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下明白这个,可这朝桌上仔细看看,便不由得满腹赞叹,这杨茂才回来多长时间啊,到底是见多识广的行家高手!这边一小片,棉线、棉布、棉布坎肩、棉布袜子、棉袄、棉裤还一床棉被,全没满月的孩子使唤的一般,全小一号!想想也是,今年才种多少棉花啊,左右不过三四十亩的样子,这收成还没一千斤呢,这杨茂用着试验的地场多了,想必这不到千斤的棉花不够杨茂折腾的,这弄个样品都这般的抠门。
“这棉花不怕旱,不挑检田地,是地场便能种,不长庄稼的荒地都能种,还好养活,春天种下便再不用管,还不挑拣节气,早点、晚点全成……”杨茂边上不住地歌颂着棉花的功德。
没理会,自管自跑第二张桌子边,嘿嘿,看出来家里这烤鸭子生意红火的,瞧这鸭绒被厚实的,便是一家人全盖进去都还两头不漏头脚,这鸭绒袄宽大的,便是柱子穿上都不显得窄巴,就个样品,至于做成这般大小不?
“那啥,传我话,这鸭绒多弄上些,今年冬天,得禄的车马行、二叔海船上、海东青跟柱子的海船上,一人一件,就这,暖和!”底气十足地吩咐道。
不是我多大气,这年头这鸭绒服暖和是暖和,可卖不上好价钱!这有钱人买得起狐裘冻不着,也不稀罕这野禽身上剥下来的碎毛;这寻常人家吧没几个愿意外边买衣服穿,没这习惯也买不起,自己衣服全自家织布、裁剪、缝补,倒不如花上点银钱先给自家跑外的穿上,莫冻坏了多干活是一桩好处,顺带着看能不能引领个潮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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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回来,累得死狗一般,不敢食言,今儿两更,明儿两更,算是补课!
第七十二章 羊毛制品
这紧挨着的两张大桌子摆得满满的,万国博览会一般,一件件,这羊毛纺成的丝线、这羊毛线织成的羊毛布、这面条一般粗细的毛线、这毛线编织成的围巾、毛线织成的垫子毛线毯,边上还老大的一片羊毛毡子,林林总总,但凡想得出来的这边全有,看来这杨茂名不虚传啊,当真是跟羊毛有缘,这打眼一看便晓得家里这羊毛富裕着呢。
“这啥,哪来这些个羊毛给你败治?就去年那点存下的羊毛,不知道省着点使唤啊,这今年羊毛还没剪下来呢!”不由得抱怨道,把个得福、杨茂给震惊得目瞪口呆。
“那啥,今年的羊毛剪过了吧……”楞半晌,杨茂低声嘟囔道。
剪过了,这时候剪羊毛咋成,这天儿还没冷呢,得等到天儿冷了最好还得下点儿雪花这羊毛才长的厚实,剪下来的才是好羊毛,这道理不懂?
就这般简单个道理,得福、杨茂愣是琢磨了半天没琢磨透彻,冷不丁的,杨茂回过神来,瘫了椅子上抱着肚皮地笑,这得福倒是没笑,可这脸憋得也跟个紫茄子一般。
“少爷,若是打猎,打兔子、套狐狸自然是这个道理,冬天落了雪花的皮子最值钱,可自家放牧的白羊可不能这个时候剪羊毛,若真是这时候剪了羊毛,这白羊不全得冻死了?”得福低声解释道。
啊,这羊毛不是趁着最好的时候剪?不过想想也对,把人白羊身上皮毛扒了套自个身上,这自家是暖和了,可这白羊咋活?
“放着这最好的时候不去剪,那啥时候剪羊毛?”知道自个闹笑话了,也不在意,没事儿人一般胡搅,便好似方才冬天剪羊毛这番理论不是自个说的一般。
“春天,这春天天暖和的时候,这节气拿捏最是要紧,剪得早了,天儿还冷,这白羊得冻死、冻病不少;若是剪得晚了,这白羊又开始褪毛,这羊毛也便不成模样了。家里原本便是西边过来的,伺候过牛羊的老人着实不少,这两年没少存下羊毛,只不过杨先生没回来,只拿这些个羊毛做了些粗毛毡使唤罢了……”得福低声解释道。
哦,感情这羊毛得赶在春天白羊褪毛之前剪啊,怪不得这杨茂这般败治,感情手里掐着的羊毛多着呢。一把拽过杨茂一件件询问,莫看桌上摆的啥东西全有,可这只是个样子罢了,当真要大量地置办恐怕也没这般容易!
“这羊毛线,织羊毛布使唤的细线跟旁的使唤的粗线差不多,使唤的器械也方便打造,花费不了多少银钱,妇孺、老幼都能纺线,一家发几斤羊毛收回来几斤毛线便是,顺带着农闲时还能赚下些银钱,不能下地的人家也有个吃饭的指望。”杨茂指了粗的、细的羊毛线道:“比老羊皮也不差些,老羊皮过上几年也开始掉毛呢……”
“这羊毛布,跟棉布一般的织法,织出来的这羊毛布跟麻布一般的结实,却比着麻布暖和不少,只是多少有些刺挠人罢了,依在下看来,眼前先不急着置办织布机,这花费可是不少,倒不如等来年棉花也大成了,顺着织棉布的当口捎带着织些羊毛布便是。便是来年棉花大成了,这头一两年只怕棉花被子、棉花褥子都能给卖出去。棉布倒也织,一边慢慢地添置织布机一边顺带着改改不合用的地场,几年之后方才是棉布大成的时候。”杨茂满脸的憧憬,仿佛这棉布大成就在明天一般。
轻轻点点头表达着对杨茂的赞同,眼下家里银钱紧张啊,再说了,搁登州这边用得着这个,等到将来搬到东洋去,那边暖和啊,这些个羊毛织成的东西还指不定用上用不上呢。
“这边是羊毛毯子,跟草原上牧民的羊毛毡子不同,倒是跟波斯的羊毛地毯有些相似,都是使唤的粗羊毛线,使唤着麻线当作经纬线,比不得毡子遮风挡雨,可好在这毯子可厚可薄,又软和又暖和,铺着盖着都是好东西,咱中原使唤刚好合适!”杨茂捧着个羊毛毯子不住的赞叹。
“成,这羊毛多拿来织这羊毛毯子,使唤的人还少些,消耗的羊毛还多些,一家人能有两条羊毛毯子,只要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场这冬天便过得去!北边大王庄、北王庄那边快五千口子人呢,今年冬天,一条毛毯便救得下十条人命呢!”先前那些乱民还好说些,毕竟全一色的精壮,又存下了安家落户的念想,早几个月便开始归置自个的小窝,等冬天天冷时,只若是饿不着,断断不会冻着。
可再北边棣州过来的这些个,全老弱病残的,眼下都住了原本这千多乱民搭建的茅草棚子里边,没个取暖的法子,这一冬天下来还不定冻死多少人呢。
“那啥,这个是干啥使唤的?”手里提着围巾一般的东西,左比量右比量就是琢磨不明白,实实在在围巾个模样,只是比围巾短上许多又宽上不少,四六不成材的怪东西。
“啊,这个啊,羊毛布啊,比那边细线织成的羊毛布厚上不少,这个是使唤粗羊毛织成的,缠了腰上、腿上都暖和,也能拿来挂了现成衣服里边,暖和!”杨茂扯过来一块便在自个身上比划。
“咋弄成的?织布一般的织出来的?”不由得问道。
“是,便是织布机上一块一块织出来的!”杨茂点头道。
嗨,先前还以为是织毛衣一般织成的羊毛围巾呢!若说省下置办器械的银钱,啥都比不上这织毛衣,就几根竹针、一双巧手上下翻飞着,一根柱子打得出千百根竹针,没哪个比这个省钱,就这年头,便是缝衣服使唤的铁针都比着竹针贵些。况且这毛线针还有个好处,这巧手的妇人从头到脚啥都织的出来,毛线帽子、毛线围脖、毛衣、毛背心、毛线手套都能织出带五个手指头的,毛线裤子还能分出男女来,男的前边还给留个撒尿的洞洞来,全靠几根毛衣针跟一双巧手。跟筷子一般典型的唐汉思想的结晶,简简单单的几根棍子,却能变幻出万千景致来。
“那啥,先吃饭!”冲得福、杨茂笑道:“下黑家里去寻我,带上几捆粗毛线,给你俩摆治个好东西!”
有福过来催几次了:“少爷,得福大掌柜跟杨先生可是等了不少时候,您看……”
“不管,叫他俩等着!”不耐烦道。这能怨我么,这一回来奶娘便过来传话,说娘一整日没见着,叫过去一起吃饭,这得陪吧!有我在边上娘吃啥都开心,笑着听我东扯西扯,就那么一碟青菜豆腐,却硬是多吃了大半碗米饭,还捎带上半张鸡蛋淋饼。这咋忍心把娘给扔下,平日里呆了登州学堂里轻易见不着,这农忙回来吧还整日价这边跑那边去的,又陪娘喝半天茶说半天话娘才把我给放出来!
这刚从娘那边出来便叫六叔给截下来了,硬说这几天心都跑野了,这功夫都给撂下了,不由分说便给拉了场子里朝死里练。这几天是事儿多,这事儿一多吧这时候便没个准数,虽说习武的时辰没先前那般准时,可哪天都没敢少演练啊,这个不是给旁人演练的,是自个逃生保命的本钱啊,咋敢偷懒!可六叔得听这个啊,这老头隔上几天不找茬折腾我一次睡觉都睡不踏实,都快成老变态了!由着六叔可劲儿折腾吧!
啥,折腾完不该先去泡澡,废话,没看折腾完我还站得稳么,不是热水里边泡上这半天才把魂魄泡回来的?不信,不信你叫六叔折腾、折腾去!
啥,现下,废话,没见着正拿着短刃篾匠一般的修刮毛衣针啊,这毛衣针不修刮好,便是这俩进来又有啥用?真是的!
原本后世呢像我这个岁数的,莫说是男的,便是女的也没几个还能使唤毛衣针的,不值当,全改使唤机器了,除开那一个半个脑袋有点短路的小资,偏得亲手把自个的爱意织进去,好叫不知道哪个踩了牛粪的小子甜蜜的除外!可我的小猪妹妹脑袋虽说是有点短路,也算得上是个小资,可人压根便没这心思,耐不住那个烦!
要说后世这工业化大生产有坏处也有好处,这坏处么便是一万个人里边把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变痴呆了,压根便不会使唤毛衣针;这好处么,便是把剩下一个变成了使唤毛衣针的高手高手高高手,我便算是其中一个!
有段时候,冷不丁对拓扑学入了迷,四处找些稀奇古怪的题目自个难为自个,恰好驴头被自个表妹烦得不轻,这表妹便是做提花机设计的,说穿了便是把电脑织花的复杂针法一一的转换成电脑能认识的一长串0,1,0,1啥的。这表妹控制软件设计上超一流的头脑,人送外号“电脑驴头妹”,可这针法讲究的是复杂的空间几何问题,跟这拓扑学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驴头便拿了我堵了枪口。
一通纠缠之下,敢这么说,单就这针法而论,当时俺便是世界超一流的水准,至少有几个月是,更何况拿到现今这个年头?
驴头想撮合表妹跟我,表妹也很有意思,正当我在寻思还要不要保持清醒的时候,出事儿了,提花机这家的隔壁是个做冶金的,炉子翻了一炉的铜水流出来,全给流到了表妹这边,三条人命,实实在在的三条人命没了!不撒谎哦,这家大号便叫做“宋和宋”,唉,该不是为了这个方才把俺给打发大宋朝来的吧!
方才一阵的心烦,好一通的发脾气,心下烦躁不会是这个事儿闹腾的吧!
第七十三章 织毛衣
手里毛线针笨狗熊一般的动着,可绝不像没头的苍蝇,在这织毛衣上边我属于极其严重的手指头跟不上大脑,即便是这样,四根针来回倒换几次,这膊套一般的东西也看出点模样来。
“道理明白,脑袋里边清楚,可这手头跟不上!”一边织着毛线,一边把几种最简便、最基本的针法传授给杨茂,这边我讲的仔细,那边杨茂听得认真,不时还反过来问上几句,末了索性便把毛衣针给抢了过去,没几下便上了手,一路运针如飞,快的叫我嫉妒!
唉,就这样,便是我满世界吆喝这个是我的首创都没人相信,得福相信?嘿嘿,那边得福早趴了桌上会周公去了,哈喇子都流多长!
“是个人就能干,只要手指头能动弹的就能干!”杨茂冷不丁冒出一句来,接着又沉浸在织毛衣的快感之中。
“不成,眼神好的才成!眼神不好的纺毛线。”又是一句。
“嗯,这好,就几根竹针便织的出,当真好把式!”也不知道是夸奖我呢还是夸奖自个。
看来这杨茂一时半会儿是回不过来神了,这天儿也够晚的了,谁有时间陪着这疯子?也就是这杨茂是折腾桑麻的,要是进了学院,跟赵光毅倒是实诚、对撇子的一对儿。
叫杨茂几句也没听见个回音,没奈何只得摸出张纸来,素描一般,拿铅笔搁纸上画出来毛线衣、毛线裤的样式来,后边重重地写上几个大字“节省、实用”。这个可得写明白喽,这年头这着装跟后世不同,若不写明白了,说不定都能给我织出件羊毛长衫来,好看不好看不说,也不如这个暖和不是,最要命的是,那得浪费多少毛线啊,当这毛线来的容易么!再说了,这毛线衣、毛线裤紧身的才暖和么,只是画出来的这模样有些古怪,眼下这衣服长袍大褂的,说咋宽敞咋宽敞,这毛衣、毛裤全另外一个套路。
怕杨茂给弄走样了,反反复复、絮絮叨叨写了好几种说辞,低声吩咐有福一边给照看好了,自管自挪进自个屋去,没工夫陪杨茂,这都啥时辰了,若是明早误了演武的时辰,六叔还不定咋折腾我呢!
没起晚,可照旧给六叔折腾个半死,死狗一般爬进热水桶里边泡下,一边泡着一边还补了小半个时辰的回笼觉,吴妈催了几次方才胡乱抹干净身上水珠套好衣裳,懒踏踏随吴妈去。没法子,昨儿下黑睡得太晚,这压根没睡够呢!
娘身边便没个得力的使唤人,原本兰儿姐还时不时回来娘跟前伺候一阵子,可自打兰儿姐被方崇珂弄大肚皮之后便一天天来得少了,娘身边伺候的丫鬟都不知道换了几换了,总是找不着个可心的,没奈何,只得流民里挑拣机灵的收下四个从头一点点调教,眼下这四个还小,就围了娘跟前端茶递水啥的,这跑腿的事儿还没指派哪个呢。
家里跟寻常人家不同,若是寻常的大家没哪个家里缺着丫鬟的,打小便调教好的。可家里乃是将门出身,向来不讲究这个,原本刚刚东归的时候,这家里下人一色的亲卫出身,搁家里伺候着的一色的小媳妇、老妈子,全军旅上的婆娘,粗手大脚的伺候惯了,好处便是吃的苦、出得力,若是急了眼,换上盔甲、跨上战马便能上阵厮杀!
这些年过去,这些个老人慢慢地岁数大了,可家里这规矩倒是没变多少,听奶娘说,就这四个小丫头还是娘打算调教好伺候我娶亲的。倒不是稀罕这个,姜琦、鲁守节每人便是一个大丫鬟仨小丫鬟伺候着,便是睡觉都有人守候着,夏天有人扇扇冬天有人暖床。连绛最讲究,单就自个便是俩大丫鬟、四个小丫鬟忙里忙外地伺候着,登州这大家嫡孙就这定例!
不稀罕这个,这一个原因是,自个一年到头家里没呆几天,便是呆了家里也用不着这些个小丫头伺候,六叔伺候过了倒床上沾着枕头便不省人事,要小丫头干啥?自家衣裳啥的自有奶娘跟家里几个老妈子拾掇,拾掇好便该哪边哪边放好,这若是弄上几个小丫头身边叽叽喳喳地不离身,跟监视一般,烦都给烦死了,哪里还有半点人身自由,哪里还有半点隐私?
四个敦敦实实的小丫头手脚麻利地给装好饭,弄得不吃都不好意思,娘吃一气,忍不住抿嘴笑道:“旁人家丫鬟都起个好听的名字,叫个啥花儿啊、芬儿的,咱家不兴这个,四个小丫头随了家里便得习武,弱不禁风的单长个好看的脸可是不成。还没起好名字呢,平儿看看给起个啥名字好?”
不理会娘吃惊的眼色,把四个小丫头拖过来,挨个扒拉、扒拉手指头看看,挑拣俩手指头细些、长些的出来,冲娘笑道:“就要这俩了,回头给送杨先生那边呆上几天,这今年娘跟平儿的冬衣便算是有了着落了!”
一边吃着一边跟娘絮叨:“昨儿跟得福、杨先生一起琢磨出来个好东西,又简便还省钱,有双巧手便成。这俩手指头细些、长些,做起这活儿来便当,羊毛线直接便给织成毛线衣、毛线裤子,手巧的还能织些毛线帽子、毛线袜子,老羊皮一般的暖和……”
娘眯缝着眼笑着,受用地听着,不时朝嘴里塞口吃食,看我吃饱,抹抹嘴笑道:“左右是个制造上的活计,把个桑麻变成羊毛线便是。这庄户人家女子不易,睡二更起五更,这一早忙活的便是烧饭、喂猪,这一晚忙活的便是纺线、织布,这俩一个便叫做朝云、一个便叫做晚霞吧!”
胡乱支应一声,领着朝云、晚霞这俩小丫头朝自个院子里走,走半截腰看得福、有福正吃得满嘴流油地朝后走,上前踹一脚:“就知道自己吃,也不知道给杨先生送些吃食,这饿一宿呢!”
杨茂跟这俩不一样,有福自家的下人,只要是厨房开饭便能自个找饭吃去,这得福虽说外边是风光的大掌柜,可回了王家向来不摆大掌柜的谱儿,便跟先前自家下人一样,想留下便留下,开饭了便自个找饭吃去,不当了客人待。可这杨茂不同,这杨茂是家里请下的主事,这身份高家里敬重着,可这亲近却比不得得福,客人么,这住、吃都比不得主人随意。
“送两回了,还桌上放着呢,没回过神来呢……”得福小声嬉笑道。这小子气色好得很呢,看来昨儿这一宿睡得不错啊!
看人有福,一脸灰暗的倦色不说,这脚底下都有些拌蒜,这年岁上正贪睡的时候,难不成中间便没偷空合个眼、打个盹?
快步走回自个屋,这边桌上几碟小菜、俩馒头跟一碗小米粥都快没热呼气儿了,杨茂俩眼珠子通红通红地木雕一般的发呆,手里边羊毛背心一般的已经织到了腋窝,嘿,没看出来,这杨茂还是一把快手!
“干啥哪,赶紧吃饭!这都热好几回了,想成仙啊!”上去卯足了力气照后背上一巴掌给打回神来,这杨茂咧半天嘴,眼珠子转悠好一会,方才愧疚道:“平少爷,不成,就能织个坎肩、背心啥的,这图样上毛线衣织不出来,这袖子不成,在下分不出线头来!只能织成坎肩、背心啥的……”
都快给气乐了,问道:“这一大早的饭也不吃便坐了这边发愣,为的便是这事儿?”
杨茂点头道:“四更天便织到了腋窝,一直便寻不出好法子来……”
你傻啊,你死脑筋啊!肚子里气得要死,看这杨茂一脸的疲惫却也不忍心嘲笑。这从腋窝处直接分开线头织成一体的袖子不是没有法子,只是这法子压根不是眼下只掌握了几种最基本针法的杨茂所能掇弄的,眼下也没打算传授给这杨茂。不是藏私,这年头保暖是头一桩大事,那复杂的针法是为了顺溜好看,眼下还使唤不上,就使唤最简单的法子便成么!
套身上的织个筒子、套胳膊的织俩筒子,挑着毛线头接起来便是,就是接口处比旁处厚些、没旁处舒坦罢了,可眼下尽够使唤,这更好的法子等这毛线衣成了气候自然便有聪明人琢磨得出来,就不信几千个巧手的织毛线衣婆娘里边没个机灵人?
冲杨茂笑道:“吃饭,赶紧吃饭,便用这吃饭的工夫给你讲个道理如何?”
杨茂半信半疑,迟疑半天总算是开始动弹了,指了杨茂手里筷子道:“咱们中原吃饭使唤筷子对吧,北边蛮人好些吃饭使唤手抓对吧,可除了筷子、手抓,这吃饭还有旁的法子,啥法子?”
把小菜碟子朝杨茂身边推推,又道:“说这波斯、大食西边还有个番邦叫做法兰西,这法兰西却又与波斯、大食不同,这吃饭使唤的是刀、叉、勺子,便跟兵刃里的大刀、五股托天叉和大水瓢一般,只不过小上几十倍拿来吃饭。这刀么切开肉啊啥的,切好的便使唤这叉子叉到嘴里,这勺子么便用来喝汤啥的。有一天这法兰西海商遇着中原海商,俩人便凑了一起吃饭,这法兰西客商见着中原人手里的筷子不禁大为赞叹,这啥东西全使唤一双筷子便够了,委实了不得。不过,末了这法兰西客商却不解地指指中原客商面前的小米粥碗,问道:“请问,您是如何使用这神奇的筷子喝粥的?”唉,我说杨茂,你咋使唤这筷子喝粥啊?”
“使唤筷子喝粥,干啥要使唤筷子喝粥?”杨茂满头雾水。
“那你咋喝?喝口看看!”
杨茂端起碗来喝两口,撂下饭碗却还是犯傻。
冲杨茂笑道:“是么,就这般简单!干啥非得使唤筷子啊?干啥非得直接织出来啊,能织出来便织出来,不能一下子织出来,难不成便再没了旁的法子?那不成非得使唤筷子喝粥了?真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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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说,欠债补上,决不食言!
谢谢赵兄啊,啥都不说,小弟这东东就为了求道,呵呵,明儿多发一章,不为旁的,就为赵兄抬举俺,俺得兜住这面子不是!
第七十四章 有财
该收的全收进了粮仓,今年天好日头力气足,这打下的粮食场子上晒晒干得锋快,就是这田地耕种完地都显干,李戬指挥一干人等开闸放水,沿着黄水河自上而下十几万亩田地浇灌着,虽不至于误了节气可也显得紧张、局促。
春上、夏天里雨水足的时候水库里水存得满满的,可这时候李戬照旧不敢敞开了使唤,吩咐了人手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歇地放水,浇完一片改换下一片,村里老小照了李戬吩咐无怨无悔地倒换着水渠。都田地里刨食儿吃的,知道这水的用处,知道贵及水,宁可人多受点罪,也断不肯水闸大开、敞敞亮亮地大开水闸放水,上边、下边一起灌溉。
这样虽说省时间可是费水,水库里边水就那么些,若是来年春天滴雨不下该咋办,水库里边的水能省点便省点。这越是年岁大的对李戬的吩咐越是拥护,不单自个拥护,还不住地跟周遭年轻些的念叨。
不忍心说破,照了往年看来,这今年雨水断断少不了,莫看眼下缺少点雨水,可今年断不是个旱年,这冬天只怕比着往年天儿都冷、雪都大吧!
看今年夏天天儿热的,咱这登州古怪,若是夏天天热,这冬天里十有八九天冷雪大!这理儿还是村里老庄户讲给我听的,可到这浇地的时候却全集体健忘,没人再提这事儿!
“咱北王庄北边,蓬莱地界,到眼下还没下种呢,地干,等雨水呢!”得禄车马行个车把式赶着马车回来,路口顺便跟个相熟的随口说两句,惹来众人一阵善意的轰笑声。
得福大掌柜的利索地从车上跳下来,几步跑了跟前道:“紧赶慢赶的,生怕回晚了少爷回登州去了,这刚从黄县城回来呢,少爷猜猜李先生这事儿……”
撇得福一眼,远远看着李戬身影上窜下跳地忙碌着,逮谁骂谁偏偏众人还都不跟他计较,笑道:“硬气人么,一百个里边也就一个,若是这个事儿办不妥,也没脸被人叫个得福大掌柜!银钱花得多了也算不得个利索活儿!”
“这个数!”得福伸出俩手指头晃了晃,道:“外带“登州绿”烧制的笔洗、笔架。这小子也算是个硬气人,只是……”
“嗯?说道、说道。”
得福四周扫一眼,轻声道:“十足的读书人,少年得意,第一次乡试便中了秀才,后来便屡试不中,前两年爹又没了,寡母带着这秀才,一心便想光宗耀祖、出人头地,整日价闭门苦读。算是个傲气的人、硬气人!若不是一心想着金榜题名,只怕还真是不成!”
“去几次,一漏话头便给赶了出来。拿了少爷话做说辞,这但凡能考出来的,不过是几类人:这一便是朝中、官家素有根基的世家、官宦子弟,这二么便是才名远扬的才子、名家,脱了这两条,便得撞大运,譬若说哪天赵官家微服私访撞上了稀罕你的才气。眼下,这两条都不靠边,便得费点心思经营一番,寻个靠的上的官家、或是拜个名动天下的先生,三年五载之后必当有所成就!游历年,二百两纹银足矣,与官家或是与先生攀上干系,必定得有些拿得出手的见面礼吧,这套笔洗、笔架可说是天下绝无仅有,送官家价值连城却又不失斯文,送先生更是案桌上的极品,这路便算是通开了,这后边咋样,嘿嘿……”
“就是为了这个,这不,这休书才写好!”得福叹口气道:“人已是离了黄县,只怕若是游历不成、取不了啥功名,这人也回不来了,临走时话说的硬气、绝情!”
心里沉沉的,也不知道是办件好事儿还是坏事儿,虽说这秀才是被得福蛊惑着走上这条路,可这幕后真正的元凶还是我啊!
重重叹口气,道:“求仁得仁,不管他日如何,这条路总归是自个选得,好了不谢旁人,不好了也是命该如此吧!古人曰“无欲则刚”,得福,且记好了,你外边走得多,千万莫起异心,无欲则刚啊!”
这边得福忙不迭地给李戬报喜去,这边彪子飞马来报,老夫人有请!啊,这咋,娘一向不这样啊,便是有啥事儿也都是叫传话的人传个大概,急不急的叫我自个拿捏,这咋,出啥事儿了。
盯了彪子问几句却问不出来个究竟,只说娘就这般吩咐的,赶紧接过彪子手里的马缰绳,打马便朝家里赶。有福跑几步没赶上,只剩下瞎眼、顺眼俩一前一后跟着。
十几里的路,一路的下坡,村里路又修得好,没多长时候便进了王村。勒勒马缰绳,这村里人多,若是冷不丁钻出来个野小子,指不定便得给撞坏喽。这马小碎步跑着,眼看到了家门,瞎眼、顺眼俩猛地呜呜叫几声,箭一般地冲进院子。
甩蹬下马缰绳扔给守门的家丁,大踏步迈进院门,唉,这谁啊,一个黑小子正抱了我俩狗满地乱滚,俩狗欢庆的都没了狗声!
见我进来,黑小子撒手放开俩狗,一把抱住了我两条腿,鼻涕、眼泪的直朝身上抹,唉我说你谁啊,你这刚抱完狗,抱我干啥?唉,不对,是有财?!
大半年不见,这个头窜起来半个头,粗细么倒是没啥变化,黑得不轻,这身手倒好似灵份了老些。
“少爷,燕教师收了小的做了弟子,眼下得管燕教师叫师父了,跟了师父身边练了半年工夫呢,师父说在外边打探消息,身上没点功夫不成!”鼻涕、眼泪的流痛快了,有财总算是撒开手,低声禀报。
“先不急着说这个,有福,先招呼王胖子看有啥好吃的,眼下农忙,旁的不见得凑手,这鸭子总是现成的吧,吃饱饭好生歇息几天再说!”赶紧给拦住,看这有财瘦俏的,想必这一路风餐露宿的没少受罪。
“不成,少爷!今儿下黑便得赶回黄县城去,明儿一早得禄大掌柜车马行里有大轿车去齐州,刚好搭了顺车回去!”有财道:“赶紧跟少爷说道完,还得挑拣几个得力人手跟我一起回去呢!”
埋怨道:“好容易回来一遭,连一宿都住不下,有啥事儿写个信儿捎回来,不是说了么,给你的暗号除开你我,再没人识得!”
先前燕青也叫有财写回来几封书信,无非是寻常的消息,朝廷尚无定论啊,一时无变故啥的,一色的汉语拼音写成的,放了这年头没人认识这个。
有财低声道:“不单是送信,还有事儿呢。”
说完四下瞥一眼,看有福呆了一边伺候着便再不言语,好小子,连有福都防上了,看来这多半年没白随燕青历练!
呼哨一声把俩狗招呼进来,低声冲有福吩咐道:“去,把院门关好门外守好了,任谁都别给放了进来!”
看院门关好,有财方才把嘴巴凑了耳朵根上,使唤瞎眼都听不见的动静道:“这事儿委实太大!师父结识了个才女名伶叫做李师师的,这李师师才艺双绝名动京师,便是当今圣上赵官家也隔三岔五前去厮混。师父却与这李师师成了莫逆之交,这北边的事儿想必瞒不过李师师耳目。”
啥,李师师?《水浒传》里边写的是一身锦团儿一般的刺青、吹的一手好曲子,多才多艺兼之俊俏机灵的燕青、燕小乙跟这李师师结为姐弟,这咋,这些个好处全没有,单只一身好功夫的燕青咋跟李师师勾搭上了,还成了莫逆之交?
有财照旧低声道:“这第二桩却是江湖上得了实信儿,这京东西路有些好汉却要在梁山泊起事,有些还是师父的故交好友,却邀师父同去。师父对俺言道,应下平少爷的事儿还没办利索,没个前去附和的道理,且问平少爷该当如何!”
叹口气,这《水浒传》么后世倒是看过几遍,里边的好汉也是颇能背上些事迹来,可也知道,历史上这真实的情况,这梁山泊只不过是一小股农民起义罢了,小到正史上压根都没说几句。只说是最后被个知州张叔夜所败,压根就没等禁军出手。
没拿着这个当回事儿,轻轻叹口气道:“跟燕师傅说,莫要进去瞎搀和,这个成不得大事儿。若是当真起事,少则两载多则三年的光景。若是燕师傅朋友,事败之后王村倒是个能投靠的去处。还有,若是当真起事,这祸害的百姓必定不在少数,莫要说道登州王家,只说登州地广人稀,兼之风调雨顺、赋税又轻,只若是到了登州,王家自有人归置,莫要再像棣州那边,指着名的过来,嫌不够招摇咋的。”
这人呢,还是多些好,四叔早计议过,这东去扶桑咋说也得千余精壮才安稳,要说这上得战阵的要千余人,四叔的意思咋说也得过去三四千人,可我心下觉得少说也得万把人,最好两三万人才保险,百分之五的兵丁才能持久呢!可眼下,王村拢共多少人,都过去了,这边咋办?
第七十五章 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
有福照旧声音低的蚊子叫唤一般:“人手不够,这次回来选几个人,师父说大人、半大小子都要几个,机灵的半大小子带上几年便是个精细的细作,这大人十有八九已然是成型了,跑个腿、出把子力气、当个幌子也用得……”
轻轻挥挥手,道:“成,你自管挑拣去,家里只若不是主事随你挑拣,这半大小子,满村上下只若是你领得走的只管领走,跟得宝打声招呼便是!”
“还有,便是银钱,搁外边花销大,师父那百两黄金早花没了,这还是师父江湖上朋友多接济多,要不就得饿死外边了!”有福道:“师父说,做细作打探消息没银钱不成,叫我顺便带些回去。”
“嗯,也对,要多少?”
“师父说,这眼瞅着便要过年了,有个万把两纹银这年便勉强过得去!”有福低声回道。
半天没言语,不是嫌弃要的银钱多,这燕青干的是啥事儿啊,间谍么,这还一下子勾搭上了大宋朝老大的秘密情人,这若是出手小气了咋成?人李师师只怕也不是单单为了这银钱,可你连这银子都掏不利索,明显不同天地下的人么,往后还咋交往?
是家里着实没这个银钱!
这几日快要朝登州去了,娘专门叫家里几个帐房朝我说道过,眼下家里这收成分了三块,这头一块便是家里田地里的收成,连鸭子、白羊全算上,只若是家里田地里、水库里的出产全算上,程帐房亲自掌管着。这田地里这几年收成是一年年跳着高地朝上走,单这田地便比往常多一倍不止,又是改成了两年三熟,可这花费也是照样跳着高地朝上走!没法子,两年三熟,没大牲口改的成两年三熟不?这一头耕牛多少银子,一头骡子多少银钱?不比着置办田地便宜!
再就是这几年村里这人口有点多,每年都是大把大把的人朝这边来,虽说家里也没吃亏,花费了钱粮换了田地都说是个便宜帐,可毕竟也得大把的钱粮先花出去不是?今年都盘算好了,原本家里的粮仓还不见得够用,这下倒好,这棣州、齐州乱民加起来五千上下说话,这五千张嘴一年得吃下多少粮食?原先还都定下了存粮的调调,得宝还盘算着趁着冬闲多起几处粮仓,可眼下,原先的粮仓都得闲置。
得宝早四处挂连着要拿今年的新麦淘换些旁人家的陈粮,麦子不要,豆菽、高粱黍、小米子啥都成,好歹还能给家里存下些粮食来。多余的银钱早给人下了定银,定些大牲口预备着来年。
这第二处收益便是机械厂这些个作坊,便是得福、赵光毅这一坨坨,得福是大掌柜的,可这帐却是徐帐房掌管着,每月进得吓人,每月出的也吓人。知道徐帐房为啥话里话外地给赵光毅脸子看,都不敢细数这银钱的位数,眼下这机械厂各处作坊赚下的银钱全给扔进这海船龙骨上,成的不多,这败了的白折腾银钱的倒委实不少,先前都没敢多言语,匆匆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