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以黄兄所见,直隶无洪涝旱碱之害后,粮食是否能增产?百姓是否能安居乐业?”王姓士子步步紧逼。
黄姓士子只觉得额头上一片汗津津的,却不想认输。他略一思付,便强辩道:“……本朝国帑,耗于宗室者十有六七。如大幅度征税,只怕民未见其利,宗室却早已膘肥体壮。”
“黄兄所言甚是,”王姓士子微微颔首,却又大声喝道:“正因为此,才要令天子有私财。”
“天子有私财后,宗室耗费,可从中支取,外朝概不干涉。但是,”王姓士子微微一笑,自得道:“天子之私财,外臣不能轻言干涉;而户部国帑,天子亦不能据为己有。如此公私分明,天下兴矣。”
“好,”朱由校再也忍不住了,他一边鼓掌,一边走向前去。“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王兄,真大才也。”
王姓士子这才发觉了朱由校等人,见朱由校夸奖自己,忙连声谦让,“不敢当,不敢当。”
朱由校却不管那么多,他稍一沉吟,便开头讲道:“小弟也姓王,单名一个‘燕’字,乃是京师人士。却不知王兄台甫?籍贯何处?”
听皇帝自称姓王名燕,沈飗就是一愣。等反应过来后,沈飗差点爆笑出声。“皇上啊,皇上。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记得老祖宗的封号啊?”沈飗嘀咕着,却快步向前紧走几步,生怕皇上一时嘴快,在这些士子面前露了怯,丢了脸。
那王姓士子却未体会到王燕这个名字中的特殊含义。见有人想自己询问姓名,他连忙正色答道:“……在下王宜昊,表字逸之,乃江西广信府人士(书友逸云追提供)。”
“江西的?”朱由校一愣,连忙问道:“原来王兄是江西人士,我还以为兄台是浙江人呢?”
“不,”王宜昊微微摇头,却解释道:“……在下中举后,曾游学浙江多年。此次入京赶考,便来浙江会馆会友。”
朱由校微微颔首,却转向那黄姓士子,问道:“却不知兄台高姓大名,籍贯何处?”
黄姓士子一愣,心想,你在一旁看了半晌了,怎么还不知道我姓什么啊?却不得不回答道:“在下免贵姓黄,名尊平,字淡之,浙江余姚人士。”
朱由校一愣,不是黄宗羲?那你充什么大尾巴狼啊?
身后的沈飗却是一惊,忙插话道:“……却不知淡之和黄白安如何称呼?”
黄白安,即黄尊素,字真长,号白安,余姚人。黄尊素是东林大将,现任御史一职。此外,他还是黄宗羲的父亲。
黄尊平一愣,忙堆笑道:“那是在下族兄,却不知阁下是……”
沈飗一怔,却不知如何回答。
朱由校却嘻嘻一笑,“这位沈风沈先生,不但是浙江人士,还是两榜进士出身……”
一言方出,满场皆惊。众位士子忙齐声行礼道:“……晚生见过前辈。”
朱由校满脸带笑,却把沈飗推向前台,与众人应酬。自己却拉了王宜昊,躲到一旁讲话……
第121章 浙东学派
弘德殿内
朱由校高居御座之上,静静地看着手中的奏章。这是魏忠贤的一份奏章,上面讲述的是王宜昊和黄尊平的一些资料。
王宜昊,字逸之,江西广信府人,出身地主式商人之家,王(谢)一夔五世孙旁系。早年在鹅湖书院就读得中举人,但并不欣赏理学。后游学浙江,受浙东学派影响颇深。
王一夔,江西南昌新建人,字大韶,号约斋。明英宗天顺四年,中庚辰科状元。后官至工部尚书,并为宪宗和孝宗皇帝讲学。
王一夔祖上原姓谢。其祖谢永亭在元末战乱时,只身依随至亲王以义避难。洪武三年(1370年)遂报作王以义、关领户田,一向冒姓王氏。明成化七年(1471年),十二月十八日王一夔呈《复姓疏》奏请朝廷要求复姓,被皇帝准允,逐复姓谢,故又称谢一夔。因此,王一夔的后代,一支姓谢,一支姓王。而王宜昊,便是王姓一支后裔。
“沈爱卿,”朱由校抬起头来,看向沈飗,“这浙东学派是何学派?其人物,主张又如何?”
“启奏陛下,”沈飗微微躬身,从容禀道:“浙江本人杰地灵之地,自东汉以来,便人才辈出,著书立言者枚不胜举。浙东学派也并非单指一家学派,而是以钱塘江为界,浙东地区各学派的总称。”
“浙学渊源于东汉、形成于两宋、转型于当代,(发扬光大于清代)。其包括东汉会稽王充的“实事疾妄”之学、两宋金华之学、永嘉之学、永康之学、四明之学以及明代王阳明心学、刘蕺山慎独之学。其虽繁杂多变,却一脉相传。”
“在文学和历史研究上,浙东学派主张文史通汇……”
“在治学上,提倡求实、批判、兼容、创新,主张经世致用。”
“浙东学派认为,“公天下”就是能使老百姓“各得自私、各得自利”的天下。其提倡个性、个体、能力、功利、注重实际,主张个人奋斗。认为通过个人奋斗,可以达到个人价值的体现。”
“在经济上,浙东学派主张发展工商业。认为只要切于民用,则农商皆本。“商贾”与“力田”一样都是致富的正途。”
“在‘富民’观念上,浙东学派主张民富先于国富。认定富国和富民,富民是第一位的。其次,他们反对国家打着抑兼并的旗号来压制、侵夺富民的财产。”
“在‘义利观念’上,浙东学派反对空谈义理,主张义利统一。但被朱熹指责为专事功利。”
……
朱由校听得膛目结舌,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面对着沈飗惊奇的目光,朱由校苦笑道:“……朕原以为王宜昊是个天才,却没想到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
“陛下圣明。”沈飗微微欠身,表示同意。
“不过,”朱由校却高兴起来,“这才符合常理嘛。这不世出的天才,哪有那么容易出现的。”心中却落下了一块大石头,‘这王宜昊,不是穿的’。
“陛下说的是,”沈飗凑趣道,却又有点好奇,“陛下,那王宜昊又和陛下说了些什么?竟让陛下如此赞叹。”
“这王宜昊嘛,”朱由校一怔,却想起和王宜昊见面的情景来。“王宜昊真不愧是出身于浙东学派……”
“他向朕提出,要工商业并重。通过发展商业,来吸引富人投资商业,缓解土地兼并的压力。此外,”朱由校仔细回想道,“他还提出,要发展海外贸易。以海外贸易来拉动工商业发展……”
沈飗听了暗自点头,这重视工商业也好,发展海外贸易也好,都是南方沿海正在做的。只不过,各地士绅不愿报税,地方官员也视而不见。而这王宜昊却初生牛犊,在皇上面前泄了底……
“不过,”朱由校兴奋起来,“朕最看重的,还是他一片赤胆忠心,提出了国富才能民安。这一点,可和浙东学派的大不相同……”
“陛下,”沈飗有点吃味,便提醒道:“这王宜昊,还提出要给天子私财,从而限制皇室用度……”
“无妨,”朱由校笑着摇摇头,“他说的这个,不正是朕正在做的吗?”见沈飗还有点疑问,便提醒道:“爱卿难道忘了,朕正推行的预算制度,不正是在明确、并限制各司耗费吗?。”
“陛下圣明。”沈飗一惊,却心服口服的跪拜下去。
见沈飗低头,朱由校满意的笑了笑,却轻轻的问道:“……爱卿觉得,黄尊平这个人如何?”
沈飗心中一紧,忙禀道:“启奏陛下,黄尊平目无尊上、狂妄不谨,理应严惩。”
朱由校似笑非笑的看着沈飗,却淡淡的问道:“黄尊平所言,都是浙东学派的言论吗?”
“陛下,”沈飗只觉得如五雷轰顶,忙跪了下去,“陛下,浙江学派并无如此狂妄之言,还请陛下明察……”
“是吗?”朱由校却不肯信,便吩咐道,“黄尊平既然称朕是天下大害,那为何还要进京赶考?足见他表里不一,沽名钓誉。着令革去他举人身份,交锦衣卫看管。”
在朱由校眼中,浙江学派提倡个性,主张公天下,要求民富先于国富。这往正的说,是思想解放,符合工商业的发展。可往反的说,却是局部利益高于整体利益,没有整体、全局观念。
而像黄尊平这样的言论,主张‘非君’,已经发展到无政府主义了。作为一个皇帝,朱由校早已对地方士绅多方逃避朝廷赋税不满,又岂能容这无政府主义言论大肆宣扬……
沈飗却不知道皇帝的想法,他只本能的感觉到,皇帝有借机整顿士林风气的意图。如自己应对稍有不慎,浙江士林便会遭到致命打击。作为一个浙江籍的官员,沈飗怎不紧张万分?
“陛下,”沈飗心一狠,决定豁出性命,也要保住浙江文气。“臣愿以性命担保,浙江士子均怀忠君爱国之心……”
朱由校一怔,却想起方从哲和沈飗均是浙党领袖。也就是说,自己目前的统治支柱,也是浙党……
“好了,”朱由校摆了摆手,示意沈飗起来,“这件事,就交给方爱卿和你一起查办。”顿了顿,又吩咐道:“……此事不必牵连太广,只需警示士林便可。”
“臣叩谢天恩。”沈飗一喜,忙叩头谢恩。
第122章 为什么要收税
方从哲走进御书房的时候,朱由校正在伏案疾书。
看到方从哲行礼,朱由校淡淡的应了声,却让他稍等片刻。
“方爱卿,你来看看,朕的这篇文章如何?”朱由校又把写好的文章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没有什么错误纰漏。便交给内侍,让内侍给方从哲送去。
方从哲恭恭敬敬的接过文章,一看题目便愣了——《我们为什么要收税》?方从哲不由得一阵苦笑,皇上这是对黄尊平的言论不满,想找回场子。
“陛下,”方从哲斟酌着言辞,向皇帝做出了保证,“……臣和沈大人,一定会严查黄尊平一案,决不让类似事情发生。”
“方爱卿和沈爱卿办事,朕自然放心。”如何处罚黄尊平,朱由校并不想多说。可如何应对无政府言论的影响,朱由校却觉得是当务之急。
朱由校对方从哲的保证淡然应对,却催促道:“方爱卿还是先看看文章,看朕写的如何。”
方从哲无奈,只好仔细阅读圣上的文章。刚一入目,方从哲便是一愣,忙粗粗的浏览了一遍。
“这,这文章,”方从哲抬起头来,满脸都是吃惊之色,“陛下这文章,怎么全篇都是白话?”
“对,”朱由校点了点头,解释道:“这篇文章,是交个《京华日报》刊登的。能看这份报纸的,多是些乡野村夫。用白话写,可以让他们更明白些。”
见方从哲还是一脸震惊,满是不情愿的样子,朱由校只好作出让步。
“方爱卿好好看看文章,再帮朕写上一篇,发在《真理报》上。”说罢,朱由校一阵苦笑,“……方爱卿当知,朕看文章还可以,写文章就不行了。”
方从哲嘴角抽动了两下,却强忍着笑意低下头。“皇上还真能异想天开,不过也真难为他了。算了,我还是先看看文章,再帮着写写吧……”却对皇帝独创的白话文不看好。
《为什么要收税》分三个篇章,其分别是,其一,税收对朝廷财政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其二、国朝的税收制度和历代改革;其三、本朝财政和税收遇到的难题……
在文章中,朱由校全面阐述了税收对国家财政的重要性,分析了国家财政的用途,并对过往的税收、以及财政政策进行了检讨。最后,又将朝廷目前遇到的困难,一一作了简要分析……
但是,出于保密的考虑,朱由校并没有将下一步税收改革的计划列举出来。而是准备看看风声,等舆论议论后再说。
起初,方从哲还是带着一种轻忽的心态阅读文章。可越到后面,方从哲就越是吃惊。由于白话文的琅琅上口、通俗易通,方从哲很快便适应了这种文章的文风。随即,却被皇帝文章中透露出的种种观点所深深震撼……
“……老臣能侍奉陛下这样的君主,真是老臣的荣幸。”方从哲老泪纵横。
浙党立足于浙江士林,本应顺从浙江民意,重视工商业发展,减轻民间赋税。可浙党却是执政党,方从哲更是内阁首辅。为了应对朝廷的财政危机,方从哲及浙党不得不主张征税。可这却违背了浙江士林的意愿,导致东林党乘虚而入,浙党成了无本之源……
“爱卿言重了,”朱由校淡淡一笑,却又问道:“方爱卿以为,这篇文章可堪入目?”
“此乃一篇上佳之作,”方从哲精神一振,提议道:“臣建议,明发天下,令天下官吏士绅,尽数阅读……”
“可是,这是白话文啊?”朱由校故意为难道。
“启奏陛下,”方从哲却反驳道:“以老臣之见,此文只能以白话书写。如改用公文,却难免有辞不达意之嫌……”
“既是这样,”朱由校不再犹豫,吩咐道:“方爱卿可将此文遍送阁部大臣、以及乾清宫诸资政,令他们阅读并提出意见。等修改之后,再明发天下。”
“臣遵旨。”方从哲连忙应允,却又迟疑道:“陛下,臣有一个想法,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爱卿只管讲来。”
“臣以为,此文明发天下后,可仿辽东粮行之例,令士林广为探讨,并摘录于报纸之上……”方从哲敏锐的感觉到,这可能是个机会。只要朝廷趁机挑动民意,税收改革必能顺利实施。而自己、浙党,也能得到莫大好处。
能想到借机挑动民意,推动税收改革,这首辅倒也称职。朱由校心中嘀咕着,却开口笑道:“方爱卿既有此意,那就大胆的去做。”
方从哲连忙应允下来,却又提起本科殿试的准备情况。
此次春闱,是朱由校登基以来首次开科,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恩科。朱由校便听从内阁建议,在本科中增加了一百名贡士名额,以加恩天下。又点了孙如游和解经邦为正副主考官,用两位内阁大学士压阵,来证明自己重视本科的意图。如今,贡士名单即将放榜,殿试的准备也需要着手准备。
“……按照国朝制度,殿试将于三月十五日举行。”方从哲奏请道:“请陛下开皇极殿(即太和殿,清顺治二年改名),令礼部布置考场。”
“准。”
方从哲见皇上准许,忙从怀中掏出一本奏章,“陛下,此乃内阁拟定的考题,还请陛下过目。”内侍连忙下来接过奏章,转呈了上去……
按照明朝的科举制度,殿试时间为三月十五日一天,只考试策论一题,由皇帝亲自命题。但皇帝却不是直接命题,而是在内阁拟定的题目中挑选一道。
朱由校从内侍手中接过奏章,却不打开细看。而是沉吟了片刻,才徐徐说道:“殿试只考策论一道,为的是为国选材。故,选题时便需切中时弊,令考生阐述。”
“但寸有所长、尺有所短,各考生秉性不同,所志向也不同。岂能用一题目取之?”
“陛下,”方从哲只听得一阵头痛,忙奏道:“有道是科场莫论文。这考试,自有几分天意在里面。如考生不擅长该项策论,却也不能怨天忧人。故历代考题,均切中当时时弊,为国家选拔亟需之才……”
朱由校点点头,心想,这就是所谓的‘考试指挥棒’,表明着今后一段时期的国家政策方向。可是,我需要的又是哪方面的人才呢?
一时间,朱由校为了难……
第123章 护航舰队
见皇上犹豫不决,方从哲张了张嘴,却最终忍了下来。
作为大明的首辅,方从哲熟悉大明的一切,对帝国所遇到的困难也有自己的看法。可是,这并不代表,方从哲可以帮皇帝选定殿试题目。殿试,是天子的权利。
朱由校正在苦思冥想,却冷不防看到方从哲的嘴动了动。朱由校心头一动,随口问道:“……方爱卿可有话说?”
“呃,”方从哲一阵语塞,却不敢直抒所想,忙转了话题,另提起一事。
“启奏陛下,”方从哲微微躬身,“臣有一事上奏,还请陛下准许。”
“辽东粮行请求,准许其海运粮食。”得到皇上允许后,方从哲急忙奏道。
海运?朱由校的注意力一下子便转了过来。
在朱由校的记忆里,大明的对外贸易是极其发达的。苏杭地区及沿海地区手工场密布,大量丝织品、棉织品、瓷器畅销海外。随之带来的,是大量白银流入中国。在使用贵金属做货币的时候,中国史无前例的出现了通货膨胀。
可与此极不相应的是,民间的对外贸易如火如荼,朝廷却获利甚少。乡绅们利用各种手法,向朝廷隐瞒真相。以至于有明一朝,海外贸易均处于自发、混乱的状态。亦商亦盗的海商,远途而来的西方殖民者,还有土生土长的手工场主,交织在一起,分享着这史上难见的盛宴。可明政府,却一直处在财政极度困乏的状态。
“辽东粮行请求粮食海运?”朱由校一脸惊讶的问道:“……那,海运的路线又是如何选定的?”
“启奏陛下,”方从哲正色奏道:“运粮入辽,海运路线共有两条。一条是自天津出发,运通州之粮入辽,在辽东旅顺停泊。另一条是自山东登莱出发,运鲁粮入辽……”
‘登莱’?朱由校心中暗恨。当初,我提议在辽东练兵,从海路运往辽东时,你们异口同声,进行反对。随后,辽东缺粮,我提议海运时,你们又反对。胡说什么海运风险太大,漂没太多……可是,如今民间自发运粮了,你们怎么反倒准许了海运?
嗯,不对。朱由校正在暗自诽谤,却忽然想起一事。
“方爱卿,”朱由校微微一笑,挪揄道:“既然辽东粮行的众位股东不怕漂没太多,那就让他们运吧。方爱卿怎么还郑重其事的提出来?莫非……”
听皇帝语气不善,方从哲心中一阵无奈。都怪那史继偕,自己家族本就是海商,却极力反对朝廷涉足海运,还在皇帝面前胡说八道。这不,报应来了。却忘记了,皇帝提议海运时,自己也是冷眼旁观的。
“启奏陛下,”方从哲急中生智,忙奏道:“……朝廷海运荒废日久,船只极少,实不能组织海运。便是如今,辽东粮行也是准备自己打造船只,进行海运。”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朱由校微微颔首,嘉许道:“这些商人,倒也明白这个道理。”却又冷不防的问道:“当初,李三才在辽东开设粮行,粮食又是如何运过去的啊?”
“这,”方从哲心中一凛,只好奏道:“……也是海运。所走路线,也是天津和登莱这两条。”见皇帝面沉似水,方从哲连忙补救道:“天津卫及登莱两府官员贪赃枉法,私自放海船出海,已附李三才案处置。还请陛下明察。”
朱由校微微颔首,却笑道:“既然是走熟的路线,想必不会有太大危险。”稍微停顿了下,又道:“天津卫捍卫京师,实不能准许私船进出。更何况,通州粮食均为漕运而来,供应京畿所用。就准许辽东粮行在山东购粮,自登莱运往辽东吧。”
“臣遵旨。”方从哲连忙领旨。却又为难的奏道:“……若是从登莱起运,却还有一大忧患。”
“讲。”
“自登莱至旅顺,沿途遍布岛屿,如沙门、黑岛、长山、大小竹岛、南北隍城岛,等等大小不一。各岛之上,均有逃户流民盘踞。虽多开荒种地,却也啸聚为盗,威胁沿途安全。”见皇帝似有所思,方从哲忙奏道:“……还请陛下调动兵马,清缴海路。”
“李三才当时又是怎么应对的?”朱由校问。
“自然是重金贿赂,买通道路。”方从哲无奈一笑,语带讥讽。
李三才是走私,不愿大事声张,便不得不买通道路。而辽东粮行虽为民营,却办的是皇差,自然不愿给那些逃户好处。相峙之下,辽东粮行自然要向朝廷求援,把海运放到桌面上讲。
一思至此,朱由校怎肯轻易上当。他斟酌了一下,才轻笑道。
“那些逃户虽然可恶,却还是朕之子民。所居之地,仍是神州赤县。方爱卿就由他们去吧。等到了朝政清明、河清海晏之时,那些逃户必会幡然悔悟,迁回陆地。”
方从哲只觉得心中发苦,这太极打得,连脸皮都不要了。这不是自己承认,大明现在朝政不清明吗?却也无奈。
“陛下爱民如子,真乃仁慈之君。”方从哲随声附和了一句,却又颇感为难。“陛下,那海运怎么办?”
怎么办?凉拌。朱由校暗自好笑,却一脸悲天忧人的叹道:“……辽东粮行也是朕之子民,运粮之事更关系辽东安危,朕岂能置之不顾。”
“这样吧,”朱由校一脸无奈,却不容置疑的下了结论,“成立护航舰队,专司护卫我大明海船。准许护航舰队向所护送船只收取一定费用,充作舰队费用……”
“陛下,”方从哲慌了神,皇上爱在大臣的奏请中夹私货,这他是知道的。可是,组建护航舰队,这私货也太大了吧?这又是军队,又是海船的,岂不是要让民间清议翻天啊?
想起民间清议,方从哲就头皮发麻,急忙劝道:“陛下,为了一个商行组建军队,这也太兴师动众了吧。这要传了出去,岂不是惹起众人非议?再说了,这组建舰队,耗费巨大。国库,怕是也支撑不住啊……”
“方爱卿先听朕解释,”朱由校却不愿退步。笑话,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能名正言顺的组建海军。岂能听你三言两语,便缩了回去。
朱由校耐着性子给方从哲解释,“方爱卿,昨日听了黄尊平那番狂论,朕深有感触……”
“朝廷为什么收不上税来?纵有小民狡猾、心无君王之因。也是因为大量国帑耗费在宗室用度之上,而民生却所用甚少。如此一来,民间自有怨气。”
“其实,”朱由校一声长叹,“这收税就像做买卖一样。百姓向朝廷缴纳了赋税,便想着朝廷能护其平安,让他们安居乐业。而朝廷为了让百姓能多交些税,就应该让百姓看到交税之后的好处。而过去的二百多年里,朝廷正是忘了这一点,才使得百姓离心……”
“而如今,朕修缮水利,又组建舰队。正是想让臣民们看看,他们交的税,并没有白交……”
方从哲默默地听着,却若有所思。朱由校讲完之后,便静静地等在那里。
良久,方从哲才回过神来,满口苦涩的问道:“……陛下组建护航舰队,就是因为收了辽东粮行的税,要保辽东粮行一个平安?”
朱由校郑重的点点头,“粮行如果偷税漏税,做了违法之事,自有国法严惩。可朝廷得人钱财,就要为人消灾。海上风险大,又有海盗出没,朕就要组建护航舰队,保他平安。”
“可是,”方从哲一脸苦笑,“陛下可知,水师耗资巨大。单凭辽东粮行交纳的税银,根本难以支撑……”
“那又如何?”朱由校眉头一挑,“……可朕却得了民心。”
“陛下圣明,”见皇上主意已定,方从哲也无可奈何,便躬身道:“既如此,请准许老臣,将今日陛下所言,明发天下。使天下臣民,均知陛下爱民之心。”
朱由校点头应允,却又见方从哲忧心忡忡。知道他是担心国库难以承担舰队的开支,便想了想,劝道:“爱卿不必担忧。如今只有辽东粮行一家,舰队规模自然不会太大,耗费自然就少。而等时间长了,其他商人自会看到其中好处了,这舰队才会逐步扩充。
再说了,舰队护送船队,不是还要收取一定费用吗?等商船多了,这赋税自然就会增多,而舰队收取的费用,也会增多。”
方从哲一阵苦笑,却劝道:“陛下,这水师护送商船,收取费用只是权宜之计。陛下还需严加约束,免得军将妄为,坏了陛下名声。”
“爱卿所言极是,”朱由校微一斟酌,便有了主意,“……这护送费用,当有户部派人收取,军将不得私自索取钱财。”又想了想,道:“这事儿,内阁要拿出个章程来,钱是户部代收。但使用上,却要优先考虑舰队士卒,以免伤了士气……”
“臣遵旨。”方从哲连忙应了下来……
第124章 太子
又拖延了几日,到了三月初一,内阁终于行文天下。谕令天下士子,学习《为什么交税》一文。并严令各省官吏,务必将此文晓谕天下臣民,如有延误推诿者,务必严惩。
此后,京中各大报房纷纷设立专栏,请知名学者粉墨登场。讲述纳税对朝廷的重要性,以及对臣民自身的好处。
一时间,纳税成了大明最流行的话语。纳税光荣,成了大明百姓家喻户晓的口号。而同日颁布的,成立护航舰队,为大明纳税船只护航的消息,更是给‘纳税光荣’添加了一个强有力的注释。
然而,就在外界熙熙攘攘、热议纷纷的时候,这场风暴的中心——紫禁城内,却异常的平静。
朱由校自己扯了一把椅子,找了个角落躲在那里,看着面前宫人的手忙脚乱,静静地等待。这里是坤宁宫西跨院,时间是三月初三。而在西跨院的正房里,皇后张嫣正在紧张的分娩……
前一段日子,在御医、以及接生婆婆强烈的要求下,皇后张嫣终于搬离了弘德殿,住到了自己本该住的地方。可众人却万万没想到,皇帝却也跟着住了过来。
众人一阵无语,只好求到王安面前。让这位宫里的老祖宗出面,劝阻皇帝,请皇帝不要到坤宁宫添乱。可皇帝是不往这里住了,却每日按时前来拜访。
这让那些御医、稳婆担心受怕的同时,却不得不暗叹皇后受宠之深……
朱由校轻轻地叹了口气,想起来活动活动发麻的身子,却又恐吓坏了那些宫人,惹出麻烦。无奈之下,朱由校只得换了换坐姿,继续焦急的等待。随侍一旁的王安见了,忙出言劝道:“……娘娘福泽深厚,必能产下龙子。”
朱由校闻言,苦笑一声,却没有心情回答。
正在这时,从产房中传出了一声尖叫,令人心颤。朱由校再也按捺不住,跳起来就想往产房里闯,唬的王安连忙一把拦住。
一个担心孩子老婆,要闯;一个遵循礼制,不依,两人便争执起来。正争执间,却又听见产房内传来一声高呼,“生了,生了,皇后产下龙子了……”
产房外,众人一愣,却纷纷向皇帝叩首,“奴才(奴婢)恭贺陛下,大明后继有人……”
朱由校也反应过来,忙松开王安的手,笑道:“同喜,同喜。”又吩咐王安,“赏!”
王安领命,忙掏出大把的银锞子洒了下去……朱由校却拉过一个宫女,吩咐她进产房看看,皇后状况如何。
……皇后产下嫡子,母子平安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内阁,在此等候的阁臣们也纷纷松了口气。
任何一个社会团体,继承人问题都是重中之重。而封建社会里,这一问题更是至关重要。在中国历史上,因皇位继承出现问题,造成朝局动乱、国祚危覆的并不罕见。就连本朝,赫赫有名的大礼仪事件也是因武宗皇帝无嗣造成的。
而前些时,宫中隐约传出风声,有贵人产下皇子,但皇子生母不受皇帝重视,皇子也未昭告天下。为此,方从哲等阁臣都暗自紧张,生怕国本之争再度上演。
但万幸的是,皇后一举得男,皇位继承问题迎刃而解。
方从哲站起身来,对着诸位同僚环拱一周,“……天子有后,我辈大臣自当前去祝贺。我等不如写好贺表,一起前去。”
众人连忙称善,方从哲便从左边袖子里取出一份贺表,交予众人联名。而又趁众人不注意,从右边袖子里掏出了一份贺表,细细的撕了。这才和众人一起,入宫面圣。
坤宁宫内,快手快脚的宫人早已将皇后和皇子收拾停当,另行找了一个房间安置下来。此时,朱由校正一脸喜悦的,守在张嫣的床边。而张嫣,产后劳乏,早已昏昏睡去。在张嫣的身边,正躺着刚刚出生的婴儿。
朱由校低头看着儿子,用手指轻轻地在额头上点了一下,却引起一阵啼哭。无奈之下,朱由校忙笨手笨脚的去哄儿子,却不料儿子越哭越大声。急的朱由校满头大汗,却无计可施。忙乱间,朱由校突然发现皇后已经醒来,正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
“喏,这个孩子不听话,把你给闹醒了。”朱由校一脸尴尬的看着妻子。
张嫣一阵轻笑,嗔道:“……怕是皇帝故意逗的吧。”
“这个……”朱由校一阵尴尬,刚想找个话题,缓解尴尬,却听到宫人来报。
“启奏陛下,内阁方大人、沈大人、解大人、孙大人、徐大人联袂求见……”
朱由校一喜,忙借机脱身,“想必是听到宫内消息,这些人才一起来的。我去见他们一见,稍后再来陪你说话……”也不等张嫣反应,便一溜烟的跑了。
※※※
“恭喜陛下喜得皇子,大明江山后继有人。”一见到朱由校,方从哲等人便齐声道贺。把皇后产下嫡子这事捧得老高,让朱由校心中一阵嘀咕,至于吗?也就是生个孩子。大不了,我多努点力,一年生一个,哦,不,一年生俩……
也难怪方从哲等人兴奋。前些年,因为国本之争,朝廷大臣们把福王朱常洵批得狗屁不是,硬生生的搅了人家的皇位。可偏偏泰昌帝又不争气,只留下两个儿子便撒手西去。也就是说,在朱由校没有皇子前,福王朱常洵便是名正言顺的第二继承人,仅仅排在信王朱由检之后,这怎不让大臣们担心。而历史上,也正是因为朱由校、朱由检兄弟绝嗣,皇位又传到了朱常洵儿子的手中。
不过,现在好了。皇帝已经产下龙子,还是先后生了两个,朱常洵的排名顺序又向后推了两位。远离了福王即位的危险,大臣们怎不开心。
朱由校却不明白大臣们的想法,他由着自己的本意,徐徐说道:“前些日子,赵选侍也曾生下皇子。如今,朕已经有两个儿子了。”
大臣们忙装出一番初次听说的样子,再次向皇帝道贺。
如此闹了一阵,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孙如游才奏道:“陛下既然喜得两子,亦当昭告天下,令臣民共庆。”
朱由校微微一笑,“爱卿所言有理,便依了爱卿之见。”稍顿一下,又道:“二皇子是嫡子,为中宫所出,朕有意立为太子,如何?”
方从哲等人对视一眼,却一起上前奏道:“陛下圣断,臣等自当奉旨。”
“好,好,”朱由校大喜,忙又说道:“孙爱卿执掌礼部,一切礼仪均由爱卿主持,不可有误。”
“臣遵旨。”孙如游连忙应允下来。可又一想,孙如游又觉得不对,忙奏道:“还请陛下示下皇子名讳,也好昭告天下,令臣民避讳。”
朱由校一愣,连忙应道:“大皇子是正月十五出生的,朕给他起名为朱慈燃;二皇子是三月初三,名字叫朱慈煜……”
“朱慈燃,朱慈煜,”孙如游心中默念两遍,“燃为点燃,有引火之意;煜为照耀,有普照天下之意。而两位皇子一嫡一庶,庶子为兄长,取名为燃,既有谦让之意,又有引导兄弟之意。而嫡子为太子,日后要承继大统,正是要普照天下……”
“这两个名字取得好。”孙如游暗赞一声,忙领了旨意。
朱由校却觉得意犹未尽,又道:“朱慈燃为朕长子,朕甚爱他。但祖宗有法度,朕不能因偏爱而误了国家大事。”说着,便转向孙如游,“礼部当立下规矩,除太子外,皇子初封为十五岁。届时,礼部可写下奏章,向朕请封。”
孙如游一愣,却知道为了尊崇太子地位,也只好如此。忙记录下来,准备写入圣旨,明发天下。
拜年 及请假
过年了,石头在这里给大家拜个早年。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在新的一年里,发大财,行大运,该升官的升官,该发财的发财!
另外,石头今天要回乡下过年,初二才能回来,在此,向大家请一个假,还请多多包涵。
第125章 三鼎甲
整个三月,朱由校都处于极度兴奋的状态。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喜得贵子,后继有人。更重要的是,在三月十五日举行的殿试中,他又收获了一大批人才,统治的基础又厚了几份。
这次壬戌恩科的人数很多,共有四百人。这也是有明一来,单科录取人数最多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