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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州外传第69部分阅读

    落在面上?不过是心照不宣罢了!”

    红霞白我一眼,却冲王二喜笑道:“说道说道,没啥顾忌的,这人么各有各的喜好,这个倒也算不得甚么了不得的事儿!”

    王二喜道:“若说这由头还是少爷起的……”

    “啥,我起的?”有点恼羞成怒,喝道:“说明白,啥时候我起过这事儿?不说明白,仔细扒了你的皮!”

    王二喜胆怯地看我一眼,低声道:“王村这些年好大的地界,先前就是王村周遭那一片,现下北王村这边、官道北边多大小一片?少爷又搁北王村官道两边起了不少店铺,帮衬着不少家起了不少店面,外来的客商也看好这边,现下北王村这边啥店铺没有?便是黄县城也不过如此吧!”

    “废啥话,说这些个干啥,说我咋起的头!”

    “店铺一多人就多,现下来往客商都把北王村这边当成了个落脚的地场。这人一多便生出来不少事儿,再不像先前日落而息了,若是少爷没把王村归置成这等摸样,又如何生得出来这些个闲事?”

    都给气乐了,笑骂道:“原本寻思着造福一方百姓,照你说来,家里倒是为祸一方了?”

    王二喜又看一眼,低声道:“倒不是这个意思,既然是人多了,便得有这么些个闲人,啥朝代全这摸样。譬若说这北王村,先前店铺少的当口便有几家卖身的表子,不过是半明半暗求个活路罢了;再往后来往客商多了,馆子、酒肆、茶肆也多了,便多出来几家大明大亮开着的勾栏院。现下,便是官家也搁咱这北王村起了个宅子,使唤的全是官妓,买卖好得不得了!”

    怒道:“啥,官妓都到了咱王村了,想干啥,信不信便把这娼妓搁王村连根铲了去?不信便没几个正经客商,不信王村这边若是没了勾栏院便再没客商上门来!若是不管,没的把王村人全带连坏了!”

    王二喜愈发胆怯,道:“王家自然能把勾栏院给铲平喽,只是明的好说,这暗地里的却如何铲除?古往今来卖笑的便没个断绝的时候,这又不是甚么拿得住的事儿,就俩人带子一解、顿饭的工夫便成,暗地里的事儿咋铲除?若是当真铲除这些个,只怕是得饿死不少人,不少人都得背后里骂您。再说了,您管得了王村,可咱大宋朝多大啊,官家都照看不过来,咱又有啥法子?”

    红霞奇道:“这咋还得饿死不少人,这话咋说?”

    见红霞问话,这王二喜胆气多少硬气了些,声音也不发颤了。低声回道:“咱登州不管是黄县城、登州府还是现下咱这王村,卖笑的有这么几种:一种是身价高的,多是获罪的官宦人家的好闺女,家里获罪便给卖到娼家,摸样长得咋样不说,却多是断文识字的,不少还能书善画,官妓大多如此,寻常勾栏院里也有,都是使唤银子朝官家买来的。”

    “这二一类乃是穷苦人家闺女,委实活不下去老鸨挑些摸样周正的买来,打小琴棋书画的教着,指望能养出来个头牌。这三一类乃是原本的娼家后人,依照咱大宋律例,娼家后人只得世代为娼。这四一类便是些好吃懒做的婆娘,干这营生冻不着、饿不着又省却了田地里操持的劳苦,两腿一分伺候好客官便有银子拿,前后不过顿饭工夫自个身上又不少点儿啥,心底下想开了倒也没啥。除开后一类不算,剩下那几种来历的,断了这营生便是断了活路,等着饿死便是!虽说也有从良的说法,可说忠实话,有几个当真嫁得好人家的,又有几个从良的没叫夫家存着轻贱的念想?”

    “除开这些个卖身的不算,茶肆、酒肆里头说书的、唱曲的、杂耍的都不少人呢,除开不卖身跟这些个又有甚么分别?难不成也断了这些人的活路?说句少爷不爱听的,王村收留下来的这些流民里头就有不少在这边唱曲、杂耍的,每年冬天村里唱曲的擂台都能选出来些出挑的,但凡北王庄、大王庄这边的没几个没来过。便是暗地里接客的也着实有几个,能咋样,一个娘带了一坨罗娃娃,咋养活的过来?也当真能全给禁了不成?”

    长长叹口气,没法子,原本收留这些流民家里就不情愿,不为旁的就是精壮少,自个养活不下自个。后头虽说有杨茂那头种棉、纺线织布、放养白羊安置下不少,可毕竟总有个招呼不到的地场,这些个破事儿只怕娘、得宝、杨茂几个都是心知肚明吧。身边孩子少的还有人朝家里领,身边孩子多的任你长得多俊俏都没人稀罕,没法子,这几个娃娃咋养活?有点儿姿色的背地里寻个活路又能说啥!

    叹气不为别人,为我自个,自个下这大力气帮扶着外乡流民却出来这么个结局,莫名其妙的感觉,无奈里头混杂了无力。

    红霞读得懂我的心思,低声劝慰道:“哪有十全十美、皆大欢喜的事儿,灾荒年能给归置成这样,老的不算、小的能有个活路便算是不易了,也算是积德了。啥事儿莫求完满!”

    王二喜脸上倒是露出几分敬佩之色,道:“王家仁厚不由得人不佩服!这些个流民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敢说王家一句不好都能跟人拼命!前几日不是有个叫做孙大头的,替少爷出头飞刀伤了外来的客人,眼下北王庄那头是人见人夸。上个月,个外地客商不经意间说道了几句王家的闲话,立马叫暗地里接客的婆娘打身子上踹下来,话说得明白,敢说王家闲话,给多少银子都不伺候!连个表子对王家都是这般感恩戴德的,啧啧……”

    第七十章 祸害(三)

    彻底无语了,就冲这仗义的婆娘便铲除不得啊,铲除了这个,家里再白白朝外赊出去多少钱粮!

    还那啥,不是说那梁红玉也是妓女出身?古今中外、哪朝哪代都没能拾掇得了的事儿,我能有啥好法子?就算不都是情愿做这个的,里头总有些为生计所迫的吧,绝了这事儿倒是容易,可再给预备下生路可就是难了!

    看来啥事儿都不是这般简单的,便是这勾栏行当里的事儿也不全是下身冲动、舒爽的事儿,只怕啥事儿或多或少都跟上盘相干,肚皮、嘴是关键。要不说人一辈子就活俩事儿,人忙活一辈子也就忙活了一张嘴、忙活了一个脸面,这俩事儿里头,放在头一个的只怕还得是一张嘴吧!

    红霞跟我一对眼,笑道:“咋样,看来这风月之事一时半会儿还真是下不去手!只可惜,王家大少爷辛苦经营这许多年,却未曾想自家也有羽护不到的地场,心下不爽吧!”

    冲王二喜发作道:“成,这卖艺的、卖身的姑且不去追究,这买笑的有王村人没,说实话,若叫我找出来少不得赶出王村去!”

    “这可不成,少爷,这事儿小的可不敢跟您说道!”

    “废话,不说就是有!说,都哪家小子!”怒道。

    谁成想先前变色龙一般的王二喜却变得说不出的硬气,朗声道:“少爷,这个可不成!哪行都有哪行的规矩,这事儿若是跟您说了,帮闲的行当里头便再没了小的活路。您便是打死小的,小的也不敢说。”

    “嘿嘿,不说!硬挺着充啥好汉?只怕不说,便是叫我家相公打折了腿都有人养活,若是说了,只怕出去便有人跟你拼命吧!”红霞冷笑道。

    王二喜脸一红,羞怯道:“少夫人您是明白人……”

    “闹半天你全指着拉皮条过活呢,说,你这一帮子二流子都住了哪边?”追问道。

    “没个固定的住处,每晚逮着哪儿便住了哪儿。”王二喜含糊道。

    “啥,说明白,咋会逮着哪儿住哪儿?咋没见你住在街头?”追问道。

    王二喜逼不过,无奈道:“那啥,少爷您知道,像小的这种离不得小娘子,每晚胡乱寻个姑娘处住下便是了,哪里有个固定的安身之处!”

    红霞奇道:“呵呵,看来你这皮条生意拉得不错啊,每晚都住在勾栏之处得花费多少银子?能自个养活下自个没饿死,倒也是个稀罕事儿!”

    王二喜尴尬道:“不给银钱,小的“干铲”。”

    “啥,干铲?”奇道:“说明白,啥意思?”

    王二喜偷偷瞅红霞一眼,红着脸道:“那啥,就是白睡,不给银子,这行里头叫做“干铲”。”

    愈发奇怪,问道:“这倒是怪了,若说沦落风尘的女子哪个不是为了几贯银钱?常言道,表子无情、戏子无义,哪个肯白白便宜了你?”

    王二喜抗声道:“咋不肯,先前柳永柳大家多少年不是一直靠着各个院里的姑娘养活着的?一辈子依红偎翠的,不也逍遥快活一辈子?要叫我说,啥当官致仕的,不如这个快活!”

    红霞笑骂道:“柳大家是何许人,你能跟人柳大家相提并论?”

    王二喜脸上便是一红,喟然道:“小的自然比不上柳大家,可一行有一行的规矩,这行当自然也不例外。每个姐儿都有这般“干铲”的恩客,这行当毕竟是人瞧不起的行当,没个靠山自然不成,譬若说差官、衙役之类最是常见,手里有些权势腰间却没多少银钱。小的给各家拉不少客人,自然这心里也有偏爱,故而每日都能寻着个没接客人的姑娘。”

    红霞笑道:“满嘴的瞎话,这个缘由自然是有的,只怕旁的缘由更重些吧。常言道:鸨儿爱钞、姐儿爱俏,阁下堂堂一表人才哪个姐儿见了不爱到骨头里去?若非如此,哪能轮到你天天那啥?”

    王二喜又是脸色一红。

    笑骂道:“满肚子的花花肠子,却原来是个吃软饭的!唉,不对,这里头还有事儿,难不成你这一帮子二流子全你一般的摸样?若是当真如此,这老鸨岂不是亏欠大发了?说,这些个人都忙活些啥?”

    王二喜忐忑着不肯说,红霞一边朗声道:“不说也成,当就这么点事儿,我家相公打探不出来么?探听仔细了只怕没这般好相与!”

    王二喜胆怯道:“不是不说,不敢说,若叫少爷知道了,小的这腿只怕是当真保不下了!少夫人您做主!”

    红霞道:“左右是作j犯科没啥好事儿,说,忠实话说,只若是忠实话,好歹都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王二喜偷眼瞅我一眼,低声道:“小的寻思着,若是开个勾栏院小的又没本钱。现下王村这边啥都有了,就是没个耍钱的地场,小的便约了几个帮闲的这边暗地里耍钱,大路上还是指着耍钱过活!”

    啥,赌博,这还了得?

    老话讲,吃喝嫖赌样样俱全,说的是这人坏到了极致,还别说,王二喜这二流子倒还真是这么个主儿!

    其实当真论及起来,吃、喝、嫖虽说败家,总不至于把婆娘、小子全给败治了吧,若是身上没钱哪个肯白白给你吃、给你喝、给你嫖?

    唯独这个赌,现下这年头又没毒品,这个赌便是极致邪恶的习性。赌输红眼了,莫说宅院、田地,便是爹娘老子、婆娘小子,连自家性命都敢押上去。偏偏人还都有赌性,这个赌便是把人性里头极致邪恶的本性全给发扬光大了,打头王村便不许耍钱。

    勃然作色道:“嘿嘿,胆子大发了,还当王家仁厚便当真仁厚得没个边了?若没少夫人方才之言,现下少爷我便取了你狗命!说,王村人都谁过去了,说得明白倒罢,说不明白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周年!”

    王二喜低声道:“半个王村人没有,倒不是不想,生怕王村人赌输了银钱、走漏了风声叫家里知道。清一色全外乡客商,即便是赌输了,寻常也不敢搁王村生事儿!忠实话,若有半个假字,该打该杀任由少爷处置!”

    闹半天王家的名声都叫王二喜拿来干这个了,都能拿来唬住外乡客商!

    正要发作,却见红霞暗地里冲我一摆手,道:“哦,既然开了这一本万利的买卖,却为何连顿饭钱都要赊账?”

    王二喜叹口气,道:“本来倒是一帆风顺,不是小的自吹,登州府、黄县城几个大点儿耍钱的柜坊,隔三差五便给小的送些银两。不为旁的,一来不叫小的进去,二来一旦若是有了扎手的主儿好叫小的帮衬着,莫叫人家赢了大钱去,小的耍钱的本事登州城都是数得着的。就为这,这帮子帮闲的方才撺掇着小的挑头,王村这边起个耍钱的柜坊。过来倒也委实过了几个月好日子,小的人品虽说不强,可赌品倒是一向不差,一向不肯耍鬼蒙骗客商银钱。本来么,认赌服输,若是耍鬼赢下了银钱,却跟偷、抢有啥分别?这等事儿小的倒是不屑做。”

    二流子又叹口气,道:“十几天前却来了俩客商,出奇的手风顺,天底下都没这般道理的,偏偏还瞧不出耍鬼、出千。没仨时辰,把我等本钱给赢了个干干净净,我等折了耍钱的本钱,这十几日便没了吃饭的本钱,正不知如何计较呢……”

    “小的厮混这几年,还没见过一个这般顺风顺水的,若不是遇着了大高手便是天意如此,天意如此!”

    红霞笑道:“今儿遇着我算是你的福气!去,边上茶肆里头候着,等下再差人招呼你。顺带着跟掌柜的说一声,这顿饭算是白送你!”

    王二喜起身揉半天腿脚,又是施一礼转身走了。

    埋怨道:“跟个祸害废半天口舌干啥,若依照我的性子,直接打出王村便是,不信往后还敢再回来!”

    红霞不接话,笑吟吟道:“唉,我说,上辈子去过赌场没?”

    啥,啥意思?上辈子你不是对这个深恶痛绝么,这辈子咋,改了性子了?

    半天没言语,红霞笑道:“没事儿,没啥,知道你去过,输了赢了,玩儿的啥?”

    “啊,百家乐,赢了!”

    “说说听听,这百家乐咋玩儿?”

    “那谁知道啊!”

    “不知道,不知道咋赢的?”

    “要知道不早就输了?当人赌场白开了!看看台子上拢共下了多少赌注,哪头钱少就往哪头压!不想想,啥时候见过赌场赔钱?就这么着几个月烟钱都赢出来了!”

    红霞怒道:“你这人咋这样,啥都不懂上去舞弄个啥?也不说先好好琢磨琢磨。”

    都啥事儿啊!眼瞪得比红霞还大,怒道:“好好的咋扯到这上头来了?啥时候改性子了,还讲理不讲理?凭啥赌钱就该懂这个啊,便是懂又咋地,还预备着开赌场不成?”

    红霞莞尔一笑,道:“没错,就是打着开赌场的主意!”

    便是一呆,道:“打得啥鬼主意?”

    红霞笑道:“若说起一本万利来钱快的,都有啥买卖?”

    “哦,官倒、卖房子的,再就是黄赌毒!嗨,这年头也没毒啊!”

    “对喽,这黄、赌来钱快吧!”

    “快,咋,想开个,再开个拉斯维加斯?不怕把我给带连坏了啊!”

    红霞又问:“这个王二喜算个祸害吧?”

    “十成十的祸害!”

    红霞笑道:“祸害不祸害的看咋说,搁王村自然是祸害、容他不得,可若是搁日本国九州岛倭国土著那头,再干些、拉斯维加斯的祸害事儿,你说还是祸害不?”

    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打这个主意呢!”

    一本正经道:“不错,若这般说起来王二喜还算不上大祸害,这祸害越大心下越是透爽。其实说实在话,当真的大祸害不是旁人,嘿嘿,就是你,出这主意的才是大祸害,你这个祸害!”

    第七十一章 流言

    娘忙活的一头一头的,离着亲事儿没几天了,照说宅子啥的全现成的,该没多少忙活的事儿,也不知道娘脚不点地的都忙活些啥。

    朝红霞怀里扔件包袱,喝道:“赶紧,拾掇好赶紧走!”

    “干啥?”红霞笑道:“还没得手呢就看腻歪了,急着赶出家门么?说,看好谁家小娘子了?”

    赌气道:“都唠叨几天了,再这么唠叨下去还不叫你给唠叨出来个老年痴呆症啊!不是嫌弃露了脸再没法王村上自由自在转悠么,包袱里头是赶出来的客商衣裳,赶紧换了再扮扮相,偷偷溜出去快活一天去!”

    红霞到底是走过江湖的,三下五除二便给自个扮成个游学的书生摸样,却把这身客商衣裳套在我身上,还给粘上几缕老鼠胡子、蜡黄的面皮,只若是不出声只怕没人认得出我来。

    担心还是叫人识破,瞅着天刚亮没人留神的当口,飞马跑出去二十几里,使了半吊铁钱随着个过往客商的马车一起回了北王村。

    低声埋怨道:“明明预备好两套衣裳,你自个换成书生打扮却把我折腾成这般摸样,也不相称那!哪见着书生跟客商一起行走的,再说了,哪见过客商独自上路的?”

    红霞一摇折扇,笑道:“客官请了,学生游学四方,路遇客官结伴而行,算是个缘分吧!唉,我说,腰板子莫这么挺着,大掌柜一般,寻常客商见了人哪有你这等摸样的?”

    北王村这街虽说店铺不少,可拢共就巴掌大小的地场,热闹的地场就那么几处,红霞这都转悠几个来回了,愣是兴致勃勃转悠个没够。要了命了,这咋,这辈子还是愿意逛街啊!

    腿肚子快转筋的当口,红霞挑拣了个最热闹的茶肆进去,一块散碎银子一塞,小二屁颠屁颠地给引到楼上个僻静处坐好。唉,这不是家里的买卖,家里没开过茶肆啊,开茶肆赚得就是个辛苦钱,对这个家里没兴趣!

    也不知道村里哪来这许多闲人,正农忙的节气上,又是大好的头晌就这许多人凑在这边喝茶,够清闲的啊!听着动静,里头能有一半是外乡的客商,还一半王村口音,约略有些见过面的,都是些富庶之家的。

    先是个半老徐娘涂抹了厚厚脂粉,一口软语依依呀呀不知道唱啥,总觉得有些暧昧却不时激起下边几句怪腔怪调的叫好声,问过小二方才知晓唱的是一出《李二娘思夫》。耍过几个杂耍之后,又有个眉清目秀的伶人弹着琵琶抑扬顿挫地唱两首曲子,也不知道是哪个大家的手笔,虽说听不大懂可感觉上就是个高档、脱俗的玩意儿。

    惊堂木一拍,没等开口下边已是叫好声一片,这才明白原来整个头晌这位才是正主。个三十几岁的利落婆娘口舌如簧,却是个说三国的说书人,说的正是赵子龙单骑救阿斗的紧要处,怨不得今儿来了这许多人呢!

    挺好,这不挺好么,没王二喜说道的那些个烂事儿!

    看我得意,红霞浅笑一声低声唤过听书听呆了的小二,手指虚虚朝我这边一指,道:“小二哥,这位乃是汴京来的客商,你这里可有欢快点儿曲子没?”

    “客官,咱这茶肆可是只卖茶,这些说书、唱曲的可不是咱这茶肆里头的。”小二恭敬地回道,嗯,这不挺好么?

    却听小二又低声笑道:“不过边上还有几个雅舍,若要听曲儿不如移到雅舍里头,想听啥曲儿小的给您传唱啥曲儿的便是!这是现下,咱这茶肆热闹的是下黑,但凡是这周遭开着买卖的都有人来,甭管您是用着啥只管吩咐!”

    红霞冲我促狭一笑,道:“小二,听那边雅舍里头有人唱曲儿,却不知道唱的是个甚么曲目?”

    小二笑道:“是公孙姑娘,唱的曲儿叫做《小寡妇思春》。这公孙姑娘摸样长得俊俏不说,那身段、那神情、那曲儿唱得便是神仙都能搅扰的魂不守舍。只是公孙姑娘今儿早叫这几位客商给包下了,您二位客官明日再来如何?只不过这几日王村风传,前几日有个本村帮闲的叫做王二喜的,私底下起了个柜坊耍钱,却不知为何叫王家少夫人知晓了,砸了柜坊不说,十几个帮闲的全给打出了王村,下手狠的有几个都快起不了身了。这王二喜却是机灵早不见了人影,估摸着私底下早偷偷溜走了。风口浪尖上,这些个事儿也得背晦点儿不是,王家历来不待见这些个事儿,犯不着触了王家霉头。”

    红霞作色道:“还有王法没有,难不成王家还成了登州一霸了不成?”

    小二急得差点儿没跳楼,连声的劝阻道:“可不敢这般说辞,客官慎言!若说方圆数十里没人不感念王家仁厚的,几辈子的恩情,若出去说都能叫人给打断腿!只是王家老夫人、当家少爷都刻板了些,咱也犯不着叫这些个闲事儿落在王家眼里,叫人大动肝火不是?莫说旁人,就是我家东家也天天念叨着王家的好处呢!”

    红霞挥手遣走小二,低声笑道:“咋样,还真当你这王村是水火不进、铁板一块啊!不过王村倒也难得了,这一路从北边东来见得多了,哪个地方不是净这些个奢靡之音?越是大地场,越是高官、富贾、闻达之人越是如此,这便叫做亡国之音。没法子,这当口满朝上下好的就是这口儿,比起来王村这边已然算是民风淳朴的了!便是跟你家死不对付的黄县城知县大人,不也见他跟些个文人雅士这般作乐。”

    红霞低头又笑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么,那李师师不也是跟那谁那啥么?”

    一整天怏怏不快,你说这世上的人都是人,就为啥不能都简单点儿活着,偏偏一样的人生出来这许多不一样的心思?

    “还磨蹭,不是说好了跟那谁一起听曲儿?王村老宅子离这边还二十几里地呢,没看看都啥天色了?”红霞一边催促道:“原本不就个王二喜么,若是当用便留下来使唤,若是不成干脆一刀杀了,至于这般啰里啰嗦不!”

    低声解释道:“家大业大的有些事儿不是这般简单,若是看好了信得过的人,只若是用心尽力,便是有个甚么差错都得家里给担待下来不是?外人跟前也得给人脸面不是?可若是信不过的,甭管是啥经天纬地之才都用不得,越是才能卓越之人一旦反水,这祸害便是越大。王二喜本身便是个祸害,现下指着他去祸害旁人,不好生敲打敲打咋成?再说了,出了王村明面上说话便再跟王家没啥干系,且不说家里花费多少银钱,一旦走漏了风声对南登州那边多大小的祸害?这几年娘全教这个了,说穿了用人之道罢了!今儿这曲儿听得好倒罢,听得不好,嘿嘿,也不在意多取这一条人命。若是依照南登州这般祸害法,我也早该下地狱了!”

    马青青领几个北王庄小子排演的新曲目,原本预备着年底打擂台夺魁的曲目,看着合用楞逼着提前唱上一场。马家小丫头这两年填得饱肚皮,身上鼓胀的、摸样水灵的,站在一起愣是比红霞高半个头,比着红霞还俏丽些。

    你说男人家稀罕俊俏闺女倒也罢了,红霞你咋也稀罕啊?拉着马青青亲热得不得了,末了还随手打怀里不知道掏出来个啥物件,硬塞在小丫头手里,弄得小丫头脸红红的、手足无措的。

    曲儿唱的是白居易老先生《新乐府》诗“怨女三千放出宫,死囚四百来归狱”的典故。这典故读史书的时候在《资治通鉴》里头读到过,说的是唐贞观六年,唐太宗纵遣天下死囚归乡省亲,约定第二年秋天来京受死。纵谴的三百九十名死囚,无人督帅,皆如期自诣朝堂,无一人亡匿者。明知已被判死刑,还视死如归地回来受死,既被纵谴又无人督帅,本就有可以逃脱的机会,死囚却为何不逃之夭夭而乖乖前来受死?这里头讲的是太宗仁义、死囚诚信的故事,太宗感念之下赦免了这三百九十余人的死罪。

    也不知道村里哪位先生给马青青这小丫头编排的,期间穿插的几个曲儿风情各异,有哀怨的思乡之曲、有家人相聚的欢快曲调、有慨然赴死的激昂豪迈、有一人因病晚归众人的捶胸愤慨、有太宗皇帝的感叹钦服、也有喜出望外的狂欢之调,曲儿选得好、唱得好、这扮相也好!

    冲红霞得意道:“咋样,像这样的方才是王村该有的曲儿,不比现下那些个好上百倍?想起来句老话,知道啥不?”

    “啥?”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还有句话叫做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嘿嘿,北王村这边这样不成!”

    “滚,滚远!”红霞笑骂道:“这也叫做老话?”

    不理会红霞,转头冲马青青道:“回头去家里得宝二管家那边挂个号,就说我的吩咐!往后莫要偷摸着唱曲儿,大明大亮的北王村那边茶肆、酒肆里头唱,帮衬下家用不说,唱这些个曲儿比着现下这些强上百倍!还莫说是你等过去唱曲儿,就是北王村现下那些个唱曲儿、说书、杂耍的全归你掌管,多唱这些好的,那些滛词、艳曲全不许拿到这些地场来。若就是稀罕这个自家躲在娼家听去,莫把这些个好地场都给败坏了!跟得宝说,哪个不听招呼的莫怪家里不客气!”

    马青青呆愣愣地不知道想啥,拉着红霞坐好,也不看这王二喜,一声不吭坐了喝茶。

    王二喜脸色阴晴不定转换半晌,末了扑通跪倒道:“少爷,您还是杀了我吧!”

    “嗯?”

    “王二喜虽说不肖,可也不是个不知道好歹的!您这番苦心相劝不过是瞧在爹爹的面皮上。您是什么身份,少爷、少夫人单单为了小的请人唱这曲目,无非是劝小的改邪归正、信守诺言罢了,小的咋能这般不识好歹?可小的当真给不了少爷、少夫人啥话儿,若是不叫小的耍钱、听曲儿、寻个姐儿快活,倒还不如死了的好!自打沾染上,小的便离不了这个了,二喜对不住少爷一番苦心了!”

    红霞插嘴道:“若是不叫你离开这些,这话又咋说?”

    王二喜一个头磕在地上,大声道:“您就是太宗、小的便是死囚!”

    嘿嘿,还不算是个首鼠两端、大j大恶之人!

    怀里摸出来个封子,低声道:“下黑便走,该忙活啥里头写得清清楚楚的,五百两纹银的交子算是一路盘缠。尽心做事儿,这事儿旁人忙活不妥,对你却是打着灯笼没处找的好事儿。只是须得记住,这遭一离开王村便再跟王家没啥牵连,莫说是王家,便是登州你也是未曾到过!”

    第七十二章 成亲

    头天晚上叫娘给折腾得就没咋睡好,要叫我说,不就娶个媳妇么,自个骑马给接回来便是,两口子过得好、过得不好跟娶亲的排场有啥干系?没的折腾着多花费银钱罢了,倒还不如把这银钱留给小两口过日子多好!

    这些年家里银钱便没宽散过,没成想干别的银钱上紧,干这个娘出手大方着呢。早早预备下半屋子的铁钱,也不知道打算着给哪个派发,转眼间一小半便给捯饬空了,看着叫人怪心疼的。

    北王村上家里客舍早早给腾干净了,便是来家里投宿的客商全好言相劝、家里出银子北王村客栈里安置妥当,把个客栈掌柜的给乐得不成,便是自个住的屋子都给腾了出来。

    家里客舍全张灯结彩的,师公、红霞全给搬到这里头伺候着,单等黄道吉日迎娶回家。

    还说是低调不张罗,多亏是低调,就这样几百号人呢。若是当真仔细操办起来,还不知道娘能给操办成个啥摸样,连红霞看这架势都有些抻不住。

    也不全怪娘,眼下村里多少人、多少里正、多少老辈子交情、多少有头有脸的,哪个不叫都不好,更莫说二叔、六叔、七叔、十七叔、程账房这些个老人手。外头的俩李先生不说、鞠家不提,单就是买卖上有来往的,各家冷落了哪个都不成,王家大少爷成亲,若不招呼,嫌弃人家咋地?

    天天没亮呢,就叫奶娘吆喝起来梳洗打扮。真是的,我又不是红霞,至于这般讲究么?不是说都讲究郎才女貌么,这男人家有才就成,还讲究个啥打扮啊!

    暗地里冲六叔求援道:“六叔,您老行行好,把我拉了场子里尽着你折腾成不?”

    六叔嘿嘿一乐,赏我俩白眼一溜烟跑远。没指望了,连这出了名的能胡搅蛮缠的六叔都不肯帮忙,再指望不上旁人。

    碍手碍脚的长衫套好,跟个风流倜傥的饱学之士一般帽子带好、玉带扎好,硕大的大红花披挂胸前,高头大马上人模狗样一般,这脸都快木了。

    李先生是大媒,前头坐着一辆四轮大轿车引路,数十个啥年岁都有的乐鼓宣天吹奏得热闹。彪子亲自牵着高头大马,引着我蜗牛一般朝前蹭,后头八人抬的大花轿比一间屋子没小多少,再后头一车一车、一担一担的礼盒拖出去快半里地。头前的李先生都快到家里客舍门口儿了,末尾的一个还没出门呢。

    这哪是娶亲呢,分明就跟游行示威一般,全做给旁人看的。我么,就是今儿这出戏的傀儡,幕后的大导演自然是娘,这主角么是红霞。

    要说娘也真是,迤逦半里地的礼盒不过也是做个样子,咋送到自家客舍回头还得咋送回来,至于这般折腾么,这得多派发出去多少铁钱?

    正神游呢,就听着家里客舍那边鼓乐齐鸣、炮仗声连连,八抬大轿直接便抬进了院子里头。李先生引领着,装模作样拜见过冒充红霞亲娘舅的师公,又给一台子不知道啥牌位上过香、施过礼,姐跟兰儿姐一边一个搀着蒙着大红盖头的红霞朝外走,一边走一边还低声叮嘱道:“得哭,大声使劲儿哭,这个叫做“哭嫁”,是说自个是个孝顺的闺女舍不得爹娘、舍不得离家。”

    隐隐约约听红霞嘟囔道:“就是客舍么,又不是自个家。再说了,打小便没了爹娘一般,这眼泪早掉干净了,咋哭得出来?”

    嘿嘿,有趣,只怕俺小猪妹妹现下心里美着呢,咋顾得上哭啊!

    嗨,还别说,还是姐有法子。方才红霞还嘟嘟哝哝呢,一出房门哭的这凄惨,便好似我是王老虎抢亲一般不情愿。唉我说,俺家媳妇变得快的,都能台上唱戏喽。

    “不对,这路不对,咋不顺着来的工夫走的正路返还?朝这边走远了,啥时候才回得去?”低声问道。

    回去的路咋看咋不对,前头李先生引领着,慢条斯理却又意志坚定地直接冲着北王村的王府井大街而去,啥意思啊,看架势日头不落山、王村上下不转悠完不回去!

    早说啊,早说出来的时候怀里揣上几个鸡蛋,能垫垫饥也好啊,真是的,咋就感觉跟游街示众差不离呢!

    彪子瓮声瓮气道:“老辈子的规矩,娶媳妇来回不走一条道,叫做不走回头道。再说了,走哪条道夫人全归置得一清二楚,少爷只管马上坐着便是!”

    啥,要了老命了,咋出来的时候就没问问娶亲的吉时是啥时辰?若是那啥,成亲的吉时是午时还成,刚好赶着吃晌饭,若是吉时是戌时可要了老命了,莫说是晌饭,便是晚饭都给耽搁了!

    还成,耀武扬威王府井、长安街巡视一圈便有了朝回折头的苗头。总觉得今儿这事儿弄得不像娶媳妇,倒像是啥神圣的宗教仪式跟平头百姓过大年瞎折腾热闹搅和到一块的杂和面粥。

    看着没,这仪式一板一眼的啥都省不得,都快把我给折腾断气儿了。人红霞倒好,自个一个人窝在偌大的花轿里头,稳稳当当坐着一声不吭。我猜,指定是自个偷偷把那大红盖头给扯下来清凉呢。

    “要拜堂了,要拜堂了!”围观的人群一阵鼓噪把快成木头的我给惊醒了。啥,拜堂,呵呵,这个我喜欢,可算是看着地头了!

    鼓乐喧天声中上来俩人,一前一后站我跟前。旁人家娶媳妇见过这个,这俩一个叫做“引赞”、另一个叫做“通赞”,上辈子婚礼主持人一般,我两口子今儿全得听人家指挥。

    见引赞一比划,赶紧飞身下马,随着引赞身势、手势站在花轿跟前。刚站好就听通赞高声呼道:“启轿,新人起……”

    通赞的拖腔中随着引赞手势,拱手把俺的新媳妇接出轿子来。红霞大红盖头蒙得严严实实的,大家闺秀一般扶着我胳膊朝前挪。

    看得着引赞手势呢,引赞你走那快干啥,前头咋不快着点儿呢?花堂离这边虽说不远,可上上下下几处台阶呢,得慢着点儿。这是我媳妇又不是你家娘子,感情摔着了你不心疼啊!

    随引赞花堂跟前站好,这通赞冷不丁又是一嗓子:“新郎新娘进香。”

    木偶一般随着引赞手势跪下,现下莫说浑身上下,脸面上也全成木偶脸了,就现下这笑摸样都俩时辰没变过了,早动不了了!

    “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首…首……”

    这长音拖得,我俩这仨头都磕完了这长音还拖着呢,当真是余音绕梁三日!

    鼓乐愈发高亢、热闹,通赞愈发地深情投入,四周遭人堆愈发吵杂兴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梦境一般恍恍惚惚便给折腾完了。感情忙活一天的精彩、高嘲就这一点儿啊,咋觉得有点儿意犹未尽呢。

    可那啥,我小猪妹妹呢?哦,叫人送入洞房了,哦,放心,有姐跟兰儿姐守着呢,寂寞不了!可我,我干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