住身子,让步伐不乱。
南郭彬笑着替我回答:“贾城主,你说这话,可就太离谱了。我是在融城城门附近发现她的。当时她快冻死了。莘城与我融城相隔千里。山路崎岖、地形复杂。若你我徒步而行,只怕也未必能从莘城顺利到达融城。何况一个不满九岁的小姑娘?”
我听见南郭彬替我说话,松了口气。听见他的声音,我的紧张,也放松了不少。好不容易走到南郭彬的身边,一屁股坐下,身子有些发软。
南郭彬伸手搂着我,笑着摸了摸我的头。一股暖意,传遍我的全身,我似乎又恢复了体力。
贾城主有些不高兴了,他板着脸说:“我又没说她是孤身一人从莘城来的。我只是说,她的口音中带着莘城音。”
南郭彬继续接话说:“莘城语言与融城的并不一样,这么小一个姑娘,怎么可能会两种语言?我猜,她应该是在融城周边的一些小村庄长大的,所以说起融城话来,口音有一点怪怪的。小姑娘,是不是啊?”
听见南郭彬问我话,我提气大声说:“我从小就是个小乞丐,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长大的。我只知道,自己每天早上一醒来就开始找东西吃,天快黑了,就找地方睡。我不知道自己说的是融城话还是莘城话,反正我能听懂你们说话。”
我看贾城主张了张口,似乎想反驳什么。
娇娘显然不喜欢南郭彬总是帮我说话,她岔开话题说:“晴姑娘,好像过完年就七岁了吧?”
公仪夫人柔声说:“过完年,应该是八岁。今年,小晴儿就已经是七岁了。”
南郭晴声音亮亮地回答:“回公仪夫人,正是。”
娇娘笑着说:“我看这晴姑娘,和悦姑娘,还真像姐妹俩。”
大夫人笑着说:“可不是。自从悦姑娘来到我家,晴儿每天都往她房间跑。两个人嘻嘻闹闹的,好不热闹。”
说到这,她想起了伤心事,叹了口气,说:“要是兰儿在就好了。兰儿过完年,也该九岁了。她和晴儿,以前就是这样打打闹闹的。”
南郭言脸上有些不悦,开口道:“大夫人,事情已经发生快一年了。晴儿好不容易开心些,你就别再提伤心事了。”他并不喜欢当着两位城主的面,提自己家的伤心事。家丑不可外扬。
公仪夫人绝顶聪明,她立即岔开话题,笑着说:“言将军,你府内究竟有什么好玩的东西?娇娘最近整日都不在城主府内,天天往这南郭府跑。连这小年,也不在自己家过。”娇娘是肖城主的妹妹。娇娘来南郭府过小年,也是肖城主能来南郭府串门的一个重要原因。
我听仆人私下里偷偷议论,这南郭言为人耿直,数次进言得罪肖城主,并不是一个深得肖城主喜爱的将军。若不是因为南郭府专产护城将军,只怕肖城主早就让南郭言滚蛋了。最近几年,南郭府人丁单薄,无男婴出生。但愿这南郭彬能早日成婚,生一个儿子。不然,只怕南郭府的风光很快将不再。
娇娘面带娇羞,偷偷瞥了一眼南郭彬,怕惹他不高兴,低声说:“公仪夫人,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娇娘年方二八,生得娇媚动人,玉肌柔嫩,走起路来摇曳生姿。看见她,我真正体会到为什么说“女人是水做的”。她平时并不太说话,只是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南郭彬。
如此一位妙龄佳人,居然对南郭彬如此倾心。我不由地也观察了下南郭彬。
南郭彬今年二十岁,剑眉星目,身材挺拔,气质清朗。说来也怪,他一向待人淡漠,我却觉得他和善。也许是因为他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吧?或者,是因为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我才会觉得他特别亲切?
我正心中想着事。耳朵突然竖了起来,因为它接收到了“兄长”二字。
只听公仪夫人柔声说:“贾城主,你说当日,我兄长是被不知名的毒药所害。你说会帮我去打探,是谁下的毒手。不知你如今查探得如何了?”
贾城主厚颜无耻地说:“那毒药极为罕见,我查了整整半年,至今一无所获。只怕,你兄长是被什么世外高人所害。”
闻听这话,我眼中喷出怒火,狠狠地盯着这位贾禽兽。只恨自己不能立刻过去,掴其耳光,掴烂他的嘴,让他满地找牙。
公仪夫人沉思了会,说:“我兄长为人谦和,从不与人结仇,应该不会得罪什么世外高人。”
贾国主冷哼一声,说:“你已经多年未见你兄长了,你怎知他性格没有发生巨变?”
我恨得牙痒痒,很想冲过去,斩了他的首级当球踢、让狗啃。
贾城主突然神色紧张,转头向我这边看过来,想必是感受到了我怨恨的目光。
我心一惊,赶紧低头假装在玩自己的衣角。
我用余光偷看,发现贾城主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他盯着我们的脸来回看了好几遍,发现没什么异样。
贾城主松了口气,继续说:“那日机缘巧合,我到莘城游玩,便想去拜访朗城主。刚到门口,就发现不对劲,连个迎门的人都没有。我叫了半天门,没有一人答应。我心中有些担忧,便不请自入,发现里面全是死尸。可怜的朗城主和他的夫人,在宴会大厅中毒身亡。他们双双倒在宴会餐桌旁,七窍出血。宴会餐桌上,还摆着没怎么动筷的美味佳肴。他们的女儿公仪?,惨死在自己房内,头颅滚落在床脚,血流了一地。其他仆人,都被人用剑杀死。”
贾城主的声音变得低沉:“府内一个活人都没有。朗城主与我知交多年。如今见他死得如此惨烈,我心痛不已。我向莘城百姓宣告了朗城主一家被灭门的消息,并组织百姓厚葬了朗城主和他的家人。葬礼过后,莘城的百姓恳请我留下,担任他们的城主。我深知,一城不能一日无主,不然,建城千余年的莘城,只怕会毁在城民的自相残杀中。在莘城百姓的苦苦哀求下,我迫于压力,只得做了莘城的城主。我想,公仪夫人,你应该也不会反对吧?”
我垂着头,不敢再看向贾城主,怕他会看出我眼中的仇恨。
我紧闭双眼,强忍住眼泪。我上下两排牙齿狠命咬在一起,牙齿都快被咬裂了。我双手死死握在一起,指甲深深地嵌入肉中。
可是,我一点都不感到疼。
我从莘城一路来到融城,途中听说过很多种莘城城主一家被灭门的版本。各种各样的都有。传得最多的,就是贾城主所说的版本。他真是苦心孤诣,是个造假高手。
公仪夫人听后眼中噙着泪水,她声音哽咽,低声说:“我们公仪家,一向人丁不旺。我的父亲,只生了我和兄长两个孩子;到了我兄长,只生了公仪敏一个女儿。如今,我公仪家已无任何血脉。你若能护得莘城百姓周全,我怎会反对?我在此多谢你仗义相助。不然,只怕我兄长及其家人无人收殓,建城千余年的莘城就此毁于一旦。我祖祖辈辈的心血也将置之东流。”
贾城主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他立马收敛表情,说:“公仪夫人果然独具慧心,见识高深。”
南郭彬突然开口说:“按贾城主所说,朗城主是在宴会上被人下毒所害。那么,他是一城之主,谁能有那么大的能耐,让他大摆宴席呢?”
肖城主迟疑着,开口道:“摆大宴,不是只有城主往来才会如此隆重吗?”
贾城主脸色一变,反驳道:“莘城建城那么多年,结交的英雄豪杰数不胜数。遇见几位重量级的老友,想来也会大摆宴席庆祝吧?”
南郭彬不以为然,他摇头道:“如果是重量级的老友,想必是世外高人,他们都品格高尚,怎会下如此狠手?此事蹊跷,以我之见,应该是居心叵测的歹人所为,而且筹谋很久。”
贾城主显然不想再继续探讨这个问题,他站起身,说:“言将军,不好意思,我还有约。我先告辞了。”
肖城主和公仪夫人,也都站起身,双双告辞。
娇娘也站起身,说:“言将军,我也该告辞了。”
她的目光在南郭彬身上逗留了会。南郭彬冲她淡淡地笑着。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南郭言站起身,带着家人,送他们四人到大厅门口,行屈膝礼恭送。
第六章 心精耗尽 [本章字数:2226 最新更新时间:2012-12-18 13:0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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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贾城主逐渐消失在我的眼前,我全身的力气,被他一下子抽走了。
我的双腿发软,用最后的意志支撑着,提声对南郭言说:“大老爷,我有些累了,想回房间去。”声音依然很虚弱。
南郭言点了点头,说:“你身体还没恢复完全,快回去歇着吧。”
我不敢冒险再屈膝行礼,怕一下子就瘫软在地上。我轻轻向大家点了点头,勉强稳住身体,一步一步走出大厅、拐进走廊,脚步颤颤悠悠,仿佛踩在了棉花上。
离开了大家的视线后,我的身子立即变得轻飘飘,走路摇晃得厉害。我很怕自己就这么一头栽倒在地。
我的胸口填满了哀恸。我每走一步,里面的哀恸就像装满桶的水,总会溢出一些。
刚开始,我看见贾城主,听见他那阴寒的声音,我心中的仇恨像烈火,在我体内熊熊燃烧。燃烧了我的部分精力。
后来,听贾城主说起我家人的死后惨状,我悲痛万分,强压住自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我并不知我的父母,原来死得那么凄。我更不知小小,原来死得那么惨。我浑身变得冰凉,血液在逐渐冻结。我的力气,在慢慢消散。
再后来,听着贾城主对事实进行恬不知耻地造假,将是非黑白颠倒。我很想哭,为我父母、小小、家人的毫无价值、不堪的死,痛哭一场。可是,我不能哭,我若哭得嚎啕,岂非露了馅?其实这会,就算让我哭,我也挤不出一滴眼泪。我的泪腺干涸了,眼眶很干燥。可我的心,却在滴血。我闭上眼睛,能感受到心在“滴答”、“滴答”滴血。
我只是一个不满九岁的小姑娘,本无力与贾城主抗衡。如今我唯一的亲人??我的姑母,也对贾城主示好,那么,就让我在悲愤中耗尽心精而亡吧。
我摇摇晃晃从大厅到我的房间,哀恸流了一地。我颤颤悠悠找着自己的房间,用身子撞开房门、把自己挪到床边、浑身一软倒在床上。
我是莘城城主的女儿,是高贵的公仪家族。从小到大,别人看我的眼神,永远是宠溺、羡慕、崇敬。我被父母呵护在手心,被家人照顾妥帖,被百姓友善的目光笼罩。在那天之前,我从未体会过什么是寒冷、什么是饥饿。我每天的生活,是缠着母亲撒娇,向父亲炫耀我又多识了几个字,武艺又进步了多少。我天天无忧无虑,穿着漂亮的衣服,和小小在院子里嬉笑打闹。我连挫折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什么是悲伤、什么是痛苦。
可是,就那么一夜之间,我成了一个孤儿、一个小乞丐。我衣衫破破烂烂,遇人不敢抬头看,像一只受惊的小狗,每天躲躲藏藏。每天晚上,都不敢睡熟,总是半夜惊醒,竖着耳朵听不远处野生动物的鸣嚎。
我遭人白眼、受人责骂、与狗夺食。我啃着发霉的馒头、喝着发馊的泔水。我的身上,散发着阵阵恶臭。我攀山越岭、趟水过江。我的衣服破了,鞋子破了。我赤着脚,踏在石子路上,踏在雪地上。我半裸着身,在大雨中穿梭、在风雪中前行。到最后,我受饿受冻,快死了。
可是,我坚持下来了,我甚至觉得这些,都不算什么。我的心中有希望。我知道,只要我来到千里之外的融城,见到我的姑母,我将重新过上快快乐乐的生活。她会代替我的父母、我的家人,来照顾我。
我的心中,燃烧着希望之火。我的姑母,她是我父亲的亲妹妹。我父亲多次向我形容,她有多心灵手巧,她有多聪慧过人,她有多美貌绝世。
虽然,她已经出嫁多年,可是,血浓于水。她是城主夫人,她有能力、也一定会替我讨回公道,让贾城主血债血偿。
所有我付出的,将会得到回报;所以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我甘之如饴。
可是,当我看见公仪夫人和贾城主一起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心中的希望,被抛到高空,落地跌得粉碎。
就在他们一起出现的前一刻,我还怀着最后的一丝希望。虽然当时,我已经得知贾城主也在融城。我以为、也希望看见我的姑母,心底藏着对我父亲的爱。她看向贾城主时,眼中暗藏仇恨。若她是因为受贾城主所迫,能力有限,只能屈服,不能替我父亲立即报仇,我不怪她。我还当她是我的姑母。我还会去安慰她、安慰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报仇十年不晚!
可是现在,我观察得一清二楚。
公仪夫人出现的时候,脸色柔和,眼神平静。她的心中没有一丝一毫的难过。她和大家寒暄时,眼中甚至溢出了浓浓的笑意。她是我父亲的亲妹妹,我父亲一家被灭门才不过半年,她恢复得这么快、这么好。她不去亲自查明真相,却让一个有杀我父亲嫌疑的人,去帮忙调查所谓的真相。还对着他,连声道谢。这不是单凭一句“被贾城主蒙蔽了”可以糊弄过去的。当贾城主说到我父母的死状时,她确实泪湿眼眶、声音哽咽。可是,我感觉得出,她并不十分伤心难过。
当时,我虽然一直低着头,可是我眼角的余光,不曾放弃留意大厅里每个人的表情。
我发现,其他人,大夫人、南郭晴,甚至娇娘,流的眼泪,都比公仪夫人多;抽泣声,都比她大。就连南郭言、南郭彬、肖城主,他们脸上流露的悲愤,也比公仪夫人要强烈许多。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可是,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我想起了公仪夫人看向我时,那礼节性的笑容。她戴着面纱,我看不见她的嘴巴。可是,她的眼睛,我看得很清楚。她眼中的我,和她在街上遇见的任何一个小乞丐,并无不同。她看向南郭晴的眼中,还带着些柔情。对我展露的,却是没有任何温度的笑,眼睛眯着,可是眼中并没有笑意。如果她摘下面纱,我想,她那会应该仅仅是抽动了下嘴角、眯了下眼睛。
想到这,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我的心,血流得更快了。
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死了。我仿佛看见自己的灵魂,从身上飘起来。她瞥了眼在床上倒着的肉身,然后??似乎飘走了、飘远了。
我感觉到,我的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挣扎、在呼喊:灵魂,快回来!我不能死,不能死……我还要替我家人报仇!
可是,我气息微弱。我睁不开我的眼睛,我的眼皮重得,我怎么使劲也抬不起来。
第七章 因爱放手 [本章字数:2459 最新更新时间:2012-12-18 13:01:2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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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姑娘……”
隐隐约约,我仿佛听见有人在远方柔声叫我。
“姑娘,姑娘……”
声音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确定,是真的有人在叫我。
很想答应一声,可是我张了张嘴,却张不开,更别说发声。
我想,我是不是已经死了?或者,快死了……
“悦……悦……悦……”
听见这个奇怪的名字,我脑海闪过一丝疑惑。我想起来了,这是我的新名字。
我听见有人很深情地,一声一声,唤着南郭彬为我新取的这个名字。
也许以后,我就得与这个名字共度一生了。如果,我能活过来……
我很想很想,答应一声,甜甜地答应一声,说:“哎……”
可是,我的喉咙,发不出一丝声音。我的身体,仿佛已经不受我控制了。
我的额头,突然感到一片温暖;有人,用手掌覆住我的额头,探了探温度。
我希望,那么温暖的手,永远不要移开。我好冷,我不想让这温暖离我而去。我好想伸手去按住他的手,可是,我举不动胳膊。
他叹息了一声,移开覆住我额头的手掌。
我还没来得及难过,下一秒,我的手,被一团温暖笼罩住。原来,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想去抓住他的手,想告诉他,我还活着,我快死了,可是我还活着,想活着。
我以为我会再次失望,可是,没有。我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集中精力,它动得更剧烈了。
他显然体会到了,我颤动了几下的手指。
他把我的两只手都拉在一起,用他的两只手掌,紧紧地握着。
他柔声说:“悦姑娘,你怎么了?为什么额头那么凉、双手那么冰、气息这么弱?”他的声音有些焦急,有些担忧,却又柔柔的,怕惊着我。
我听清了,是南郭彬,这个让娇娘动了芳心的男人。他总是对娇娘微微笑着,脸上是淡淡的笑。这个傻男人,并不知,娇娘需要的是,他的爱,他的痴情,他炽热的眼神。娇娘需要的是,他对娇娘恋恋不舍的柔情。而不是淡淡的笑。
想起南郭彬,我冰凉的心慢慢变得暖暖的。是他,在冰天雪地救了我。他用带着他体温的斗篷,裹住我冰冻的身体,抱起我,带我回了南郭府。是他,让我有漂亮衣服穿,好东西吃。让我遇见了南郭晴,可以嬉闹。
南郭彬就这么用他的双手,紧紧握住我的双手。温暖从他的掌心,传到了我的手;通过我的手,传到了我的心里,温暖了我的心房。
那温暖,源源不断,从他的掌心传过来,融化了我心的冰凉、愈合了我心的伤痛、阻止了我心再继续流血。
我的心,慢慢暖和过来;我的身体,我那冰冷得即将僵硬的四肢,也慢慢暖和过来。
突然,我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好像我的灵魂,重新进入了我的肉身。
我试着抬了抬眼皮,成功了??我睁开了双眼。
印入我眼帘的,是一双温柔的眼睛。眼神中充满了柔情、爱意。看着这样的眼神,仿佛有阳光射进我的心房,暖暖的。它充满爱,能赐给我力量,让我重生的力量。
我突然清醒了过来。
我发现自己在床上和衣躺着,鞋子也没脱。
南郭彬正坐在床沿,双手紧紧握着我的手,双眼温柔地看着我。
他的额头有细细的汗珠,看见我醒了,他松了口气。他的脸上,展露出像夏日明媚的阳光一样的笑容,照亮了我的整个心房。我听见它,“怦怦怦”剧烈地跳动起来。
我的脸红了,想抽回自己的手。我抽了一下,没抽动,因为他握得太紧了。
南郭彬好像吓了一大跳,他慌忙松开手,站起身,移开目光。
我挣扎着跳下床,要给他行礼。
南郭彬转过身,赶紧扶住我,声音有些哽咽,说:“你身子还很虚弱,还是躺着歇会吧。”
他哭过?我心中疑惑,重新看向他的眼睛,发现他眼眶周围,好像有泪痕。
他掩饰地笑笑,说:“刚才吓了我一大跳。你气息那么微弱,我以为你……”
我假装笑了笑,抬头看着他说:“没事,我刚才打了个瞌睡。其实,这里这么暖和,还有这么多好吃的,我的身子早就恢复了。”
听了我的话,南郭彬笑了,他并不反驳。
他说:“刚才,我见你一个人回房间。想起你还没吃东西,就拿了些糕点过来。你一定饿了,快坐下吃吧。”
我真的饿了,和贾城主在一起的短短一两个小时,我耗尽了自己全部的精力。
我感激地看了眼南郭彬,然后跑过去,抓了块糕点,就往嘴中塞。
南郭彬体贴地,帮我倒了杯热水。我这才发现,旁边的炉子上,不知何时,热了一壶水。
我愣了愣。我想,以后他成家了,一定会对他的妻子很好很体贴;当他的妻子,一定很幸福。
南郭彬笑着说:“快吃啊,发什么呆?刚才不是还着急吃吗?”他的眼神满满的全是宠溺。
那些充满爱意、宠溺的眼神,不该给一个孩子。这样的眼神,我从父亲看向母亲的眼神中,看见过。而父亲看我,是不一样的眼神。虽然都是宠溺,都有爱,可是我体会得出,里面的不同。南郭彬给我的眼神,该给他的爱人。
想到这,我的心,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我很想问他,在他眼中,我是什么?一个无依无靠、可怜的小乞丐?还是??
我们的寿命很短,很少有人能活到六十岁。一般人,只能活到五十岁左右。
我们公仪家的姑娘,十四岁才算成年,才能参加宴会。可是我知道,外面很多百姓家的女孩,十一二岁就结婚了。而我的母亲,从我记事起,就给我灌输男人女人的道理。关于爱情,我想,我是懂的。比如我父亲和母亲,他们的眼神交流中,总是有爱意弥漫在房间,让冬天变得温暖,让夏天变得清凉。
那么,南郭彬有没有把我当一个女人看待呢?
我想,如果让我嫁给南郭彬,我是否愿意?如果让南郭彬娶我,他是否乐意?
想到这,我不知是被糕点,还是我自己的想法,呛了下。我的脸涨得通红,干咳起来。
南郭彬端来水杯,带点责备、带点心疼,说:“喝吧。你怎么总是那么着急,总是呛着。”我知道,他说的是我之前被橘子呛着。
我喝了口水,缓了缓。
南郭彬爱怜地看着我。他突然说:“悦姑娘,你的手怎么了?”
我低头看,原来是被我自己的手指,掐出的指甲血印。
我一下子,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我是一个背负着巨大仇恨的小姑娘,我没有资格谈爱情。不管南郭彬对我,是不是动了情,我都不能让他陷入其中。
想到这,我突然开口说:“二老爷,我感到累了。我要上床睡觉了。”
我看见南郭彬愣了一下,他兀自笑了笑,说:“那你好好歇着,我走了。糕点留在这里,你饿了自己拿着吃。”他走前,朝我看了一眼,我似乎看见了眼神中的恋恋不舍。
原谅我这么形容南郭彬离开时的眼神。原谅我如此痴情妄想,就这么认定他喜欢上了我。就让我的心中,留着那么一丝温暖,一种爱的力量。
因为今天晚上,我将被放逐天涯。
第八章 再次沦落 [本章字数:2917 最新更新时间:2012-12-18 13:01:3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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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郭彬走后,我脱了鞋袜,和衣上床,放下帐幔,盖上被子,安安稳稳又睡了一觉。
我没有想过现在就离开南郭府,因为我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我想,只要我保持和南郭彬的距离,应该没事。等我长大些,再离开南郭府去寻仇。
可是,世上的事,怎么可能让我这么一个小姑娘来决定?有人来替我做决定了。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天还没有完全黑。雪光透过窗户,映得屋内还很亮堂。我透过幔帐,看见我的桌前,坐着一个人,不是南郭彬。
我支起身,拉开幔帐,发现是南郭言。
我吃了一惊,跳下床,来不及穿鞋子,就过去屈膝行礼。
南郭言背对着我坐着,他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看见我赤着脚过去给他行礼,赶紧站起身,扶住我,说:“小姑娘,快去把鞋袜穿上。地上那么凉。”
我的心中有些感动,我依言,穿好鞋袜过去。
南郭言说:“小姑娘,你先坐下,我有话对你说。”我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
房间的门关着,我不知道南郭言在这里坐了有多久。我感到一丝不安,过去坐下。
南郭言的眼睛并没有看我,而是看着窗外。
他轻轻地说:“我不是小姑娘,我不知道,你们看见我弟弟,心中是什么感觉。可是,但凡和他接触过的小姑娘,只要是心思细腻的,都会被他吸引。比如娇娘,比如??兰儿。”
我吃了一惊,浑身一颤。
南郭言的声音继续响着,我想捂住耳朵不听,可是,一字一句,清清晰晰地钻进我的耳朵。他轻轻地说:“那年,娇娘才十岁。她第一眼看见彬,就喜欢上了他,为了他,等了足足六年,等到同龄的女孩,早就嫁了人。而兰儿,刚开始,我并没有留意。彬十六岁开始,就很少在家。他说,他在融城找不到他的爱人,他要去外面寻找他的爱情。从那年起,他回家,最多就待三个月。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兰儿开始像娇娘一样,惦记着彬的归期。彬每年都会回家过年,待上至少两个月。去年,也是小年,吃饭的时候,兰儿开口说:‘二叔,你可不可以,以后不要再离家了?外面的世界能有多好?以后,你要是再离家,我也离家去看看。’我们都没有在意,以为她就是小孩子随口一说。彬依旧用他那淡淡的笑,冲着兰儿笑了笑,说:‘小兰儿,才多久不见,你长能耐了啊。’兰儿嘟了嘟小嘴,并不回话。”
南郭言的声音变得沙哑,他说:“过完年没多久,彬就定了要离家的日子。兰儿说,她想去外面玩。我和彬,就带着兰儿、晴儿,一起出门去逛集市。兰儿,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从我们的眼皮底下,就这么偷偷溜走了。我知道,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是,她毕竟还只是一个孩子。她能躲开我派出的人的寻找,却并不一定能在外面吃饱穿暖。”
我并不感到什么惊讶。我只是想知道,他接下去要说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我竖起耳朵,听他说话。
南郭言继续说:“现在,是男人的天下。一个女子,再聪慧,也就在家刺绣而已。兰儿再聪慧,她也只是一个女孩。她在我心中,并没有很重的分量。我更喜欢晴儿,乖巧听话,在家待着,嬉笑打闹,热热闹闹。兰儿总是发呆,我就知道她心思太多了。她走了就走了,我并不是十分伤心。一个倔强的孩子,总是要吃点苦头的。可是,如果彬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我绝不能让这样的情况发生。我没有儿子,我不希望,南郭府就此毁在我的手中。我们南郭府把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彬的身上,指望彬能早日成婚、生儿子,传宗接代,重振南郭府。”
我低着头,静静不说话。
南郭言继续说:“彬迟迟不成家,我很着急。前几天,他抱着你回来。我从未见他如此惊慌失措过。凭着我多年的经验,我感觉他对你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愫。我想,也罢,过几年,等你长大了,就嫁给他。只要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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