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二刻(下午三点半),便自称家中有事,离开了内阁值房。
两个刻钟后,方从哲一身文士打扮,乘坐一乘小轿,出现在东城一处不起眼的小酒肆前。刚一下轿,便被几个家人打扮的汉子迎了进去……
雅座内,英国公张维贤早已在此等候多时,只见他也是一身文士打扮,倒也带出几分文人气质……
普一见面,张维贤便迫不及待的问道:“方阁老,你说你是奉了皇上旨意,约我见面,可有凭证?”
“没有,只要英国公见到圣驾,一问便知。”方从哲淡淡的说道:“皇上命我帮你联络大臣,好促成军制改革之事。如有需要,英国公只需明言,老夫定全力相助。”
张维贤原以为自己是皇帝不得不依靠的那个,正自鸣得意。却看到堂堂首辅被指使了过来,对皇上的手段、势力更是心惊。忙端正态度,向方从哲道歉道:“首辅大人莫怪,只因此事事关重大,我不得不慎重行事。”
“英国公所言甚是,”方从哲心中也是惊疑不定,对张维贤更是礼让三分,“只是这事毕竟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文臣中反对的倒不多,”方从哲沉吟道:“唯独可虑的当是基层的世袭军将们,他们的损失最大。”
“首辅尽管放心,我正在四下联络,邀请京中勋贵联名上书。到时,那些丘八群龙无首,也反不了他们的……”
“如此也好,待到英国公联络的差不多了。先在京中漏泄口风,也好鼓动清议,促成此事……”
第五十一章 张嫣 上
这日,朱由校正在弘德殿听课,突然听到内侍来报,说太妃傅氏求见。朱由校很奇怪,便命日讲官退下,自己起身迎了傅太妃进来……
傅太妃是先帝泰昌爷的妃嫔,尚不满三十岁,便守起了寡。朱由校即位时,以其育有皇五女宁德公主朱徽妍和皇六女遂平公主朱徽婧,追封其为贵妃,尊为太妃。又以无人主持,请她主持事宜。
傅太妃倒是个明白人,处理其宫中事务来,处处依着大太监王安的主意,深怕自己一不小心,触犯了皇帝,落个自己没脸是小,误了自己女儿的婚姻之事是大。后来,更在寝宫内设了佛堂,每日吃斋念佛起来。对年轻的天启皇帝,更是远远避开,生怕传出些不好听的……
朱由校伺候庶母坐定,自己在一旁站了。才开口问道:“母妃,今日怎么有空到朕这里来?可有要事?”
傅太妃闻到身边传来的阵阵男儿气息,不由得心一慌,脸就红了。忙不动声色的向边上移了移,才开口说道:“皇上前些时命哀家帮着选妃,现在已有结果。特来相告。”
朱由校原本不曾关注先帝的这些妃嫔,如今却见了美人脸红,心中不由一荡。刚想出言调戏,却记起这是自己的庶母。只好咳嗽一声,掩饰住尴尬,笑道:“就这点事,就让母妃跑了这一趟,是在惭愧。下次再有事情,母妃尽管派人相召即可。朕自当前去听命。”
傅太妃脸一红,心中暗想,这皇宫中可是藏污纳秽之地,如果让你去我的寝宫,那不是想逼死我啊?还是免了吧。嘴上却道:“皇上为国事操劳,哀家怎能劳烦皇上。”
傅太妃不敢多说,忙叫过宫娥,把手中捧着几个卷轴打开,也好让皇上看看秀女的容貌,早日定下皇后……
朱由校定睛一看,只见这三幅画像上,各有一个美女袅袅行来,或在扑蝶,或在梳妆,唯独又一个女子,正在读书。只见这读书的女子,眼帘低垂,神态安然,无形之中散发出一种温馨的芬芳,朱由校一下子就痴了……
过了好半天,朱由校才开口问道:“只有这三个吗?”
傅太妃忙让宫娥把画像收了,回道:“哪能呢。这次选秀,足足选了五千人呢。哀家领命选看时,已经是第七关了,还要负责在五十人中选出三名佼佼者。”
稍一沉吟,傅太妃明白过来,以为是皇帝不满意这三个。就来忙奏道:“陛下放心,这五十个秀女,按国朝礼制,都已经是皇上的妃嫔了。皇上如果有意,可召她们觐见侍寝,也好从中挑选。只是,”傅太妃迟疑了一下,又道:“这从大明门抬进来的皇后,和从宫中妃嫔册封的,到底有所不同。还恳请皇上,给未来的皇后一些体面。”
朱由校一听,就知道傅太妃想岔了,一时间也不好解释,只好转移话题道:“朕还不知道,这皇后还有所不同。母妃不妨给朕解释解释。”
傅太妃更觉尴尬,低着头,红着脸,小声说道:“皇上大婚的时候,皇后銮驾要从大明门进入,可谓荣耀至极。国朝二百多年,只有当初武宗皇帝正德爷时有过。其他列祖列宗,即位之时都早已大婚,便不能如此行事了。”
“原来如此。”朱由校点点头,心中却明白过来,这皇上的第一个老婆,就是传说中的元后,是嫡妻,地位最尊。如果元后死了,再继弦,那后来的皇后便要在元后牌位前服小。这就是古代的婚姻制度,嫡庶尊卑看的极重。这就造成了,宫中的妃嫔想登上后位,难上加难,只因为她们原是小老婆、是妾,底气本就不足,更受到朝中卫道士的指责……
但对于朱由校来说,他关心的不是这个,他关心的是那个历史上本该属于他的女子,关心的是那个历史上曾留下聪慧贤德美名的女子……
沉吟了半晌,朱由校终于艰难的开了口,可话到嘴边,却又便成了:“……母妃这次选的三位秀女,可有姓名、籍贯呈上。”
“有,”傅太妃大喜,她这次如此关心皇上选妃,就是想卖日后的皇后一个人情。不料,皇上却横生波折,让他的心七上八下的……。如今皇上口风变了,傅太妃来忙取出名册,亲手交给皇上……
不料,一时忙乱,两人的手碰在了一起,羞得傅太妃连忙撒手扔掉名册,像一只兔子般儿,缩在一旁儿,那个心儿更是砰砰乱跳,脸红的快要滴下血了……
好半天,傅太妃才收敛羞涩,悄悄的抬头向皇上看去。却见皇上正聚精会神的看着名册,不由得暗骂自己一声,“不知羞耻”。强打精神给皇上解释道:“哀家和那五十人一一详谈,并书算诗画诸艺相试,最后选定三人,即张氏、王氏、段氏三人。其中,张氏最佳,便是刚才画像上百~万\小!说那个。”一双秋波更是目不转睛,生怕皇上选出了这三人之外……
此时,朱由校外表平静,内心中却早乐开了花。只因傅太妃选定的这三人中,张氏女子名后,正清清楚楚的写着,张氏,小名嫣儿,籍贯开封府,父名张国纪,是个生员……
“嗯,”朱由校正正神色,言道:“即使母妃力荐,想必这个张嫣是个好的。就依了母妃之见,立着张嫣为皇后好了。”
一言方出,反倒下了傅太妃一跳,生怕皇帝唐突行事,让自己最后为难。傅太妃奏道:“陛下,要不,你再选选。还有四十九人呢?!”
“不了,就这个张嫣吧。”朱由校笑吟吟的,给予了否决。
“那其他人呢?要不要加封啊?陛下。”傅太妃急道。
“不了,”朱由校仍是笑着摇摇头,“母妃不是说,要给皇后一些体面吗。就让那些人留在宫中,待朕大婚之后,再作处置。”说罢,又用力的说道,“朕可要这体面给皇后留足了。”
傅太妃见大局已定,知道无法挽回了。却又说道:“要不这样吧,哀家宣张氏觐见,皇上可在帘子后面细看一下,如何?”
朱由校不解,忙问道:“怎么?难道朕不能召她觐见吗?”
傅太妃脸一红,嗔道:“这世上哪有新婚夫妻婚前相见的道理?再说,人家一个女孩子,皇上也不知道怜惜一二……”
第五十二章 张嫣 下
虽然傅太妃、王安、魏朝等人劝谏,说等皇上看了张嫣之后,再颁布旨意不迟。朱由校却兴冲冲的打发人去传了内阁的几位阁臣,和礼部尚书孙如游等人,亲口向他们传达了自己的旨意,让他们赶快行动起来,帮自己拟定章程,早日完婚。一时间,皇后人选已定,皇上择日大婚的消息便飞速的扩散出去……
朝廷已经很久没办过喜事了,到时丧事办了不少,光去年就送走了两个皇帝,一个皇后。但方从哲、孙如游等人都是个中老手了,几下一碰面,便吩咐下去,钦天监选定日期,礼部制定礼制,内阁行文全国上下,司礼监会同工部衙门修缮坤宁宫……等等杂事都有条不紊的进行。
内阁首辅方从哲又奏请,加封张氏贵人生父——开封府生员张国纪为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也好让其备嫁。朱由校允了。
又奏请以少师兼太子太师、英国公张惟贤为正使,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刘一燝、韩爌为副使,等到钦天监定好日子,便去张府纳彩。朱由校又允了。
……
朱由校见众人兴致颇高,都在那里出主意,想办法。却头一垂,嘤嘤的哭了起来。“朕马上就要大婚了,却不能受到父母的祝福,真是难受……”
一时间,在场众人无不叹息,低头垂泪助皇上悲……。哭了一会儿,大太监王安才哽咽着,奏道:“陛下即有此心,可前去奉先殿祷告。想必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也会祝福陛下的。”
“嗯,”朱由校应了,便率领群臣,步行至奉先殿,向大明的列祖列宗做了祷告,祈求祖宗保佑……
一时间,皇帝的纯孝举措在京中大为流传,让大明的臣民们更加确信了,当今,是个仁孝之君……
政治作秀完毕,朱由校命诸人各自去忙,自己却带了个小内侍,兴冲冲的赶赴乾西五所,去偷偷窥视自己的未婚妻……
※※※
乾西五所,头所
乾西五所始建于明初,是内廷西六宫以北五座院落的统称,和东路的乾东五所相对称,暗合天干之数。
泰昌元年九月初一,刚刚即位一个月的泰昌帝驾崩。当时,作为皇帝嫔妃的傅太妃尚未搬入东西六宫,仍在泰昌潜第慈庆宫居住。等到天启皇帝即位后,先追封傅氏为贵妃,又尊为太妃,请她移入内宫并主持事务。
傅太妃却坚辞不就,并以自己寡居静养为名,搬到了乾西五所居住。后来,先帝的其他妃嫔也纷纷搬来,乾西五所便成了先帝嫔妃养老之地……
朱由校带着小太监一路北行,越往北越觉得荒凉,等到了傅太妃居住的地方才知道,乾西五所这五个院子并无名称,只是按照宫中习俗,称其为头所、二所、三所、四所、无所。但万幸的是,这五个院子都是三进的院子,房屋保存的也尚为完好……
朱由校叹了口气,暗道,这要让外人知道了,还不指着自己的脊梁骨骂啊?却也无法,毕竟如今国库空虚,傅太妃等人又不是自己的生母或嫡母,户部是不会同意付钱的……
傅太妃的贴身女官早已等在门外,见到皇帝驾到,连忙上前见礼。又带着朱由校从前厅的后门绕了进去,在屏风后坐定。此时,傅太妃和张嫣早已在那里说话多时了……
张嫣前些时已经拜见过傅太妃,但那是侍选的秀女分批拜见,人也多,也知道傅太妃的目的,自然心中坦荡。可如今,冷不丁的派人又把自己给找了过来。不管张嫣学识再深、为人再稳重大气,也不过是个刚满十五岁的小姑娘,心中自然有些忐忑不安……
不过,张嫣一进前厅,看到傅太妃正坐到那里,身边还站的两个小姑娘,都是一身公主装扮,那颗不安的心便瞬间平定下来。‘看来,不是要处罚自己的。’张嫣对自己说道,‘没有人会特意带着女儿来责罚别人的……’
傅太妃见张嫣神色平静、举止落落大方,心中不由得暗叹一声,‘好一个大气的女子’,对张嫣更是高看了几分。
等到张嫣给自己见礼完毕,傅太妃便指了指身边的两个女孩,说道:“这是皇五女宁德公主、皇六女遂平公主,她们都是我的女儿。”
张嫣看那宁德公主只有十岁左右,遂平公主更小,大约有八岁。却不敢怠慢,忙向两位公主行了宫礼。心中更是奇怪,不知傅太妃是何目的……
“我这两个女儿,自幼养在宫里,也喜好读些书。但毕竟同龄的人少,没有个朋友。”见张嫣心中生疑,傅太妃便温和的说道:“前些日子,你随众人一起来这里见哀家,哀家一眼就看中了你,觉得你学识不错,人也好。就想让两位公主和你交个朋友,也学些长处。”
听了这番话,张嫣连忙躬身施礼,回道:“太妃娘娘过誉了,奴婢何德何能,竟能得到娘娘如此美誉,更不敢妄自尊大,和两位公主平礼相待。”稍顿了一下,张嫣又道:“如娘娘不弃,奴婢自然愿意侍奉两位公主,还请娘娘恩准。”
“好一个灵慧的女子,哀家可当不起你那‘奴婢’之称。”傅太妃哑然失笑,却对着两位公主道:“张姑娘是应你们皇兄选妃而来,你二人可不许怠慢。有什么学问上的疑难,可向张姑娘请教。”
宁德和遂平早已得到母亲指点,说这个张姑娘是自己皇兄选定的皇后人选,又岂敢怠慢。忙借着请教学问之名,向张嫣百般恭维,弄的张嫣心中疑云更盛,看的旁边的傅太妃暗自摇头……
此时,朱由校已绕到屏风后面,悄悄撩起珠帘细瞧,只见一个绿衫少女正对着珠帘,侧身而坐。细细看去,正可谓颀秀丰整,面如观音,眼似秋波,口若朱樱,鼻如悬胆,皓牙细洁,仪态万千……
张嫣正在和傅太妃及两位公主闲聊,却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不经意间回头,却发现屏风旁的珠帘被人高高掀起,一个少年男子正在呆呆的盯着自己,不由得霞飞双颊。刚要扭头躲避,不想却和男子的双眼相对,顿时溶化在男子和煦的目光中……
第五十三章 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一
作为京畿之地、首善之区的四九城,从来少不了各种流言。最近一段时间,北京城里更是热闹……
先是内阁传来消息,首辅方大人封驳了皇上的诏书,又斥责了内阁同僚,让文武百官对他的印象感观大为一变。接着就是宫中传来消息,皇上已选定皇后人选,开封府的张氏女即将母仪天下,急的河南籍的、姓张的是一阵鸡飞狗跳……
如今,英国公府上,一个伺候国公爷的小子又在酒肆中喝醉了酒,爆出了一个惊天消息,据说,他的主人,英国公正在联络勋贵,要向皇上提议,设立军校、创办新军……
当下,就有巡城御史上疏弹劾,英国公张维贤最近形迹可疑,请皇上下旨训斥……。到让原本想放出风声,看看动静的张维贤、方从哲等人措手不及,连忙由张维贤联合成国公朱纯臣等人上书,献上了《谏议军制改革疏》,拉开了大明军事改革的序幕……
其实,在这本奏章上奏之前,张维贤、方从哲等人便多次入宫,和皇上进行协商。张维贤、方从哲等人认为,这次改革的争论之处,应当是在军制和军衔上,要求皇上不要太过急躁,先按大明现在的军制为好……
果不出所料,朱由校刚刚下令,明发奏章,令朝中大臣进行议论。京城之中便炸开了锅。一些自以为知兵的大臣纷纷上书,反对变幻军制。他们认为,国朝军制已经完备,只需按照祖宗成法,严加训练即可。更有甚者,竟指责张维贤等人包含祸心,意图颠覆朝廷……
面对这样的乱局,朱由校不得不下诏,令于闰二月初六平台召对。际时,三公九卿、科道言官都可到此参加……
平台,位于建极殿以北,云台门以南,因地方大、视线好、离乾清宫又近,便被明朝的皇帝当做了召见大臣、处理国务的一个地方,被大臣们称为平台召对。前些年,万历皇帝倦政,这平台召对便和常朝一样,成了摆设,仅仅有个别大臣可入乾清宫觐见……
闰二月初六,平台
今天,京城内的王公贵族、文武百官,只要够资格的都来了,把那片宏大的场地挤得是水泄不通。也亏得大太监王安经验足,早早的便和内阁议定章程,让这些大臣们按照所属衙门分别站列……
巳时正(九点整),朱由校从建极殿走出,刚在御座上坐定,就是一阵暗骂,早知道是这么冷的天,就不这样卖弄了,放到明天早朝时也不迟,也省的如此受罪……
朱由校小声吩咐下去,让宫人们又抬来一座屏风,直到把自己严严实实的挡住了,才开口讲话,让大臣们开始议事。旁边伺候的魏朝见不是个事儿,便吩咐下去,令关了朝北的宫门,才勉强挡住了北方来的寒风……
起初上场的是英国公张维贤,张维贤上前奏道:“启奏陛下,自辽东糜乱,臣便寝食难安、夜不能寐,常思为陛下分忧,这才会同成国公朱纯臣等人,议定了这番军制改革之法。幸得吾皇恩准,才能在此接受大臣评议。臣等诚惶诚恐,恭听陛下圣断。”说罢,便和成国公朱纯臣等十多位勋贵一起跪倒奏道:“请陛下圣断。”
朱由校点点头,言道:“诸位爱卿操心国事,能主动为朕分忧,实在是国之忠臣。还请起身回列,听听大臣们是如何议论的。”
“臣等遵旨。”张维贤等人便起身回列,等候大臣们发言。
大臣们这才觉得不对,皇上怎么没有斥责张维贤等人,这大臣私自变革军制可是大忌讳啊?!有些机灵些的便在想,“这些勋贵从来都是吃人饭,不干人事儿的。怎么突然间又关心起国家大事了,还议定了一个军制改革方案出来。难道是在和皇上演双簧不成?……”
疑心一起,便有部分大臣打定主意,还是别露头,先看看风声再说……
有人可以选择不说,但有些人却避无可避,户部本部侍郎王纪就是其中之一……
王纪本是户部左侍郎,因皇上突然间把户部改的七零八散的,户部尚书李汝华又致仕而去,王纪便成了事实上的户部尚书。但他这个代理的户部尚书却与前任不同,能分得职权都分到其他新建的官署去了,财政预算的编制又被内阁所把持,他只能管些杂事,却又在户部的八大侍郎中名位最尊。一时间,进退两难……
王纪上前奏道:“启奏陛下,如今国库空虚,朝廷用度不足。近日内,陛下即将大婚,这编练新军,新建军校更是耗费无度。户部如何应对,还请陛下示下。”
朱由校原就做好心理准备,要打一场硬仗。可没成想,第一个遇到的不是兵部,反倒是户部。一时间,有些啼笑皆非。便一本正经的调笑道道:“那就把朕大婚的钱节省点,挪给这军校用,如何?”
一言出口,广场上就像开了锅了,大臣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帝竟然提出减少自己的大婚用度来建设军队,这可真稀罕?……一个性急的的御史便跳了出来,大声奏道:
“陛下不可,”这个御史吼道,“有道是,国虽大,好战必亡。陛下如今穷兵黩武,必定会加重百姓负担,使百姓民不聊生,一旦民怨,陛下就悔之晚矣。还请陛下三思啊,陛下……”
朱由校‘噗’的一声就把口中的茶水喷了出来,怎么还有这样的人啊?真逗。心中却又升起一股无名火来,想想前世的日本和满清,日本天皇砸锅卖铁建军队,满清太后挪用军费修园子,自己好不容易发回善心,想学一学好,却被大臣如此大骂,真是晦气……
“你是何人?”朱由校大声喝道:“竟敢出此狂言?难道朕操心国事不好吗?”
“臣广东道御史赵学礼,”那个御史回道:“请陛下驳回《谏议军制改革疏》,”这赵学礼抬着头,挺着胸,大气凛然的奏道:“只要陛下勤俭治国、整饬吏治,不需一兵一卒,就可四夷宾服、八方来贺……”
周围那些大臣原本都以为这赵学礼赵御史能说出个子午卯丑,对陛下进行一番劝诫,不成想却是个书呆子,一时也傻了眼。几个心地好的就想上前劝谏,也好救下此人性命……
第五十四章 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二
朱由校原本想对这赵学礼进行一番教训,让他明白马王爷有几只眼睛。可听到最后,却只能暗骂道:‘我怎么这么背啊?遇到个这样的极品’……
朱由校有些怜惜这赵学礼,认为他读书读得脑子打结了,便好言解释道:“赵卿,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这‘国虽大,好战必亡’的下一句,应该是‘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吧?”
一旁的方从哲见状,生怕赵学礼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又惹了皇上发怒。便出言道:“陛下真是好学问,这两句话正出自先秦兵书《司马法》,意为慎战、备战。陛下能悟的此书真意,真是大明之幸,臣等之幸。”
听得朱由校一阵惊愕,却架不住大臣们蜂拥而上,奉承不断……。最终,一阵阿谀奉承后,朱由校惊奇的发现,那个叫赵学礼的御史已经随着人群退去……
朱由校笑了笑,觉得这赵学礼虽然读书读坏了脑子,人缘倒不坏。便笑道:“赵学礼为人太过愚钝,学问又不甚精,对前贤所述一知半解。着令免去他御史一职,”说着,扭头对方从哲吩咐道:“方爱卿斟酌一下,给他找个地方读书即可,什么时候能悟出圣贤真意了,再放他出来。”
“陛下,国子监如何?”方从哲为难了,这大明的官员虽多,可也没有专门读书的地方啊?翰林院虽然清贵,但进去的都是新科进士,只好让他去国子监了……
“国子监?这可不行。”朱由校心想,让他给我再教出一群是非不分的学生,岂不更加糟糕?嗯,有了……“让他回家读书吧。官员的待遇还给他保留着,什么时候读书读明白,再来见朕。”
‘啊,这也行……’大臣们傻了眼,只好眼睁睁的看着赵学礼出来行了礼、谢了恩,远离众人而去……
驱逐了读书读傻了的赵学礼,朱由校觉得还要给大家提个醒,不要再出现一个这样的人。便开口说道:“诸位爱卿,朕读圣贤之书,却从中悟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圣人所讲的‘仁’,也要分对象的……”
‘仁’还要分对象?大臣们懵了,都提起精神,要看皇帝如何自圆其说……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朱由校终于开口言道:“圣教所言,都是一个‘仁’字,为人要仁,治国也要仁。但圣人又讲‘华夷之辨’,曾说‘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至于其他前贤关于‘华夷之辨’的论述更多,国朝更有‘天子守国门’之说。这是为何?依朕之见,那就是大明朝廷是华夏的朝廷,朕是华夏的天子。朕只能对华夏子民实行仁政,对于那些真心归化的夷人实行仁政。如果对像建虏那样白眼狼实行仁政,那就是对我华夏子民最大的暴政……”
一时间,平台上只有朱由校那年轻的声音在那里回响,这是华夏子民的心声,这是大明二百多年来无数忠魂的咆哮……
自有明以来,对待四周的少数民族,明政府采取了各种各样的优待。明太祖一口气颁布了十五个不征之国,朝鲜、日本、大小琉球都在其列,对北方、尤其是辽东的少数民族更加优待。优待安置,供给赏赐,有求必应,来去自由,赋税轻薄……,对东北女真人的救济帮助几乎贯穿于整个明朝,从永乐一直到万历,甚至一直到万历45年,可谓仁至义尽。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仅到第二年,也即万历四十六年,努尔哈赤就公开宣布所谓七大恨,起兵反明……
“……那些建虏,都是些喂不熟的白眼狼,朕如果不给他们,他们就要来偷、来抢。他们来偷来抢了怎么办?”朱由校话锋一转,又提起了建州女真。大声质问起大臣们来……
“把他们打回去。”成国公朱纯臣毕竟年轻,又是武人出身。此时听讲正听得热血,便跳了出来,大声喊道……
另有一些年轻的官员,见有人带头,也是振臂高呼,“把他们打回去……”
“对,把他们打回去。”朱由校站了起来,大声喊道:“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有刀枪。对于这些听不懂人话,办不了人事儿的白眼狼,我们就要狠狠的打回去。直到把他们打服了,才能让他们老老实实的听话,才能用圣人之道进行教化。你们说,对不对?”……
张维贤、方从哲、王安、刘一燝、韩爌等等老臣哭笑不得,看着皇上如同街头流氓般大声鼓动着文武百官,可偏偏那些年轻人来真的听这一套。有心上前劝阻,却又觉得气可鼓不可泄,不能伤了百官士气。在旁边听了一会,也受到气氛感染,大声的应和起来……
如此鼓动了半天,朱由校也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暗道一声‘过犹不及’。便双手下压,让众人稍稍安静下来,开始转移话题,把众人的注意力向军队改革上引……
“诸位爱卿,”朱由校大声说道:“英国公和众人筹划改革军制前,曾向朕请旨。朕以为他用心良苦,确实是一心为公,便许了他。”说到此处,便住口不言,一双威严的眼睛扫向众位大臣,看的众人心中起毛了,才道:“这道《谏议军制改革疏》,朕觉得可以先试行。”
“……刚才王纪王爱卿说了,户部没钱,怕是建不了新军。那就先建三个师,分别驻守直隶、山东、辽东,等到国家钱粮宽裕了,再进行扩建。如何?”朱由校看向户部侍郎王纪,等着他的回应。
“容臣想想,”王纪在心中一阵盘算,才向皇上奏道:“辽东的那个师可以算在辽东经略府账上,户部再挤挤,想必能勉强支持。只是,”王纪突然想到,那道奏疏上可没有说这军队有多少人,装备多少器械,连忙问道:“陛下,这新军兵器如何装备啊?”
朱由校稍一沉吟,便给出了答案,“国朝练兵,以戚继光为首,这军队装备可依照戚继光军中之例。”
王纪听了,连忙奏道:“启奏陛下,北直隶、辽东属于边地,募兵饷银当为每人每年十八两;山东稍少,当为每人每年十两。在边地,维持一支万人部队的正常消耗应该是每年白银八万两,粮食四万石。”
朱由校心中一阵盘算,一个四四制的师下辖当为四个旅、十六个团、六十四个营、二百五十六个哨,每个哨一百人,共计二万五千六百人。如果师部再加个团的直属部队、旅部加个营的直属部队、团部加个哨,那就要添加四十八个哨四千八百人,总共三万零四百人……。想想入不敷出的国库,朱由校最终决定要作出让步……
第五十五章 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三
“辽东需要新建多少个师交给辽东经略府决定,一应费用当从辽饷中解决,但新军军官必须由兵部指派,在军校培训后方可上任。”面对沉重的军费开支,朱由校痛苦的作出了一个决定,“直隶和山东各设一个教导旅,每个教导旅七十二个哨,如何?”
王纪一惊,皇上怎么主动减少了?连忙看向方从哲等内阁大佬……
“请问陛下,这教导旅是何意?”方从哲见皇上突然变卦,连忙上前问道。
“国库空虚,一时难以组建大量军队,而新军制又要逐步适应,只好先设两个旅,做个实验。”朱由校有些无奈,自己原本规模宏大的一个计划,如今却消减成两个试验性军队。至于辽东的军队筹建,还无定论。一想到这里,心中就是一阵沮丧……
见皇帝如此行事,方从哲也松了口气,生怕又不长眼的大臣另起波折,连忙奏道:“如此循序渐进,也不失良策,就以陛下之见。”
刘一燝、韩爌等大臣也上前附和,这组建两个新军的计划便成为定局……
可这时,兵部尚书黄嘉善却出来奏道:“启奏陛下,臣有一事不明,还请陛下示下。”
“爱卿尽管讲来。”朱由校心情有些低落,淡淡的应道。
“请问陛下,这两个教导旅为何要设一个在山东啊?”黄嘉善问道。
“山东与辽东隔海相望,如有需要,可直接渡海支援辽东。”朱由校有些奇怪,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问,真是笨蛋……
不想,黄嘉善却面带难色,奏道:“陛下,这海上波浪太大,舟师多有沉没,还望陛下收回成命。”随即,便有一群大臣出来附和,力图打消皇帝渡海作战的构想……
朱由校有些无奈,想要反驳,却没有有力证据,只好看向方从哲和张维贤等人。却没想到,一向支持自己的方从哲等人,也是一脸的不同意……
无奈之下,朱由校只好作出决定,先让这两个新建的教导旅驻扎在京畿,都以后再行移防。
朱由校的心情愈加低落,一股无奈、憋屈的情绪充满了整个胸腔,刚想下令结束这次会议,却又听到黄嘉善上奏道:
“启奏陛下,如依照新军制方案,兵部需派员接受各卫所选派的兵丁,并进行训练。”其实,黄嘉善对这条还是比较满意的,认为兵部负责新军兵员的征募和退役,可以有效地控制军队人数,防止吃空饷。便想乘此机会,把这条制度确定下来。“此事如何操作,还请陛下示下。”
朱由校虽屡受打击,有些精神不佳。但还是振作精神,略作考虑后,回答道:“目前可设两个新兵训练点,一个设在辽东,一个设在直隶。至于具体地点、负责人选、练兵章程,黄爱卿可先行部议,再做奏报。”
“臣遵旨,”见皇上明确表态,黄嘉善也很满意。却又道:“启奏陛下,前些时,陛下设立辽东经略府时,曾有旨意,要在经略府下设参谋署,负责军队的编制、装备、训练。却这新兵选练点和经略府又该如何相处?”
“辽东经略需要多少兵,可先行奏请。待朕批准后,当由兵部负责征募和训练。”对此,朱由校早有打算,见黄嘉善发问,便徐徐道来,“但爱卿也要明白,如果兵部征募训练后,交给经略府的兵丁数量不够、素质太差,那朕就要行军法、严惩不贷。”
“臣遵旨。”黄嘉善心中一凛,却也知道这是理所应当的。便应了下来……
朱由校觉得自己今天很郁闷。召开会议前,朱由校和方从哲、张维贤等人有过一番预测,认为众人的攻击矛头是在《谏议军制改革疏》中的军制改革上,却没想到,先是蹦出个傻子,叫嚣着,要反对征兵备战;结果引起朱由校的一番高谈阔论,反倒解决了这个要不要改革军制的大问题。紧接着,便是朱由校受到大臣质疑,不得不在大庭广众下和大臣讨价还价……
大太监王安见不是事儿,心中暗道,皇上怎么又陷入到和大臣的争执上去了……
先轻轻地咳嗽一声,引起皇上注意后。王安才微微侧身,附在皇上耳边说道:“陛下,慎言,大臣有事,就让他们上本。”话刚出口,王安便快速站直身体,作出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朱由校一愣,顿时意识到,自己又犯老毛病了。了想当初王安对自己的谏言,要不动声色、要和大臣保持距离、千万不要让大臣轻易明白自己的想法……,朱由校脸上不由一阵羞红,心中更是不住的责备自己得意忘形……
做了一番反思后,朱由校清清嗓子,准备结束今日的平台召对。说道:“朕以为,英国公等人的这道《谏议军制改革疏》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朱由校停顿下来,等大臣们都集中了精神,才继续说道:“什么话呢?!那就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大臣们都愣了,没听说过这句话啊?!这是什么意思?只好集中精神,等待皇上给出解释……
“按照国朝制度,军户子弟应当世代从军。可谓是父死子替、兄终弟及,虽有部分人考上功名后脱离军籍,”朱由校此言一出,大臣们的目光便唰的一下,全看向了方从哲。这方从哲原来可是锦衣卫军户出身,正是皇上所说的‘考上功名后脱离军籍’……。却又听讲皇上继续说道:“……可这毕竟是少数,军户子弟苦军役久矣,但却无从脱身。如此一来,便产生了一系列问题,造成了兵丁厌战,军备松弛。”朱由校停了下来,看了看众人表情,觉得众人若有所悟,才继续演讲。
“但新的军制便不同,新建的军队中,军队编制、人员补充、将领提拔、兵饷发放、还有各种训练都有定制,都要受有司掌控,严格执行。只有这样,才能保持军纪俨然,军心不乱,这才是铁打的军队,是朕的国之干城。”朱由校有些激动,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但是,军卒和各级军官的服役?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