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
话音刚落,就有上百个事先安排好的托在人群中高呼,“开海违背太祖皇帝祖训,移民海外是弃天朝子民不顾,我们熟读圣贤之书,怎能弃百姓不顾。大家请了至圣先师的灵位,到左顺门叩阙去……”
在大成殿祭拜圣人的这些儒生,虽有很多人不明争相,他们或受蒙蔽而来、或适逢其会,但大多数都是年轻气盛之辈。平日读了些书,识了点字,就以为自己高人一等,常常以天下为己任。如今听程光奎说了番似是而非的大道理,一个个都兴奋起来,“同去,同去。”
程光奎暗暗的松了口气。
虽事先有所安排,但程光奎也清楚,凭借自己的名望,当众蛊惑儒生们叩阙上疏却并非易事。无奈之下,只好在人群中事先布好托儿,胁裹了再说。
当下程光奎也不敢怠慢,整理衣冠对着圣人拜了几拜,伸手就将那块“大成至圣文宣王”木牌位取在手中。
一回身,程光奎就脸色肃穆的向大殿外走去,挡在他前面的士子急忙避让,给他留出了一条通往殿门的小路。程光奎也不谦让,只管双手捧着牌位向前,被火热气氛影响了的士子们纷纷跟上。
……身不由己的随人群出了大成殿,史可法的脑子却猛地清醒过来。
这程光奎到底想做什么?史可法心中不由的打了个突,隐隐约约的害怕起来。可要是让史可法从人群中脱身出来,史可法又抹不下那个脸。
在本朝,读书人出于天理公义愤而上书,往往是件很神圣的事。即使所议论事情有错,不被朝廷接受,可参与的人也往往会被世人认为是清正敢言之人,日后必定誉满天下。而参与后又借故逃脱的,却必定身败名裂,被人骂作首尾两端之徒。史可法十年寒窗,正是前途无量之时,又怎能临阵退缩,将一世清名抛弃……
史可法木然的随着人群走,心中却暗暗大骂程光奎太过狡诈,在众目睽睽下邀请自己不说,还拉着自己一路同行,使得自己黄泥抹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史可法光顾着自怨自艾,却没有留意脚下的路,一个侧歪就身不由得向前趴去。身边的一个儒生见势不妙,眼疾手快的将史可法拉了回来。
“多谢兄台援手。”史可法一脸感激的向那人拱手道谢。
“不敢,”那儒生却有点惊惶失措,“小的,哦,在下只是随手之劳。”
史可法不由的一怔,“小的”?这是什么话?再看儒生的双手时,却是一双关节粗大,粗糙无比的手。
史可法脸上不动声色,和儒生又道了谢,接着向前走,可一双眼睛却时不时的往那人身上瞄。
越看,史可法越觉得那儒生形迹可疑。且不说别的,就说儒生走路的姿势就有些不对。步子很大,却时不时的踩在儒袍的前襟上,把前襟踩得脏兮兮的。史可法心中生疑,就注意观察,却又发现了十几个同样的儒生,都是相貌陌生、举止动作和旁人迥异的。
史可法心中一动,便悄悄的放缓了步子,渐渐的拉到了队伍的后面……
程光奎意气奋发的走在队伍的前面,双手捧着至圣先师的牌位。所到之处,行人、商贩无不躲避。虽知道是自己手中牌位的功效,可程光奎也不由的暗暗自得。若不是自己计划周详,组织得力,又怎么会发动起如此大的阵仗。
由于是过节,又在闹市,一些无赖的闲汉看到读书人在闹事,就纷纷跟在后面看热闹,使得队伍无形中又扩大了几分。而程光奎事先安排好的几拨儒生也先后加入,带动着一些巧遇的士子也投身其中。程光奎就在心中琢磨着,是不是该让那些假冒的儒生撤走了……
因人手不够,程光奎就找了批下人冒充外地来京的儒生,混在当中扩大声势。这在最初尚可,可到了左顺门上疏的时候,却难免会被人看出破绽。为此,程光奎就和那些下人事前约定,让这些人在沿途溜走。
程光奎刚想发出信号,让那些假儒生溜走,却发现正前面的人群一阵大乱。随即,一辆马车撞开人群,向自己扑来。
“马惊了,马惊了,快躲。”车把式大声吆喝着,却在看到儒生队伍时,挥手又给了马一鞭子。马儿吃疼受惊,更是死命的向前方人群冲去。
程光奎叫了声‘妈呀’,丢掉手中的圣人牌位就往旁边跑,却被疾驰而来的马车带了一下,狠狠的摔在了地上。而那块‘大成至圣文宣王’的牌位,却当场在马车轮下碾为粉碎。
车把式犹不解气,又扬起马鞭在疾驰的马上狠狠的抽了几鞭。
那些原本趾高气昂的儒生顿时就变作鸟兽散,哭爹喊娘的向两边跑。而原先在两边看热闹的行人,却是身不由己的向两旁的商铺里面挤。也亏得文庙两边都是繁华之地,商铺众多,才使得人群得以疏散。饶是如此,也有不少体弱之人被挤倒在地,踩成重伤。
受惊的马车刚刚过去,众人尚惊魂未定,却有人大喊起来。
“走水了,走水了。”伴随着喊声,几家商户就红彤彤的烧了起来。
随即,大街上的人群中又响起了喊声,“走水了,抢钱去……”。几个无赖在人群中鼓噪着,驱使着人群往起火的商户涌去……
大街上彻底乱了。
在有心人的鼓动下,无赖、乞丐、无名白,彻底的将文庙四周的广大区域变成了人间地狱。房屋倒塌,商铺被抢,逃难的人群挤得那里都是。可偏偏今天是上元节,朝廷为了与民共乐,将各街坊的坊门全部打开,平日在街面上盘查路人的差役也都撤了个干净……
史可法在动乱之前就离开了队伍,可即便如此,史可法也被逃难的人群波及,被冲撞的衣冠不整、七零八落。
大骇之下,史可法拉了行人询问,才知道上疏的队伍被受惊的马匹扰乱,市井无赖借机打劫。当场吓得史可法脸色苍白,想起上疏已经变成了祸乱,求名已经变成了求灾,史可法更觉得自己是受了无妄之灾。最后一狠心,史可法索性看了看方位,自己向五城兵马司出首而去。
……
……
李大锤提着半截树干,带着一群乱民连续砸开了十八家店铺。每砸开一家,放乱民进去抢掠时,李大锤就会站在门口哈哈大笑,看着乱民将店铺里面的金银细软抢个一空,货物桌椅砸个稀烂。
等这个店铺砸的差不多了,李大锤才会领着人去砸下一家。由于李大锤的力气很大,提的又是半丈多长的树干,只要几个壮汉一起用力,就可以将店铺的门撞开,跟在李大锤身后的无赖乞丐也越来越多。
李大锤正砸的痛快,却被同来的一个伙伴叫住,“锤子,时间不早了,我们赶快出城,晚了就来不及了。”
“好咧,”李大锤大声应了,却抱着树干后退几步,又和众人一起撞开了家店铺。
撞开之后,李大锤丢掉树干,得意的拍了拍手,然后一把拉过伙伴,扬长而去。
……
……
文庙附近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可外城云府内,酒宴还在继续。单单喝酒有些无趣,云良还事先叫了班昆曲来,在酒宴前清出场空地,依依呀呀的给大家伙助兴。
而云良,也是一番谦谦君子的姿态,带着丝丝微笑,和与会的官员、名士把酒言欢,议论着京城中最近发生的种种趣事。就好像全然忘记城中文庙那里,一场劫难正因他而起,许多无辜生命因他而凋谢。
云府还是一片歌舞升平,可主管者文庙附近区域的东城兵马司里面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作为五城兵马司的组成部分,东城兵马司主管着文庙等区域的治安、火禁和疏通沟渠街道等事务,职能就如同后世的卫戍区加警察局再加城管处,担系着京城百姓生活的方方面面。
按照以往惯例,像上元节这样的节日,五城兵马司是要时刻戒备,防范出乱的。可今年却不知道怎么着,五城兵马司也接到了兵部准许休假的公文。于是,兵马司下属的大半兵卒都散了去,只留下小部分在衙门里赌钱喝酒,街面上更是一个没有。
现在出了乱子,东城兵马司的指挥和副指挥们早就急的满头大汗,胡乱抓了人手,就要去维持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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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乱后
第202章 乱后
虽说事发突然,可京城毕竟是天子脚下,戒备森严之地。等朝廷的各个衙门反应过来,乱事就很快被扑灭了。饶是如此,奉旨勘察现场的几位官员到了之后,也都是欲哭无泪、面面相觑。
短短的一个多时辰,就死亡了上百人,还有千余人受伤。沿街的几十家店铺尽数被抢,还有上百幢房屋被烧为白地。这样大的损失,在京城历次遭受的灾难中,绝对可以排进前十。而最最让官员们觉得难以接受的,却是孔子那块“大成至圣文宣王”的木牌位在混乱中摔得粉碎,这可是前元初建京师文庙时的遗物。
一时间,负责勘察现场的官员都出离愤怒了。一些被拘禁在附近的儒生,甚至被这些怒从中烧的官员当众殴打。
不过,对于满朝官员的如丧妣考,朱由校关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根据官员们勘察的记录,五城兵马司、特别是东城兵马司的官员都在声称,自己事先接到了兵部的公文,准许他们在上元节这天放假休息。
对此,朱由校有些迷惑不解。
“陛下,这件事都是微臣管教下属不严,”兵部尚书黄嘉善满脸的尴尬,“新上任的书吏自以为是,发错了公文。”
“你,”朱由校一窒,狠狠的瞪了黄嘉善一眼,却决定给他点面子,“做事如此粗心大意的书吏,又怎能在兵部任职。革职,查办,全家流放奴儿干。”
朱由校直接给那个不知名的书吏判了罪。
“罪臣管教不严,请陛下发落。”黄嘉善悄悄的松了口气,却满面愧疚的向皇帝请罪。
“就罚你三个月的俸禄吧。”朱由校淡淡的说道。
其实,君臣二人心知肚明,这个书吏十有是收了人银子,故意发错公文。但出于某种考虑,朱由校却决定将此事一笔带过。否则,拔起萝卜带起泥,兵部必定一场大乱,这是力求朝政稳定的朱由校不愿意看到的。
黄嘉善跪下谢了恩,然后毕恭毕敬的退回班次,等候皇帝接着处理这场变乱。
朱由校静静地坐在御座上,等候着大臣们开口。
大臣们却个个垂眉低眼,成了木雕泥塑。
今天的这场变乱太过棘手了。
在本朝,儒生闹事、聚众上疏并不罕见,就连一些官员,一有不满,也会汇聚一批人到御门前请愿。这其中最为出名的一次,就是嘉庆三年的“血溅左顺门”案。
当时,大臣们为了和嘉靖皇帝争论“大礼仪”,在左顺门前据理相争,结果被年轻气盛的嘉靖皇帝打了个七零八落,仅仅受到廷杖的人数就有一百八十多人,其中有十七人被当场打死。于是,嘉靖皇帝获得了大礼仪的胜利,受廷杖的官员却得到了天下人敬仰。
在那以后,左顺门就成了清流进言的圣地,官员聚众上疏更是屡有发生。每次上疏后不管大臣们有理没理,都会受到天下人称赞,皇帝却无能为力。
不过,像今天这样因儒生上疏引起民乱的事情,还真的没有发生过。更不要说,圣人牌位也在动乱中受损……
一时间,在场的大臣们作了难。
朱由校静静地坐在御座上,等候着大臣们开口。
大臣们的目光却集中在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孙如游身上,国子监等机构虽说清贵,但都是礼部统管,孙如游责无旁贷。
迟疑了一会儿,孙如游终于熬不过众人灼灼伤人的目光,出列奏道:“……此事如何处理,还请陛下圣断。”
朱由校挑了挑眉头,对孙如游将皮球提给自己有点不满。
“诸位爱卿,此事是何章程,还是大家议议吧。”朱由校皮笑肉不笑的将皮球踢了回去。
大臣们都傻了眼。
也难怪大家作难,这件事起因经过都一目了然,是那些在开海过程中利益受损的势力不甘心失败,组织的一场对朝廷的反扑。只不过运气不好,或者说是被人借机陷害,将事情闹大、搞坏了。
按理说,朝廷要对参与此事的儒生们严惩,以明示出海的决心。而变乱中引起的伤亡,以及被损坏的圣人牌位,都足以让儒生后面的人说不出话来。
可是,今天参与的儒生太多了。一举处罚上千名儒生,必定会被舆论指责为刻薄,这是任何人都不敢轻易承担的罪名。可要是含糊其辞,从轻发落,这无疑会对朝廷开海政策造成严重打击。
方从哲考虑再三,老好人的心性终于占了上风,“……在东城兵马司出动平乱的时候,有个名叫史可法的国子监监生到东城兵马司衙门出首,说发现儒生队伍中有歹人假冒。此后,在整理变乱中死亡尸首时,也确实发现有疑似假冒儒生尸首者。”方从哲说着,抬头看了看皇上脸色,接着又道:“臣以为,此事完全是程光奎等人居心莫测,煽动、蛊惑士子而引起。请陛下严加盘查,找出其身后主谋。至于其他的儒生,”方从哲哀求道,“还请陛下念其寒窗苦读不易,从轻发落。”
“臣附议,”方从哲话音未落,孙如游就急忙附和道,“常言道,一郡一举人。虽有夸大之词,可也说明中举之不易。如今牵涉进来的儒生足有千人之多,还多是国子监的监生、在京备考的举人,如果朝廷从严处置,必定会大伤国朝文气,还请圣上明鉴。”
朱由校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方先生和孙爱卿说的倒也有着几分道理。不过,其他几位爱卿呢?”朱由校将目光转向了其他人。
在旁边侍立良久的叶向高见状,还以为皇帝有心饶恕,急忙上前奏道:“陛下,以臣之见,儒生们都是忠君报国心切,才发动起来上疏。至于后面发生的祸事,虽是儒生们行为不当,但也是有心人从中作梗。”叶向高顿了顿,又道,“据臣所知,引发变故的那辆马车虽在事后被人找到,但其车夫早已不知去向。而且有许多人亲眼看到,马车并非受惊,而是车夫拼命抽打,才使得马车冲进儒生队伍。在冲入之前,车夫还故意加了几鞭……”
叶向高的这番话,可激恼了解经邦。
“叶大人可知,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中。”解经邦不等叶向高说完,便冷冷的讽刺道:“若不是那程光奎无事找事,蛊惑士子上疏,有怎能出此祸乱?叶大人一心为程光奎脱罪,就不怕无言面对那些死伤惨重的百姓吗?还有,如不严惩程光奎等人,又如何抚慰圣人的在天之灵?”
解经邦的三个问题,就像刀子般狠狠的刺向叶向高,使得叶向高无言以对。可解经邦还是不肯罢休,又一转身,向皇帝奏道。
“陛下当初有言在先,开海与否由评议会决定,无论结果如何都不得旁外生枝,臣等也深以为然。可是,”解经邦脸色一整,“如今却有j邪小人,只顾自己的蝇头小利,鼓动士子闹事,竟酿成如此大祸。变乱中死伤的百姓何辜,竟要承担如此罪责?请圣上明察秋毫,穷索程光奎身后主事之人。”
“解阁老,你想让那些千余名士子全部处罪不成?”叶向高脸色大变。虽说程光奎鼓动的大多是沿运河两岸的士子,可江南东林党在里面出力也不小。为了壮大声势,更是派出了不少士子以壮声势。
当初,筹划和参与的人都想着,鼓动士子以清议之名上疏,纵使皇上不满,但碍于民间清流舆论,也不能将这些士子治罪。就算万一治罪了,也能让这些士子借此扬名天下。可谁想到,上疏的士子刚出了文庙,就被人栽赃陷害,引起了这么大的祸乱。
如今之计,为了不让那些士子被一网打尽,叶向高等人只有豁出命来,和解经邦等人争个长短。
一时间,以叶向高为首的宽恕派,和以解经邦为首的严惩派,在皇上面前争执起来。
方从哲和孙如游等人对视一眼,却不约而同的后退一步,观望起来。
作为朝廷大臣,他们自然觉得这件事叶向高等人做的过了。在朝廷有了公论后,还发动舆论生事,这明显是在给内阁、给皇帝添堵。可作为读书人,他们又觉得解经邦做的也有点过分。一竿子下去,就有上千儒生获罪,这明显是要斩尽杀绝呀。
“够了,”见叶向高和解经邦等人越吵越热闹,浑然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而方从哲等人也是明哲保身,置若罔闻,朱由校就再也忍不住了。
“此事朕已有决断,”朱由校冷冷的说道,“程光奎无知小辈,却学人讪君卖直、沽名钓誉,以至于引发此等大祸。着令将其革除功名,交地方官员看管。此外,因程光奎之故,文庙被毁,圣人遭辱,百姓伤亡惨重,商铺店家多遭横祸。着令工部会同顺天府仔细核算费用,令程光奎赔偿。”
“国子监上下官员,约束不力,以致监生胡作非为,酿此大祸。着令革除本兼各职,发配奴儿干停用。”
“其他参与闹事的儒生,具发往奴儿干停用。十年后,可由奴儿干巡抚据实奏报,将其老实肯干者放回关内……”
朱由校林林总总的将涉案人员处罚一尽后,也不等大反应过来,便拂袖而去。而自始到终,也没有对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养性做任何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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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戏言
第203章 戏言
目送皇帝的身影迅速的消失在殿门外,在场的大臣们面面相觑。
一举之下将千余名举子监生贬到荒凉之地,皇帝的处罚不可谓不重。试想诏书一下,涉案儒生出身最多的淮北、江南等地必定会哭声一片。但在场的大臣都是久经磨砺、精明干练之辈,又怎会发现不了皇帝隐约间留下的一线生机。
十年时间,说长不长,也不过是三科春闱而已。
对于淮北、江南这些富膏之地来说,他们文化底蕴浓厚,纵使十年内中进士者寥寥无几,也不能损害其底子多少。而十年磨砺,这千余名儒生却必定会出几个大才之人,领袖群伦。
对于陕西等偏远省份来说,将这些南方科考大省籍贯为主的千余名儒生拒考场之门外,却可以给本省士子增多些机会。在年龄、资历都十分重要的官场,这就会给本省带来更多的政治利益。
至于为什么全数贬往奴儿干?在场的几位也都心知肚明。
在奴儿干地区推行的羁縻新政,是皇帝颇为自得的一项政策。为了保证这项政策顺利实施,化鞑虏为汉民,不仅仅需要黄教喇嘛的经书,更需要儒家弟子的教化。为此,奴儿干巡抚袁可立上任不久,就接连不断的上书朝廷,要求调派士子前去教化百姓。
可偏偏大明的士子大多都好逸恶劳,视奴儿干等偏远地带为官为苦途,以至于朝廷任命文书刚下,官员请辞的求告已经送到了吏部。朝廷有心惩戒,却又碍于前朝旧例,犹豫不决。
如今,皇帝一纸诏书,将这千余名举子送到奴儿干听用,倒也算是解了执政大臣的一个难题。
沉吟了片刻,内阁首辅方从哲突然展眉笑道:“诸位大人,圣上旨意已下,我等可否遵旨拟诏?”虽是疑问口气,但明显是偏向赞同,解经邦听了,忙点头道:
“自当遵循圣意。”
其他的几位阁臣也纷纷颔首赞成,贬罚儒生去奴儿干听用便成了朝廷共识。唯独叶向高不满的哼了声,但他并非内阁阁臣,却也无法干涉旨意下达。无奈之下,只好在心中说上一句来日方长而已。
草草的处理完善后事宜,方从哲等人就各自分头离开。一直呆立在旁边的骆养性这时候却突然有了动作,他紧走几步跟上方从哲,低声叫道:“阁老,请留步。”
方从哲闻言停下脚步,沉声问道,“骆都堂有何见教?”
身为锦衣卫都指挥使的骆养性,当下已经没有了武将之首的气度,脸色煞白的难看,冲着方从哲拱手道:“还请阁老看在旧日香火情分上,救小的一命。”
此时文贵武贱,以骆养性和方从哲的身份差异上,便是骆养性跪下向方从哲叩头也不为过。幸好骆养性还记的当今皇帝素来不喜锦衣卫和朝中大臣勾结,又加上是在皇宫附近,才没有双膝发软。可饶是如此,也吓得方从哲急忙躲避。
“骆都堂是天子近臣,方某何德何能,又有何凭借去酒都堂性命。”方从哲脸色发苦,搪塞道。
“阁老,”骆养性脸色更加败坏,“小的一时不查,竟让京中发生如此惨祸,圣上必定会有雷霆之怒,小的也不敢有怨怼之心。可小的却有些担心,”想起前番皇帝对自己的提醒,骆养性更是暗恨自己疏忽大意,以至于惹下滔天大祸,不由得哽咽起来,“圣上会因此责怪锦衣卫不停用……”
“阁老也出身锦衣卫世家,当知道锦衣卫子弟生活不易,要是再没有了皇上偏宠,那可如何是好?”骆养性苦苦的哀求,“请阁老看在旧日香火情分上,给锦衣卫留些底气。”说着,骆养性深深一躬,“拜托了。”
方从哲闻言,脸色稍缓,却还是有些不以为然,“骆都堂想多了。锦衣卫传承已经有二百多年,可谓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兵,这主官换的虽然勤快,可也没有沦落到裁撤的地步。”说话间,方从哲沉吟了下,又道:“不过,锦衣卫受东厂节制倒是可能……”
骆养性却心中有数,以前朝廷只有锦衣卫和东厂两个机构,自然不会裁撤锦衣卫。可现在锦衣卫的大部分丁余却抽调出去成立了宪兵,皇帝自然可以用宪兵来取代锦衣卫的大部分职权。
仔细斟酌了下,骆养性还是没有将自己的担心据实相告,而是顺着方从哲的话哀求道:“请阁老成全。”
方从哲微微颔首,“天子即位以来,一直让厂卫相互制衡,才没有让内臣做大,此乃明君所为。不过,”方从哲脸色一整,却对骆养性却训斥道:“骆都堂也太不知道轻重,竟然在朝廷有警的情况下,还放任士子闹事,酿成如此惨祸……”
“是,是,小的糊涂。”骆养性的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心中却委屈的要死,如不是怕得罪你们读书人,我何必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落得自己浑身不自在……
※※※
拂袖离开文渊阁,朱由校就径直回到了内宫。想起今天是上元节,却被那些无德文人闹了个鸡犬不宁,朱由校就心中有气。站在乾清门处想了想,朱由校决定去坤宁宫坐坐,也好和孩子老婆团聚一下。
可谁想,刚一绕过交泰殿,朱由校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朱由校还好,只是向后退了两步就站稳了,那个人却踉踉跄跄的摔倒了地上。这下子,可吓坏了随侍在皇帝身边的太监、侍卫们。
“大胆,什么人敢如此放肆?”随着几声爆喝,朱由校就被迅速的护到侍卫身后。
“臣妾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侍卫爆喝后,对面却传了莺莺燕燕的娇呼声。
朱由校怔了怔,忙分开侍卫向前,却看到几十位身穿绫罗绸缎、做高品诰命妆扮的女子跪了一地,还有个十四五岁地红衣女孩摔在地上,正在勉强变换姿势,准备跪拜。
“这是?”朱由校这才突然想起,皇后张嫣曾向自己提起,要在今天上元佳节之际召见外命妇。想必是召见完毕,这些外命妇出宫,却和自己撞到了一起。
想到这里,朱由校不由的展眉一笑,“免礼平身。”
“谢万岁。”
几十位老老少少的诰命夫人站起身来,却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见那红衣女孩行动不便,伸手过去相扶。
朱由校皱了皱眉头,开口问道:“你摔伤了吗?”
“没有,谢万岁爷关心。”女孩低着头,在旁人帮助下正要站起,却又听到皇上问话,吓得立即又跪了下去。
“曹化淳,带她去看看御医。”朱由校淡淡的吩咐了两句,就丢下众人进了坤宁宫。身份使然加上男女有别,也使得朱由校无心和这些贵妇们闲聊。而这些外命妇也不敢有丝毫不悦,只是恭恭敬敬的相送而已。
可进了坤宁宫,朱由校就是一怔,此时的坤宁宫并不是像他想的那样空无一人,而是有个中年女子正在和皇后说话。
“臣妾叩见皇上,请皇上为臣妾做主啊。”一见到朱由校,女子就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喊声,毫无半点诰命夫人的尊贵高雅可言。
“原来是博平伯夫人,却不知郭夫人有何冤屈?还不快快讲来。”朱由校只觉的头皮发紧,忙耐着性子问道。
博平伯名叫郭振明,是泰昌皇帝原配孝元皇后郭氏的亲弟,也是朱由校的便宜舅舅。但郭氏只是朱由校的嫡母,孝和皇后王氏才是朱由校的生母。由于出身低微,骤得高位后,郭王两家都是飞扬跋扈不可一世,使得朱由校对两家的观感极差。
而且,在朱由校即位之初,郭王两家也不知道是听了何人挑拨,竟然在朝野上下公开宣扬泰昌皇帝死因可疑,使得朱由校颇为被动,不得不派王安专程去两家告诫了一番。
“皇上,浩博他是清白的啊,都是那个无赖想讹诈我们郭家,才激怒了浩博……”郭夫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向皇帝诉说着自己儿子的清白。
原来,博平伯世子郭浩博,也就是朱由校的便宜表兄,竟然在昨天打死了一个人,还被巡城御史抓了个正着。这下子可吓坏了博平伯府上下,像他们这样贵戚,一向都是御史谏臣的眼中钉,时刻想着从他们身上扬名立万。当下博平伯郭振明就决定,派老婆进宫向皇后娘娘求情。
哪想到,朱由校好巧不巧,竟然被郭夫人撞了个正着。
朱由校心中一阵无奈,却只好好言相劝,“郭夫人放心,这事儿朕记下了。等御史有弹劾的奏疏上来,朕一定留中。”
“当真?”郭夫人破涕为笑。
“当真。”
好说歹说,朱由校才把博平伯夫人给劝走,再看皇后张嫣时,却发现她在抿嘴偷笑。
“万岁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张嫣脆生生地笑着,“臣妾正在为郭夫人头疼,万岁就好巧不巧的赶来了……”
见张嫣得意,朱由校突然促狭心起,故作尴尬的问道,“刚才,随外命妇觐见的那个小姑娘是谁?”
张嫣一怔,“小姑娘?”随即便明白过来,“皇上说的是兵部熊大人的千金吧?今天只有她一人随长辈来。”说着,张嫣不由得疑窦丛生,“万岁怎么想起了她?”
“是熊廷弼的女儿?”朱由校答非所问。
“正是。”
“生的倒也标致。”朱由校脸上浮起了一丝莫名的微笑。
是夜,朱由校倒头睡得香甜,皇后张嫣却一夜无眠……
第204章 请辞
第204章 请辞
次日早起,朱由校稍事梳洗,就神清气爽的到御书房理事,浑不知张嫣的心情是如何纠结。可好景不长,随着内阁首辅方从哲的到来,朱由校的心情也迅速变得低落下来。
“昨天混乱中还死了两个宗室?”朱由校一脸错愕的看着方从哲,突然觉得牙根隐隐发痛起来。
“那两个宗室也是喜好读书之人,乘着宗学放假,就相约到孔庙附近买些文具,却不想……”方从哲满脸苦笑,昨夜小吏向他汇报的时候,他也觉得意外。可这两个宗室子弟的家仆在遇难人群中找到了尸体,却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即便是两个远枝子弟,也由不得方从哲从中遮掩,只好据实上报。
“真是晦气。”朱由校愤愤不平的骂了声,却不知道去怪罪谁好。
宗学是去年新组建的一所学校,招收的都是十到十五岁的皇族子弟。朱由校对此很上心,曾颁下旨意要求各地宗藩把适龄子弟都送到京城来。并专门为宗学制定了制度,选定了学习科目,务求培养出一批优秀的皇族人才。
可和皇帝的热衷相比,宗藩和大臣们却对宗学不以为然。宗藩们认为这是皇帝想收人质,文臣们却认为大量的宗室子弟聚集京城,必定会惊扰京城百姓。
但朱由校决心已下,岂容的别人呱噪,宗学就在一片反对声中建立了起来。为了不让大臣们看自己的笑话,朱由校还特意选了几个方正刚直之人去主持校务。
可朱由校万万没有想到,这千防万防,还是出了疏漏。
一时间,君臣二人都沉吟不语。
良久,方从哲抬起头来,向皇帝从容奏道:“万岁,昨日上元节儒生闹事,以至于宗亲受害,都是臣这个做首辅的辅政不当。臣愿引咎辞职,以慰民心。”说着,方从哲就跪了下去,并将自己的官帽取下,高高呈上。
“先生这是作甚?”朱由校勃然大怒,“召宗室子弟入京读书是朕的旨意,误了子弟性命是朕照看不当,纵使有所怪罪,也是朕的不是。难道在先生眼中,朕是个不敢承担责任的人吗?”
“万岁是大明天子,岂能授小人口实。”方从哲却脸色不变,视皇帝的怒色而不见,“罪臣是内阁首辅,不能为君分忧,致使宗亲遭此横祸,自当向陛下请罪。”
朱由校凝神看向方从哲,脸色却瞬息数变。
依着朱由校这几年执政当国的经验判断,死了两个宗室子弟根本算不了什么大事,只需要朝廷好言劝慰一番,就可以轻易化解,根本就不用朝廷大臣引咎辞职。当然,若是皇帝想趁机发作,又是另外一回事。
但如今的情况却是内阁首辅要主动引退,而且是在自己好言劝慰之后,这让朱由校有点迷惑不解。若不是这几年和方从哲君臣相得,觉得方从哲不像是在作伪,怕是早就疑心四起了。
察觉皇帝的脸色不善,方从哲虽是脸上不动声色,可心中也确实一阵心虚。
对方从哲来说,请罪致仕也是万不得已之事。
自万历四十一年入阁至今,方从哲已经入阁十一年有余了,而且一直都是首辅或者独辅。这么漫长的宰辅生涯,所说是因缘巧合,可也极为难得。要知道,就是大明最杰出的内阁首辅张居正,也不过入阁十五年,担任首辅十年。
细想之下,方从哲就有了几分退意。
而昨日皇帝对参与闹事士子的处罚,更是让方从哲感到心悸。这倒不是觉得皇帝处罚过当,而是方从哲人老成精,知道现在是在事头上,清流舆论不便多说。可等到事过变迁,就会有人出来弹劾朝廷处置太过,而自己这个当朝首辅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为了让自己有个善始善终,方从哲只好请辞。而为了不让皇帝不满,方从哲只能自污。
“昨日之事,事发突然,实在怪不得先生。”朱由校沉吟片刻,还是决定留下方从哲,“而相关善后事宜,也需要先生为朕分忧。也请先生不要妄自菲薄,心生不安。”
方从哲闻言苦笑一声,知道自己这次又是走不了了,只能喟然长叹,“等到事情处置完毕后,还请圣上准许老臣归隐林下。”稍微迟疑了一下,又道:“老臣能在有生之年侍奉陛下,也是老臣的荣幸,只是老臣已经执政十一年,实在是心力交瘁。对家人,也多有疏漏之处,亟需补偿。”
十一年?朱由校一惊,忙屈指暗数。可不是嘛,这方从哲竟然当国十一年之久了。
想起自己登基之初暗自立下的,阁臣不能任职超过十年制度,朱由校不由得一阵汗颜。
“即是先生执意如此,还请先生再帮朕一段时日,等朕选好继任者,便还先生一片清净。”一念至此,朱由校便变了主意,可脸上却还是一副依依不舍的神色。
“此言当真?”方从哲一脸的惊喜。
“方先生,难道朕就这样难伺候,非要让先生离朕而去吗?”见方从哲如此喜于言表,朱由校不由得一阵苦笑。
方从哲一阵尴尬,忙苦笑着掩饰过去。
对于这个亲信老臣,朱由校也不愿过多指责,便不再追着此事不放。
见皇帝不再追究,方从哲也暗自松了口气,连忙讲起昨天的那场祸事来。
“万岁,昨天的祸事虽是些无知儒生引起,但若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