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粮行购粮入辽,必定会造成辽东局势混乱,破坏陛下从辽东撤兵的大计。至于臣,”方从哲板着脸,语气平淡的说道,“虽有着辽东粮行的一些股份,却不敢因私废公。”
朱由校顿时便笑了起来,“先生言重了。先生的为人,朕知之甚深。不过,这山东地方拒绝辽东购粮,也事出有因。”说着,从案几上翻出一本奏章,“这是山东巡抚的奏章,先生先看看吧。”
方从哲急忙上前半步,接过内侍转过来的奏章,仔细阅读起来。
这是一本山东布政使的奏章,讲的就是辽东粮行在山东购粮的事情。据山东布政使讲,自辽东粮行在山东购粮以来,山东粮价极速上涨,已经比往年多了二成左右。如今正是春季青黄不接之时,辽东粮行却不顾山东百姓生死,仍大肆购粮,已经引起了山东百姓的不满。
在奏章的最后,山东布政使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要仿照辽东、陕西、直隶之例,在山东推行粮食配给制。
“陛下,”方从哲看完奏章,将其后,才正色道:“山东布政使所言,倒也在理。只是,辽东苦寒之地,这粮食必定要外调。如不从山东调粮,那又从何呢?”
“那先生之意呢?”朱由校又将皮球抛了回来。
“陛下,”方从哲微一沉吟,便给出了答案,“山东可以仿照辽东之例,设粮行,推行粮食配给制。但必须要向朝廷作出保证,规定每年输辽粮食数量。”
朱由校微微颔首,这方从哲不管是出自公心,还是私利,这提议都是公允之言。不过,还是眼皮太薄啊,看不清局势。
“方爱卿,朕这里还有几份奏章,你不妨也看看。”朱由校又取出了几份奏章,让内侍给方从哲送去。
这些奏章,都是关于粮食配给制,关于设立粮行的。其中,还有四川官员和陕西官员相互攻讦的奏章。按照明制,奏章必须先让皇帝过目后,才送内阁票拟。朱由校便乘此便利,将这些关于粮食的奏章扣了下来。准备先理出个头绪,再交内阁处理。这倒不是朱由校矫情,而是他从中嗅到一种异常。
粮食配给制是朱由校的一个创举,其本意是应对辽东的粮食紧张。而仔细考虑后,朱由校又认为这个制度赈灾比较好,便又在陕西推行。到了真正施行时,朱由校又惊愕的发现,粮食配给制及其配套的省粮行、各级评议会,竟然将民间的各种势力一网打尽。
在辽东、在陕西,评议会已经成了地方势力团结起来,和官府叫板的一个场所。而粮行和粮食配给制,就是他们最大的凭仗。只不过,在绑架了地方士绅后,评议会也开始暴露出了它另外一个弊端,那就是地方主义。
至于陕西和四川的争执,还有辽东和山东的争执,便是其最好的旁证。
看完了这些奏章,方从哲却觉得心里堵得慌。他隐约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却不知道哪里不对。
“陛下,四川官员应当严惩。”稍微斟酌了一下,方从哲奏道:“这四川官员也太不晓事,他们本是天府之国,这粮食自然充足。可邻省为了赈灾,在四川买了些粮食,他们就横加阻拦,实在太过无情……”
“那么,四川要求推行粮食配给制,”朱由校先是点头,却又问道:“是否可行?”
“自然可行,”方从哲似有所指的奏道:“四川虽为天府之国,可也有贫穷缺粮之地,还请陛下退恩于此。”
“若是南方各省也要求推行粮食配给制,那又当如何?”朱由校眉头轻皱,却又问道。
“大江南北,均为陛下子民,陛下理应一视同仁。”方从哲随口应道,可又觉得不对,“陛下,莫非南方各省也上了奏章?”
“那倒没有,不过,”朱由校微微摇头,“也快了。”
方从哲有些不解,“陛下的意思是?”
“没什么,”朱由校摇了摇头,笑容却有些牵强,“这陕西和辽东,都是极其重要的地方。其粮食供应,也要爱卿多费些心。”
方从哲急忙应道:“臣遵旨,臣回内阁后,便行文过去,帮他们调解此事。”
朱由校微微颔首,用手指了指奏章,“这些都是关于推行粮食配给制的,爱卿拿去票拟了吧。”
“臣遵旨,”方从哲应了一声,却又问道,“陛下,这粮食配给制,是准,还是不准啊?”
也难怪方从哲为难,这粮食配给制是皇上的提议,正正经经的天子恩典。而推行之后,地方都说好,是个善政。可今天,皇上却有些反常,对各省推行粮食配给制的要求,有些,对,有些不太热衷。
‘难道,这里面出了什么问题?’方从哲有点犹豫。
朱由校怔了怔,却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久,才缓缓说道:“都批了吧。不过,这各省的粮行,必须由内廷和朝廷的股份。这一点,是前提。”
“臣遵旨。”方从哲倒不觉的意外,毕竟,这粮行关系到地方稳定,朝廷和皇家入股,也是应有之事。
“若是有人胡说什么朝廷与民争利,不许朝廷入股粮行的话,”朱由校发出一声轻叹,却含藏着许多杀机,“那就流三千里。”
方从哲心中一颤,忙解释道:“陛下过虑了。这粮食,本是朝廷专营,能允许民间入股,已是他们的荣幸。又怎会有人……”
“这财帛动人心,咱大明见利忘义,却满口仁义道德的,还少吗?”朱由校冷冷的打断了方从哲的话,“粮行的制度,必须要严格执行;其账务,也必须透明。总之,粮食是军国大计,纵是朕同意了民间大规模营运,也必须要严格监控。其每一笔粮食的来源去向,都要清清楚楚。”
方从哲不敢再说,只好应诺下来。
“此外,粮行的股东身份,也必须要公开;各级评议会的组成,”朱由校顿了顿,却放缓了语气,“省评议会的名额,可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各府县的固定名额,一部分是全省士绅公推的名额。这里面,一定要保证偏远、贫穷地方的利益……”
“陛下仁慈,”方从哲一怔,却立即拜服下去,“此圣明之举。”
朱由校点点头,脸上却没有半点得意,只是淡淡吩咐道:“朕说的这些,都写到诏书上,明发天下。至于和民间争利那点,也写上去。”
“陛下,”方从哲有点犹豫,“关于流三千里这点,是不是……”
“写上去,”朱由校扫了方从哲一眼,“朕不想不教而诛。”
“臣遵旨。”
“陕西的粮食,一定要尽快协调好。”朱由校又重申了一遍。
方从哲一阵头痛,怎么又来了,忙应承道:“臣回去后,立即行文四川……”
看方从哲有点不耐烦,朱由校便住了嘴,可心中却一阵苦笑,“等你碰了南墙,就知道了。蜀道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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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上青天 上
第166章 上青天 上
方从哲回到内阁,却没有立即处理公务,而是找来自己的亲信家人,仔细吩咐了两句。
作为内阁首辅,方从哲已经是三朝元老了。虽在政事上建树不多,可政治阅历却十分深厚。在他入宫觐见,却发现魏忠贤御前独奏的时候,他就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虽然,魏忠贤是东厂厂督,皇帝的亲信爪牙。可在皇宫里,魏忠贤只是个奴才,能和他平起平坐的,不在少数。而司礼监秉笔兼乾清宫总管太监曹化淳,便是其中之一。
但方从哲清楚地记得,自己进御书房前,是曹化淳帮着通传的。而通传时,曹化淳却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很明显,皇上是在和魏忠贤密谈。可什么样的事情,又必须要避过曹化淳这个亲随太监呢?
方从哲心中不解,只好让家人留意。而自己,更是约束家小,步步谨慎。
如此过了一个多月,家人却没有发现什么动静。而朝中,也没有人因厂卫而丢官罢职,方从哲这才稍微静下心来。随后,南方各省请求在本省设立评议会,方从哲的注意力便转移了过去。
南方各省请求在本省设立评议会的奏章,是三月中旬送到京师的。随之而来的,还有南京各部的联名上书。
这些奏章虽出自不同人的手,却众口一词的提出,要在本省设立评议会,帮助朝廷教化百姓。至于设立粮行,以及粮食配给制,奏章上连提都没有提。
文渊阁内,朱由校将手中的奏章仔细折好,又整整齐齐的放在一旁。这才抬起头,问方从哲。
“方先生,从四川向陕西运粮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启奏陛下,”方从哲急忙上前,“臣已经行文四川地方,令其全力供应陕西,不得使陕西因灾荒发生民变……”
“四川推行粮食配给制的奏章,批了吗?”朱由校打断了方从哲的讲述。
“已经批了。”方从哲应道。
‘哎呀,糟了。’方从哲话一出口,心中便大叫不好。四川一旦推行粮食配给制,粮食分发的权力便从朝廷转向了地方。为了保证四川本省用粮,四川士绅怎肯民间粮食外流。难道,要动用四川官仓不成?
方从哲脸上阴晴不定,顿时便愣在那里。
“方先生,”朱由校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头,“你可有话要说?”
“臣,”方从哲猛的惊醒,稍微迟疑了一下,却立即大声奏道,“臣请陛下,召陕西、四川评议会议员入京觐见。”
“哦?”朱由校有点奇怪,“说说理由。”
“启奏陛下,”方从哲的思路从未像此时这样清晰过,“陕西和四川两省之争,根子不在两地官员,而在两省百姓。自有了评议会,有了陕西粮行,陕西就不得不自行组织民众,从邻省购粮。而出于同样担心,四川士绅就要阻止粮食外流,稳定民心。如今朝廷又准了四川推行粮食配给制,这就给了四川禁止粮食出川的借口……”
方从哲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结论正确。可说着说着,他突然发现,这些好像早在皇上的意料之中。要不,皇上怎么会反复提醒自己,‘蜀道难’呢?!
见方从哲已经反应过来,朱由校的脸上也挂上了一丝笑意,他刚想开口嘉奖,将方从哲的提议答应下来。旁边却闪出了一个人影,高声呼道,“陛下,臣孙如游有本上奏。”
朱由校的笑容顿时便凝住了,他隐约觉得,事情有些麻烦,但还是点头应道,“孙爱卿,请讲。”
“启奏陛下,”孙如游大声奏道,“评议会挟制民意,威胁君父,实乃猖狂至极。臣请陛下。取缔评议会,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
文渊阁内,顿时便静了下来。
说实话,作为朝廷大员、儒家门徒,在场的大臣都对评议会的出现有些反感。毕竟,这违背了他们一直秉承的真理,那就是儒家的三纲五常。而且,随着事态的发展,原本只是监管地方粮行的评议会,也渐渐地有了影响地方、乃至朝廷的实力,这怎不让他们心惊胆颤。
但是,这评议会,却又给了有心人一个念头,这才有了南方各省上疏,请求建立评议会的现象。
至于那些内侍太监,更是对这个评议会深恶痛绝。说到底,这个评议会,还是由文人、清流控制的,和太监们所依附的皇权,有着明显的对立……
一时间,大家的目光都转向皇上,等待着朱由校的判决。
朱由校一直在打量着大殿内众人的表情,想从他们脸上找出他们真实的想法,可朱由校失望了。大臣们的道行,都比朱由校深。这使得朱由校,又把注意力转移到孙如游身上。
“孙爱卿所说,确是忠心之言。可是,”朱由校语气平淡,尽量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一旦取消了评议会,又如何保证粮食配给制的妥善实施?”
“请陛下选派清正官员,分赴各地监管。”孙如游不加思索的答道。
“如何才能挑选出清正官员?又如何能保证这些清正官员不弄虚作假?”朱由校步步紧逼。
“此乃吏部尚书和都察院职责。”孙如游应对有序。
“那么,吏部尚书和左都御史,你们是怎么看的呢?”朱由校笑了,笑的有些耐人寻味。
吏部尚书周嘉谟、左都御史张问达,两人对视了一眼,一起出列奏道,“臣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朱由校重复了一遍,又身子前倾,沉声问道:“那就是不能保证了?”
“正是,”周嘉谟苦笑道,“人心莫测,臣也不能保证,这清正官员,如何不虚有其表。”
“这倒是一个大实话。”朱由校点点头,不再理会周嘉谟和张问达两人。
其实,在场的人都清楚,如今的大明官场,早已贪渎成风。士林风气,也不再以清廉勤能为荣。但口头上,却都喊着要清廉、要报效朝廷。而实际上,却都是严以待人、宽以待己,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反倒是朱由校另起灶炉的评议会,因都是本乡本土、知根知底的,还都有些约束,做事尚对的起良心。
朱由校沉吟了片刻,又问其他人,“你们觉得,孙爱卿的提议如何啊?”
“启奏陛下,”解经邦考虑再三,还是站了出来,“陕西已经连续多年受灾了。虽说每年的灾情都不大,可对朝廷、对陕西地方来说,都是烦不胜烦。而陕西官仓,也因连续赈灾而面临枯竭。
如今,陛下降恩于陕西,以粮食配给制来救助陕西庶民,陕西百姓无不感恩戴德。然商人重利,如不严加监管,必定会上下其手,苛待百姓。而朝廷力量却有所不足,不能面面俱到,这才有了地方评议会。
臣以为,地方评议会与粮食配给制、地方粮行是密不可分,缺一不可的。还请陛下明察。”
“谢大人,”孙如游有些忍不住了,“这评议会,挟制地方,威胁朝廷,阻止粮食流通。有这样的一个障碍,你又如何能调配粮食,赈济百姓?难道,没有这评议会,我大明就不能赈济百姓了吗?”
“孙大人此言差矣,”解经邦摇了摇头,“此前赈灾,都是动用的官仓。而如今,官仓已经面临枯竭。”说罢,解经邦便退回队列,不再言语。
孙如游怔了怔,他自然知道解经邦所言不虚。这粮食配给制,单凭朝廷也能推行,可关键是朝廷没粮食。而加上地方粮行后,这筹备粮食便成了民间之事,官府只是督导而已。而评议会,却在里面起到了挟制粮行,使其尽心尽力的作用。
“陛下,”孙如游知道事情已成定局,却还想做最后努力,“这评议会,危害太大,还请陛下明察。”
朱由校微微颔首,又问众人,“大家之意呢?”
几个大臣互相看了看,却不约而同的上前奏道:“陛下,地方粮行,乃是官民两便之举,还请陛下明察。”
方从哲更是和稀泥道:“陛下,这粮食配给制本是应急之策。等灾情缓解,百姓家家都有余粮,这粮食配给制自然就成了一纸空文。到那时,陛下可以取消地方粮行,这评议会,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至于各省之间,为了粮食而发生的纠葛。只要朝廷应对得当,进行调解,自然不成大碍。”
“臣等附议。”方从哲话音刚落,大臣们便齐声附和。独独留下了孙如游,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言之有理。”朱由校点点头,“既如此,便由方先生为首,众爱卿通力协作,调节各省矛盾。”
“臣等遵旨。”方从哲等人连忙应允。
“至于孙爱卿,”朱由校沉吟了一下,“忠心可嘉,特赏银百两,以示嘉奖。”
“臣叩谢天恩。”孙如游虽有些失落,但得了皇上赏赐,也不觉得十分难过。只在心中说了句来日方长,便磕头谢恩了事。
“陛下,”等孙如游起身回列,周嘉谟便出列奏道,“南方各省请求设立评议会之事,还请陛下圣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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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上青天 下
第167章 上青天 下
“陛下,臣反对。”孙如游刚刚回列,尚未站稳,便又出列奏道,“臣反对在南方各省设置评议会。”稍顿了一下,孙如游又接着讲道,“评议会本是监督地方粮行,哪有不设粮行,不推行粮食配给制,反而孤零零的设置评议会的道理。臣请陛下下旨,斥责南方各省官员。”
“孙大人,”周嘉谟一阵苦笑,“这南方士绅,也是为了帮朝廷教化百姓,才提议设立评议会。其所行虽不妥当,但也不用下旨斥责吧?更何况,陕西等地购粮,还需南方士绅配合……”
“启奏陛下,”张问达却没有掺和孙、周两人的争执,而是直接奏道,“南方各省,虽比较富裕,可也有大量贫民,衣食没有着落。臣请陛下下旨,准许南方各省推行粮食配给制。”
张问达觉得,南方各省请求设立评议会的奏章,根本就是瞎胡闹,皇上是万万不会批准的。倒不如,借推行粮食配给制之机,推行评议会。
朱由校古怪一笑,这局势,是越来越明朗了。
很明显,这是南方各省地方势力在做鬼。他们想通过评议会,来集合力量。当然,这里面也少不了东林党的参与。只不过,那些南方佬错判了形势,也高估了自己的力量。单单一个孙如游,便打他们了一个措手不及。
朱由校轻轻地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才缓缓说道:“张爱卿此言甚佳。这北方各省是朕的子民,这南方也是,朕不能厚此薄彼。方从哲……”朱由校突然抬高了声音。
“臣在。”方从哲急忙站了出来。
“帮朕拟旨,”朱由校淡淡一笑,“除南直隶外,其余各省,全面推行粮食配给制。各省官员,不得阻拦。此外,云贵两省,以及湖广、两广等番民聚集之地,也要依律推行,不得有歧视之事。”
说完之后,朱由校心中直乐,你们东林党不是给我找麻烦嘛?我就把你们的老巢空起来,故意不让你们设立评议会,先恶心恶心你们再说。
“陛下,”张问达脸色古怪,“这南直隶,为何要除外?”
“南直隶乃富庶之地,”见东林党吃噶,沈飗就有点幸灾乐祸,“还需要赈灾吗?”
同样作为浙党的首领,方从哲便有大局观多了。他抢在别人开口之前,向皇上奏道:“陛下,南直隶虽然富裕,可也有许多偏远贫困之地。请陛下念其生活不易,准许南直隶推行粮食配给制。”
朱由校本也没想把南直隶怎么着,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个道理他还是明白的。而其他省都设,唯独南直隶不设,也不是什么好主意。见首辅已经开了口,便趁机下坡,不再难为东林党了。
“是吗?朕还以为,南直隶都是富庶之地呢。”朱由校自我解嘲了两句,便点头答应,让南直隶也施行粮食配给制,设立粮行和评议会。
见皇上从谏如流,方从哲也放下心来。毕竟,全国均推行评议会,而唯独南直隶不设,必定会引起南直隶士绅不满,影响朝廷财赋之地的安稳。
稍微沉吟了一下,方从哲奏道:“陛下,这各省筹备粮行,设立评议会,都需要一段时日。可陕西、辽东却不可一日无粮,容不得耽搁。臣请陛下开恩,准许陕西、辽东官仓向粮行借粮,以维护百姓平安。”
“准,”朱由校毫不含糊的应承下来,“如情况危急,准许官仓借粮给粮行,以缓燃眉之急。此外,”朱由校稍微考虑了一下,又道,“今日是三月十一,就以三个月为期,令各省分别筹备粮行、设立评议会。到七月初一,召集各省代表入京,商议粮食输送方案。”
方从哲一怔,“陛下的意思是?”
“际时,各省可分别派出十名代表,在京师召开会议。”朱由校解释道,“此事由户部主持,令各省代表自行商议,决定各省粮食购进、以及输出的份额。商定之后,由朝廷监督其执行。”
“陛下圣明。”方从哲寻思,这倒是个好主意,急忙应允下来。
君臣又谈了几件公事,朱由校便起身离开,留下一帮子大臣继续商议。
刚回到后宫,大太监王安便开口讲道:“……奴才以为,这评议会危害太大,日后必成大患。还请陛下三思,择时机将其取缔。”
朱由校一阵苦笑,这评议会本就是后世的议会,是所谓民主的产物。对于皇权所代表的来说,怎么不是心腹大患。君不见,南方的那些士绅,如东林党什么的,不都发现了其中的诀窍了吗?
想想那些请求设立评议会的奏章,朱由校便气的直咬牙。自己下了多大决心,要在大明推行民主。可那些士人怎么就不明白,这权利和义务是相对的呢?不想着履行义务,帮本乡本土的百姓出力,却只想着设立评议会,和皇帝争权。这样的民主,要他何用?
见皇上沉吟不语,王安勇气大增,便接着进谏道:“如陛下觉得完全取缔可惜,也可将其限制在县级。天朝自古便有乡老设置,这县评议会,也符合前贤之意。而又不必担心地方宗族势力太大,影响地方官员施政。”
朱由校微微颔首,“大伴所言倒也在理,如只允许县里设置评议会,倒可避免其危害。可是,大伴可曾想过一个道理?”
“陛下请讲。”
“那些士绅已经尝到了其中的甜头,又怎会服服贴贴的解散省、府两级议会?”朱由校语气轻淡,却带着丝丝血腥,“如果他们违背旨意,将评议会转入地下。或者,以维护评议会之名起兵作乱。那又如何?”
王安顿时便愣在当场。
是啊,那些士绅们,好不容易才有了这个机会,能名正言顺的影响地方事务,又怎会甘心退让?
见王安发呆,朱由校苦笑一声,“大伴,朕当日疏忽大意,没有考虑周详。现如今,这评议会已经势成难治。大伴就不要多想了。”
“那陛下的意思,”王安有点迟疑,“就容忍这大权旁落吗?”
“大权旁落?”朱由校嗤之以鼻,“这倒未必。大伴,这评议会里面的水,深着呢。”
见王安一脸不解,朱由校暗自得意,便笑道:“这评议会,看似权力极大,却限制颇多。只要朕应对妥当,这议会便是朕掌中之物。”
“陛下的意思是?”
朱由校扭头看看,见四周都是自己亲信之人,才向王安解释道:“这评议会里面,现有两种人,一为读书人,其不管是致仕的官员,还是未曾做官的秀才举人,这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二为新贵族,不管其原本是做什么的,只要是买了爵位,便可以纳入其中。而朕今天又下了旨意,准许各土司、各番族的代表入评议会。这样,评议会中就有了三股势力。
但不管势力有多少种,入了评议会,就要守着评议会的规矩……”
“什么规矩?”王安脱口问道。
王安有些不解,他仔细回想,也想不起评议会有什么规矩来。可皇上却笑得古怪,这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规矩只有一条,”朱由校淡淡一笑,“那就是要为本乡百姓办事。”
王安顿时哭笑不得,这为本乡百姓办事,又算什么规矩?迟疑了一下,王安向皇上抱怨道:“陛下,以前没有评议会,那些人为了维护本乡利益,都争得不可开交。现如今,陛下……”
稍微停顿了一下,王安跺脚道:“陛下这不是火上浇油嘛。”
“火上浇油?”朱由校一怔,却笑了,“这倒也贴切。不过,以前那些人争了便争了,谁也不必为大局负责,可现在却不同了。
如今这评议会,其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如有人吃相难看,损害了别人利益,那就要被逐出评议会。大伴说,那些人会收敛吗?”
王安点点头,却又摇摇头,“陛下虽是好意,可有些地方,宗族势力太大,完全可以一手遮天。到那时,岂不是一县庶政均被其控制?”
朱由校微微颔首,这地方上的豪门大户,倒也麻烦。可是,没有这评议会,当地官府不也要仰人鼻息吗?
沉吟了片刻,朱由校才喃喃说道:“看起来,这评议会的各项制度,也必须要尽快整理出来才是。这样吧,”朱由校突然眼前一亮,“等七月里,各省议员商讨粮食方案之后,再让他们制定出一份评议会公约,作为评议会施行依据。”
“评议会公约?”王安有些不解,他迟疑道,“这公约让民间制定吗?”
“对,”朱由校点点头,见王安一脸犹豫,便笑道:“大伴怕什么,这公约,最后还不是要让朕过目吗?如有不妥,朕自然不会同意的。”
王安顿时哑然失笑,“这倒也是,老奴一时想岔了。只是,”王安主动请缨,“这评议会公约事关重大,陛下不可不防。不如,由老奴出面,也好督促一二。”
朱由校稍一沉吟,便答应下来,“既如此,大伴就要多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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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粮食新思路
第168章 粮食新思路
颁下了诏书,让各省去推行粮食配给制、设立评议会后,朱由校也没有闲着。
他拉了方从哲等人,搬来了户部历年来的档案,仔细研究起各省粮食产出。毕竟,即便是各省选出了议员进京,他们也不可能真正知道各省的粮食确实产量。为了不让粮食分配工作会议成为笑谈,朝廷只有事先做好准备,提供资料给各省议员。
其实,户部掌握的各省粮食产量也不是准确的。由于民间瞒报、少报成风,朝廷能掌握的资料只是很少一部分。无奈之下,户部只好推算出一个大体数字,来供皇上使用。可显而易见,这种模糊不清的数字,必定不会被各省议员认可。即将开始的粮食分配会议,必定会因此而拉扯不清……
“方先生,”朱由校放下户部送来的统计数字,苦笑道:“这样的数字,你能相信吗?”
“聊胜于无而已,”方从哲倒也光棍,直接向皇帝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户部改制也两年多了,统计署也成立这么长时间了。”朱由校摇摇头,表示不满,“这统计出来的数字,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微臣知罪,请陛下惩罚。”方从哲一脸凝重,跪下请罪。
“既然知罪,那可有改过的办法?”朱由校注视着自己的户部尚书兼当朝首辅,等待他的反应。
“有,”方从哲抬起头,毫不退缩的和皇帝对视,“此前统计数目含糊不清,全因地方官员失职。臣请陛下降旨,准许户部统计署在各地设立分支,专责统计之责。”
朱由校扯动嘴角,微微笑了一下,“为什么要设立新机构,而不是让地方官吏勤勉办差?”
“那只是治标之法,”方从哲毫不退让,“万历年间,朝廷曾推行考成法,却人亡政息。究其原因,一为官吏习惯了敷衍了事,二因地方官员人少事烦,无力面面俱到。
臣不能驱使官吏勤勉,唯有增派人手,专责此事……”
“那要是统计署的人也懈怠了呢?”朱由校却不满意这个答案,“是不是还要增加一个机构?”
“臣之意,并不仅仅是增加一个统计署,而是逐步的将户部各官署都分派下去。”方从哲却并不惊慌,沉着应对,“到那时,户部各署的分支,可作为地方官员的佐官使用。其分工明确,共同处理庶政。”
朱由校怔了怔,顿时便笑了,“这篇文章到越做越大了。方先生,把你的想法都说说吧。”
“臣遵旨。”方从哲连忙应允了一声,仔细分讲起来。
其实,方从哲所讲的,就是孙承宗在直隶所推行的那一套。
南北直隶本归六部直辖,方称为直隶。孙承宗出任直隶布政使后,为了不引起六部官员反对,并没有按照其他布政司那样设置官员。而是请了皇帝旨意,邀请六部派出官员,在直隶设立分支,以作为自己的属官。
因这些分支机构本是六部派出,便使得六部仍在北直隶保持有巨大影响力。试行一年多后,成绩盎然,而六部和地方也都非常满意,这也使孙承宗入阁的呼声越发稿子起来。
方从哲抢先向皇帝提此建议,便是想盗取孙承宗的功劳,压一压这个东林的后起之秀。
朱由校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方从哲,却没有点出他的用心,而是问他,“这样大规模改动地方体制,妥否?”
方从哲松了口气,忙向皇上解释道:“陛下,臣这个提议,一是为了加强朝廷威权,二是为了分地方官员之权。动作虽大,却并没有违背祖制,还请陛下明察?”
没有违反祖制?朱由校顿时便雷的外焦内嫩,只觉得分外不解。
朱由校寻思着,这分拆户部职权,成立各官署,本是朕提出的。可那时,朕是初来乍到,不懂啊。后来懂得多了,这种明显违背祖制的事情,也就越做越少了。可如今,你却告诉朕,这并没有违背祖制,这让朕情何以堪?
朱由校睁着一双迷茫的大眼,眼巴巴的看着方从哲。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误解了什么东西。
“启奏陛下,国初废中书省时,太祖皇帝曾言,‘事权归朝廷,设百官分理之’。故此,朝廷上下井然有序。”方从哲一脸的坦荡,向皇帝陈述着自己施政的根源所在,“如今,为一府一县之首者,在地方威福自用,俨然一方之霸。为大明江山计,当分其权、析其事,以求江山永固。”
“原来是这样。”朱由校喃喃的说道,他这才明白,自己当初将财政大权尽数归于户部时,有那么多人反对。而拆分户部,却没有人吭声了。一场风波,也只是仅仅以李汝华致仕结束。看来,自己真的错过了很多机会啊……
沉吟了片刻,朱由校又开口问道:“方先生,那又如何防止官员殆政呢?如增派地方官员佐官后,他们仍懈怠不堪,岂不是虚耗国帑?”
方从哲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正色劝谏,“只要陛下能如今日这般勤政,那百官也不会懈怠……”
朱由校顿时便愣住了,闹了半天,这根源还在我身上啊?又想了想,接着问。
“以先生之言,地方收税当以统计署统计为准,”朱由校向方从哲请教道,“又如何保证,他们不和地方勾结,瞒报、少报数字呢?”
“可改良考成法,”方从哲没有半点犹豫,便答了出来,“官吏按照赋税增长幅度升官,地方以赋税增长幅度增加科举名额。”
“言之有理,”朱由校微微颔首,表示满意,“方先生,你可将今日之议,写成条陈,交内阁九卿共议。如无不妥,便以此推行。”
“臣遵旨。”
朱由校低头看了看户部报上的那一连串数字,又对方从哲说道:“既然这户部的数字不敢用,那就行文各省,让他们自己做好准备吧。总之,七月的粮食会议,一定要有个结果出来。”
“臣遵旨。”方从哲久在中枢,自然知道各地灾荒之重,也知道这粮食会议的关键所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陛下,臣以为,这次粮食会议即便有了结果,北方各省的粮食缺口也很大。况且,各省路途遥远,运粮也极为困难……”
朱由校轻轻地叹了口气,“先生所言,朕何尝不知。但如果全凭朝廷运粮,沿途耗费不说,这贪渎、扰民等等。稍有不慎,必定会断送了我大明江山。而民间运粮、朝廷补贴,虽然看上去耗费比较大,但朝廷不用抽调民役,自然就没了扰民之说。”
稍微沉吟了一会儿,朱由校又道:“徐光启徐爱卿已经在各省试种了苞谷、番薯等物,可推广不易,百姓也不认可,只能徐徐图之……”
正说着,朱由校突然一愣,如果在海外设立粮食基地如何?自己不是正想拓展国人的海洋意识吗?引导他们去海外种地,然后再运回粮食,这岂不是两全之美?
朱由校越想越觉得可行,便暗自盘算起来。
如今北方缺粮,一为气候原因,二为人口增长过速。自己如强制移民,必定会引起民乱。可若是和北地几家大粮行的股东合谋,派他们在海外寻找良田垦荒,而朝廷给予安全保证和财政支持,这岂不是……
见皇上正说着,却突然沉思起来,方从哲颇感好奇,却也不便直言想问,只好静静的等在一旁。
过了良久,朱由校才幽幽问道:“方先生,如果我大明在海外垦荒,又有何地比较合适?”
方从哲顿时便愣住了,过了半晌才迟疑道:“陛下的意思是?”
“我大明不是灾害比较频繁嘛,”朱由校淡淡一笑,“朕就想,能不能在海外找一良田垦荒,然后将粮食运回赈灾。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