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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风万里第46部分阅读

    。这下雪天路滑,你不妨派个年轻人来。”朱由校接过奏章,随口劝道。

    “万岁,臣职责所在,可不敢疏忽大意。”姚思仁笑着摇了摇头,他虽知道这是皇帝好意,可通政使的便利,不就是能时常借送奏章见皇帝吗?

    朱由校点了点头,却以为姚思仁办事勤勉,和别人不同。和骆养性一对比,朱由校更是赞许。想了想,朱由校便道:“姚爱卿,你这通政司做的年数也不少了吧?”

    “回万岁爷,自万历四十七年至今,臣已经任通政使五年了。”姚思仁不知就里,随口应道。

    “五年?也该动一下了。”朱由校道,“目前工部缺个侍郎,你可愿意就任?”

    工部侍郎?姚思仁心中一喜,和通政使一样,工部侍郎也是正三品的官职,两者品级相等。在制度上,通政使是朝廷九卿,又占着时常见驾的便宜。可实际上,通政使调往工部做侍郎却是正正经经的升迁。

    这是因为,除了工部主管天下营造工程事项,权高位重外。工部侍郎可以直接入阁,而通政使却不能。

    可想了想工部现状,姚思仁还是拒绝了,“万岁爷,臣才疏智短,怕是难以担当重任啊。”

    “不妨,朕相信姚爱卿可以做好工部侍郎一职。”朱由校更加欣赏姚思仁,在勤勉的评价上,又加了知道进退四字。

    其实,朱由校让姚思仁去工部,也是因为工部现状并不乐观。目前,工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解经邦和工部尚书王佐二人,各自拉了一帮子人,正在斗的厉害。

    这两个人,王佐原先占着任职时间长的优势,可解经邦借着自己是掌部大学士,利用改革工部下属作坊的机会,一步步从王佐手中争权。前面去职的那个工部侍郎,就是在两人的争斗中落马。

    朱由校不愿看到工部一片乌烟瘴气,想在工部掺沙子,让解经邦和王佐消停下,这才选中了姚思仁。

    “臣遵旨。”见皇帝执意如此,姚思仁只好接下了这个苦差事。

    新得了差事,可姚思仁却还不能走。他给皇帝呈上的奏章中,有份明天报刊需要发行的消息清单。这是朱由校即位后定下的制度,目的是防止朝廷消息泄露。任何报纸,只要刊登了非清单上的消息,那就要受到东厂严查。

    于是,姚思仁就恭恭敬敬的站在皇帝面前,等候皇帝将圈阅后的消息清单颁下。可谁知道,皇帝刚一翻今天的奏章,就大怒起来。

    原来,今天的奏章里面有份来自山西汾州府的奏章,是当地的宗室联名呈上的。

    在奏章里,数以百计的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联名告状,说汾州当地的大户马家驱使皇族子弟为奴并残害致死,而当地的官府却和马家相互勾结,判案不公。

    奏章上还说,当代的庆成王和永和王也收受了马家的贿赂。他们不但不为同宗子弟出气,还故意更改族谱,将苦主马大疙瘩的名字在庆成王家谱上划去……

    “荒唐,实在荒唐,堂堂皇族子弟竟然落得如此下场?”朱由校用力拍着桌子,脸上表情极其扭曲,吓得曹化淳和姚思仁急忙上前劝慰,生怕皇帝气出什么好歹来。可他们那知道,朱由校那里实在生气?实在是朱由校心中好笑,却不敢笑的结果。

    见皇帝如此震怒,姚思仁心中暗暗叫苦,大着胆子问道:“万岁,不知出了何事?竟让万岁爷如此震怒?”按照规矩,通政司是不能在皇帝阅读奏章前观看奏章的,姚思仁才有此问。

    “你们看看吧。”朱由校一脸狰狞的将奏章扔给了姚思仁,自己却背过脸去,双肩一抽一抽的,好像在痛苦一样。

    其实,汾州的事情都是魏忠贤在做鬼。而魏忠贤的幕后指使者却是朱由校,这份奏章更是朱由校望眼欲穿的消息。这,如何不让朱由校欣喜欲狂。

    “万岁,臣等无能,以至于宗藩遭此大难,请万岁爷责罚。”刚一翻开奏章,姚思仁就脸色大变,草草的阅读完更是跪了下来。

    这些年来,皇族远枝子弟生计困难,早已经成为朝野上下,君臣之间心知肚明的事情。也知道有些宗藩为了混口饭吃,甚至故意犯罪后到中都凤阳坐牢。可知道是一回事儿,发生了惨剧又是另一回事儿。况且,奏章上说的那个受害女子还是被人非礼后逼死的,这怎不让皇帝、宗室,还有朝廷蒙羞。

    想到这里,姚思仁隐隐有些气愤那些没事找事的镇国中尉们了……

    “此事和你有什么关系?”朱由校终于平复了心情,不再强忍笑意。可是为了不让众人看到自己异状,朱由校还是背对着众人。

    “这都是朕无能啊。”朱由校幽幽的叹道。

    “万岁爷千万不要自责,这些年你日夜操劳、劳心费力,还不是为了让百姓们的日子好过些吗?”曹化淳听了,急忙向皇帝表忠心,“这都是那马家的人太过歹毒,是当地的官员太过混账。就是那庆成王和永和王,也是罪大恶极……”

    曹化淳一股脑说了许多话,都是将罪责推给汾州当地的当事人身上,试图为皇帝解脱。旁边的姚思仁也难得赞同曹化淳了一次,和曹化淳这个阉人共同开解起皇帝来……

    第198章 皇帝?影帝

    第198章 皇帝?影帝

    “你们两个不要说了,”等曹化淳、姚思仁两人说的口干舌燥了,朱由校才微微一叹,“是不是朕的责任,你们说了不算,天下人说了才算。好了,”朱由校稍微顿了一下,“你们两人把这份奏章送到内阁去吧,朕想静一静。”

    曹化淳和姚思仁对视了一眼,无奈道:“奴才(臣)遵旨。”

    曹化淳和姚思仁两人不敢怠慢,急忙拿了奏章亲自送到了内阁,交到了方从哲手中。

    方从哲接了奏章一看,也是大吃了一惊。宗室问题一直都是大明的弊政,无他,大明的王爷们都太能生了。别的不说,光记录在宗人府皇家玉蝶中,被朝廷认可的宗室就有二十万众,而且还是以每二十年翻一番的速度猛增。

    为了不让这些龙子龙孙们彻底的吃穷大明财政,历代皇帝和历任内阁采取了各种各样的办法来防范。比如故意不给宗室上户口、起名字,给王爷们拖欠俸禄什么的。到了万历年间,朝廷索性下令,每户宗室只能报十个儿子的户口,将原先私下做的事情制度化。后来,更是取消对宗室的限令,允许他们出仕经商等等,可都是效果甚微……

    方从哲沉思的时候,内阁的几个阁臣也都听到消息赶来了。可一看到这份奏章,几个人也傻眼了。

    解经邦摇了摇头,“阁老,此事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

    “什么从长计议?万岁爷还在房间里生闷气呢?你们不想出主意,万岁爷气伤了身体怎么办?”在旁边急的团团转的曹化淳一下子就恼火了,感情你们不用贴身伺候皇帝,不用作难啊?

    气急之下,曹化淳索性拉了凳子堵住门口,“今天要是想不出主意,谁都别想出这个门。”曹化淳恶狠狠的说道。

    徐光启苦笑了下,问曹化淳,“这事儿王公公知道不知道?是不是请王公公先去劝劝皇上?”

    曹化淳一听也对,皇帝素来和王安亲近,也听王安的劝。于是就叫过跟自己来的一个小太监,“你快点去跟老祖宗报信,我还要守着,免得阁老们忘了时辰。”

    方从哲等人听得直摇头,这曹化淳哪像个内相,整个无赖才对。孙如游气不过曹化淳嚣张气焰,便开口说道:“曹公公,你可是司礼监秉笔,乾清宫大总管,是堂堂内相。怎么,不愿和我们一起商议?”有心拉曹化淳一起下水。

    “我,”曹化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他虽担个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的虚名,可只能在皇帝面前打转,从不曾处理过政务。见孙如游挪揄自己,不怒反有些惊喜,“咱家也可以和你们一起讨论吗?”

    孙如游一怔,这才想起皇帝一直严格约束内臣,不允许除了王安以外的人干政。觉得自己有些失言,孙如游忙看向了首辅方从哲。

    方从哲也有些作难,虽说大明朝内阁和司礼监共同秉政才是常例,可谁想让自己手中的权利少一些呢?仔细斟酌了下,方从哲还是不愿得罪曹化淳这个内臣,便含糊道:“此事关系到宗藩,是皇家之事,曹公公过来旁听也是可以的。你们说呢?”方从哲看向众人。

    大家都不是傻子,都不愿平白得罪一个皇帝贴身伺候的人,也就默不作声。

    曹化淳心里一阵狂喜,急忙拉了椅子坐在几个人下首。见他没有摆司礼监首席秉笔的架子,方从哲等人才放下心来。

    “其实,此事想要解决也并不难。”等到曹化淳坐定,大学士沈飗才缓缓的说道。沈飗一贯喜欢揣摩上意,对朱由校的性情,做事手法早就摸了个不离十。虽然朱由校一直隐瞒此事,可魏忠贤再此前突然去了汾州却是事实,这就让沈飗起了疑心。

    “沈大人请讲。”方从哲急忙问道。

    “此事很简单,只不过是当地大户和王府,以及官吏勾结,欺压良民百姓而已。至于如何处置,大家都不陌生吧。”沈飗笑道。

    “哪有这么简单?那个冤死的女子可是皇族血统。”曹化淳忍不住叫道。

    方从哲等人却眼前一亮,“沈大人的意思是严惩?”

    沈飗点了点头,“也只有严惩。”

    众人会意。

    汾州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往小的说,只是官绅勾结,欺压了一户姓朱的人家。往大的说,却是当地王府欺压宗室,惹起公愤。再往大了说,却是朝廷对宗室不公,只是宗室难以维持生计,不得不卖身为奴。

    但为了朝廷脸面,方从哲等自然会作出适当的处置。

    “不过,”可就在方从哲准备拍板的时候,沈飗却又说了话。他虽不知道此事到底是不是皇帝授意,但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执意要留个尾巴,“此时也说明了,一些远枝宗室,特别是没有爵位的宗室子弟的生活堪忧,我等还是要早作准备才对。”

    “沈大人的意思是?”方从哲问。

    “向皇上提议,派使者分赴各地了解远枝宗室的生活状况。”沈飗道。

    “有这个必要吗?”孙如游苦笑了一声,他是正正经经的礼部尚书,可不是像沈飗等人那样挂个名好入阁。礼部尚书又称大宗伯,下辖宗人府,孙如游自然对各地宗藩事务门清。

    “提提也好。”方从哲却有自己的考虑。皇族远枝子弟生活困难,朝廷上下都心知肚明。只不过朝廷实在无力供养如此多的宗室,不得己为之。向皇帝提提此事,也可以探探皇帝的真实态度,是不是真的想把汾州的事情闹大……

    ※※※

    弘德殿内,朱由校认真听完了几个大臣的意见。

    “魏忠贤前些天去汾州采办,也不知道还在不在汾州。”朱由校一脸的憔悴,两眼红通通的,一眨眼就只掉眼泪,这都是朱由校用粗布擦得太狠的结果。

    “让魏忠贤全权处理此事吧,马家满门抄斩,相关官员带回京城审讯,庆成王和永和王贬为平民,爵位从另枝选出。”朱由校宣布了一大串处理结果,“此外,让魏忠贤开官仓,给宗室放粮。”

    “万岁不可,官仓关系一地用度,怎能……”方从哲急忙劝阻。

    “朕的族人已经饿得要卖儿女了,”朱由校狠狠的瞪了方从哲一眼,结果眼泪又刷的下来了,“大不了,用多少就从宫中的用度上扣多少。”

    “臣不敢,臣不是那意思,”方从哲吓得急忙跪地请罪。

    朱由校觉得双目刺痛,暗恨自己刚才用力过猛,忙闭上了眼睛,一脸悲痛的说道:“历年来,朝廷大臣无不弹劾宗室,以宗室用度奢华无度为国之大害。可为何还有如此惨事发生,难道朕的族人,连平常人家都不如吗?”

    “臣等无能,请陛下降罪。”众大臣面面相觑,只能无奈的跪地谢罪。

    朱由校的表演更加过火,他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朕对不起列祖列宗,朕要去向祖宗请罪……”说着,起身就要向外走,站在他身旁的王安急忙一把拉住。

    “万岁爷,这可使不得,外面天寒地冻,你可要小心龙体啊。”王安也是老泪纵横,“要不,你就在宫中给先帝们磕个头……”

    朱由校暗赞王安配合的巧妙,却还是执意要向外走,慌得方从哲等人连忙告罪,“万岁爷,臣等还有下情回禀,请万岁爷听完后再做打算不迟……”

    朱由校停下了脚步,“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万岁爷,此事绝非汾州一地独有,万岁爷如想解决宗室困境,那就要先掌握全面情况。”方从哲硬着头皮说道,“臣请万岁爷下旨,派出使者到各地清查宗室生活状况。”

    “臣等附议。”事到如今,几个阁臣也只有把事情向后推迟,希望各地情况综合上来后,皇帝会知难而退。

    “你们说的,倒也有些道理。”朱由校微微颔首。朱由校和魏忠贤共谋的这个一号计划规模宏大,完全是将文臣、勋贵、宗室全部算计了进去。对文臣的这种遇事推诿的反应,也早有预案。

    “即然如此,也不须朝廷派人。”朱由校站在大殿门口,对着外面的风雪说道:“诏令各地官府,和当地评议会一起,再在宗室中按照爵位不同选派代表,共同调查此事。在调查中,要着重调查这几项……”

    曹化淳急忙取出笔墨纸砚,趴在桌子上记了。

    “其一,收入的来源和数量;其二,开支的种类和数量;其三,本支王府是否给过照顾;其四,是否读过书……”朱由校的眼睛被风一吹,眼泪又下来了,“一想到皇室子弟,还有人因为不识字被人骗,朕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方从哲等人一阵无语,这大明朝不识字的人多了是,因此被人骗的也不在少数。况且,不要说像朱大疙瘩那样的空头皇族,就是皇帝你的文化程度也不是很高……

    一阵寒风吹进了大殿,令人猛地精神一振。就在这寒风中,朱由校的一句话被风吹的七零八散,“这件事,朕要在报纸上刊登,让臣民们都知道皇室的不幸……”

    第199章 天启四年初

    第199章 天启四年初

    因宗室生活困顿,朱由校联想到京城中众多的贫户,问了御马监总监太监刘朝后,就以自己和皇后、太子的名义,要在京城内施粥一月。寿宁公主等宗室、英国公等勋贵知道了也都上前凑趣,因不敢用自己名义和皇帝相争,就向各大寺庙道观捐钱捐物,以为皇后、太子祈福的名义在各处设立粥场。

    于是,正月里的京城到处都是饭香,原本在城外游荡的无名白、无业游民也乘机进城……

    在皇帝如此仁慈,内阁众人不敢怠慢,就划分了区域各自前去监督、维持秩序。一时间,文渊阁值房内只剩下首辅方从哲一人值守。也亏得正月里朝廷无事,方从哲才能够坚持下来。

    这天,方从哲照旧一人在内阁当值。由于没有公务、奏章要批,方从哲就开始盘算起今年的施政纲领来。

    毫无疑问,今年朝廷施政的重头戏是开海,是如何整顿海防,并将大明的发展引导到海贸上来。这其中,确定港口和制定道路建设方案就是重中之重。而朝廷策划的九大商行也要尽早组建起来。

    对于组建商行,内阁早有预案也报的皇帝批准,说是要在四月份在京城召开招标大会。际时,各地商人要组团喊价,逐一竞争商行专营权。商人喊出的价格分两部分组成,其一是首付,要用来修建港口、组建海军、加强海防。其二是每年上缴的利润,将用作海军日常维护费用。

    商人购得专营权后,可组建商行公开征募股份,并组建船队发展海外贸易,朝廷将使用海军在一定范围内给船队护航。

    不过,商人获得的专营权只能延续二十年。二十年后,朝廷将再次公开招标,拍卖海贸专营权。际时,失去专营权的商行将被新的商团取代。

    此外,对三纵三横九条道路的建设费用,朝廷也作出明确决定。朝廷将以两淮盐税和新组建的九大海关关税作抵押,发行债券,修建道路。

    对于这个决议,内阁内也不是没有异议。大学士解经邦就曾提出,要将道路修筑权分段出售,让商人自行修路,朝廷则允许商人在路上设卡收取过路费用,以补偿商人损失。

    但是,朱由校却坚决反对了这个提议。朱由校认为,修建道路、水利等公共设施是朝廷应尽的责任,应当由财政支付修建费用。百姓们交纳过国税,就不应当在道路上接受盘剥。

    对皇帝所提到的责任,方从哲早已经是耳熟目祥。对这个词,方从哲是这么理解的。责任就是圣人提到的君君之道。修建道路、水利,保护百姓平安是君主的责任,也是朝廷的责任。君主和朝廷有义务做好这些事情,给黎民百姓以盛世。相应的,百姓们也应当交纳国税,为朝廷提供资金做好这些事情,这就是臣臣之道……

    方从哲的思绪在文渊阁值房内飘扬。

    因修建水利是君主和朝廷的责任,方从哲又想到了海河工程。经过两年的努力,海河的主体工程已经接近完工,剩下的分支部分也将在本年度完成。到时候,直隶之地将彻底告别洪涝旱碱等灾害,成为富庶之地。

    想到这里,方从哲的嘴角就微微的翘了起来。有明一朝,除了黄河、运河外,朝廷在修缮水利上的投资屈指可数。不要说和唐宋相比,就是异族建立的金元两朝也远远不及。现在一项本朝绝无的大工程将在自己任期建成,方从哲就感到心中有股止不住的喜悦。

    再想想自己在直隶的那些田庄,方从哲更是觉得孙承宗这人是个干才,干的不错。

    “不过,修完海河,孙承宗就该入阁了吧?”方从哲突然一怔,心里却不舒服起来。孙承宗是正儿八经的帝师,和天子关系紧密。为了保孙承宗入阁,皇帝更是不惜违反前例在北直隶设布政使。这样的恩宠在前,自己将如何在内阁里压制孙承宗?

    想起孙承宗的东林党身份,方从哲更是心情烦躁起来……

    值房的门帘一闪一阖,一道身影就冲了进来。

    大学士沈飗冲到桌几旁,抓起只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的杯子,仰起脖子就是一阵牛饮,“渴死我了。”低头看到了方从哲正坐在旁边看着自己,沈飗更是似真似假的抱怨,“阁老,你在这里坐着不知道,外面那些求粥饭的人乱哄哄,我的嗓子都喊干了。”顿了顿又道,“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京城里的穷人这么多。”

    方从哲没好气的白了沈飗一眼,心中暗暗诽谤。这街面上的人就是再多再杂乱,也用不了你这个当朝阁老维持秩序啊?却碍于面子不好说沈飗的不是。

    稍顿了一下,方从哲问道:“沈大人,汾州一案的审判结果出来了吗?”

    年节期间,东厂提督魏忠贤就押着汾州一案的相关涉案人员进了京。为了给汾州的宗亲一个交代,也为了向天下宗室表明自己的态度,皇帝就选择了三堂会审这个最高级的审判方式处理此案。而沈飗主管刑律的内阁大学士,全面负责此事。

    “我这次回来,就是要和三法司共同觐见皇上,将审判结果呈交御览。”沈飗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郑重的说道:“依我看,除了汾阳县令,驻在汾州城的大小官员这次谁都跑不了。而汾州府知府,怕是难逃一死。”

    “这是为何?”方从哲有点奇怪,怎么这负责审案的县令没事,高一级的知府却要丧命。

    “汾阳县县令范增拿出了证据,说自己判案是依据王府和上司出具的证词判的,并没有任何枉法之处。而且,范增还说自己念在朱大疙瘩是国姓的份上,当时尽力调解过此案,也得到了朱大疙瘩等人的证实。”沈飗苦笑着摇摇头,这一次判决下来,将会让两个王爷丢爵,十几名官员罢职,可官职最小、最应当受罚的汾阳县县令却逃出生天,还真是奇怪。

    “也对,汾阳县小小县令,又有何资格去王府询问此事,自当是驻守道和汾州府去问。他只要做事小心,预留公文,倒也可行。不过,判范增无罪的,又是何人的意思?”方从哲稍一思付,便明白了其中的诀窍。可是,明白汾阳县冤屈是一回事儿,敢顶着皇帝震怒判范增无罪又是另一回事。方从哲可不认为,一向唯皇命是从的沈飗有这个胆子。

    “是姜旭,”沈飗接口道,“沈飗认为,三法司判案当秉承法理、力求公正。若是皇帝有言在先,要将这些人全部处罪,他自然不会多言。可朝廷既然把案子交给了三法司,那就要按照大明的法度来判。”

    “这姜旭倒是个耿直之臣。”方从哲微微颔首。

    除夕那天,前任大理寺卿因年老体虚,在朝会上咳嗽了一声。结果当即就被免去职务驱逐回家,身为大理寺左少卿的姜旭按序接任。此事看是偶然,可大臣们都知道,皇上这是因孙二事件在迁怒。姜旭也只不过是因为当天正好不在京城,才侥幸接任了大理寺卿。

    当时,虽明白皇帝是在迁怒,可大臣们却没有人出来求情,这也是大理寺上下有错在先,大臣们不好讲情。

    不过在事情过后,方从哲却又担心起大理寺来,害怕大理寺在皇帝下手清理后会风气大变,一蹶不振。现在看到姜旭如此有风骨,方从哲才松了口气。

    “阁老说的是。”沈飗笑的有点尴尬,为了汾阳县令的判决,他可没少和姜旭较劲。只不过姜旭实在难缠,大有一言不合就要独自上书的架势,才让沈飗服了软。

    “对了,那马家兄弟二人不是有爵位在身吗?你们是如何判的?”自朝廷开始出售爵位,那些新购买爵位的贵族的政治地位就有些含糊不清。礼部虽规定了一系列规章制度,皇帝也特别准许新贵族入选评议会、在经济政策上倾斜,但在世人眼里,这些新贵族的地位还是不够显赫。而最能决定新贵族身份高低的,就是他们能不能享受‘八议’待遇。

    “阁老指的是八议吗?”沈飗皱了皱眉头,马家兄弟二人都买了个三等男爵,也勉强够得上八议中的议贵。可能够的上是一回事,让沈飗冒着得罪皇帝的危险使用此条款又是另外一回事。

    “审理的时候,大理寺卿姜旭曾说过一句话,”一时摸不清方从哲的用意,沈飗就迟疑道,“他说,三法司判案一定要公正严明,不为外界所动。至于八议等,只能作为皇帝加恩所用……”

    “这倒是老成谋国之言。”方从哲点了点头,没再言语。

    一时间,房间内就静了下来。

    过了良久,沈飗才没话找话,试探着问道:“阁老,那群漕帮的又不安分了,我们是不是再跟圣上提提此事?”

    最近几天,国子监的那帮子监生闹得厉害,每天都聚在一起商量着如何上疏请愿,沈飗隐约有些担心。

    “不妨事,朝廷的开海草案已下,那些人也不过是在瞎胡闹。”方从哲却不以为然,秀才造反、三年不成,那些文弱书生,也不过是叫唤两声罢了。

    第200章 乱起 上

    第200章 乱起 上

    上元节,国子监

    程光奎和一群好友出门的时候,正好碰到了祥符监生史可法。

    程光奎交游广阔,自然认得史可法这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忙上前打招呼,“史兄,今日上元佳节,何不和同学们一起出去走走?”和程光奎一起的几个监生也连忙帮腔。

    史可法也认得程光奎,知道他交游广阔,是同学中的活跃人物,就笑道:“程兄相邀,小弟怎敢不应?同去,同去。”反正今天国子监放假,几个教谕也被人邀去做灯谜裁判,史可法就决定放纵一回。

    见史可法爽快答应,程光奎笑的就更加灿烂,“史兄,我们几个好友约好了,要先去文庙瞻仰圣人之像。史兄不如先和我们同去,然后再去其他地方如何?”

    说完后,程光奎就眼巴巴的看着史可法,生怕他说个不字。

    其实,程光奎力邀史可法去文庙,并没有按什么好心。即便是和他一起的许多监生,也有好多人不知道他的真实目的。

    程光奎是淮安人,他虽出身于富户不假,可他却是个庶子。只不过正房生的嫡子年幼,程光奎才受到了父亲重视,得以在京城花天酒地。可一直以来程光奎就在担心,害怕正房出的嫡子长大后,自己的好日子会不翼而飞。为此,程光奎在国子监内大把撒钱,拼命交友,以免日后孤立无援,被嫡出的弟弟赶出家门。

    不过,现在程光奎不再害怕了。

    由于朝廷坚决开海,触动了运河沿线的士绅利益,一些大佬就谋划着发动民意,阻止朝廷开海。而程光奎出身淮安富户,又交友广阔,就被大佬们委以重任,在前台组织、策动民意,反对开海。

    程光奎知道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虽有些风险,但收益也大。一旦事成,自己将会成为天下士林中的翘楚,功名富贵接踵而来。若是失败了,一个言者无罪的帽子压着,朝廷也不能拿自己如何,大不了学顾宪成,一辈子不出仕罢了。

    而今天,就是程光奎和背后的势力约好的发动时刻……

    虽觉得程光奎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隐约不对,可史可法却没有多想,直接就答应下来,“程兄说的很对,如此佳节,我等读书之辈也当向圣人致意才对。”

    见史可法没有反对,程光奎才放下心来,忙带着史可法等人向前走。由于是上元节国子监放假,监生们都出来玩耍,程光奎就一路施展三寸不烂之舌,力邀大家去文庙瞻仰圣人像。

    一些监生虽有些不太愿意,但被程光奎用圣人压着,也不好拒绝。而程光奎也早有计较,怕大家中途溜走,便先做了声明,要在瞻仰完圣人后,请诸位同学喝酒。

    一时间,众监生欢声雷动,前往文庙的雪球越滚越大。

    原本走在坊中,众人还不觉得,可以走到大道之上,众监生就傻了眼。也许是今天天气好,也许是百姓口袋足,今年上元节出来逛节的人特别多。就是一些大户人家的女眷,也都带了小厮在街上闲逛。

    史可法看的连连咂舌,“这还是白天,要是到了晚上上灯之时,这街上会有多少人啊?”

    程光奎也心有戚戚,“史兄说的对,看来我等上午去文庙还真是去对了。要是到了下午再去,怕是记不到跟前啊。”

    两人对视了一眼,却有志一同的向人群挤去,其他监生也呜呜怪叫着,跟着挤了进去……

    ※※

    程光奎带着监生们在人群中艰难前行,远在外城的云府却是张灯结彩,不但早早的就摆上了酒宴,还请了一班子歌姬,在席间陪酒作乐。

    作为当朝的新贵,云府的主人云良有足够的理由在此时欢庆。

    要知道,在云良在评议会上的历陈开海之好处后,云良就被朝野上下公认为开海功臣第一人。凭借在评议会上给议员们划下的大饼,云良更借助叶向高的提议,成功的击败了原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汪文言,成为了评议会的首任议长,成为了在皇帝面前炙手可热的人物。

    云良举着酒杯,在酒席间来回敬酒。在座的都是京城各大衙门的司官,看似不如尚书、阁老显赫,却是大明真正的行政机构中坚。云良邀请这些人喝酒,也是看到了自己根基不足,想扩大人脉。

    正走着,云良身子一歪,就被一个官员拉到了酒席上,“云议长,你这样可不对。作为主人,你应当陪大家好好的喝上几杯才对。而不是像你现在这样,拿个酒杯走来走去。说,是不是想躲避喝酒?”

    旁边的几个官员笑呵呵的,给云良取了酒杯,满上美酒,非要让云良先罚三大杯再说。

    云良认得这几个官员,特别是把自己拉到酒席上的这个。

    这个官员是吏部文选司的一名主事,在自己刚进京城的时候亲自拜访过的。当时,云良是受自己兄长的委托,给这位主事上孝敬。可这位主事一脸清高,把东西扔了不说,还把云良给轰了出来。

    想想当初的吃人奚落,再看看现在的哥好你好,云良突然有些茫然。

    难道自己就这样把一直苦苦追赶的哥哥超越了不成?想起哥哥虽放了任知府,可还要在吏部文选司的主事面前委曲求全,而自己却可以和这些人称兄道弟,云良更是暗下决心。

    “这样的生活,自己一定要延续下去。如有人想夺走,那就遇神杀神遇鬼杀鬼。”云良如是说。

    陪着这几个官员喝了几杯酒,又说了几句闲话,云良就告罪起身,说是要去别的席上敬酒。

    可云良起身后,却并没有去别的席上,而是三转两转,就转到了一个假山后。在这里,一个相貌普通的青年家人正等在这里。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云良的声音显得有些阴狠。

    “三十个人,都是见过血的亡命之徒,现在已经进了城。此外,”家人的语气中带着丝丝血腥,“还在城外散布了消息,说是文庙有人要发米发粮,大约有两三千无名白和游民聚了过去……”

    “这样就好。”云良点了点头。早在年内,云良就注意到有人想破坏朝廷出海,于是就请了几个朋友打听消息。最终得知程光奎将在正月十五这天在文庙发动后,更是暗下杀心,布下了整个暗局。

    “这样吧,你换了衣服,现在就离开京城。无论事情是否按我们计划进行,你在十年内都不要再入京。”云良看了看家人,心中暗暗的想道,这个家人是自己的得力干将,一直都很忠诚,还是留他一条命吧。

    “老爷,我出京后回陕西吗?”青年是云家的家生子,本能的就想回陕西云家去。

    “不成,不能回陕西老家,”云良断然拒绝了家人的提议,顿了顿又道:“你去南京吧,我在那里有点买卖,你先帮我掌管着……”

    安顿完家人,云良也不便在假山后继续逗留,就拿着酒杯晃晃悠悠的回到酒席中,继续陪众人喝酒。反正,火苗已经点起,事情如何变化,已经不是云良所能掌握……

    ※※※

    由于今天是上元佳节,官民同庆。朱由校就在顺天府的请求下,打开了京城所有的城门,任由百姓出入。而且今明两天还不用宵禁,乐得城外的那些乡民们成群结队的向城里赶,想在这两天好好地观赏下花灯。

    不过,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从朝阳门进城的一支队伍却显得格外不同。

    三十人上下,年纪有老有少,个子有高有矮,体型有胖有瘦,穿着打扮也是各不相同。乍一看,这可能是城外某个村庄进城观灯的队伍。可奇怪的是,队伍里竟然没有一个女人。

    像这样的队伍,往常进城肯定会被门吏盘查。可今天过节,金吾不禁,也就没人来管,一帮子人就这样晃晃悠悠的进了城。

    平平安安的进了城门,李大锤才松了口气,有了闲心打量街道上的景象。

    当初出发时,李大锤曾提出要分散行动,在文庙处聚齐。可有人却提出了反对意见,说害怕有人会趁此机会出首告发。不得己,三十条汉子只能绑到一起进城。幸亏一路上有惊无险,否则……

    李大锤习惯性的摸了摸后腰,那里有他用惯了的斧头,原本是他砍柴用的,只不过现在改作了砍人。可摸到后腰后,李大锤却摸了个空。怔了怔,李大锤才想起来,为了防止被人发现,斧头这次没有带进来。

    “没有了那玩意儿,还真不带劲。”李大锤在嘴里嘟囔了两句,双腿顺着队伍往文庙方向走,一双眼睛却在满大街上寻找起称手的武器来……

    与此同时,一个极具诱惑的消息正在京城中的乞丐里传播。文庙有大善人要还愿,不但给吃的、穿的,还有赏钱发放。若是侥幸被看上眼了,还可能挑进府里做佣人。

    一时间,成百上千的乞丐成群结队的向文庙所在区域汇集过去……

    第2001章 乱起 下

    第2001章 乱起 下

    文庙,大成殿内,圣人像前,一群儒生正目瞪口呆看着国子监监生程光奎在那里慷慨激昂。

    “……如今朝廷有j臣当道、小人作祟,挟持民意威胁君上,名为开海垦荒,实为驱逐我华夏后裔于海外,化中华衣冠为蛮夷。……我辈身为读书之人,秉承浩然正气,自当扶正祛邪,挽挽狂澜于将倾。”程光奎一副为民请命的姿态,历数着开海后道德沦丧、礼仪败坏的种种前景,向大殿内上千名儒生发出号召,“请诸位随光奎一道,前往左顺门上书,请皇上收回开海诏书?br />免费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