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毛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登州外传 > 登州外传第48部分阅读

登州外传第48部分阅读

    帐房几句便逃也似地离开。就这还欠着泉州林丝的海船钱,这得福大掌柜的幸亏全拿了货物顶账。

    怪不得先前得福拿了二百两纹银跟一副“登州绿”的笔架、笔洗换来了一张休书,这事后说道起来总是一副不屑的模样,就这二百两纹银、笔架跟笔洗十个千娇百媚的小娘子都换得过来,照得福看来,十成十的赔本买卖嘛!

    除开这个还一处来钱的地方,这便是得禄的车马行、王掌柜的“蓬莱春”这些个商号的收益、入股的收益,最大的两处便是车马行跟家里馆子。家里馆子眼下一天都是几十两纹银的红利,只是,这王掌柜的开馆子不怕大肚子汉,这一连着登州、黄县几处的房产盘下来,便是文登、牟平那边也都盘下几处,还都有开馆子的有带着客店的。旁处不说,眼下登州“蓬莱春”便一溜紧挨着三处大馆子,一处便是“东来顺涮羊肉”,一处便是“全聚德烤鸭店”,再一处便是老辈子的“蓬莱春”,这两年赚下的银钱全置办楼舍扩建酒窖、酒场了。

    得禄的车马行,赚钱,可原先定下的北边买些战马的大计便着落了得禄身上,这车马行银钱动用不得。眼下车马行倒是备好了一笔银钱,还全想法子给淘换成金子,就是为了方便这马贩子随身带着。

    这马贩子跟寻常牲口贩子不同,全刀头舔血、来无影、去无踪的主儿,说不准啥时候唿哨一声便到了,拿不出银钱来失了信用事儿小,这战马买不回来可就耽搁大事儿了。

    眼下这家里四处都用钱,这万两白银却叫我到哪里倒腾?要不,家里原先存下来的老底儿动动?没等犹豫马上便自个摇摇头,要是动了这个可就动了家里持重老人的底线,别看着眼下我搁家里吆五喝六的好像啥大事儿都掌管着,其实这翅膀还没硬呢,娘跟家里老人特意撒手任我扑腾呢,可这一旦动了娘的底线,嘿嘿,招呼一声我就是个光绪的命儿。

    当我不知道呢,这几年别管收成咋样,哪年家里不搁各处抽些红利,这抽出来的红利再没见着踪影,哪去了,说白了就是防备我栽了大跟头的,好给我东山再起使唤的。除开这些,剩下明面上的由着我,想咋咋。可这块银钱上程帐房向来没朝我吐露半个字,娘也向来没留下这般的话!

    叹口气,道:“这银钱我给,只是眼下家里委实没这银钱,各处花销都不小,单是棣州这些个被燕师傅鼓动过来的便不是个小数目,且叫过得福,这小子脑袋活,看咋能腾挪出些银钱来!”

    一万两纹银不是个小数目,王家原本便不是个随便便拿得出万两白银的人家,眼下更是拿不出来,这田地多、粮食多是不假,眼下又没有个抵押贷款,抢都没个地场抢!

    原先还惦记着靠了自个的远见卓识发点小财,看七叔能不能找着后世的玲珑金矿,可七叔老早便传回话来,这玲珑镇上早被官家把地给圈起来了,这官家自个在淘挖金矿呢,王家总不能去跟官家争抢吧。

    得福边上呆半天了,心思灵动的左一个主意右一个法子,可总归是个辗转腾挪的法子,不是这个原本定好的朝后边推推,便是那个看着没啥大用场的干脆给取消,便没个万全的法子!最后索性叫这有财带回些“登州绿”充数!

    真是的,咋想的,这“登州绿”能当银钱使唤啊,眼下看着值钱不假,可毕竟不是掰一块下来便能拿去喝酒不是?

    当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啊!满脑袋地琢磨,可啥也便不成银子不是,都动了劫皇杠的念想,那谁,《水浒传》里边的晁盖不就是领一干人劫了生辰纲么,足足的十万贯生辰纲,十万两雪花银啊!

    “那啥,看登州城里有当铺还有钱庄票号,能想法子搁那边倒腾出来点银子使唤不?”无奈地问得福。

    得福也是一脸的无奈,道:“到腾出来万把两银子倒是小事儿,家里多少买卖走的这几家票号,王家又是家大业大的,巴不得借了银子好收点利钱。只是,这借钱容易,可拿啥还钱啊!这今年的各处收益全派了用场,机械厂里的收益,海船上这些银钱耗费着,够不够还在两说,得宝那边又过来这些人口,估摸着明年都缓不过来底气,便是缓过来,再来些流民咋办?不过是一年支应一年的样子罢了,哪边腾得出闲钱来填补这个窟窿?一月便是五厘的利钱,杀人一般!”

    长长叹口气,道:“机械厂里先倒出一万两银子来,回头便去登州钱庄票号倒腾出来还上!原本算起来还是个大富之家,这眼下还得四处借银子,咋混得!”

    说归说,可终归是没旁的好法子,只得闷闷的打发得福赶紧预备银票。这打今儿开始,咱便算是十成十的负翁了!

    人跟人不一样,这甭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便没个跟旁人借钱、欠旁人银钱的习惯,啥借贷消费跟咱全没半点瓜葛。换了旁人拿这万两白银浑没当回事儿,可放了王家,压根不是这个理儿!

    ------

    赵兄,忠勇诚信智,咱算得上诚信吧,呵呵,加上一个外传哈

    第七十六章 救命的包子

    有财有眼色,看我闷闷不乐为钱操心,便一边啃着烤鸭子一边给讲着东京汴梁的稀奇事儿,这烤鸭子啃得顺溜,三绕两绕便绕到了吃喝上,嘴里塞着鸭屁股,嘟嘟囔囔道:“若说这汴京的大馆子,最出名的便是仁和店、会仙楼,那馆子气派的,门口两行大个灯笼照的白昼一般,那菜摆治的……”

    “做的咋样,难不成比王胖子还好?”有福憋不住问道。

    “嗯,那啥,俺没吃过,全给师父当跟班了……”有财笑道,立马便给有福赏了两巴掌外带一脚。

    “那咋,这等头面馆子俺没吃过,可这汴京好馆子多了去了,听你都没听说过,俺可是吃了不少!”有财冲有福显摆道:“那啥,王楼包子、万家馒头、梅家鹅鸭,虽说馆子场面比不过那两家,可这口味做的,都称作“东京第一”、“最为屈指”呢。寻常的包子、馒头哪家不会?可偏偏就这两家口味做得好……”

    有福撇嘴道:“咋不说那梅家鹅鸭?便不相信比得了家里的烤鸭子好吃!少爷眼下没这心思,若是少爷再出个主意,只怕汴京这包子、馒头的也比不得家里的美味!”

    这话若是有财说么,那是说好话哄你开心呢,可打有福嘴里说出来,甭提多实诚,看来哪,这啥人有啥用处对吧。不由得一时兴起,还别说,若是当真蒸几屉包子还真不见得比着王楼包子差些,自然么,我出主意,这动手还得王胖子。

    “那啥,井里的蛤蟆没见天!等着,今儿便叫你尝个鲜的,王楼包子没吃过,家里馆子是不掇弄包子,若是当真用心掇弄,不比着汴京差些!”

    还来了兴致了,冲有财牛气一把便朝后院厨房寻王胖子去,旁的不敢说,这前世没落的地方名吃“发面灌浆包”没少吃过,跟现下不一样,全透亮的落地玻璃叫你看得仔细,图的便是个干净、放心。

    “干啥哪,鬼鬼祟祟的!要寻短见也别搁这边寻,没的坏了家里水井再没法子吃水!”都不用看脸,单看那大小个胖屁股便知道除开王胖子再没旁人,撅了个硕大无朋的屁股跪了井边上不知道倒腾啥。

    王胖子笑一声照旧忙活着,忙活完方才起身回头笑道:“没啥,先前给老夫人剩下来的鸡汤,顺手弄了点猪蹄子炖了,扔了井里凉镇成冻,原本想着这午饭吃点凉快,没成想,爹叫人捎来不少活蹦乱跳的大个螃蟹,吃不得这凉东西,便照旧顺了井里放着。”

    啥,鸡冻、猪蹄冻,还有那啥螃蟹,等等,那啥,有个啥名堂,了不得的名堂!

    “那啥,赶紧给捞上来我看看!”冲王胖子喝道。

    王胖子好脾气,也不言语,小心翼翼地拔上来个宽口坛子,一把掀下来顶上的盖碗,这冻儿凝的,凝脂细玉一般,橙黄|色光泽诱人。伸手直接挖一块塞了嘴里,嗯,好口味,不咸不淡、咸里带鲜,果真是王胖子的手艺!

    抱了坛子便朝厨房里边走,个打杂的老妈子正蹲了大木盆边上一个一个刷洗着张牙舞爪的螃蟹,老大个的梭子蟹蟹盖鼓得满满的,要撑破肚皮一般,只怕一斤都称不了一个!

    “那啥,你出去,这边用不着你,旁的地场该忙活个啥便忙活啥去!王胖子,把门关上拴好,教你蒸个好吃的包子!”赶跑了老妈子,忙不迭地指使着王胖子。

    刷干净的螃蟹拿两只过来,就活的揭了盖,把那蟹黄全刮了碗里,还有,那蟹腿里的血肉全抽了出来搁了碗里!嘿嘿,我说你个王胖子,看不出这粗的胖手指头,拾掇起来螃蟹这般的利索!拾掇完了?赶紧,和面去,不要发面,不要凉面,要烫面,包烫面包!

    这边说着王胖子,这边便拿勺子把坛子里边不带骨头不带肉的冻儿全给掏了出来,就手拿勺子给弄碎,随手又给蟹黄、蟹腿、肉末倒进去一通的搅和,把个王胖子给搅和得直个犯晕。

    “看啥,赶紧杆皮包包子,面儿要薄,包的要严实,一滴汤水都不能露出来,能成不?”

    王胖子嘴咧的说不出来话,只木木地点几下头。这嘴上笨些,可这手头却着实不慢,这眨巴眨巴眼的工夫四五个包子皮儿已然是杆好了,这一般的大小一般的厚薄,圆的便跟圆规切出来的一般,比张纸也未见的厚到哪里去。

    王胖子一手托了包子皮,一手轻巧的翻飞着,看得我嘴张得比王胖子还大些。就在哈喇子滴到半空还没到地面的时候,五个端庄的烫面包子梅花瓣儿一般地摆了小蒸笼里。

    拦住就要上笼蒸的王胖子,打蒸笼里拿出俩来,道:“回头得一个个小心点儿地拿到盘子里,一个盘子就盛一个,这啥皮儿、啥馅儿,挨这近你咋朝外拾掇,回头一个不小心烫了手不说,碎一个口子这包子可就不值钱了!”

    王胖子忙不迭地点头称是,这手上却飞快地把剩下的三个包子匀开。啊,剩下的事儿么交给王胖子,我呀,跟有财显摆去!

    若论见多识广,你有财算个啥,去了汴京一趟便眼高于顶了?这不管是啥,咱家不做便罢,若做那便得叫旁人仰视,王楼包子跟咱相比,那算个啥!

    房门口把有福招呼出来,轻声分派个差事儿,进屋便跟有财显摆:“那啥,稍候片刻,你家少爷的主意,王胖子的手艺,不管哪个都是挑梢的,这凑一起更是了不起的好东西!就这包子,教你想都想不出来,看能弄出啥花样来!”

    有财嬉笑着答应着,正要说话,却猛地一拍脑袋,打怀里掏出来个小包包,摊了桌上一层层打开,末了露出来四个黑乎乎的圆饼饼,看上去说不出来的精致,这一面是雕了张牙舞爪的龙的模样,另外一边却雕些不知道叫啥名儿的花草,这啥?

    有财低声道:“师父叫有福给少爷捎回来的好东西,乃是当今赵官家赏赐给那谁的,那谁又转赠给师父的,建茶之中的极品、贡茶之中的极致,唤作“小龙团”,有钱也买不着,全官家贡品,听说单单这工钱便得四万钱!”

    “四万钱?四十贯铜钱,四十几两纹银,二三两十足黄金,就买这个破玩意儿?”不由得有些纳闷:“这是四万钱一块啊,还是四万钱一斤哪,还是四万钱一壶?”

    有财搔搔头,愧疚地摇摇头:“没听那谁说过,反正是值钱稀罕的玩意儿!”

    这人跟人就是不一样,这边我给这银钱折腾的就差上吊了,这边人还喝这四万钱的“小龙团”,估摸着兴许是一块四万钱吧。不要你这“小龙团”,折换成银钱给我更承您情,若不成,那给您打个八折也成啊!

    四块“小龙团”,一块得给娘留下,一块得留下来给四叔、六叔这些个家里的长辈品品,一块得捎了登州孝敬鞠老夫子,剩下一块,这俩李先生也不够分的啊,没法子,委屈俩先生,将就点吧,家里这些叔叔一人也就是几杯的模样,不成给您二位多捎上些新酿的葡萄酒总成吧!

    “这是茶,咋喝啊!”不由得有些纳闷,咋看这小龙团跟后世普洱茶的茶饼子有些相似,莫非也是砸碎了冲泡?

    “煮了喝!”

    “啊,咋煮了喝,你会煮啊?”这个委实没见过,还煮茶呢,后世全沸水一冲了事儿。

    有财笑道:“俺这四个自打进了王家,学的头一件事便是端茶倒水,这茶哪天不煮上几回?譬若说这茶饼,先火上将饼茶烤炙好,再敲碎碾成细末,使唤茶罗将茶末筛细,把筛好的茶末子放了茶盏中,倒进些许沸水,拌匀溜了,再倒进沸水,使唤竹子做成的茶筅来回击打,打出汤花沫子,这茶盏边壁上留不下水痕才是煮的好茶。”

    啥,咋没听明白呢!正要追了细问,却见着王胖子俩手端了仨碟子,飞一般地撞进屋子,一溜桌上摆开。哈,就这,已然是有了八九分的模样,褶子细发的几乎看不出来,皮儿薄的半透明一般,都看得到包儿肚皮里的汤汁,正当间精巧的一个红点,圆溜细发的好看!都不用尝,就这扮相就能卖上一两银子!

    “这咋吃,一肚子的汤汁!”王胖子傻兮兮地问道。

    没理会这个,打有福手里接过麦秸秆,从顶上轻巧地插进去,轻轻一吸!

    唉,可惜了,到底不是专门打成的冻儿,吃起冻来味道挺好,可这一烧开了这味道便远远比不上凉了吃,这调料的味道重的,都快把这蟹黄的鲜香给盖下去了!

    “汤不成,咸了不说,这哪是肉汤的味道啊,这螃蟹的味道都快吃不出来了,这汤该当稠而不腻才好!”冲王胖子摇头道:“好生下点工夫,先前的冻儿毕竟不是专门为了这个打的……”

    王胖子麦秸秆插进去,轻轻吸一口,眯缝了眼慢慢品着,这有财倒好,哧溜一口汤包儿便成了个馅儿饼模样,差点烫死不说,后边有福还一个劲儿的下死手。拢共就仨包子呢,先前说好这俩小子吃一个!

    “干啥哪,就是先尝尝试试,后边还有呢,抢啥?有福你也是,有财这离家多半年了,好容易回来一趟,就不知道让着点儿?”不由得呵斥道。

    有福、有财没言语,王胖子倒是眯了眼睛言语道:“没啥,汤不好没啥,多试几回总找得出好方子。就这心思、就这扮相、就这吃法,嘿嘿,东京汴梁开个馆子,能红火半边天去!”

    第七十七章 大赦

    有财没带走一万两纹银,只带了两千两,却带走了仨护院、五个半大的小子外带着个王胖子,不是王胖子值八千两纹银,是王胖子的蟹黄汤包值钱!

    原本这银子的八成燕青也是拿来收买些出名的字画,好打点李师师,这李师师的姘头虽说皇帝当的窝囊,可这字画上可算得上是牛人。可不管是牛人还是傻人只要不是神人都得吃饭不是,这越是牛人、有钱人这吃喝上越是讲究,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蟹黄汤包便是个讨人稀罕的好东西。就这般王胖子便抵了八千两纹银叫有财押解着去了汴京。

    担心这王胖子犯小心思,强令不许家里馆子经营这蟹黄汤包,至少是眼下不成。没法子,这年头便没个蟹黄汤包,这一旦是登州“蓬莱春”先弄出来个蟹黄汤包,不是明打明地告诉旁人登州王家跟那皇帝老儿的相好干系非浅,这咋成!

    这理儿跟王胖子说透彻,可王胖子还是觉得可惜,这厨子见着个稀罕的招牌,自个明明能做却又不叫自家馆子里做,这心里能痛快了才怪!

    “可惜个啥?你自家馆子里做了为啥,不也是为了赚些银钱?眼下不也是为了银钱?抵得了八千两纹银呢,开馆子你多少年赚的下这些银钱?”就这般宽慰王胖子。

    不单是这个蟹黄汤包家里馆子不能做,家里馆子的全部招牌菜王胖子搁汴京也全都不能做,不能给人落下把柄落下口实对吧。担心王胖子能做的拿手菜不够,搜肠刮肚地想起来个彗星一般闪亮一时却又瞬间消失的“油炸冰棍”,王胖子拿自家冰窖子里边存下的冰块试了几次倒也像模像样。

    “这菜放了夏天才好,要的便是这新奇的心思。”叮嘱道:“只是若想夏天里做好,这冬天天冷的时候便得提前预备好。这弄个没啥味道的冰块不成,总得弄点糖霜啥的才好,天儿冷的时候多试试便是……”

    王胖子应下来,又是一阵的叹息,又一道好菜上不得家里馆子的席面。王胖子可惜,我自家倒没放了心上,这些个吃吃喝喝上边一向没啥眼力劲儿,就是图个自个吃喝痛快罢了,哪个上得了席面、哪个做得了招牌心里是半点儿谱都没有,反正也没想指着馆子挣钱。

    早多少天便回了登州,禁不住有福撺掇,也是自家嘴馋,便跟有福俩躲了厨房里偷偷拾掇老半天,等这蒸笼盖子一打开,六个蟹黄汤包就剩下一个还鼓着肚皮,忙不迭地吸一口,却再不肯动嘴。压根便不是那个味道么,看来这单单有好的主意没用,这还得有好的手艺才成,就看这蟹黄汤包,这好的创意却叫我给折腾成这般模样,简直便是惨不忍睹。

    正闹腾呢,忽然过来个人禀报,赵家二公子前来拜访!

    赵二公子,学堂里天天见面,啥事儿没工夫说,这咋还找到家里来了?王家在登州城里没置办宅子,住的是姐跟姐夫家,这同窗轻易不找到家里来。赶紧跑了正屋,这赵二公子正好整以暇地撇弄着折扇品着茶,这都啥天儿了,单衣都穿不住了还用得着扇扇子,装模作样个啥!

    上前一把抢过折扇扔了桌上:“行,行,不摆这样子能热死你?啥事儿!”

    赵二公子拱拱手,笑道:“这都跟了先生两年了,怎的还是这般粗鲁无礼?跟学堂里俩人一般,好歹也是咱登州的王家少爷么”

    闹一气亲热劲儿,赵二公子收了笑模样,正色道:“今儿下学回去却听着爹爹说几句话,想来对王兄能有些用处,这便上门来知会王兄一声。听爹爹说,汴京六百里的飞马传书,这国号改了,原先是政和,现下改成重合,原本今年叫做政和八年,现下便得叫做重合元年!”

    “啊,改国号啊,这改就改吧,却不知与我等百姓何干!”有点纳闷,不就是改个年号嘛,还至于巴巴的专程跑一趟不!

    赵二公子笑道:“依照我朝旧例,但凡变换年号接下来便是大赦天下,你家还收留了千多的乱民不是,这一大赦便成了寻常百姓,是去是留该早作打算!”

    上前一步抓了赵二公子肩膀直摇晃:“当真?这才几天便大赦了?”

    赵二公子好容易脱开身,揉捏着膀子抱怨道:“当跟你一样天天演武?快给你摇晃散架了!真是的,换个年号有甚么了不得的,自打生下来,崇宁、政和,眼下才是重合,只怕这大赦的折子已然在路上!只是这大赦跟换个年号不同,不是说赦便赦的,总有些不能赦免的,总还得甄别一番,能拖上几日……”

    哈,大赦,大赦好啊!千多的乱民,转眼便成了王村的良民,这千多人不少家眷都过来了,不搁王村安家还能朝哪边走?便是走了王家也没吃亏,撇开修好的大路不说,这全自个起了房子,虽说没几间像样的,可好歹也能住人不是,便是这开出的荒地算起来都不亏。

    吆喝着猛子赶紧备马连夜朝家里报信去。可炸锅了,天大的喜事儿,捶胸顿足者有之,嚎啕大哭者有之,以头抢地者有之,千多的良民集体癔病一般,闹腾半天,总归是有个先从梦里醒过来的,抹把鼻涕眼泪,默不作声地抄起镢头玩儿命。也跟癔病一般,这千多人登时省悟过来,呼啦一声漫天遍野地撒开,个顶个地跟荒地玩儿命。

    这荒地是没种庄稼的地,并不是荒无草木的地,若是当真荒无草木也就不用开荒了,开出来也没啥用,开出来也长不了庄稼不是。这开荒不是好活记,使唤不了大牲口,全得靠人一寸寸平整。地上的杂树、野草丛生,一点点砍光摆一边晒好,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留了冬天烧火。这树根、草根全得一点一点刨干净,半点根须不留,这黄水河两边地势平整土又肥得流油,这杂树、野草生长的也旺,胳膊粗细的杂树都能扎下去半丈多深的树根,间或着时不时磕了镢头的杂石,一个精壮劳力一整天开不出一分地。

    “天黑了还挑着火把开荒呢!”猛子回来学话:“得宝二管家不叫烧荒,烧荒能快老些,只是一个不小心起了山火不划算。再说了,若是把这地里树草全给烧没了,这千多人也没了烧火的不是!拉都拉不回来呢,贺景中跟阮三还打发几个人回去搬家眷,若是飒利年前便回得来,得禄说贺景中早跟家里车马行说好,只若是人到了青州,便叫得禄拉货的四轮大马车朝这边拉,早过来一天便早一天安顿不是。这般说下来,先前来的那些个倒还是有些见识,事儿全想前边去了……”

    猛子罗里罗嗦说半天都没说了点子上,这个不用你说,谁给自家做活不是豁出性命来着,哪个刚离了樊笼的不急着跟家里团圆的。

    “那啥,说半天话都学不明白,这千多人多少收拾行装预备着打道回府的,急着点赶路不等下雪兴许都能赶回去!”拦住猛子话头,问道。看好这千多人乱民,全一色的精壮呢,再就是,遭过大罪的人容易满足,给点阳光就灿烂么。

    “走,犯飙哪,不犯飙走啥,没听说哪个要走,有一个算一个,眼下全跟荒地较劲呢!”猛子诧异道:“就昨儿,贺景中寻了得宝二管家,要学堂教书先生,要演武的教头,说既然是王村落下了门户,这王村的规矩断不敢忘了,这学堂里教书、农闲时演武,正是这“智、勇”二字,催着得宝二管家赶紧给定好人手指派过来呢!”

    “哦,还那啥,这阮三蛮横,早叫了几个石匠,老大个石条竖了起来,石条上大王庄仨字血红的能有斗大小,不许棣州这些个人叫大王庄,只说,我等来得早,这大王庄只能我等叫得,来得晚的要叫也只能叫得北王庄,给马老爷子气得抡着镢头要跟他拼命……”猛子说一气笑一气,又道:“听贺景中、马老爷子说道,这西边也有两年三熟的,可这税赋比咱这边重些,人又多些,一人没这些田地耕种。咱这边地多、荒地也多,只若是有力气,能种多少地都有。家里仁厚,这大牲口又置办的齐全,哪找这好的主户?便是齐州、棣州那边全舍弃了不要,三两年光景便比那边好些!要紧的是活着有个盼头么!”

    看猛子把马老爷子的腔调学了个惟妙惟肖,上前踹一脚笑骂道:“看你能给那马青青当个徒弟,学上两天上台都能唱戏了,滚,赶紧!”

    猛子边走边回头道:“平少爷,这大王庄送过来几件稀罕的野味,几只大得出奇的野鸡,挂了家里风干了留过年用,还有两只猪獾,老夫人说这个肉厚带来给少爷养身子用,这大王庄开这荒地清出来不少的好东西呢……”

    第七十八章 大雪

    天儿冷,今年这冬天着实不同往常,雪来得早来得大些,滴水成冰的感觉,这还刚开始数九呢。

    我不怕冷,王家但凡是在登州来往的都不怕冷,鸭绒服、老羊皮袄套着不说,殷实点的都套件毛衣里头,这毛线衣好东西,暖和不说还不显气。

    别人不说,看看姐家这几个,武龙、武虎、武松浑身上下全套的,连帽子、袜子都给置办上毛线的了,姐肚子又大了,这原本使枪舞棒的性子没点营生干咋成,这下倒好总算是找着了营生,仨小子的置办完了又给肚子里没生下的准备着,反正娘家讨来的毛线不花自家银钱。

    “姐,没见你给姐夫织件,给这肚里没生下来的织个啥?十月怀胎、十月怀胎,等生的时候只怕正天热的时候,只怕这毛线织成的使唤不上。”时不时劝姐几句。

    不劝不成,这姐都用了家里多少毛线了,起先不计较,本来这毛线就在自家庄子里边卖些,这价钱也没贵了哪去,败治些便败治些吧。可眼下不成,得福跟杨茂得了我的指点,先是把这羊毛线从一个毛线颜色眼下染成了花花绿绿的四五种颜色,再就是这天儿一冷,买两斤半羊毛线附带赠送毛衣针六根、全套的针法一套,眼下这毛线衣、毛线登州地界上都快卖疯了。

    这买得最起劲的一不是出大力的,二不是有钱人,读书人跟吃公家饭的差人、衙役是最中意这毛线衣的。得福大掌柜的说,这出大力的没几个手里有闲钱,冬天冷的时候好点的狗皮差点的兔子皮啥的别管是啥,只若是能暖和点的就能朝身上套。这有钱的主儿吧瞧不上这个,暖和不是目的关键还得要个身价,这上好的裘皮穿一身走哪儿都有面子不是。

    就这些个上不上下不下的,手里有点子闲钱,上好裘皮置办不起、孬点儿的还嫌跌了身份,弄几件毛线衣、毛线裤套了里边暖和了不说还不显气,若想省些银钱,还能买回来羊毛线叫家里娘子学了针法慢慢织着,省得下不少银钱呢。就这么着这羊毛衣、羊毛裤便成了登州中产阶级重合元年冬天里的最爱,等着学堂里预备着休学的时候,都有娃娃只穿着毛衣满街乱窜,这毛线衣差不多便成了个时尚,这倒是没想到的事儿。

    “少管,偏多作贱你家几斤毛线!”姐道,说完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笑,道:“肚子里没孩子的时候一门心思全牵挂在你姐夫身上,有了你那仨外甥这心思大半便放了仨野小子身上,这肚里再怀上一个,哪有心思管你姐夫?”

    “那姐,不织便不织,可这毛线眼下都卖到啥价格了?偏偏这两年攒下来的羊毛还全给使唤了个干干净净,您这边省点使唤,你兄弟这边还能多卖俩钱不是?”想银子都快想疯了,还指着这羊毛线填补有财带走的两千两纹银的亏空呢。

    “个小财迷,滚!”姐暴喝一声,漫天花雨的暗器手法,两把栗子、胡桃扑面而来。

    幸亏早有防备,身形一晃一个凌波微步闪出门外,糟了,还是姐功力深厚,这脑门子上生疼生疼,想必是中招了。赶紧撒腿逃命,后边传来姐的怒喝:“这黑的、红的再给一样送五斤过来,色都不齐,咋织毛线衣哪!”

    还咋织毛线衣呢,知足吧,您这好歹还分出来几种颜色,我身上这个,就是个羊毛的颜色么,我找谁去,真是的!没敢言语,这挺大肚子的都事儿多,就方才那几句话,挨一顿暗器不说还倒赔上十斤羊毛线,我亏不亏啊!

    学堂里比往年早停了十天,没法子,这天儿着实古怪,街面上没人走没人扫的地场积雪都快没腰了,这还不停地下呢。其实雪也算不上多大,只是天老是灰蒙蒙的见不着个日头,这雪哩哩啦啦都三天了还没个停的意思,寻常冬日里常见的西北风也没见着个踪影,老人都说,搁了登州十天倒有八九天是西北风,这没风雪便吹不走,还得下呢。

    我倒是不急着回去,王村离开这边百多里的路程,虽说一路的宽阔大路,可这天儿,没火上房梁的急事儿没哪个愿意出门。得禄的车马行倒是照旧的生意兴隆,只是这价儿么,不讲价,平地涨了十倍,没法子,平常登州到这黄县城家里四轮大马车也就是仨俩时辰的路程,可眼下,这车都出去三天了还没见着回来,若是回来了,这马多半也是冻坏了再出不得大力,这价钱咋算高。就这,没个啥急事儿您也莫要出门,就这价儿若不是老主顾压根不招揽这生意,这天,出去那是玩儿命的活计,要出去至少也得等雪停了出了日头不是。

    不是为了冷,冷么好说,任厚的鸭绒服、鸭绒帽子跟垫子,冻死倒是不至于。是路上不好走,这厚的雪这四轮大马车压根便走不动,倒是家里些两轮的轻便马车勉强走的出去。除开这积雪,这天色也不对头,漫天灰暗雪花斑斑,离了大路迷了方向都不知道,后边雪花一盖旁人连找都找不着。

    昨儿才从俩李先生那边回来,担心今年雪大年前来往不便,便趁着回家之前的这点工夫把俩先生的年礼给送了,“小龙团”跟一堆毛线衣、毛线裤、毛线袜子啥的把俩先生美得喜笑颜开的。

    去的时候天还亮堂些雪还多少小些,回的时候天沉的厉害、雪也大着不少,路上没一点人动静,两边还真见着几处倒毙路边的路人、牲口,还好俩先生住的离开登州不远,就这,回来还给姐好一通的数落。

    不回去便不回去,这天儿穷苦点的便是鬼门关,可这殷实点的无非也就是几天不出门,关了家里好吃好喝、炕烧得热热的,权当过个年罢了,可对这殷实点还念过几天酸书的便是个赏雪的绝佳妙境。这不,这几天姜家的“松竹楼”生意爆满,一时力压王家的“蓬莱春”、“全聚德”跟“东来顺”,连家那“海味馆”更不必说,就这天哪个敢出海,这“海味馆”又是紧靠了码头眼下连个人影都没有,早关门打烊好几天了。

    家里“全聚德”下雪的第二天便关门打烊,没法子,这鸭子过不来,这头门的招牌拿不出来还开啥馆子啊!这“东来顺”勉强支撑了两天也关门了,这天儿一冷涮羊肉便火爆,来的客人多了可白羊送不进来,眼瞅着大把的银钱赚不着。就剩下这“蓬莱春”勉强维持,这“蓬莱春”主理鲁菜,这个没了还能颠倒出来点旁的菜肴,好歹还拾掇得出十个八个下酒菜的。

    姜家这“松竹楼”可就不一般了,看这名号起的,松竹楼,没在商铺林立的闹市,靠了个不大的小山丘,后面满是松树,前面自个不知道打哪移过来几蓬竹子,还楞说是原生的冷竹,这二楼雅席的窗户一开,外边压弯腰的竹子、棉花糖一般地松树,吟上几句歪诗,甭管有菜没菜、别管有酒没酒,全一般地风雅!醉翁之意不在酒么!

    这不,一时气势无二的姜家少主姜琦,正意气风发地坐了主席举杯傲然四顾,道:“要说呢还得好生谢谢这场大雪,若没这场大雪,咱登州只知道有树人家里的“蓬莱春”、“东来顺”跟“全聚德”,便是学堂里同窗相聚也多是树人款待。今儿可算是小弟小弟做东,先敬一杯!”

    也没在意,搁姜家这馆子算不得啥大产业,搁王家这馆子也没算能伤筋动骨的产业,这两家馆子暗地里都有些小手段,可一来都不愿过头,二来任谁也没想着翻脸。

    姜家这酒跟王家的不同,劲头不大老酒一般的颜色味道,学堂里几个年岁大个一两岁的不敢喝王家的烧酒,却敢附庸风雅地浅饮几杯老酒吟上几句歪诗,鞠邦彦、赵二公子、曲小妹这干酸丁站了窗边你一首我几句的发拽,张翼、王泰这干持重老成的坐了该吃吃该喝喝,不时高声赞几句,间或着左右低声瞎聊几句。

    连绛这小子还想朝那穷酸堆里厮混,给柴安国一把揪住:“哪走,朝那边凑合啥!姜兄,这光说不练假把式,看,这楼上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半片雪花进不来,这炭火盆子烧得盛夏一般,有啥意思,这还叫赏雪啊!要照我说,敢出去雪地里厮混一番才好,咋样?”

    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儿,这李进一走全改这小子猖狂了!没等姜琦吱声,鲁守节拖了姜琦便朝楼下走,边走还边嚷嚷道:“成,你便跟连家兄弟一伙,我俩一伙,王家兄弟,你咋说?”

    呵,我咋说,站了柴安国这边朝那边便是几个雪球,还别说,真没白演练这几年的武艺,这雪球个顶个的十环!

    乱套了,抱了脑袋一边乱打一边四处瞎琢磨,悄莫声溜到姜琦、鲁守节身后,看赵二公子一干人正站了窗边酸的起劲,扬手几个雪球砸过去,又偷偷鬼魅一般窜上楼去,站了赵二公子身后几个雪球砸下去,顺手还朝张翼、王泰几个脖子里塞个冰绺子,返身又窜出楼去,大呼喝战。

    乱套了,彻底乱套了,先是四下混战,接着便是楼上楼下两国交兵,再接着便是耗尽粮弹的楼上转战到楼外,一通的乱战。

    嗯,这才对么,这才像这岁数的人么,要么一天天瞎装个斯文,要么一天天摇头晃脑的,要么便一天天跟了家里大人学了算计生意算计人,有啥意思,看这样多好,这年岁上的没人不喜欢这个!一人站了二楼窗户边上,一边端了茶盏慢慢品着姜家的上等香茗,一边喜眉笑眼的居高临下欣赏着一手导演的群雄混战,嗯,那谁,雪球太大打不远也打不准。

    唉,咋这凉,浑身都是一哆嗦,伸手一抹后脖颈子上老大的一个雪球,一回身又一个直接便糊了脸上,好不容易抹开双眼,却看?br />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