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曲小妹冻得通红的小脸上透着寒气。那啥,紧接着,又是一团糊住了眼。
第七十九章 漫漫风雪路
不愿意回去,这百多里的路途,这厚的积雪,起个大早摸黑还到不了,就这小西北风刀子一般飕飕的刮着,冻都冻死了。也不知道这年头咋这般冷啊,记得原本的那个年代冬天压根便没这般冷,便是雪也压根没见过这大小的,莫非全气候变暖闹腾的?
可不走不成啊,武龙、武虎听说这王村冬天农闲时备下了戏曲大联播吵闹着要去,这武松听说戏曲大联播间隙里还有功夫擂台,更是吵闹得不行不行,这不,这雪一停仨小人便前后聒噪着,三说两说把姐也给说动心了。
姐夫刚给知州大人派了差事,这一出去便得是三四个月,只怕眼瞅着这年是搁家里过不成,姐便也动了回娘家过年的心思。
姐是个急脾气,这说话做事儿全透着泼辣劲儿,说走利马便得起身,劝半天没用,偷偷拽拽六叔袖子指望着六叔能说几句公道话,姐这武艺差不多全六叔传授的,算是姐武艺上的师父,六叔说句话姐只怕也能不卖个脸面。
“这个算啥,想当年这西边的雪比这个厉害多了,不照样雪里边奔袭二百里大破贼兵?”六叔一身的二杆子品性。
“还这三个娃娃,姐还带着身孕呢……”一个劲儿地冲六叔挤眉弄眼。
六叔看都没看,撇嘴道:“没比你小几岁,又全自幼习武的。登州“梨花枪”也算得一号人物,这才几个月的身孕,啥时候改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户小姐了?真是的……”
给气的直翻白眼,没奈何,只得吩咐有福预备着上路。
真能想,这南去王村一路的上山坡,路上积雪到大腿那般深浅,这车咋走?若是没姐这个大肚子跟武松这仨毛头小子,几个人结了伴骑马,天亮便动身,兴许天黑前还能到。
这边我张罗着车马行好容易腾出来个两轮马车,淘换出来两匹得力的好马,便是车把式都是个挑梢的好把式,这一大早天刚麻花亮便赶着车回了姐家。一看,嘿,全好了就等我回来便开拔。
姐一身的皂衣,宽厚的裘皮大氅外边还罩一层斗篷,头上宽大的帽子遮挡住大半张脸;这边武龙、武虎、武松一个个皮毛包裹的严实,一人身边还站一个姐夫的亲卫,外边的拴马石上一溜的战马,每个屁股后边还驮着个铺盖卷一般地物仕。这干啥,全改了骑马走?这一天到不了便直接荒郊野外地露宿不成!
正核计着咋劝劝姐呢,这边屋门当的被人一脚踹开,六叔领了猛子全副武装大踏步走出来,完了,还说啥啊,有这老杀才挑唆着,只怕眼下说啥都不管用。
暗自叹口气,悄声吩咐有福这吃的、喝的、用着使唤的马车上拉齐全喽,“蓬莱春”的老烧酒也带上一大坛子,四轮大轿车上边的铜炭火炉子也拆下来一个带上!
我这人不喜欢愣着头瞎闯,想干个啥事儿这事前得寻思到核计好,就这般骑着马还有老有小的,一旦若是叫风雪给窝在外边咋办?尤其是这仨小的,就跟着大人啃冷干粮啊,连口热乎的都没有。
“带那马车干啥,还怕不拖累行程?”六叔不满道。装没听见,不理会,只挥手叫车把式赶紧跟上。
毡子面的靴子穿着、羊毛线的袜子套着、厚重的鸭绒裤子外边还加上了两整条兔子皮护住了膝盖,宽大的羊皮大氅批了身上,就这装扮莫说是回趟百里之外的王村,便是跑趟北极都去得!
长枪、宝刀就放了腿边趁手的地场,小心点没啥大错,这地上的雪一厚这甭管是人还是畜生全活动不便,原本能躲避过去的眼下躲避不过,下这几天大雪这野地里的畜生早饿绿了眼珠子,备不住哪个不开眼的便能盯的上我这些人。
也不单单是我这样,六叔、猛子跟姐夫亲卫全一般无二。姐夫俩亲卫当前开路,六叔跟姐并马跟随着,仨亲卫一人怀里一个小家伙,再后边是我跟猛子,有福坐了车上后边跟随着,这最后边仨亲卫断后。姐夫的这几个亲卫一看便是精干稳妥之人,哪个开路、哪个断后都不用言语,自个该忙活啥忙活啥,看来姐夫带兵么还有些门道。
这刚离登州城还不显气,登州毕竟还是人多,有些地场兵丁、百姓打扫过,便是没打扫过的也有不少人走过,踩都踩的踏实了。下这几天雪,家里柴米油盐的哪家没个啥短缺的,这天儿但凡好点便出来不少人。
离开登州没五里路,这路面上的脚印、车痕是越来越少,这马、马车都是越走越慢,那废话,这雪都埋到马膝盖了,哪里走得动?没多一会,这马鼻子里边全呼哧呼哧直个喘粗气,远远看上去一杆杆跟蒸汽机排气一般。
屁股下边的“踏雪追风”到底是好马,高傲的仰着脖子,不时不屑地打个响鼻,脚步轻快地便跟舞蹈一般,一时兴起轻轻一提缰绳,这“踏雪追风”还真跑得起来,蹄子扬起的积雪散在空中迷雾一般,宛如腾云的天马,当真不愧这“踏雪追风”的名号!
远远的听着后边连珠价般的喝彩,都是些老行伍也都是些识货的主儿,也没见哪个也起了兴致上来跑上一番,自个屁股下的是个啥成色自个明白!就俩狗凑趣一般狂叫着跟着,夹杂着六叔的暴喝。
知道六叔啥意思,就眼下这路上,没哪个座下的马跑得过我这个,这一旦若是我有个啥事儿咋办,旁人干看着过不去。朝前冲一程又拨转马头冲回来,溅起俩狗一脸的冰雪渣子,把个武龙、武虎跟武松喜欢的手舞足蹈、吱哇乱叫。
哎,不对,有哪儿不对头!
先前看着姐老大的帽子遮挡住大半张脸,脸面上还罩层黑纱,还以为姐是怕叫这风雪吹坏了面皮,再看看仨外甥也全这般的打扮,那啥,雪盲!
冷不丁心里便是一激灵,啥叫做雪盲,这雪地白白的积雪跟镜子一般,把这日头的光线全反射了眼里,雪地里呆的时候久了,便跟盯着日头看久了一般,看旁的全看不着,咋把这茬儿给忘了?
赶紧伸手浑身上下摸索要找些黑的绸子啥的遮眼。哪有啊,浑身上下除开毛皮便是鸭毛,哪里有黑色的绸子啊!
不对啊,旁人不敢说,六叔这把年岁啥事儿没经历过,先前还说雪地里二百里奔袭呢,若没个手段等跑到了全成瞎眼了还奔袭啥,现成送上门的点心罢了!
仔细瞅瞅,不单是六叔,便是姐夫这些个亲卫,有一个算一个全一色的墨西哥风情的大帽子带着,这帽子四周还当啷下来一圈的线穗!伸手打自个头上摘下帽子来,哈,先前没留心,这自个戴着的帽子不知道啥时候叫姐也换成了这个摸样的,都不用解释,这帽子一摘下来利马便觉得这阳光刺眼的厉害。
明白了,就靠着这些个垂下来的线穗遮挡一些直接反射到眼里的日光,还不耽搁自个看路,当真是啥时候有啥时候的法子,不像后世,除开太阳墨镜再不知道使唤旁的法子。
车队走得跟蜗牛爬一般,走了一个多时辰,挑头的亲卫胡哨一声便给停了下来,这正好走到个乌龟背一般的小坡上,刚好积雪少些。挑头的跳下马来,一干亲卫也全围拢了过来,一个亲卫拿件方盾牌一般的物件当了铁锹使唤,三下两下扫出来个一丈见方的干净地场来;一个亲卫就着清到边上的积雪左右一通的乱砸,砸出来个冰房子一般的雪窟窿,另一个亲卫不知道搁哪边寻来三块大石头,当间品字形摆开,一口大锅直接便给架了上边,塞上柴火便要生火,呵,这周遭雪堆便跟挡风墙一般遮挡的严严实实的。一个亲卫撇开一边没人践踏的积雪表面,干净处拍实成了取了大块的雪扔了锅里,咋看都像极了野外求生训练。
真是的,咱是谁啊,有名的登州王家大少爷,又是在咱登州地界,说啥也不能这般寒酸啊!挥挥手,有福左手端一摞小碗,右手提一把小铜壶送出来,先给六叔倒一碗,再给姐倒一碗,连喝带骂地把仨小子招呼过来,一人给倒一满碗,滚烫的姜汤里边还放些冰糖,驱寒润肺不说还能补补体力,自打离了登州便叫有福烧上了,啥时候喝都有,哪像这些个亲卫,现包脚现上轿的。
自个满满倒一碗烫的吸溜吸溜地超肚皮里灌着,随手从马车辕子下边挂着的草料袋子摸出把豆菽塞了爱马嘴里,这一路上给我争脸,这得奖励不是!
第八十章 漫漫风雪路(二)
六叔雕塑一般捋着胡子不动,半晌冲亲卫头领喝道:“锅里水舀出大半来,只留一人一碗,赶紧烧好赶紧赶路,这天儿只怕要变!”
抬头看看天儿,这日头晒得人眼花花的,好天儿啊!亲卫头却并不辩驳,呼呼地倒掉多半锅雪水挑弄着柴火烧得旺旺的。
也不知道啥时候这风开始起了,还好是北风,从后背那边吹过来总比迎面吹着好些,这天儿一下子便觉得冷下来许多。马队照旧艰难的走着,也不知道啥时候开始这天上见不着日头了,天也开始灰蒙起来。武龙、武虎已经是没了兴头,老实地躲了亲卫怀里,就剩下个武松,这兴致反倒是愈加浓厚,挥舞着手中根破棒子左右拼杀,还真是个不怯场的人来疯!
雪花,冷不丁一片雪花落了手背上,顷刻化成水珠,过一会又是一片,抬起头来看时,却看着漫天飘舞的散碎雪花。这雪花与先前不同,先前雪花老大的一片片,转眼间地面便给铺成厚厚的一层,眼下这西北风夹杂着散碎的雪花,下个把时辰只怕都遮盖不住地面,却给搅得天昏地暗、寒气袭人。
亲卫头领不住的高声吆喝着众人加快速度、别离开远了,这坐骑仿佛知道变天一般,一个个喘着粗气走得卖力,这风愈发刮得厉害。
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天开始阴下来,这雪花也变成了雪豆,砸在身后噼里啪啦直响,砸在手背上生疼生疼的,一干人全把脑袋缩了大氅里边,外边看起来便跟大氅上直接顶了一个老大的帽子一般。这人么一个个全跟缩头乌龟一般,风吹得帽子不断地变换着各种稀奇古怪的摸样。
有福改成了骑马,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仨外甥早给扔了车厢里边去,没法子,两轮马车车厢原本就小,这车里边拉着备用的物仕又太多,盛不下这许多人。
武龙毕竟是大些的,车厢里边靠了铜炉看着烧水,把武虎、武松搁在车厢另外一边。冻不着,这车上单是保暖的东西能有多少?随便朝那边一靠都跟靠着被窝一般。
“这啥时辰了?”看天阴沉得吓人,低声冲边上猛子问道。
“没日头看不真切,照着时候算着只怕出来仨时辰了,眼下该当是正晌午!”猛子低声回道。
这咋成,走了半天了这才走出去多远?只怕满打满算没走出四十里,先前路好走点,匀和着点算下来只怕一个时辰就能走出去十里地吧,这离家还得小一百里呢,明儿头午能到家就算是不错了。看这风刮得,一个不留神走岔了路,外边耗上几天都不算啥稀奇事儿。
又上一个山坡,这路不像先前那般宽阔,这路两边也不像先前那般开阔,这风也变了方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不断地变换着乱刮,龙眼风一般。
六叔照旧马上端坐着雕塑一般一动不动,间或眼珠子一轮也是看天看路的时候多些,冷不丁偷眼扫我一眼,微微露出点欣慰的意思,再偷眼扫扫姐,又是一阵的欣慰,不由得心里有点暖和。六叔不管人是个啥习性,还真拿了我姐俩当了自己孩子看待。
姐的坐骑跑得有点子乱,一会快些跟上了开路亲卫的马屁股,四下看几眼;一会慢些拖了后边车厢缝里瞅几眼仨小子,有时还喝骂几句,打我身边过的时候还偷眼瞄我一眼,然后便欢天喜地地追上去六叔身边并驰。好在姐那匹马也算得上姐夫家里数一数二的好马,要不还真经不住这等的折腾。
风越发大起来,姐跑的时候间隔也越来越长,姐那匹马跑起来都有点挣命的味道。
“姐,停下歇歇,人没事儿马可受不了!”不忍心,冲姐喊一句。
“受不了也得受!人命比马贵及些,这都啥天,这大的风不找个背风的地场歇息,顿饭的功夫便能给这些个牲口冻趴下了,走!”多半天没咋言语的四叔厉声喝道:“这贼老天,咱登州三十多年便没次这般的风雪!”
没人辩驳,都知道六叔说的在理,一干人闷了头默不作声地朝前拼命赶,明明前边任好的日头,多少年的老把式都说这天儿开了,天没事儿,这咋,也就个时辰的光景?
小半个时辰,好不容易找着个拐弯的地场这风刮不到,这亲卫费力的把地上积雪压实成了,众人聚了一起歇息。没法子,这地场背风,这雪全给吹了这边来。
这样子走下去咋成?把六叔、姐跟亲卫头领招呼过来,抽出短刃雪地上刻画着,道:“这般走法不成。看,这边是王村家里,这边是登州城,差不离一百四五十里路的摸样。眼下咱们也就是五十几里地的摸样,勉强算是一半吧,只是这马力却比不得早先,离了天大黑也就俩时辰的摸样,今儿只怕是赶不回了,得早作防备。”
六叔道:“这官道两边原本也有几处十几户的小去处,只是这天若要离了大路,只怕便是个听天由命的后果,倒不如一门心思朝王村赶,远近也有个盼头不是!平少爷这车里边预备下了不少的吃的穿的,便是雪地里呆上两天都尽够,只要路错不了便没啥慌张的。”
白六叔一眼,道:“大人成,这娃娃不成,武松才多大点啊,就外边呆一宿,连个帐篷啥的都没有?这炭火的铜炉烧不了一宿,原本便没带那许多木炭,这大人胡乱砸出来个雪窝子,铺好盖好便熬得过去一宿,这车厢里若是没了炭火,还比不得雪窝子暖和呢!”
六叔动几下嘴却没言语,扫一眼车厢里边坐着的仨外甥,这折腾快一天了,眼下明显的有些困顿,抱着炭火炉边烘烤好的炊饼正啃着呢。
低声道:“这雪地里,就我这匹“踏雪追风”身高腿长跑得动,骑着它俩时辰到不了家只怕也到得了北王庄,这时候还赶趟。”
看姐一眼,低声道:“姐你要是舍得武松,我这便叫猛子骑了这匹好马,先把武松送回去顺便也好给家里捎个信儿,若是家里那边存下的好马一起出来,好歹也能换换马力不是!”
姐不知道,也就前不久,得禄一家伙赶回来九十九匹好马,稍加摆弄便上得战阵的好马,四叔交待的莫要过了一百的数目,这得禄便一家伙弄来九十九匹,秋天刚上好膘的好马,亲卫们的这些个坐骑只怕都比不上。
四叔叹口气,道:“是个主意,若是舍不得,便叫猛子独自回去搬救兵也成。”
姐沉吟半晌道:“照眼下这不上不下吊在半截腰的摸样,便是猛子搬来救兵只怕也得赶明儿一早,这救兵搬不搬的倒也起不得啥大用处,倒不如拼一把!成,就听平儿一次!”
叫过猛子来,打车厢里搬出来那坛子烧酒来,给猛子灌满一酒葫芦,又给满满斟上一碗,道:“莫要爱惜马力,六叔说了,马没人命值钱。天黑前还俩时辰,带了武松务必赶回去,不用去王村,北王庄、大王庄随便找个人家呆下,叫贺景中、阮三他们报信去!”
猛子道:“少爷自家带了三公子岂不是更好些?”
上去踹一脚:“你傻啊,这大雪天的若是窜出只孤狼来,我俩一块喂狼去啊!赶紧,吃饱了赶紧滚,把俩狗带上一只!”
打有福手里接过来烤暖和了的炊饼塞俩给猛子,又塞一个瞎眼嘴里:“有福,把“踏雪追风”也好生喂喂,再跑起来不到家是不能停下来!”
武松给包裹严实了被猛子拿绳子捆了腰上,打马便走却撂下一句:“少爷放心,猛子俺去去便来!”
看猛子背影风雪中看不着了,六叔道:“小姐、少爷,莫要再歇了,慢点赶路不打紧,这天儿,不怕慢就怕停!有福先坐了车里烘炊饼,我等赶路等着,好一个吃一个便是,再歇歇这马身上便该凉了!”
天黑的早,可这雪地映得倒也看得清楚官道,俩时辰没停下来,当间有快走有慢行,可没敢停下来,也没哪个挑这个头。这今儿搁哪边停下还不知道呢,这一宿战马能熬过来几匹还两说呢,今儿多走几里地,说不准明儿便得靠自个两条腿走路。
第八十一章 大道何难求
刚翻过一座小山,眼前山势似乎是开始陡起来,一匹马吸溜一声长叫,停了蹄子再不肯迈动半步。跟鸡瘟一般,旁的坐骑纷纷地停下脚步呼应着,这马委实是累的走不动了。
看看这山势,积雪覆盖着看不真实,若是没看错,打这边地势便该起来了,这个地场离开西去黄县城的官道三十几里,正是李戬、方崇珂规划好的王家辖区的最北边。
伸马鞭指指方向,冲亲卫头领道:“去俩人,下马朝那边瞧瞧去,百丈之内有块平整避风的去处。把狗带上,这天儿,别说百丈,出去十丈都能跑丢了……”
亲卫头领一挥手,俩亲卫马缰绳朝旁人手里一扔,顺了方位便找过去,冲六叔、姐笑道:“要是没看错,就是这去处,离开北王村三十几里,若说最北边的大王庄、北王庄只怕还没三十几里呢。先生火造饭,叫牲口也都喘口气儿,若是能缓过来,便拼了这些牲口不要,也连夜赶回去,三十里路不过仨俩时辰的!”
六叔抱了酒坛子笑道:“说啥呢,都是外边厮混惯了的,便是你姐都比你跑得多些,啥时候轮到你望梅止渴了?就眼下这牲口,咋走下去,莫说三十里路,便是三里路只怕也够走仨俩时辰的,还是先喝碗烧酒暖暖身子的好!正宗的“蓬莱春”烧酒,喝的赶紧过来!”
哗啦围过去一群的汉子,这当兵的没几个不稀罕几口酒的,在登州这酒可不是当兵的寻常能喝得起的,六叔也真有法子,几句话便给这般亲卫话头挑活了。
火生的旺旺的,火舌头老高的飞起来贪婪的舔着锅底,锅里边几条羊腿上下翻滚着,不是先前小气舍不得拿出来,这冻得跟石头一样拿出来能咋办?
亲卫们一人抱一碗老烧酒笑着咒骂老天,有福这小子不停地火堆里搞破坏,火堆里扒拉出烧的正旺的树枝子给弄灭了,朝车里边的铜炉子里边塞,多少能剩下些木炭能多支撑些时候吧!
没大碗,一色的小碗,一气四五碗羊汤灌进去一干人全热乎开了,天南海北瞎扯一通。冷不丁顺眼站了外边侧着耳朵直摇晃,紧接着便是不停地嚎叫,这咋,招狼了不成?几个亲卫拽出腰刀挡在外边,风雪中个细微的叫声越来越近,瞎眼?
瞎眼趴了火堆边上死狗一般耍赖,“踏雪追风”站了边上委顿不堪,时不时这腿还痉挛一次,猛子帽子都跑掉了,两碗老烧酒、两碗滚烫的羊汤都没灌出人摸样来。半天缓过气儿来,自个一气又灌进去三碗。
“武松哪!”六叔边上看不惯,暴喝一句吓人一跳。
猛子咧着嘴道:“好着呢,怀里都睡着了。俺说过去去就来么……”
“来,来个啥,来了能帮上啥,瞧瞧你这熊摸样,再看看瞎眼跟这马的德性,添乱来了!”心下感动,当真是人有人样、马有马样、够有狗样!嘴上却照旧骂道。
猛子咧嘴笑道:“不赖俺,真不赖俺!都贺先生挑唆的,后边阮三兄弟领了二三百口子人跟俺打赌,午夜前要不把平少爷请家里去便把自家妹子输给俺当婆娘……”
“还贺景中妹子,一下讨俩娘子!”风雪中阮三的动静,一大片雪花撒过来。
“猛子不差啊,便是猛子输了,好歹也送一个娘子如何?”顺着声音的来路笑着回道。
一路的笑声中,阮三的面目风雪中山露出来,这啥扮相,咋在这旱地上跑开龙船了?
阮三跳下来,当先施一礼道:“受大王庄千多乡亲差遣,阮三前来恭迎平少爷回村!”
“弄啥那,不搁家里好生呆着,这大冷的天儿跑这老远干啥?不说多带点牲口,人顶啥用?”六叔一边抱怨道。
阮三笑道:“六老爷您只管放心,大王庄这边千多口子精装可说是倾巢而出,不过三十里的山路,只清出来三四尺宽的道儿来一人才清多少?”
有些纳闷,这猛子骑了我的“踏雪追风”跑得顺当,这阮三却是如何来的这般快当?阮三打身后拖出来老长的,能有半尺宽的两块薄木板来,指了道:“俺原本便是河上讨生活的人家,这个平少爷是知道的,平日里这黄河上靠了摆渡,这冬天里河面上结了冰靠的便是这个。没哪个知道哪块有冰窟窿,没那个知道哪块冰不结实,人脚踩上去这冰面若是一裂开,任你多好的水性全得折在水里。脚面上套这么两块老大的木头,便是原本有些裂缝的冰块都过得,天儿冷的时候靠的便是这些个讨口生活。”
身后又拿出两根手杖一般的物仕,道:“冰面上脚上不吃力,拖了货物走不动,还得靠着这个地上生根受力。这厚的积雪跟冰面上差不大离,方才从大王庄到这边,三十里的路可也算是一路的小下坡,都没咋使唤上臂膀上的力气,一路顺了下坡借势下来,若不是跟了猛子,都跑得到猛子前头来!”
阮三胡哨一声,过来五六个精装的汉子,一个个没穿多少却都包裹的严严实实,每个身上还都背着几幅木板,两头还都多少有点翘翘,滑雪板一般。
其间一个笑道:“阮家哥哥把原本黄河上能吃这碗饭的全给带了过来,前边这个山坡陡些,过了这个山坡便好了,平路一般能出去三四里地呢。”
解下木板便朝亲卫脚底下绑,阮三道:“平少爷,我等人少,只能先把少爷跟俩公子送回去,这些个汉子太重,一人压根带不动,绑了板子雪地上慢慢走着,后边自有旁人料理!”
“那啥,俩人带一个,先把俩公子送走,倒换着还能快些。我等没啥,了不起便一路走回去便是,留一个懂得使唤这木板的便成!”冲阮三吩咐道:“天儿冷,都先灌碗老烧酒再走。”
先前拿着贺景中、阮三这几个乱民的头领都是客客气气的,眼下不必了,这大雪的天儿不说旁的,便是一个人跑出这三十里来迎都得拿了当成自己人,都自己人还客气个啥。
阮三想说点啥被我瞪一眼又没言语。扔了大队人马自个先跑回去暖和着,打根上我便不是这样的人,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不是这路人。
可惜了,七成滑雪板的摸样,可就是不会使唤这家伙,便没学过。咱这地界不是冬天里没雪,可太阳出来晒上几天这雪便化了存不下,这滑雪板看起来简单的没法再简单,可你没弄过这个的上去试试看?不摔你个七荤八素才怪!
就跟阮三说过一般无二,千多的齐州乱民,哦,不对,眼下该说是大王庄人士,千多的大王庄精壮全出来了,就这三十里不到的山路,一人清不过四五丈的摸样,有阮三这些个能冰雪上来去如风的好手,想必不至于扎堆摆布不开吧!
看众人歇气得差不多,冲众人笑道:“既然是大王庄乡亲都出来迎候了,我等也就别抻着雪地里呆一宿啦,慢慢朝前走着如何?”
费事把力爬过这个山头,眼前又是老大的一片平缓的地场,这风仿佛也小着些。
风雪中冷不丁现出俩身影来,便跟“踏雪无痕”一般的踩在雪面上飘然而来,脚底下却没捆绑着木头板子,这身上衣服单薄的就一层。跟前停下来仔细打量打量,却不知道从哪边过来俩老道,干瘦干瘦,一个白发白须一个花白头发花白的胡须,看不出年岁,可这长相却称得上清奇古怪。
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却见六叔身形一闪已然是挡在我身前,六叔手握刀柄厉声喝问:“何方高人,却不知这时分来此是何用意?”
也没见着腿脚动弹,俩道士便停了跟前,当前一个打个稽首,道:“无量天尊,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你我萍水相逢擦肩而过,贫道未曾问你,你又何必问我?”
六叔不言语,俩道士又是一稽首打跟前飘然而过。都看得出来六叔这神经绷得跟弓弦一般,不知道为啥,我心里半点没个紧张的意思,也看出来,这俩道士,不出世的大高手。
俩道士出去两丈远,六叔方才松下一口气来,冲道士背影高声问道:“敢问道长仙居何处,日后小老儿也好登山门拜访!”
俩道士停了脚步回身,高点的白发白须的老道一摆拂尘,道:“贫道师兄弟二人王庄南边石壁上修行一年,东边老朵顶山洞修行一年,到如今功德圆满却要返还本山,拜访倒也不必,只需切记,凡事莫要强求,还是师法自然的好。”
心神猛的一动,啥意思,王村周边压根便没啥名山大川,这俩老道看上去全有道的高人,平白无故跑了这边干啥?
从六叔身后绕出来,拱手道:“敢问仙长,这王村周边并无甚么名山,仙长单单选了这边修行,不知所谓何故?”
“求道!道家中人自然是修道”老道回道。
“求道?”干啥,故弄虚玄呢?想也没想便回一句:“何谓求道,何能求道?”
你弄个啥玄虚啊,打哑谜、弄禅,这些个你跟旁人弄去,咱不吃这个,后市电视剧里、网络里见识得多了,显摆个啥!
白须白发的老道高声吟道:“大道无难求,宜乎一志修。”
吟罢拂尘一摆,瞬间消失风雪中杳无人迹。
花白头发花白胡须老道笑道:“还是师兄修行深厚,贫道以为小友今日断断回不来,师兄却道小友今日必回,看来果真天道如此!”
说罢,下巴一挑高声吟道:“道云阴阳秀,天成造化功。”
吟罢也是拂尘一摆,瞬间消失风雪中杳无人迹。
这啥,都啥意思?正发懵呢,冷不丁回头看看,却不知道啥时候这风也停了雪也停了,浩瀚的天空一轮明月高悬,照的雪地一片的皎洁,远远看得着,一条火把串成的火龙耍龙灯一般的翻舞着朝这边靠过来,哦,总算是快能到家了!
第一章 四老爷
往年过年少不得四叔,家里一应大事小情的全四叔一手张罗的,今年没,压根便没见着四叔面,全得宝忙活着,这头一遭难免漏了这边撒了那边的,尤其是些个寻常不容易看着的老情分的来往上拿捏不好,娘随了后边不住地提点。
四叔没离开王村,就在王村家里的老宅子里边关着呢。一起关着的还有张显德、俩护院、方崇珂的个学生、和得福那边弄过来的俩多面手,做生意成、管个帐弄个钱粮的都成。
四叔把一干人给关了院子里任谁不许进出,逼着众人跟了个不知道哪边请来的先生学密州话,好在这密州口音与登州相差不大,四叔这些年又早没了原本的口音,得福俩手下又是走南闯北几年,要不还真成个大麻缠。一起计议好的,这东去扶桑家里商量下的头等大事,可这起先却得举重若轻一般的操持着,四叔心细,便核计着扮作密州客商前去扶桑打探。
海船早给说好了,出了正月十五一干人便随着家里海船前去密州,打密州雇好了条顺路的海船前去安庆府,打安庆府另换了海船东渡扶桑。绕腾这么个大圈子,为的便是莫要事儿没做成却惹出来一生的马蚤腥。不单是这穿着口音全得照着密州那边的改过来,便是这称呼上也全得换个叫法,登州、王村、王家啥的更是提都提不得。
四叔也不叫管家、管家老爷,索性顺着原本的叫法改成四老爷、张显德变成了张二管家,俩护院隐去了原本的姓名给叫成了钱大、钱二,得福俩手下到底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没等四叔言语,便一人给自个取一个好听的名字,一个叫做诸葛信、一个叫做慕容义。方崇珂的个弟子原本叫做王焕庭的硬生生给改成于焕庭,没法子,出了登州任谁都姓不得王!
只一点,这几个全千挑万选的牢靠人,还都是有眼色明事理的牢靠人。
单说是改了不成,这一出去便得露馅儿,四叔哪肯这般行事儿,便给众人一起关了院子里朝夕相处,全照着安置好的名头相互对待着。偷偷前去看过一回,四叔这身板儿挺得当真像个一言九鼎的老爷,张显德这腰杆子变换的,四叔跟前锐角、旁人跟前钝角,十足的瞒上欺下、为虎作伥的二管家、狗腿子摸样。觉得好笑又觉得有些舍不得,自打过来这些年,这年关全四叔伺候着娘跟我俩人过去的,这眼下,四叔却变成四老爷,叫我给远远差遣出去,也难怪六叔把姐都给撺掇家里来了,四叔也只是喝骂几句便再没深究。
张显德原本不是家里使唤出来的,原本这等大事儿轮不着个外边人进来掺和,可家里又着实寻不出来几个能独挑一面归置庄子的行家里手,登州这边王村这几年变得又太大,四处缺能干的人手,没法子,谁叫前些年四叔能干全给大包大揽下的呢。
四叔便想起张显德,许下二百亩的好地要拉张显德同去扶桑,四叔还别个心眼呢,这二百亩田地可没说是搁登州给还是扶桑给。
这张显德机灵人,兴许也是瞧出些门道来,当即便拍了胸脯子,中听的话说了几大筐,末了就是一句,不要二百亩田地,王家若有用得上的地场便是瞧得起张显德,不二话,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倒把四叔弄得没法子说话,只得跟娘禀报几句,索性便留做家里主事。
“那谁,传四老爷话,都好生打起精神头来,弄得好,年前把你等放回家去,弄不好,年都得这院子里过!”张二管家操了半生不熟的密州腔调趾高气昂地咆哮道。边上钱二忍俊不住,却叫四老爷虎着脸抽两鞭子,边上个密州先生拉着腔调一句句给张二管家纠正着。
“四老爷,您请看,照着林家临摹回来的海图,这岛子该叫九州岛,这地势也是当间的地场高些,分出几条大山,朝四周流下几条大河,这河两边便是大片的平地,跟咱登州倒也是差不多,只是咱登州西边跟莱州、密州连起来罢了。这九州岛北边虽说跟旁的俩岛子没连起来,可这距离也不过十里八里的,跟连起来倒也没差多少,总得在这边选下来个能落脚的去处,得养的下一两万人才成吧。”我也得跟着叫四老爷,正经坐了说话,要不人四老爷都不搭理。
四老爷端足了架子,看看海图,却道:“这林家海图有名气倒是有名气,可这名气是在海图上,这岛子里边的倒不见得如何。东边这个岛子大小跟这个九州岛倒也差不许多,也未尝寻不出来个落脚的去处,既然是避祸,自然还是躲得远点好些。”
“银钱,银钱带不了多少。四老爷您是知道的,家里眼下拿不出来多少的银子,先前燕青那边用着的银子还是票号里淘换出来的,好在叫杨茂杨先生的羊毛线赚回来的银子填补上了。叫刘灌专门烧了些透光的玻璃器具,还不占地方,兴许能换些银钱一路使唤。”自个都觉得不好意思,“登州绿”轻易还不能给自家使唤,家里眼下也着实拿不出啥趁手的东西,遇着啥事儿全拿个破玻璃顶缸,这都啥事儿啊,自个都觉得心虚。
自个心亏,便给这钱大钱二全套的装备上,全机械厂里包钢手艺打造的上好佩刀,这短刃更是人手一把,若是当真急了好歹能换回不少银钱使唤不是。
四叔没理会这茬,低声道:“这几日便走,再不走没的走漏了风声,先去密州呆上几日,也好把密州的村子熟络熟络,省的牛唇不对马嘴的。”
有点舍不得,喃喃道:“不是说好出了十五再走么,好歹家里再过个年么……”
四叔瞪我一眼,沉声道:“好男儿做大事,岂能婆婆妈妈的这也放不下那也舍不得的,早走早安心!”
不说话了,就这么个老头,打小当自个孩子一般看待的老头,眼下却被我一番主意指使到千里之外的海外,身边再没个这般思谋周详、稳沉持重的老管家身边帮衬着,不知道咋的,心下倒是有点忐忑不安,先前定下的主意,到底对是不对?实在话,也拿不准。
腊月二十四一大早,天没亮呢,两辆四轮大马车拉了四爷一干人走陆路朝密州赶,王村这东去扶桑的先遣队出征,没啥动人的送别场面,就我、六叔带了有福村头送送。也没啥送别壮行酒,也没啥视死如归的豪言壮语,倒是有点鬼鬼祟祟的匆匆忙忙钻进马车里,生怕旁人看着。把个足以载进王村史册的光辉时刻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