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代善急忙解释道:“林丹汗尽起蒙古各部兵马,驱逐内喀尔喀和科尔沁各台吉为前锋,正向我们攻来……”
扈尔汉眉头一皱,“林丹汗到底带了多少人?”
“十五万铁骑,”代善一阵苦笑,又补充道:“林丹汗以蒙古草原大旱,为蒙古人找生路为由,驱逐内喀尔喀、科尔沁各部,让他们迁入辽东就粮。”
“妇孺老幼都来吗?”扈尔汉脸色大变。内喀尔喀、科尔沁各部部众,加起来足有四五十万,这要都涌入大金属地,还不是蝗虫过境吗?
“是的,”代善苦笑道,“林丹汗许诺,大战后调整牧场……”
扈尔汉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再也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才幽幽说道:“……这是灭国之战啊。”
众人俱心有戚戚,忙点头应是。
扈尔汉却咆哮起来,“丹巴图尔这狗杂种,他就肯定自己能打胜吗?大汗放心,有我扈尔汉在,定叫这狗杂种有来无回……”
代善一阵默然,心中却道,能驱逐四五十万人为前锋,林丹汗那里去不得?
何和理却有点疑问,“……内喀尔喀和科尔沁人,就这样轻易就范,任由林丹汗摆布吗?”
“还不是草原大旱闹得,”努尔哈赤也是一阵苦笑,“草原大旱,水源不足,可内喀尔喀和科尔沁属地却有水源……”说道半途,却化作一声长叹,“到底,还是我们的威名不显,才让蒙人看轻了啊。”
“那就打,狠狠地打。”二贝勒阿敏重重的一拳击在了椅子上,“把那些蒙古人给打服了,给打怕了,就没人敢来找我们麻烦了……”
阿敏是努尔哈赤的侄子,他的父亲就是舒尔哈齐,死在抚顺关那个。阿敏生性残暴,每次带兵出击,必定会烧杀抢掠,是员悍将。但因作战勇敢、战功卓著,阿敏仍被立为二贝勒,地位远在其父舒尔哈齐之上。
“说得好,”努尔哈赤大喜,“只要我们能击败林丹汗,必定能让我大金的威名传到草原上。”说着,他左手虚按,示意阿敏不要说话,“而以我预测,此次我大金的胜率在七成以上……”
“七成?”众人一阵惊愕,就连素来胆大的阿敏也有些吃惊。
“大汗,你这七成是怎么算的啊?”阿敏大大咧咧的问道。
努尔哈赤却笑吟吟的看向何和理,“额驸,你来说说。”
何和理是努尔哈赤的女婿,他生性宽和,识量宏远,是努尔哈赤最为信赖的一个人。为了让何和理能够随时给自己出谋划策,努尔哈赤甚至在汗宫外修了额驸府,供何和理居住。
何和理淡淡一笑,却胸有成竹的说道:“奴才认为,我大金有三胜,察哈尔有三败。此次会战,必定能奠定我大金威名。
其一,我大金上下齐心,蒙古却心思各异。
林丹汗此次来犯,不光是为了草原大旱。更重要的是,他对内喀尔喀人和科尔沁人起了杀心。
这些年来,我大金一直和内喀尔喀、科尔沁人通婚,那些蒙古台吉已经明显的偏向了我们。林丹汗对此极为不满,却又无可奈何。此次来犯,便是明显的借刀杀人之计。
林丹汗想借我们的手,削弱内喀尔喀人和科尔沁人的实力。还想让我们互相攻杀,结下死仇……”
“可是,内喀尔喀人和科尔沁人有那么笨吗?”努尔哈赤接口问道。随即又自问自答,“怕是林丹汗要失望了……”
说罢,努尔哈赤便哈哈大笑起来,众人也是一阵哄堂大笑。
等到众人笑完,何和理才徐徐说道:“其二,林丹汗后继无力,必须速战。
草原大旱,各部落都受损严重,察哈尔部也不例外。可林丹汗却偏偏要出动大军,向我们进攻。
只要我大金能够扼守关隘,拦下蒙古攻势。时候一久,林丹汗必定缺粮。到那时,林丹汗不战自退……”
“扼守关隘,消耗林丹汗实力,这倒是个好主意。只是,”扈尔汉沉吟道,“我们能调集多少兵马,去拦截林丹汗?”
何和理微微一笑,“大汗,我提议,先向熊廷弼服软,然后调集兵马,全力应战林丹汗。”
努尔哈赤却微微颔首,“……代善已经向我请令,愿意亲自去沈阳为质,劝说熊廷弼观望。”
众人一愣,俱吃惊的看向代善。
代善心里只觉得暖洋洋的,顾不得感谢父亲抬举,忙起身做了一个罗圈揖,“代善驽钝,却也有为大金出力之心……”
众人连忙回礼。刹那间,代善的光辉形象又立了起来。
阿敏却有点怨言,“大汗,你怎么让大贝勒去做人质呢?就是无兵防守,明人那些胆小鬼,敢出城吗?”
努尔哈赤一怔,却苦笑道:“还不是明人的那个新军闹得……”
第136章 努尔哈赤 下
阿敏顿时便沉默下来。
这一年来,大明的新军可谓是辽东战场上最耀眼的军队了。自新军成军起,便以大小不等的小股军队连续出击。除了袭扰哨所、粮队外,还不停的攻击村庄,焚烧粮田,令金国上下苦不堪言。
努尔哈赤虽然组织了几次围剿,也剿灭了几支小分队,可并没有让新军退缩。相反,新军在辽东经略府的指挥下,又做出了一系列报复。活动频率,更是与日俱增。
“妈的,”阿敏狠狠地唾了一口,“那个新军,简直都不像汉人的军队。就是我大金的勇士,也未必有他们会藏……”
阿敏带兵追缴过几次,对新军的最大印象就是会藏。也难怪,明时的东北到处都是冰山雪地,到处都是老林子,随处可藏。而那些新军士卒,走的又是精兵路线,自然训练过如何在野外生存。
不过,新军士卒能在野外战而不乱,却还是政治思想教育和那些文书的功劳。
见屋子里的气氛凝重起来,代善急忙向何和理问道:“……那第三胜又是什么呢?”
何和理尴尬一笑,接着说道:“其三,蒙古人战力不强,只和明人相当,远不我大金精锐。
自明蒙停战,双方军队便迅速衰败下去。明人是文人掌权,不想让武人做大。而蒙古人则是贵族腐化,对牧民盘剥甚重,却不愿整理军备。
前些年,明人的战力我们已经见识过了。而明人和蒙古人对峙二百多年,却一直不分上下。由此可见,蒙古人的战力是如何底下……”
努尔哈赤微微颔首,“不错,蒙古人能纵横草原,压制我女真,只是凭着人多而已。前些年,我们容他、忍他,也只是因为他们人多而已。至于蒙古人的战力,我们在场的都见识过了……”
众人一愣,却哈哈大笑。在场的几位,无不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和蒙古人的交战,也都经历过几回。对蒙古人的战力,还真看不上眼……
“也真是的,”扈尔汉手抚胡须,哈哈笑道:“蒙古人和明人作战,靠的是骑兵来去如风。和我们作战,却靠的是人多。这成吉思汗的子孙,怎么沦落到如此地步?”
此言一出,众人又哄堂大笑起来。
过了半晌,何和理才忍住笑,继续说道:“正是有了这三点,我大金必能取胜。即便是林丹汗再有能耐,也不过一个不败不胜之局。而林丹汗一旦无功而返,其威信必定大损,草原上也会乱上一阵子。
到那时,我大金正可上下其手,趁机经略草原。”
扈尔汉微微沉吟了一下,“如果林丹汗驱逐兵将,强行进攻的话……”
何和理却笑了,“林丹汗到是能这样想,可他手下的台吉又有哪个愿意兵力受损?至于内喀尔喀人和科尔沁人,更是不愿部族受损。说不定,林丹汗命令一下,蒙古大军便崩溃了……”
扈尔汉一怔,却醒悟过来。如今的蒙古人,已经和二百年前大元不同,他们更像是一支部落联军。而林丹汗,却只是实力最强的一个盟主而已。
说服了扈尔汉,何和理却有点迟疑,“如今的关键,倒是明人了。却不知,明人是否能够上当,给后金抽调兵马的机会……”
“等一会儿,我就立即出发,向熊廷弼输诚。”代善当机立断。
“到时,大贝勒不妨把态度放软些;银子多撒些,蒙古人的兵力再夸大些……”何和理支招道,“而最重要的,就是让明人相信,蒙古人来势汹汹,我大金难以支撑。只有这样,才能让明人放松警惕,抱有坐山观虎斗的心态,坐看我们抽调兵力。”
代善忙抱拳道:“……谨受教。”
努尔哈赤微微颔首,却又道:“何和理所言,可谓真知灼见。只不过,却遗漏了一点。此点关系甚大,可谓我大金和察哈尔一战的胜负手。”
何和理一怔,连忙应道:“大汗请讲。”
“红黄教之争,”努尔哈赤淡淡一笑,“自林丹汗改信红教,蒙古各部便上下离心。而红教和黄教的争端,也日益加剧。”
何和理眼前一亮,“大汗的意思是说,利用红教和黄教的争端,击垮林丹汗?”
努尔哈赤重重的点了点头,“对,”见其他人尚不明白,努尔哈赤便解释道:“如今,我大金信奉的也是黄教,内喀尔喀人和科尔沁人信奉的也是黄教。实际上,蒙古的大部分部落信奉的都是黄教。只有察哈尔和几个小部落信奉的是红教。
即便是察哈尔,他们的部众也都是刚刚改信,而且是在林丹汗的逼迫下强行改信。”
阿敏还是有点不明白,“这信教,和打仗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努尔哈赤哈哈大笑,“甚至上,关系大着呢。”
何和理连忙帮着解释,“此次林丹汗攻打我们,说的理由是草原大旱,为全体蒙古人找活路。这样一来,就让蒙古各部同仇敌忾,视我大金为敌。即便是那些和我们较好的台吉,也无法和我们联合。否则,他们就会被蒙古人骂做是叛徒。
可大汗的意思,则是打出黄教旗号,混淆视听,从而瓦解蒙古联军。”
努尔哈赤得意的一笑,接口道:“林丹汗无道,擅自改信异教,致使长生天大怒,降下灾害。可林丹汗却不幡然悔悟,又驱逐黄教信徒,使他们相互攻伐,可谓罪大恶极。
我爱新觉罗·努尔哈赤,笃信佛主,愿为黄教护法,驱逐邪恶,使佛爷的光辉,继续照耀在大草原上。”
众人一怔,连忙在何和理的带领下跪倒,“大汗笃信佛主,当为黄教护法,驱逐邪恶……”
努尔哈赤仰天长笑,当初,他起兵反明,用的是七大恨誓天,用仇恨聚集部众。随后数年,他不断排汉、仇汉、屠杀汉人,实际是为了强化部众的凝聚力。
可同样的招数对待汉人行,对付蒙古人就不行。因此,他就撩出了宗教手段,声称要为黄教护法。把原本的蒙金之争,化作红黄两教的宗教之争。以此来分化蒙古,孤立林丹汗……
而在真实的历史上,努尔哈赤就是靠着屠杀汉人,来聚集人心,最终打造了一个新的民族——满族。到了皇太极即位之后,改变后金仇汉政策时,原本人口稠密,汉人众多的辽东,已经完全没有了汉人。而满族,却已经凝聚成了一个新兴民族。
在满清的二百多年里,东北已经没有了原生原长的汉人。而如今的辽东汉人,都是清朝末年闯关东以后的移民了。
自春秋时的燕国算起,汉人已经在辽东生长延续了数千年。可在满清的极大武功下,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ps:不好意思,石头有点激动了。
不过,严格的说,满清杀人、愚弄人心的本领,还是值得大家佩服的。呵呵。
第137章 熊廷弼 上
代善很快就收拾好行装,日夜兼程的赶往沈阳。
而沈阳城内,熊廷弼也很快就收到了代善到来的消息。至于代善的来意,也被锦衣卫查了个清楚。
经略府的花厅里,孤零零的坐了四个人,熊廷弼、杨涟、袁应泰,以及骆养性。这四个人,包揽了辽东的军事、行政、经济、情报大权。而骆养性,更是担负着监视前三人的重任。
花厅外,数十名亲兵严阵以待,把花厅围了个水泄不通。这些亲兵来自经略府下属的总务处,都是从杨涟的宪兵中精选出来的,专司经略府的情报安全保卫工作。
骆养性清了清嗓子,首先报告了代善的行程“据锦衣卫得到的消息,建虏大将代善已经过了抚顺关,正向沈阳赶来……”
袁应泰一怔,“怎么这么快?”
熊廷弼淡淡一笑,“林丹汗的大军,一直在身后催着,代善能不急吗?就是不知道,代善带了多少钱物来贿赂我们。要是太少了,我可不答应啊……”
众人会意一笑,却对代善的到来,期待起来。
杨涟一向板着的脸上,也多了几丝笑容。他长叹一声,笑道:“自老奴反叛以来,辽东局势便日益糜烂。而萨尔浒一战,我大明更是丧师辱国。如今,胜利就在眼前,我反倒有点疑神疑鬼,觉得不真实起来……”
熊廷弼等人也是一阵恍惚,觉的杨涟所说,正是自己心中的写照。
一时间,花厅内便沉默起来……
不过,这四人俱是性情坚毅,轻易不为外物所动之人。片刻之后,便先后反应过来。
熊廷弼哈哈大笑,冲散了花厅内的伤感、忧郁气氛。
“杨大人过虑了,”熊廷弼神情飞扬,“自陛下登基以来,辽东局势便日益好转,百姓也能安居乐业。建虏小丑,已是秋后蚂蚱,时日无多了。
现如今,上天佑我大明,给草原降下旱灾,逼得林丹汗无路可走。陛下又因势利导,诱使林丹汗东进。这才把老奴逼到绝境,不得不拼死一搏……
而我等目前商议的,则是如何勒索代善。并让代善彻底相信,我大明并没有出兵之意。”
袁应泰沉吟了片刻,却徐徐说道:“至于骗过代善,倒也很简单,无非是假戏真做而已。倒是如何与林丹汗配合,利诱林丹汗强攻建虏,到需要再斟酌一二……”
众人一怔,却随即想起皇上密旨的内容来。
按照朱由校最初的计划,那就是各边加强防范,不给林丹汗偷袭之机。而在辽东向林丹汗供粮,则是引诱林丹汗东进。准备在辽东挑起蒙金争端,坐山观虎斗。
可谁成想,林丹汗不来则已,一来便是数十万大军,竟然想着给建虏一个灭国之战。这样一来,朱由校最初的计划就要进行改变……
杨涟苦笑一声,“林丹汗如此兴师动众,难免不会有什么其他心思。只怕我们也要加强戒备,也免得给林丹汗可趁之机……”
熊廷弼微微颔首,赞同道:“杨大人所言甚是,我们不得不防啊。只是,”熊廷弼的脸顿时便拉了下来,叹气道:“大军西移,去防备蒙古的话,就不能去偷袭建虏了。难道说,就放过此良机不成?”
袁应泰也反应过来,忙劝道:“建虏颓势已现,经略必有马踏赫图阿拉那一天。至于现在,还当以小心防备为上……”
杨涟也出言劝道:“圣上授经略以重任,本是为了保辽东平安。至于建虏小丑,又何须挂齿。等到我大明练成精兵,必能献老奴于太庙……”
“两位大人所言甚是,我等须以保境安民为上。”熊廷弼点了点头,却又有点不甘,“若是老奴一不留神,被林丹汗所擒杀,本帅岂不伤心?头疼啊,头疼。”熊廷弼边说边哈哈大笑起来……
杨涟和袁应泰刚刚把心放下,却又听熊廷弼一声断喝。
“不过,”熊廷弼止住笑声,狞笑的脸上,满是杀气,“本帅也不能饶了建虏……”
杨涟一惊,忙问道:“大帅的意思是?”
熊廷弼狞笑道:“让新军的儿郎们,再去建虏那里走上一趟,给老奴问个好。”见杨涟等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熊廷弼放缓了笑容,“诸位放心,除了新军之外,其他各部都要严守关隘,防范蒙古人来袭……”
杨涟等人这才完全放下心来,连忙附和同意。
※※※
结束了会议,熊廷弼便转回住处,准备歇息一二。却发现家人熊安跟了过来。
“老爷,”熊安看左右无人,便鬼鬼祟祟的喊道,“小人有事禀报。”
熊廷弼一怔,忙把熊安带到了僻静处。
“什么事?”熊廷弼问道。
“老爷,”熊安小声问道:“小的听说,建虏就快要被平灭了?”
熊廷弼一楞,却笑骂道:“你这滑头,消息倒也灵通。”略一沉吟,又笑道:“……从目前局势来看,建虏十有是逃不出此劫了。”
熊廷弼说的是蒙古人东进,建虏局势危急,怕是在劫难逃。可熊安却误会了,他以为是大明军队要乘火打劫,急的脸色都变了。“老爷,你要三思啊。这建虏,实在灭不得……”
“什么?你说什么?”熊廷弼脸色大变,“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熊安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苦苦劝道:“老爷,有道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当初老爷得罪了那么多人,全赖辽事危急,才受得圣上袒护。若要是建虏被平灭,老爷岂不是要……”
熊廷弼顿时愣住了,直到此时,他才隐隐约有了一丝悔意。
“当初,我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了。”熊廷弼一声长叹。
“那老爷就给建虏留一条生路……”熊安连忙劝道。
“晚了,”熊廷弼一阵苦笑,如今的辽东,已经不是自己一个人说了算。想养贼自重,也不是很容易的事儿了。“现在已经不行了……”
“老爷……”熊安还想再劝,却被熊廷弼拦住。
“放心吧,”熊廷弼淡淡一笑,“本帅早有准备,必能全身而退……”
夜已经深了,熊廷弼仍是辗转反侧。
自督辽以来,熊廷弼便四面开战,得罪大臣无数。虽有心借东林党为外援,改善自己的处境,可东林党却突然间轰然倒塌……
至于养贼自重,熊廷弼却想都没想。在辽东四巨头中,杨涟是顾命大臣,深受皇帝信任;袁应泰想改辽东都司为布政司,巴不得辽事平息;至于骆养性,皇帝早就放出话来,等辽事平息,他就是锦衣卫指挥使。
而在辽东经略府属下,各个衙门的官员都是朝廷所派。那些带兵的将领,又多是南人,早就有了思乡之心……
熊廷弼拔拔算算,竟发现自己是个孤家寡人。一旦有了怠慢辽事之心,必定会寸步难行。索性之下,便放下心事,酣然入睡……
第138章 熊廷弼 中
在熊廷弼等人商议后的第二天傍晚,代善带着长长地车队,赶在城门关闭前进了沈阳城。
和早先派遣过来谈判的使臣汇合后,代善顾不得身子的疲惫,便火急火燎的赶到经略府,求见熊廷弼。
经略府的门子很干脆,一声冷冰冰的“不见”,随后便‘呯’的关上了门,让代善吃了个闭门羹。
代善倒不气馁,面色如常的返回了驿馆。其实,代善此次拜会,只是想表明一下态度。如果能顺顺利利的见到熊廷弼,他才真的会感到意外。
次日早起,代善又一次出现在经略府门前。可在等了一天后,一个仆役告诉他,“天色已晚,明日请早”。
随后数日,代善百折不挠,准时去经略府应卯。在背地里,却是分派人手,四下撒银子。
如此过了十天左右,经略府终于传来消息,“大人明日有空,可在未时(下午一点)晋见……”
代善不敢怠慢,第二天早早的就守在了经略府门口。到了未时,果然有个仆役迎了出来。
在带代善进去的路上,仆役一直在喋喋不休,不停的数落着努尔哈赤父子的忘恩弃义和狡诈无耻。代善气的脸色铁青,却也无可奈何。
堪堪走到门口,仆役又冒出了一句。
“喂,你要知道些规矩。会见时间只有一炷香,到时候一定要出来。否则,没你的好果子吃……”
代善气的全身发抖,却最终忍了下来。
而一进门,代善便又吃了熊廷弼一阵训斥。
“你是代善?”熊廷弼低垂着眼,手中却不停的在处理公文,完全把代善视作来闲聊的客人。
“小的代善,叩见经略大人。”代善福至心灵,忙摆出了最卑微的笑容,跪倒在地。
熊廷弼也懒得看他的表演,只是淡淡的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小的代善,是带着大金国主的诚意,前来投诚的。”代善一脸坦然。
“投诚?”熊廷弼挪揄的看了代善一眼,“……老奴答应进京了?”
此前谈判中,熊廷弼难为建虏的主要手段就是让努尔哈赤入京请罪。而老奴害怕明人变卦,自然不肯亲身犯险。
代善急忙应道:“国主已经答应了。”
“哦?”熊廷弼一脸的惊讶,“老奴怎么突然想的开了?”
代善苦笑连连,“还不是蒙古人闹得,察哈尔调兵百万,气势汹汹的向辽东扑来。国主觉得无力抵抗,便想投诚大明,在大明养老。”
“老奴就不怕我一刀杀了他?”熊廷弼故意试探。
“不怕,”代善急忙给熊廷弼戴高帽,“国主说了,大明的人都是好人。只要我们不给大明捣乱了,大明的人就会饶过我们。不想那些蒙古鞑子,抢了我们的家业,还想要我们的命……”
熊廷弼听得头晕脑胀,最终只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代善这个人很无耻,和他亲爹一样无耻。
沉吟了片刻,熊廷弼才质问道:“即然如此,那老奴为何还要去迎战林丹汗,却不立即输诚?”
代善一脸的坦诚,“俺们国主说了,去投降大明,不能带人太多。带的多了,就有人担心,非要置俺们于死地。倒不如和蒙古人来场血战,倒也给大明的主子们少很多麻烦,俺们投诚后,也能睡得安心踏实些……”
熊廷弼听得哭笑不得,过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指着代善笑道:“……难道老奴就不怕死在乱军之中吗?一派胡言。”
“怕啊,”代善急忙解释,“要不怕,他会让我来做信使吗?他这是在给自己留种啊。”
熊廷弼被雷的外焦内嫩,却对努尔哈赤和代善的无耻彻底无话可说。
“说说吧,”熊廷弼向椅子后背上一靠,淡淡的问道:“你父子投诚,都需要什么条件?”
“这个,”代善一阵尴尬,“我父子投诚之后,一定会严守承诺,永不反叛。这条件吗,倒也有点……”
“说说看。”熊廷弼鼓励道。
“其实也很简单,只是要等到和蒙古的战后,才能真正确定。”代善讷讷的说着,还不忘偷看熊廷弼一眼,“若是大明愿意,我父子愿为大明守边,抗衡蒙古……”
“若是我大明不愿意呢?”熊廷弼似笑非笑的看着代善。
代善苦笑了两声,却显得有些失望,“……那就允许我父子内附。”
熊廷弼一怔,内附?这努尔哈赤倒也敢说。
不过,要是努尔哈赤战败,兵力全损的话。内附,对他来说,倒是一个最好的结果。
熊廷弼装模作样的思考了一阵,才苦恼道:“内附,就先别考虑了,还是等你们和林丹汗分出胜负以后再说吧。至于为大明守边,那就要拿出些诚意来……”
代善连忙应道:“大人请讲,小的听着呢。”
熊廷弼笑的是慈眉善目,可提起条件来,却是又狠又毒。“首先,努尔哈赤的子孙必须到京师读书,接收大明教化;而继承汗位的人选,也要由大明决定。”
代善一阵犹豫,却答应下来。
“其次,和大明接壤的边境,不许驻兵。如有五十人以上的调度,必须报大明批准……”熊廷弼步步紧逼。
代善这条倒应的痛快,“行,反正我们也不想和大明打仗了。不驻兵就不驻吧,正好把兵力集中到西边去。不过,”代善也提出了要求,“你们大明的兵将,可不要趁机偷袭我们。”
“行,”熊廷弼也爽快的答应下来,“等协议签了之后,我就下令,让军队后移五十里。如何?”
代善急忙应承下来。
熊廷弼一摆手,“就先定这两条吧。至于其他的,明日再议……”
代善还想再说,却看到熊廷弼端茶送客。无奈之下,只好怏怏而退。
代善刚一出门,屏风后便转出了杨涟、袁应泰、骆养性三人。
袁应泰看着代善远去的身影,却啧啧不停,“这个代善,能大能小,倒是个人才。不过,就是太无耻些了……”
杨涟接口笑道:“……无耻,是他们的家风。代善也算是历经熏陶,学有所成了。”
顿时,四人轰然大笑起来
笑过之后,熊廷弼才问三人,“……诸位以为如何?”
“太假了,”袁应泰评价道,“这完全是来忽悠我们的,想稳住我们而已。”
杨涟倒有不同看法,“如果建虏战败,努尔哈赤倒有可能向我们输诚,以待东山再起之日……”
熊廷弼点头称赞,“两位大人所言甚是,本帅也有同感。”说罢,熊廷弼看向骆养性,却一言不发。
骆养性会意,忙应道:“诸位大人放心,骆某一定据实上报,以免有人恶意中伤……”
第139章 熊廷弼 下
第二天一早,熊廷弼就派人通知代善,准许努尔哈赤带本部人马输诚。并指定了人选,和代善商谈投诚细节。
代善生怕谈判耗时太久,误了前方战事,只好在会谈中步步退让。可让代善惊讶的是,这次参与会谈的明方代表,毫无泱泱大国的风度,竟然在和谈中步步紧逼。自己稍有不满,便会遭到对方的武力恐吓。
代善无奈,只好使出终极必杀技,大笔的珠宝、皮革、名贵药材源源不断地洒出。功夫不愧有心人,在大量的金钱攻势下,代善最终买通了一条通道,见到了熊府的大管家熊安。
熊安倒也不含糊,一口价便叫了二十万两的价钱。只要代善照单付出,就可以在第二天签订和约。
代善沉默了片刻,提出了要求,明军必须后撤,不得在蒙金大战期间侵扰建州边境。
熊安一愣,随即笑道:“看来,我们是谈不拢了。”不待代善分说,便要起身离去。
原来,熊安来时,早就受过熊廷弼嘱托,只许他答应签约,其他一概不许。而代善又没有给熊安半点好处,熊安岂会帮他的忙。
代善倒也反应得快,当即之下便拉住熊安。向熊安许诺了一万两银子后,熊安才勉强答应,帮代善问问。
天启六年六月初六,熊廷弼和代善最终达成协议,明金休兵,金向明称臣、纳贡、送质子。而熊廷弼承诺,在金国裁撤边境兵力后,也逐步减少边境驻军。
刚刚签订了和约,代善便迫不及待的提出,请双方相约退兵,互不侵犯。
熊廷弼却不肯答应。
“代善啊,”熊廷弼一副前辈指导晚辈的模样,“作为人臣,最为诲病的,就是背了主上,自己做主。你又是老奴的儿子,可更要小心啊……”
代善只觉势头不对,急忙问道:“经略大人,你的意思是?”
熊廷弼笑而不答,袁应泰却笑道:“代善,本官看你顺眼,就指点你一下。你如想继承了老奴的位置,那就要事事请示,事事汇报,千万不要私自做主。否则,难免有擅权之嫌啊。”
“袁大人教训的是。”代善无奈之下,只好低头。
熊廷弼哈哈一笑,“……去吧,先向老奴请示一下,让他盖了印,我们才好换文立约。”
代善这才醒悟过来,他颤抖着嘴问道:“大,大人的,的意思是,是……”
“这么大的和约,不是你一个为人子、为人臣的,能轻易做主的。”杨涟好心的拍了拍代善的肩膀,提点道:“……快把和约送回去吧。”
代善只觉的嗓子眼一甜,险些吐出血来。
“诸位大人的意思是,你们也要呈报上去?”代善的声音中,已经明显带有哭腔。
“当然,”熊廷弼却很不人道的撒了把盐,“没有圣上的旨意,又有谁来执行这和约?”
代善再也受不了这个打击,十分干脆的晕了过去。
第二天,代善一清醒过来,便去向熊廷弼致谢。
“如不是诸位大人提醒,代善必定会失去父汗信任。”代善一脸感激的说道,“熊大人,请受小人一拜。”
熊廷弼微微颔首,“无妨,我也是为了保证和约能真正成立而已。”
见代善仍是不解,熊廷弼便叹道:“老夫入辽以来,便时刻想着恢复辽东秩序,保辽东军民一方平安。如今,你父子能深明大义,主动内附,却帮了老夫大忙,完成了老夫的夙愿。可是,”熊廷弼脸色一整,“朝中却有些大臣见不得明金和好,他们还想着让辽东生灵涂炭……”
代善心中一阵嘀咕,却不知熊廷弼所指,只好含糊应道:“经略大人菩萨心肠,代善佩服。”
熊廷弼淡然一笑,“这和约,如是熊某来签,必定会被后继者推翻。如是陛下来签,则无人敢违。代善,你可明白?”
代善顿时喜出望外,忙跪拜在地,“大人放心,代善便是豁出命去,也要让父汗签下和约,使明金休兵……”
熊廷弼欣慰的点点头,却不再言语。
代善却还是放心不下,他迟疑再三,最终才哀求道:“大人,如今和约已经签订,是不是先让沿边军队后撤?”
熊廷弼顿时便沉思起来……
起初,熊廷弼答应代善尽早签订和约,是因为蒙古军已经完成集结,正在开拔东进。而只有签订了和约,老奴才能完全放下心来,抽调兵力西向。
如今,代善又想着双方军队后撤,给老奴进一步创造抽调兵力的机会。这事可大可小,如不小心谨慎,自己毕竟会遭到大臣弹劾……
见熊廷弼迟疑不决,代善心中暗苦,却只能发出一声哀求,“大人,蒙古的兵马,实在太多了啊……”
熊廷弼一怔,却轻轻地笑了起来,“也好,本帅便帮你担了这个罪名。”说罢,熊廷弼招过亲兵,吩咐道:“传令下去,命令各部西移,密切监督蒙古和努尔哈赤的战事动向……”
代善大喜,连忙谢过熊廷弼。
当天晚上,代善又通过熊安,详细了解了熊廷弼的一举一动。见无异样,才放下心来,向赫图阿拉送出了情报。
为了取信代善,更为了向皇帝示之以诚,熊廷弼还真的向京师上了奏章,请求皇帝批准和议。可私下里,熊廷弼却和杨涟、袁应泰联名写了密奏,详述和约签订详情。
果不出熊廷弼所料,和约文本一到京师,便掀起了悍然大波。朝野上下齐声指责熊廷弼等人,称其丧权辱国。极力要求皇上降旨,处罚熊廷弼。
更有甚者,还捕风作影,捏造了熊廷弼等人收受建虏贿赂的罪状,攻讦熊廷弼。
其实,这也和明朝的国策有关。在明朝的士大夫眼中,对外的任何妥协,都是在丧权辱国,都是在师法前宋,都要被斥责弹劾。
可朱由校却不这么想,他装模作样的一番后,最终下了旨意。熊廷弼与建虏和议,事先早已奏明,无过。但和约中的条款却尚不理想,令熊廷弼和建虏从新商议……
而此时,林丹汗已经和努尔哈赤接战了。
第140章 混战 一
代善去了沈阳城,奴颜婢膝的向明人乞和,期间受尽了折辱。而他的父亲,努尔哈赤也没有闲着,而是一身喇嘛打扮,去喇嘛庙里乞援。
不过,和儿子代善比起来,曾经给李成梁做家奴的努尔哈赤,明显的脸皮要厚,乞求起来,也自然得多……
努尔哈赤低三下四的去拜见的喇嘛叫阿噶旺罗布桑却拉丹,是个从乌斯藏来的喇嘛。因来自乌斯藏的章嘉地区,便被人称为章嘉呼图克图,意思便是来自章嘉的圣者。
章嘉呼图克图是三世索南嘉措的弟子,受命在蒙古草原传教,并主持草原黄教的一切事宜。他在蒙古草原传教二十多年,深受蒙古各部尊重。
可好景不长,因林丹汗突然改信红教,章嘉呼图克图便被礼送出境。几番辗转下,章嘉呼图克图便来到赫图阿拉。他一边传教,一边等待时机,准备再返蒙古草原。
努尔哈赤看到林丹汗改信红教后,蒙古其他部落仍信奉黄教,便认为章嘉呼图克图奇货可居。他不但把章嘉呼图克图封为国师,还带着一棒子亲信大将皈依佛门,信奉了黄教。
而如今,林丹汗东侵,把战争的矛头对准了努尔哈赤。努尔哈赤不得不向黄教教门求援,企图利用宗教,分化蒙古联军。
佛堂内,章嘉呼图克图和努尔哈赤相对而坐。
如今的章嘉呼图克图已经五十多岁了,却仍是脸色红润,如同少年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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