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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风万里第26部分阅读

    还和本地官府上下联手,将本该由自身承担的徭役,转嫁到别人身上去。

    可这次海河河工却不同,高达百万人的徭役,已经不是一府一县的官员所左右。他们无奈之下,只好把目标打向工部衙门,希望能通过工部,先减少本府本县的徭役总数。然后,再伺机转嫁到其他人身上去……

    “方爱卿的意思是说,”朱由校嘶哑的嗓音,再次在大殿中响起,“那些士绅,是在担心如此大规模的征发劳役,会误了他们的收成?”

    “陛下圣明,”方从哲深深地施了一礼,却又接着说道:“那些士绅也知道陛下是在为他们好,可是,北地不如江南,地瘠民困,实在经不起折腾。还请陛下恩准,将海河河工工期延长……”

    朱由校不由得一阵苦笑。对,时间延长些,每年征用的劳役就少了。那些士绅们正好和官府上下联手,把这些劳役强加到别人头上去。

    “可是,朕却不能坐视你们鱼肉相邻,坏了朕的名声。”朱由校忿忿不平的想道。

    只是,如不延长工期,又该怎么办呢?朱由校一时间犯了难。

    “陛下,”王安见皇上犹豫不决,心中着急,便出主意道:“要不,从其他地方征发一批劳役?”

    “不行,这可不行。”方从哲急忙反对,“国朝的徭役里数,都是有规定的。更何况,陛下曾颁下旨意,让各地自行申报工程项目。这征发其他省份的劳役,必定会引起该省官员的反对。”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王安不乐意了,他大声嚷嚷道:“那你说怎么办?难道真的把工期延长下去吗?”

    看方从哲还是一副你说得对,就是要延长工期的表情,王安有点气急败坏,“不说二十年了,但说十年,你方大人能保证户部一直有钱吗?”

    方从哲心中一惊,“对啊,就是户部有钱,继任的阁臣还会同意修缮海河吗?要知道,自己是因为家住京师,才提议修缮海河……”

    朱由校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提醒两人注意后,才缓缓说道:“……延长工期,只是下策。朕修缮海河,一是为了稳定京畿,防治水患威胁京师及运河;二是为了备灾,使直隶之地少受旱情影响。因此,海河的修缮必须要尽早完成。”

    “陛下圣明。”提起旱情,方从哲和王安心中均是一惊。当今即位之初,便多次提醒大臣,说北地已经连年受灾。而即位以来的多项政策,如选育良种、推行粮食配给制等等,也都是围绕在农业、粮食等展开,以备灾备荒为主要目的。而海河修缮,也是皇帝备灾备荒的一项决策。

    只是,两人却万万没有想到,皇上竟然把这修缮海河看的那么重、要求的那么急……

    可朱由校却一直看的很清楚。

    在过去的一年多里,不管是内阁也好、六部也好,也做了很多备灾救灾、恢复农业的准备。可是,这些大臣们却好像习惯了各地灾情不断,始终用着轻忽的心态在做事。以至于,朝廷的备灾政策,一到地方,便走了样,成了地方官员向朝廷哭穷的最好借口。

    “……两位爱卿要多想想办法,哪怕是多花些钱,也要尽快把海河修缮好。”朱由校有点无奈,只好在银钱上开了一个大口子。

    “……臣(奴才)遵旨。”方从哲和王安一阵犹豫,只好应承下来。

    “陛下,”方从哲沉思良久,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要不,改征徭役为招募如何?”

    “招募?”朱由校不解。

    方从哲连忙解释,“……张居正时,曾推行一条鞭法,将一切徭役和田赋都折为银钱征收。而国家欲动土木时,再以银钱招募工匠。可在张居正死后,一条鞭法便遭到废除,各地民夫,照旧服徭役。”

    “这倒是个好主意。”朱由校一听就明白了。这是把原有的实物税折换成货币税,通过征收银钱,来放松对编户的人身束缚,却又保证了国家财力。这应当是件好事啊,可为什么又废除了呢?

    对于皇上的疑问,方从哲只能一阵苦笑,“……每逢招募工役,便会出现名额不足现象,从而影响工程进度。”

    朱由校一阵默然,“……劳动力市场,还是太过狭小啊。”朱由校心中暗叹道。

    “征发劳役时,”朱由校突然问道,“朝廷都给那些役工什么报酬?”

    方从哲一愣,忙应道:“……只需管足饭食即可。”

    朱由校一阵无语,让人家丢了自己地里的活计,给你白干活啊?却又问道:“招募呢?”

    “除管足饭食外,还要给予一些银钱。”

    “以爱卿之见,”朱由校问道,“招募时,工役不足,是何缘由?”

    方从哲一阵苦笑,“故土难离,又愚民无知,不相信官府。而小胥小吏,盘剥又急……”

    第116章 河工 下

    “原来如此。”朱由校喃喃的说道,心中却满是苦涩。

    虽然有着世界上最先进的编户制度,可明朝的执政理念仍是“王权不下县”,大量的庶政操于胥吏、宗族之手。百姓和官府离心背德,往往通过士绅和官府进行沟通。而士绅与胥吏则乘机上下其手,把原属于自己的义务转嫁给平民,却又示以小利,收买人心……

    “方爱卿,”朱由校长长地叹了口气,却好奇地问道:“既然招募民夫如此困难,那你却为何还提议招募?难道说,你有办法招募到民夫不成?”

    “陛下,”方从哲一阵尴尬,“臣确实有办法,可以招募到充足的民夫……”

    “讲。”朱由校眼前不由得一亮。

    “启奏陛下,”方从哲冲着皇帝一拱手,禀道:“……此前,招募民夫,俱是由官府贴榜文招募,百姓不知道其中利益,又害怕离乡后土地荒芜,才拒不应募。而这次不同,”方从哲傲然一笑,“这次招募,臣准备招募工头。然后,让工头去招募民夫。”

    “好主意,”朱由校大喜,这不是分包吗?先把工程分给那些乡绅,让他们去组织劳力。嗯,是个好办法。“方爱卿,你可以将整个工程分成大小不等的各份,让那些商人去竞争,价少者可得……”

    “商人?”方从哲一愣,连忙解释道:“陛下,臣说的是乡绅……”

    朱由校笑着一摆手,“朝廷出钱,乡绅做工,这不就是一个生意嘛。既然是生意,那就是商人。”看方从哲还是满脸的不情愿,朱由校笑了笑,点醒道:“……这么大的一个工程,愿意分润的肯定不少,还是统称为商人为好,免得爱卿日后难做。”

    方从哲顿时醒悟过来,“对,既然想和朝廷做生意,那就是商人,可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只是,”朱由校却忽然想起一事,迟疑道:“即便是招募,可还是需要从直隶抽调民力。这耕种会不会……”

    “陛下放心,”方从哲微微一笑,“如果是官府强行征召,必定会影响农事。但是,如让乡绅招募民夫,”方从哲摇头苦笑道:“……他们比臣操心。”

    朱由校一阵讶然,却醒悟过来,那些田地都是乡绅的,他们自然会牵挂在心。忙吩咐道:“即使这样,工部安排工期时,也要注意农时,莫要误了农事。”

    “臣遵旨。”方从哲连忙应允。

    “还有……”朱由校刚想再叮嘱两句,却突然心头一动,忙住口不言,暗自盘算起来。

    过了良久,朱由校才抬起头,问方从哲,“如今,直隶一地,捐爵的有多少人了?”

    方从哲不解其意,忙暗自盘算一阵,抬头回道:“……子爵以上有十六七个,男爵大概六百多了,勋爵大概有二千三百多人。”见皇上注视着自己,方从哲一阵赫然,忙解释道:“臣愚钝,竟然没记住详细数字,还请陛下恕罪。”

    “无妨,”朱由校微微摇头,却沉吟道:“这些新捐的爵位,虽掏出的是真金白银,可获得却只是一纸空名,朕心难安啊。”

    “陛下,”见话头不对,方从哲连忙劝解道:“这些捐爵之人,本就图名而来,陛下不必为他们忧心。”言毕之后,方从哲内心一阵忐忑,生怕皇帝一时冲动,给那些新贵许下什么经济特权……

    朱由校却微微摇头,“虽然这些人是图名而来,可朕也不能亏待他们。否则,今后还有谁会捐爵啊。”

    “可是,”方从哲更加不安,忙劝阻道:“陛下已经准许他们进入地方议事会了……”

    朱由校却对方从哲的着急不安视而不见,直接提议道:“朕是这么想的,这次修缮海河,工程可按照大小、难度分为三级。即省、府、县三级。分开招募。”

    “欲承办省级工程者,需由省级商行承办。而省级商行,却需要有三名子爵以上的勋贵动议,方可成立。商行的规则,可按照粮行规则施行,即股份制。”

    “欲承办府级工程者,需由府级商行承办。而府级商行,也需要三名男爵以上的勋贵动议。至于规则,也需要按照股份制施行。”

    “至于县级工程……”朱由校微微一笑,“就不必朕解释了吧?”

    方从哲一阵苦笑,却问道:“陛下,这商行的赋税,又如何处置?”

    朱由校微微一笑,“孙承宗不是在直隶设立了税务机关了吗?内阁定个税率,让孙承宗去收吧。”

    方从哲这才松了口气,却又想起一事,便为难的问道:“陛下,那些乡绅,都有着秀才、举人等功名,是不是……”

    朱由校一愣,乐了,“方爱卿,捐一个勋爵,只要一百两银子对吧?”

    看方从哲还没有明白过来,朱由校微微一笑,“……这么大的一个工程,想承办是需要的实力。”言下之意,那些乡绅连一百两银子也不舍得,也没什么实力,就不要掺和了……

    方从哲醒悟过来,却苦笑道:“……陛下,那些民夫,可都是在乡绅手中啊。”

    “不妨,”朱由校却不肯上当,“那些商人,比朕有办法。再说,朕也没有说,他们不可以入股商行啊?!”

    方从哲一阵苦笑,只好应承下来,却又听皇帝叮嘱道。

    “商行欲承接工程,必须要向朝廷证明,他们有足够的粮食供应民夫……”

    “承接工程后,商行必须严格按照工部提供的方案施工。同时,制定严格的施工方案,杜绝民乱发生……”

    “此外,工部及都察院要派遣精干之人,巡视工地,严防不测。兵部也要分派人马,扼守关隘。”

    方从哲一一应允,却又提出了一个问题,“陛下,既是招募民夫,这工程的耗费就会大增。原有的计划,怕是不能满足所需……”

    朱由校稍一思付,便点头应允,“让户部和工部再做一个预算,报朕批示。还有,”朱由校想起前世的民工讨债难,便又吩咐道:“户部也要派人下去巡视,看有没有拖欠民夫工钱的。如有,就奏报上来,朕必严惩不殆。”

    方从哲一惊,却知道此事不得不防,忙应允下来。却又奏道:“陛下,这户部、工部、都察院都要派人下去。要不,就让他们一起吧。”

    朱由校点点头,却又叮嘱道:“……一定要分成不同的组,让他们来回巡视,避免有营私舞弊发生。”

    “还有,户部和工部制定预算时,一定要制定好拨银计划,千万不要因朝廷发银不及时,而误了民夫领工钱……”

    第117章 利字当头

    弘德殿内,方从哲早已离去,可王安却留了下来。君臣二人一边闲谈,一边等着御马监掌印太监刘朝的到来。

    功夫不大,刘朝便赶了过来。

    “陛下,”刘朝躬身施礼,“不知召老奴来,有何吩咐?”

    朱由校微微颔首,示意王安向刘朝解释。

    “是这样的,”王安微微侧身,向刘朝解释道:“陛下刚才已经和方大人议定,要将海河河工分包出去,由民间组成商行,进行承建。”接着,又将商行设立的细节向刘朝一一讲明。

    刘朝的眼睛不由的一亮,试探道:“……陛下的意思是?让宫内也入一份子?”

    作为内廷的军事和会计机构,御马监权责重大,几乎可以与司礼监分庭抗礼。可遗憾的是,自朱由校登基以来,便大幅度削减宫中用度,御马监的权利也随之大幅度缩水。

    如今,见皇帝有意增加内廷收入,刘朝怎不喜出望外……

    见刘朝意动,朱由校却淡淡一笑,“……信王和三位皇妹也一天天长大了,朕也要为他们做些考虑了。”

    每想到这个,朱由校便是一阵苦笑,没想到自己前世是个孤儿,今世却要为弟妹操心。不过,朕却如食甘饴。

    “陛下爱护手足,真乃仁慈之君。”刘朝和王安连忙送上马屁。

    “朕只是做应做之事而已,”朱由校却不领情,断了顿,又道:“……外朝的钱,不好要,朕也不想和他们磨嘴皮子,就想着在宫里帮着他们筹备些。”说着,面露不忍之色,“也免得他们日后受穷。”

    “陛下仁慈。”王安和刘朝却屡教不改,再次奉承。不过,这两位宫内拔尖的人物,却对皇帝的抱怨心有戚戚。

    刘朝稍一思付,便主动问道:“陛下,既是为信王和三位公主筹集银两,老奴自当尽力。却不知,陛下是何章程?”

    朱由校微微一笑,“这次河工分包,朕把它分为三级。刘大伴不如端详一下,看看承包那一级最好。”

    “原来,陛下是想考校奴才。”刘朝笑了,却张口而来,“县一级需要控制大量民夫,劳心劳力不说,风险还最大,可利润却最为薄弱,不可取;府一级需要和方方面面的人打交道,极为招眼不过,也不可取;唯有省一级,只需在工部接手一个项目,然后分包下去,既省力,也无需垫付资金。”说着,刘朝微微一躬,“奴才以为,省一级最好,也最适合。”

    朱由校听得暗暗点头,却又问道:“那么,你准备怎样去操作呢?”

    “如果陛下不想让外朝知道的话,”刘朝偷偷看了看皇上脸色,却没有发现端倪,只好接着说道:“……奴才想看看内阁和工部出台的具体措施再说。”

    “滑头。”朱由校暗自评价道,口中却道:“……大伴还是先说说大概吧。”

    “是,”刘朝无奈,只好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奴才以为,信王和三位公主不必挤在一起,以防外臣攻讦。”

    “陛下虽有限制,三家子爵以上者,才能发起商行。可是,”刘朝微微一笑,“这大明够得上这个标准的家族却不少。到时候,必定会有一番争执。”

    “你的意思是……”朱由校似乎有点明白了。

    “那些新成立的商行,并不是都能打通关节的……”刘朝刚要细讲,却被朱由校给打断了。

    “这次修缮海河,事关重大,朕不能容忍半点闪失,”朱由校盯着刘朝,一字一句的问道:“你可明白?”

    “奴才该死。”刘朝心中大骇,连忙跪地请罪。

    可朱由校却微微一笑,起身离去。独剩下刘朝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哎,”王安苦笑一声,却不得不站了出来,给皇帝擦屁股,“刘公公,还是起来吧。陛下已经走远了……”

    刘朝这才恍然醒悟,忙拉住眼前的这棵救命稻草,“王公公,陛下到底是何意思?”

    “什么意思?”王安乐了,“刘公公,你怎么糊涂了?陛下已经不是说明白了嘛。”

    “可是,”刘朝急了,刚要和王安争辩,却突然间灵机一动,惊讶道:“陛下的意思是……”

    王安点点头,拍了拍刘朝的肩膀,笑道:“刘公公一定要记得,挑一些实力强的商行,千万不要误了陛下的大事。”

    刘朝郑重的一抱拳,“王公公放心,哪怕是这次挣不到钱,刘某也不敢误了陛下大事。”

    “这就对了嘛,”王安满意的笑了笑,“陛下已经下旨,让各省申报项目,咱家以为,这些项目也会采取招募制。刘公公挣钱的机会,多着呢。”

    “多谢王公公指点。”刘朝连忙向王安致谢。

    “对了,”王安突然想起一事,指点道:“陛下已经拟好旨意,等娘娘临盆之时,便册封张国丈为太康伯。”

    “太好了,”刘朝会意,连忙喜道:“若是那家商行找不到三家发起人,正好请太康伯出面……”

    王安淡淡一笑,“那就有烦刘公公操心了。”

    被王安强行塞过来一个张国纪,刘朝只觉得一阵恶心,却不敢得罪皇后娘娘。无奈之下,刘朝只好四处奔波,帮着信王等五位贵人找挂靠的商行。

    可仔细一打听,刘朝便傻了眼。工部是把工程分了十余份,可也架不住僧多粥少啊。

    勋贵那边的英国公、成国公等等,外朝的方从哲、沈飗等等,就连宫内,也有王安等人,或大张旗鼓,或隐居身后,都是想在海河河工中抢块肥肉。

    无奈之下,刘朝只好串家走户,连续和众人进行磋商。在许下众多承诺后,才最终达成协议。可是,原计划的五家商行,却削减成两家,三位公主一家,信王则和太康伯一家。却总算在海河河工中,猎取一份利益。

    可是,当刘朝向皇帝汇报自己的辛苦时,却看到皇帝一脸戏谑的看着自己,“……难道,你就没有想着给自己留一份?”

    刘朝一阵无语,却追悔莫及。最后,还是皇帝仁慈为怀,在信王和太康伯的份额里,给他留了一份,才安慰了他受伤的心灵……

    第118章 官商勾结

    二月二十日,方府

    早在二月十八日,天启朝的第一次春闱便宣告结束。此时,正是考官阅卷之时。方从哲并不是本科考官,却也没有去内阁当值。而是忙里偷闲,躲在自家书房中百~万\小!说。

    方世鸿轻轻地敲了敲门,得到父亲允许后,才推门走了进来。

    “父亲,”方世鸿恭恭敬敬的向方从哲施礼道:“……事情已经办妥了。”

    “嗯,”方从哲飞快的扫了儿子一眼,又把注意力放回了手中的书本上。“说来听听。”

    “是,”方世鸿站直了身子,回禀道:“孩儿已经和曹一凡、马大彪、方晓宇三人达成协议,共同组建商行,承建海河河工……”

    曹一凡、马大彪、方晓宇都是通州有名的商人。

    年前,李三才案发被抄家。这三人和李三才素有往来,害怕受到连累,便拿出大半家产买了爵位,以求破财免灾。当时,是方从哲接见了他们,并温言相慰,让他们不要听信谣言,照常做生意。

    这三人倒也透钻,乘此机会便和方从哲拉上关系,逢年过节孝敬不断。这次海河河工,曹一凡三人便主动提出,要和方从哲家族联手,共同开办商行……

    “商行以曹马方三家的名义发起,一切对外应酬也由这三家出面。而咱家,”方世鸿停顿了一下,才轻轻的禀道:“却要保证商行能顺利拿到工程。”

    “这本是应有之意,”方从哲缓缓地点了点头,又问道:“……他们给出了什么条件?”

    “除咱家本应得的股份外,再给半成股份。”

    “嗯,也行。”方从哲点点头,表示认可。“这么大的商行,能多分润半成,已是难得。”扭头看了看儿子,又吩咐道:“……河工关系重大,稍有差错,便会让为父身败名裂。你可一定要盯紧了,千万不要出了岔子。”

    “父亲放心,”方世鸿心中一凛,忙正色回道:“等工程开工了,孩儿便带了人去工地上盯着。决不让人浑水摸鱼,挑出事来……”

    方从哲微微颔首,却叹了口气。儿子比以前成熟多了,却背了个罪官名声,一辈子仕途无望了。

    心有不忍,方从哲便不再讲话,又将手中的书籍举了起来。

    方世鸿却不想就此离去,他沉吟了片刻后,道:“父亲,曹一凡三人还提起了一件事,想让父亲帮忙……”

    方从哲头都不抬,淡淡的应道:“说吧。”

    “是,”方世鸿急忙禀道:“父亲可知,这曹一凡三人,在辽东粮行也占有股份?”

    “怎么?”方从哲一惊,抬起头来,追问道:“可是辽东粮行内部出了问题?”

    见父亲如此紧张,方世鸿的心便是一紧,忙详细解释道:“曹一凡他们说,往辽东运粮,走陆路耗费太大。想让父亲设法,准许他们从海路运粮……”

    “原来是这样。”方从哲松了口气,可还是有点放心不下。

    作为大明首辅,他非常清楚辽东粮行的重要性。可以说,正是有了辽东粮行,有了辽东的粮食配给制,才保证了辽东局势的稳定。而只有辽东稳定了,朝廷才有余力关注关内民生,修缮海河等等……

    “铁岭李家是什么意思?”方从哲想起辽东粮行的股份构成,铁岭李家是最大股东,便出口问道。

    “曹一凡说,包括李家在内的几位大股东暗地里达成协议。只要父亲促成粮食海运,他们就在原始股份中匀出十万两,以作酬谢。不过,”方世鸿连忙解释。“却需要我们将这十万两补上。”

    “十万两?好高的价码。”饶是方从哲宰相城府,也不由得暗自咂舌。自辽东粮行成立以来,股份便受到追捧,十万原始股份,足足可以在市面上卖到二十万两,还是有价无市。这些股东,能答应匀出十万股份,已是殊为难得。

    “父亲,”方世鸿却不满足,嘟噜道:“……这些人也太小气了,竟然还让我们补钱。”

    “便是户部,也不过十五万两股份。而内廷,则是八万两……”方从哲苦笑道:“就是补钱,我们也占了大便宜。不过,这钱有点烫手啊。”

    “父亲,”方世鸿不解,“这运粮,海路和陆路就那么大区别吗?能让这些人下这么大血本?”

    “和陆运想比,海运的运费几乎为无。”方从哲看了方世鸿一眼,解释道:“不过,海路却不好打通。”

    方世鸿一愣,忙问道:“难道,国朝就不曾向辽东海运过粮食吗?”

    “怎么没有?”方从哲笑了笑,“光为父知道的,便有两条。”顿了顿,方从哲又解释道,“一条是天津海道,船从天津卫出发,到达旅顺停下……”

    “天津卫?”方世鸿惊道。

    “对,天津卫。”方从哲点点头,“天津卫除了官船,可从未停过私船。你说,朝中大臣会轻易答应吗?”

    方世鸿苦笑着摇摇头,心想,就是大臣答应了,皇上也会驳回了。那天津卫是什么地方?京师的海上第一防线……

    饱含着希冀,方世鸿又问道:“那,另外一条呢?”

    “登莱海道,”方从哲淡淡应道:“粮船可从登州和莱州出发,也是在旅顺停泊。这条航道,要比天津海道近。”

    “这条道好,”方世鸿喜道,“……正好可以在山东买粮。”

    方从哲却泼了一盆冷水,“可是地方官员却不想找这个麻烦。另外,山东的大量逃户,都聚集在海道途中的岛屿上……”

    “父亲,”方世鸿挨了当头一击,却立即醒悟过来,“……你是在考校孩儿,可对?”

    方从哲淡淡一笑,“那你就说说,为父该如何处置。”

    “是,”方世鸿脸色一整,从容对道:“登莱两地的地方官员无关大局,如他们反对,远远的调开即可。至于那些逃户,或派大臣宣慰,或派大军征绞,定让他们服服贴贴。”

    方从哲微微颔首,“看来,这些年,你也有长进了。”却又吩咐道:“……你去跟他们传个话,就说这事儿,我应下了。”

    “是,孩儿这就去办。”方世鸿一喜,连忙应道……

    第119章 私访

    就在方从哲和儿子细细谋划、准备聚敛家业的时候,天启皇帝却换了一身富贵子弟打扮,悄悄地离开皇宫,出现在崇文门外。

    时隔四百年,朱由校再一次站到了北京的街头上。初次近距离接触明朝的民间百态,可着这些与前世迥异的风土人情,朱由校只觉百味俱陈、心情激荡。

    四百年前的北京依旧繁华,川流不息的人群,此起彼伏的商贩叫卖声,让朱由校依稀有了回到了前世的感觉。可两边低矮的房屋、古色古香的景致,却清清楚楚的告诉他,这还是明朝。

    在身后不远处,魏忠贤和沈飗正带了十几位精干侍卫,扮作普通随从,紧张的跟在那里。而暗地里,还有数以百计的侍卫,乔装打扮了,隐在人群中。

    沈飗是被皇帝强行拉来的。在朱由校看来,沈飗虽然被外界骂做j邪小人,可j邪小人也有j邪小人的好处。最少,他不会在自己兴头上泼冷水,说什么朝廷礼仪。至于小人误国?朱由校却有足够的信心,让沈飗和魏忠贤不至于做大……

    见皇上停在这人群密集之地,沈飗只觉头皮发麻。稍一斟酌,便走向前去。

    “少爷,”沈飗佯装解释,却用自己的身子护住了皇帝外侧,“这崇文门是京师人流最多的一个所在,户部在这里设有税局,以作征税之用。”

    “只有这一个城门收税吗?”朱由校淡淡的问道。

    “不,其他城门也收税,”沈飗答道:“只不过,崇文门所收税额最多,户部便设了崇文门税局,由崇文门统领其他各门。”

    朱由校不再言语,而是向崇文门前望去。

    此时约为巳时一刻,正是进出城门最密集的时候。可朱由校却没看到税吏收税的情景,只有几个税吏,懒洋洋的站在关口,看着进出的商贩发呆。

    “沈先生,这税就是这样收的吗?”朱由校一指税吏,让沈飗观看。

    ‘呃~’沈飗一阵苦笑,却劝解道:“……少爷,这些税吏也是左右为难,少爷还是饶了他们吧。”

    朱由校一愣,忙回头看向沈飗,嗔道:“怎么?这些税吏不恪守职责,反而有理了?”

    “这,”沈飗看看左近,发现没有注意自己,才小声禀道:“少爷有所不知,国朝收税一直是个难题。这些税吏如果严格职守,收税多了,就会被御史弹劾……”

    “弹劾?”朱由校一怔,却醒悟过来,“是说他们苛责小民吧?”

    “正是,”沈飗连忙解释道:“这些税吏吃亏多了,便不肯再多管闲事。只是约定俗成,在每月的月初收税三天,以免上司责罚。”

    朱由校的脸顿时便沉了下来,“……太可恶了。”

    在朱由校的记忆里,崇文门的税关极其有名。即便是四百年后,老北京还有着崇文铁龟的说法。种种有关崇文门征税的传说,更是数不枚举。被后世的历史学家,批评为封建统治者残酷剥削人民的罪证。

    可是,这些税吏却仅仅在月初收税三天。难道说,那些关于崇文门收税的传说,都是清朝余泽不成?朱由校愤愤不平地想着……

    见皇上动怒,一向以谀君媚上著称的沈飗却低着头,不敢有半点言语。

    朱由校回头看了看沈飗,见他一脸恐慌,却不肯为自己出谋划策,便不满的哼了声。

    沈飗心中暗暗叫苦,却不敢提议皇帝严惩税吏。只好扭转话题,向皇帝提议道:“……少爷不是想看看今科的士子吗?我们不如先去瞧瞧士子,等回去后,再商议税吏之事。”

    “也好,”朱由校淡淡的应了声,却问道:“那些士子,都会在那里聚集?”

    “现在正是等待开榜的时间,”沈飗微一沉吟,便禀道:“……那些士子应当在各省会馆,等待朝廷发榜。”

    “那就走吧。”朱由校微微颔首,却抬腿就走。

    “少爷,”见皇帝迈步,沈飗连忙跟在后面,“这京师之内,各省具有会馆。我们先去那一家啊?”

    “沈先生是浙江人?”朱由校头也不回。

    “啊?”沈飗一愣,忙回道:“学生祖籍浙江绍兴。”

    “那就去浙江会馆,”朱由校随口吩咐道,“……先去看看,沈先生的同乡,今科都有哪些人才。”

    沈飗心中一喜,忙快步跟上。魏忠贤却稍停了一下,抓过一个便衣侍卫吩咐了两句,才快步跟上……

    ※※※

    浙江会馆里,几个士子正在那里辩论。朱由校带着沈飗、魏忠贤,悄悄的走了过来。站在一旁,仔细听这些士子的言论。

    说起辩论,还是朱由校提倡起来的。当初,他为了博采众议、活跃大臣思想,便借着学习经义名义,下令在每周周日上午举行辩论会,并形成惯例。

    可让朱由校始料不及的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这辩论会在大明不胫而走,成为了士子研究学问、探讨学问的一大途径。而面前的这几位,就是在辩论‘天子是否当有私财’。

    “……王某以为,天子当有私财。”一个三十多岁的士子在那里慷概激昂,“为何?王某以为,唯有天子拥有私财,而且在使用上不受外朝干涉。才能制约皇室耗费国帑,才能公私分明……”

    “王兄是在痴心妄想吧,”立即便有士子嗤之以鼻,“有道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都是皇帝的,皇帝再要私财有何用?如皇上有了私财,便狗营私利,不理朝政。那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士子站了起来,“上古之时,天子以井田养民,其田皆天子之田也。自秦而后,田地均为庶民自有。天子既不能养民,便让民自己养自己。”说着,他忿忿不平的一挥手臂,“百姓买田而自养,天子却用赋税扰民,此乃天下之最大的不仁。可天子却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空名,挤兑百姓,曰君父君父,让百姓供养于他……”

    “黄兄此言差异,”见黄姓士子所说太为过火,王姓士子便出言反驳,“百姓交纳赋税,并不仅仅为了供养天子一人……”

    第120章 英才

    “这个姓黄的,倒有点意思。”朱由校心里嘀咕着,嘴角却噙着微笑。见无人注意,便又向前走了两步,准备仔细听听这些人都有什么见解。

    沈飗只觉一阵头晕脑胀,却无计可施。作为浙江士林的一杆旗帜,沈飗对后进的士子还是比较关心的。也正是因为关心,想帮他们在皇上面前露露脸,才带了皇上来会馆私访。可谁想到……

    沈飗恶狠狠的盯了黄姓士子一眼,心中一阵臭骂:“小子,你死定了,竟然敢在皇上面前大谈什么‘非君’。看来,你真的不想活了。”可骂完之后,沈飗却有一阵担心,“……陛下,我浙江的学子大部分还是好的,你可千万别迁怒啊。”

    沈飗在这里担心受怕,魏忠贤却没有理会这么多。他轻轻地招过一名侍卫,小声吩咐了两句,叫他去查访这几个学子的姓名籍贯。准备在皇上离去后,动手拿人。

    不说朱由校三人神情各异,单说辩论场内,王姓士子正在对黄姓士子的言论批驳。

    “百姓交纳赋税,并不仅仅只供养天子一人。”王姓士子据理而争,“黄兄当知,百官俸禄,也是从赋税中开支。边关军饷、朝廷的赈灾银两等等,都是在朝廷收到的赋税中支付的。如百姓都不交税,这边关谁来守?河堤谁来修?……”

    “正可谓,税收乃财政之源,财政则为庶政之母。唯有国家财力充沛,方能保证国泰民安。”

    朱由校的嘴越张越大,这个姓王的,是什么人啊?竟然能清楚的认识到税收对财政、对国家的重要性。这家伙,不会也是穿的吧?……

    朱由校心中一阵嘀咕,却对姓黄士子的言论,并没有感到半分惊讶。这是因为,朱由校怀疑,那姓黄的士子是黄宗羲。

    黄宗羲,明末清初经学家、史学家、思想家、地理学家、天文历算学家、教育家。学问极博,思想深邃,著作宏富,与顾炎武、王夫之并称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或清初三大儒);与弟黄宗炎、黄宗会号称浙东三黄;与顾炎武、方以智、王夫之、朱舜水并称为“清初五大师”,亦有“中国思想启蒙之父”之誉。

    黄宗羲的代表作《明夷待访录》,全面的阐述了黄宗羲的‘非君’思想。并和顾炎武、王夫之等人一起,被后人尊为是明代中国民本与民主思想萌芽的代表人物。

    在朱由校看来,如果这黄姓士子是黄宗羲这尊大神。就是再离经背道的言论,也无需惊奇……

    那位黄姓士子倒不知道皇帝的想法,他正聚精会神的和那王姓士子辩论。

    “王兄此乃桑弘羊、王安石之言,”黄姓士子对王姓士子的的言论嗤之以鼻,“要知道,天下财货,本有定数……”

    话刚出口,就被王姓士子打断,“黄兄可知,朝廷正在筹划修缮海河?”

    “略有耳闻。”黄姓士子微微颔首。

    “黄兄可知,海河修缮后,直隶将再无洪涝旱碱之害?”

    “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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