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大,无奇不有。如今听了张维贤讲述,又和脑中记忆一一对照,这才豁然大悟,明白了军队的种种现状……
原来,太祖皇帝朱元璋创建的军户制度现在已逐步破坏,大明正在向兵归将有的军阀化转变。
起初,卫所的军饷都来自于屯田,太祖曾言:“(朕)养兵百万,不耗国国帑一文”。那时,正是建国之初,武将的地位还比较高,空闲土地也比较多,屯田制还能贯彻执行。而国家为了给北方边境提供粮草,更采取了开中法,用国家专营的盐来换取商人向边地运粮。
但随着时间迁移,国家进入和平建设时期,武将地位下降,军纪逐渐松驰,军民争地时有发生,大量卫所土地被将领、劣绅吞没。在九边,施行多年的开中法更是取消了,改成了直接向户部输银。这一时期,卫所土地锐减,大量军户破产,原本的屯田制度被严重破坏,各地军队只能靠中央财政供给。但这又加重了朝廷的开支,造成了国用不足。国用不足又造成了卫所兵饷不能按时按例发放,军队闹饷时有发生。
后来,一些军将为了保证手中有支强兵,便克扣粮饷,养起家丁。嘉靖时,‘家丁’被朝廷认可,写入了兵部呈文。如辽东李成梁便养了家丁万余,才保证了其数十年不败之名……
说道最后,张维贤语气沉重的奏道:“陛下的辽东策,臣已仔细考虑过,确为良策。但练兵不但要选将,还要选兵,更要筹饷。这新编军队的粮饷更是重中之重,还请陛下三思。”
第四十六章 军制初议
听了张维贤的话,朱由校更是悲从心来,暗自叹息:自己的命怎么这么苦?偏偏碰上这么多问题?钱啊钱,前世的时侯,我就和你我无缘,这辈子难道也要为你发愁不成?……
思付再三,朱由校才开口言道:“若如英国公所言,我大明的士卒已是不堪一战了,对吗?”
张维贤一听,坏了,自己把皇帝吓的太狠了,这可不行。忙试图换回一二,“启奏陛下,军将筹养家丁,虽多有弊端,但也保留了军中元气。只要军饷充足,定可组建百万雄师,为国杀贼。嘉靖爷时,南方倭乱,便是以军户子弟为骨干,征募兵丁,才平息了倭寇”。
朱由校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那些家丁,必要时可以安插出去,做为基层的小头目,帮助主将掌握军队,也不是没好处的。但朱由校更明白,这些家丁吃的是军将的粮,办的是军将的差,和朝廷,和自己这个皇帝,却没有半点关系。不是有句话吗?叫什么臣之臣,非君之臣。前世的袁世凯不就是靠这种手法,组建了北洋军阀,埋葬了清王朝吗?
想到这,朱由校终于下定决心,要组建自己的家丁队伍,要实行军队国家化,不管要废多大劲,一定要做到……
“张爱卿,”朱由校挂上一幅如煦的笑容,对着张维贤笑道:“朕有十分重大的事情,想交给爱卿,爱卿可愿为朕分忧。”
张维贤看到皇上突然间变的皮笑肉不笑,心中不禁一突,生怕自己掉入什么陷井,小心翼翼的问道:“……臣愿闻其详。”
朱由校哼了一声,大为不满,什么态度啊。没有半点为君分忧的决心,要不是……,心中非议连连,口中却道:“朕准备建一个武学,想让爱卿帮助朕主持。爱卿可愿为朕分忧?”
“什么,武学?”张维贤眼前一黑,心中大是惶恐,难道皇上想削自己权不成。心中呐喊道,“陛下,臣对你可是忠心耿耿的啊?!”
“陛下,”张维贤面带难色,小心翼翼的奏道:“这武学,朝中不是有了吗?”一双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皇帝,生怕皇帝一怒之下,把自己一撸到底,去作什么武学提督、教授什么的。那可丢人丢大发了……
朱由校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解释道:“朕的这个武学和原来那个可不一样,这样吧,”朱由校稍一思考,便道:“朕新建的这个就叫军校,称为大明皇家军校。作为大明军事教育的最高学府,原来那个武学就撤了,反正也收不来学生,最后安排不了工作。”
原来是自己想茬儿了,张维贤揩去头上的汗水,暗松了口气。又问道:“陛下,这大明皇家军校,难道是如同国子监不成。”
“不是”朱由校直接给了回答,“国子监可不对在职文官进行教育。而军校不但要培训后备军官,还要培训现役军官。今后,军将承袭、升职前,必须在军校学习,否则不予承认。”
说完,见张维贤还是迷糊不解,朱由校便解释道:“朕准备改革大明军制,从新建立常备军,还请爱卿给朕支持。”说罢,朱由校也有些紧张,盯着张维贤一动不动,静待张维贤的回复。
张维贤一愣,改军制,建常备军,什么意思?有心再问,却见皇帝目光不善,心中便是一惊,暗道:‘我可别逆了皇帝意思,自讨个没趣’。
张维贤恭身奏道:“臣对国朝军队现状,早有担忧多时。虽有心改革,但又惧文臣阻挠。今圣上有心振作,臣又怎么退缩。”说罢,高呼道:“臣恭听圣谕。”
见张维贤如此上道,朱由校也感到意外,便笑道:“爱卿如此忠心,朕心甚慰。”稍顿一下,又道:“爱卿放心,朕的设想如能成功,必能调解文武争端,大幅度提高武将地位。不会让爱卿坐蜡,最终无颜面对父老的。”
‘如此便好’,张维贤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恭恭敬敬的施礼道:“臣谢过陛下体谅之恩。”
“先说说掌备军吧,”朱由校看着时间,已到巳正一刻了(十点十五),还是不要磨叽了。正色道:“朕决意把军队分为三个部分,朕亲掌的掌备军,文官掌控的兵部以及世袭军户的卫所。”
“今后,卫所只作为军队后备役和军将预备役存在,世袭军将子弟,成年后要考军校。在军校学习几年后分配至常备军,”朱由校稍顿了一下,又道:“至于军校的录取年龄,录取标准,学习内容,学习时限,这都要靠爱卿帮助拟定。至于常备军中,服役时间,也由爱卿和内阁、兵部议定。”
“臣遵旨,”张维贤连忙答应,心中喜道,如此一来,全国上下的军将都是自己的学生,英国公府必将地位更牢……
“军校录取一定要严格。标准定下后,就要坚持,如果军将子弟不能考取军校,就不能承职,三代内不能出现承职者,就要革去军职。至于细则,也交给爱卿和内阁、兵部议定。”
张维贤心中一凛,看来这军校招生,还是要得罪人的啊?!这标准可要好好斟酌斟酌……,嘴中却答道:“陛下仁慈,那些无能之人,便是进了军中,也要妄送性命,还不如早早打发了了事。至于那军将世家,一连三代都考不上军校,自当严惩。”
朱由校点点头,又道:“卫所还有一个职能,便是向常备军提供后备兵员。今后卫所的考核,便以向常备军提供兵员质量、数量为主。每年考入军校的人数,也应计入考核。”
“兵部职能大体不变,只需增加几个新军编练所,卫所每年提供的兵卒在兵部下训练三个月,完成基本军事训练、军纪训练后,调拔给常备军;再增加几个兵员退役安置所,负责兵员退役后的安置。”
“常备军的职责只是作战和准备作战,其兵员、物资的补充、兵饷的发放,都由兵部发放,严禁其自行募兵,违者以谋反论罪。”
“常备军分军、师、旅、团、营、哨(百)、什七级,军一级,目前暂不设,师分甲种师和乙种师两种,甲种师四四制,即师下四个旅,旅下四个团,依此累推,作为主力师。乙种为三三制,作为辅助师。”
“采用军衔制,帅,将,校,尉,四级十三等,将分大、上、中、少四等,校为大、上、中、少四等,尉分上、中、少、准四等,各定服饰,以作区别。其中,元帅和大将非重功不授,师长为少将军衔,什长为少尉,军校学生毕业时定为准尉。以职定衔,以衔分尊卑,从而避免兵不识将,将不知兵局面。如此一来,如遇溃散,也可从新整队。”
“平时,常备军官佐升迁前,必须要到军校培训,培训后方可晋升。”
“战时,常备军作战,难免有战场提拔之事,但只可提升职务,等到停战后,必须要进军校重新培训,方可提升军衔。”
“军校,军校的录取范围,可是军户子弟,也可是有秀才以上功名者,也可是军中士卒。最后,军校必须留出一定名额留给军中士卒。”
……
张维贤原本还不在意,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越到后来,越是吃惊。最终,向皇帝道了罪,取了笔墨,认真书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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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成国公
待到朱由校说完,张维贤才停下书写。躬身奏道:“陛下圣明,竟有如此高明之策,如此我大明军中无忧也。”说罢,便是一番奉承,将朱由校夸的是心花怒放,好悬没把自己是穿越者的身份说漏了……
如此奉承了一番,张维贤才小心奏道:“陛下此议虽然高明,但动静实在太大,实不易由陛下亲口提出。”说着,摆出一番感慨激昂的样子,奏道:“微臣斗胆,请陛下准许,借臣之名,将此策写成奏章,呈上御览,也好有个转圜之地。”
朱由校大喜,自己正怕那些文官反对呢?这张维贤便跳了出来,真是个好臣子啊。嗯,值得表扬。便应道:“张爱卿不愧是老成谋国之人,便依了爱卿之见。由爱卿出面,邀了众人联名上奏。”
“臣遵旨。”见皇帝允许,张维贤心中大喜,暗道,如此自己必将青史留名了……。便辞了皇帝,满怀希冀的去联络朝中勋贵,好立下这天大的功劳。
※※※
午时三刻,张维贤兴冲冲的来到成国公府,甩蹬下马,令随从上前禀报……
成国公朱纯臣正带着妻妾子女,在母亲张氏面前尽孝。正闲谈间,却听得门子来报,英国公张维贤来了。朱纯臣便是一愣,这就快饭点了,怎么也不打声招呼,就要往家里来……
心中纳闷之余,却不敢怠慢。忙向老封君告了罪,说是舅舅来了,自己去接一下……
张氏也有些奇怪,心想弟弟这是怎么了?忙说道:“我也好久没见到你舅舅了,待会儿,你可要请他进来。”
朱纯臣应了,便出去迎接。
甥舅刚一落座,张维贤便笑道:“纯臣,舅舅可是有件大好事啊……”那张大嘴咧的,都快到脑门后了。
朱纯臣一愣,忙问道:“舅舅不是去见驾了吗?怎么还得了件好事?可否告于小甥?”
“你猜。”
朱纯臣一阵纠结,心想,总不会是皇帝给你升了官吧?可我们身为公爵,再封多大的官都是锦上添花,也不用这么高兴啊?!难道是,皇帝给了加恩?给了赏赐?……不对,这些加恩,赏赐,历代皇帝那年不给几次,也用不着这么高兴啊……
最终,朱纯臣摇了摇头,言道:“小甥愚昧,实在想不出来。还请舅舅赐教。”
“喏,”张维贤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张,递给了朱纯臣,“仔细看看。”
“大明皇家军校?”朱纯臣惊道,连忙仔细观看,嘴中却道:“舅舅怎么又热心起武事来?”
“怎么?舅舅就不能关心下大明的军队?”张维贤拈须微笑,言道:“不要忘了,舅舅可是大明的英国公啊?!”
朱纯臣嘴角一撇,挪揄道:“舅舅这话,要是早在十年,小甥会信。现在嘛……”朱纯臣拉长声音,斜了张维贤一眼,不再言语。
“你小子,”张维贤一乐,骂道:“别忘了,你的骑射功夫,还是舅舅教的……”刚要起身教育一下朱纯臣,却最终化成一声长叹,“是啊,自舅舅承爵以来,这满腔心思都花在了如何保全家族上。老喽……”
朱纯臣见舅舅伤感,一时也沉默起来,只将那厚厚的一叠手稿,翻来覆去的细看……
“舅舅,”朱纯臣越看越惊讶,最后忍不住问道:“这些章程,舅舅是从哪里抄的?可是有人给陛下上了奏章?”
“为什么这样说?”张维贤有些兴趣阑珊,懒懒地问道:“难道就不能是舅舅自己想的?”
“这还不简单,”朱纯臣笑道,“若是舅舅所想,小甥事先必有耳闻,又怎会让舅舅兴冲冲的来寻小甥?!”
张维贤点点头,笑道:“算你机灵。不过,”张维贤坐直身子,紧张的问道:“你以为这些事情能成吗?”
朱纯臣粲然一笑,“舅舅,你还没告诉我,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呢?”
张维贤一愣,收敛了笑容,从着宫城方向一抱拳,道:“此乃皇上亲口所言,舅舅亲笔录下的。”
是皇上?朱纯臣大惊,看向张维贤的眼神充满了质疑,见张维贤的神色依然是那样的肯定。朱纯臣的脸色从震惊到疑惑,又从疑惑到肯定,终于长吁了口气,道:“看来天佑大明啊,皇上竟能生而知之……”
朱纯臣和张维贤心里都明白,不论皇上是真的生而知之,还是背后隐藏着高人。对大明来说,对他们这些依附在大明身上的勋贵来说,都是件好事,也无需深究……
朱纯臣双眼微敛,“如此说来,陛下是想让舅舅游说勋贵,免得出现波澜,遭到质疑了?”
“这是舅舅的意思,”张维贤与朱纯臣向来交好,也就不做隐瞒。言道:“是舅舅向皇上请命,要联络勋贵,联名上奏的。”顿了顿,张维贤又解释道:“陛下有意让舅舅出任大明皇家军校首任校长。”
首任校长?朱纯臣顿时觉得口中一阵苦涩,难道自家这个成国公永远也比不过英国公一系吗?怎么每到关键时刻,皇上想到的都是姓张的?……
成国公一系也起源于靖难一役,首代成国公为朱能。二百年来,成国公和英国公世代交好,相互联姻,称得上同气连枝。但在历代成国公心里,对英国公府却始终抱着一种羡慕、嫉妒的心情。为何?只因历年来,英国公都一直压着成国公一头……
朱纯臣摇摇头,将那些不该有的思绪抛之脑后,‘毕竟,面前的英国公是自己的母舅’。可心中那股苦涩却始终挥之不去……
张维贤见朱纯臣摇头,唬了一跳,急忙问道:“这些条陈,可有何不妥?”
“哦,没,没有不妥。这些条陈都很妥当。”朱纯臣惊醒过来,满脸羡慕的回道:“舅舅这下可发达了,能收那么多门生。这下子,英国公府可真的固若金汤了。”
张维贤笑得合不拢嘴,连忙谦让道:“那里,那里。以后,我张家怕是再也带不成兵了。”脸上却充满了自豪。
朱纯臣一愣,也明白过来。如此多的门生,如此大的潜势力,英国公真的只能高高供起了。一时间,对成国公一系的前程又看好了几分……
甥舅正要商议如何联络勋贵,却有家人来报,说太夫人请舅老爷入内相见……
第四十八章 方从哲的逆袭
乾清宫弘德殿,午正一刻
朱由校刚用过午膳,正要稍作休息。大太监魏朝便来禀报,说内阁派人来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何宗彦已经到了京城,问皇上何时召见。
何宗彦,字君美,一字若善,号昆柱。江西金溪东漕(今琅琚乡)人。他原为礼部左侍郎,为人清修有执,曾代理礼部尚书达六年之久,因和控制言路的齐党不和,辞职回家。泰昌元年八月,被任命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因路途遥远,直到现在才到京上任。
朱由校沉吟半晌,才道:“何宗彦一到,先帝曾下诏召进的官员就到齐了吧?”
原来,前任泰昌皇帝即位之初,曾大力提拔人员,仅内阁阁臣便提拔了六个(刘一燝、韩爌、史继偕、沈飗、朱国祚、何宗彦)。而这些人大多都在原籍,害的朱由校登基之初仍是无人可用,不得不下旨催促这些大佬尽快进京到任。如今随着何宗彦的进京,内阁阁臣人数达到了惊人的九个,可谓前所未有。
“启奏陛下,”魏朝迟疑了一下,决定还是提一提那个人为好。“除了前任首辅叶向高,先帝曾下诏召进的大臣,都到齐了。”
叶向高?!朱由校一阵头痛,这可是个能破坏朝廷平衡的人物啊……
“难道真的要拜他为师,让他成为一代帝师不成?”朱由校痛苦的想道。
叶向高的问题主要还是因朱由校和前任皇帝泰昌皇帝的思路不同造成的。泰昌皇帝的执政思路是“各党参用,有所作为”,所选拔的一批阁臣也都体现了这一思路,如刘一燝、韩爌是东林党人,而史继偕、沈飗、朱国祚、何宗彦四人就立场各异。直等到叶向高进京后,把现任内阁首辅方从哲或降职、或罢免,就可形成以叶向高为首,东林党为骨干的新一届内阁班子。但这一思路,却被朱由校给破坏了……
朱由校因前世记忆,认为东林党在野时主张“我很道德”,秉政时却主张“你不道德”,害怕东林党掌权之后,会大力驱逐非东林党人士,引起朝廷党争加剧。就一力保着方从哲不松手,不让东林党人完全掌权。这样一来,原被泰昌皇帝内定为内阁首辅的叶向高便难以安排……
而帝师一说,则是朱由校当初敷衍刘一燝等人的一个借口。如今,随着朱由校对明朝的政治制度、礼仪深入了解,深深地为自己当初的信口胡言后悔。为何?只因为古人相当尊重老师,甚至有‘天地君师亲’一说,朱由校可不愿给自己找个干爸爸敬着……
思虑再三,朱由校才下定最后决心,吩咐道:“魏朝,待会你去内阁传旨,让何宗彦下午觐见。另外,”朱由校只觉得老脸一红,自觉羞于出口,“加封叶向高为乾清宫资政,以备咨议。令内阁派员催促,请叶大人尽早进京。”
……
方从哲郁闷坏了,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总拿着叶向高来恶心我?要不你就免了我,要不你就撤回召叶向高的诏书,首尾两端,这怎么能呢?……
气愤之余,方从哲便在魏朝送过来的中旨上,重重的批道:“臣愚昧,不知这‘资政’为何官衔?‘以备咨询’又何从说起?请陛下明示。”
魏朝一看,傻了眼了。这可是当今即位以来,第一道被内阁封还的诏书啊?!我怎么这么傻,偏偏要自己来传旨呢?……
心中懊恼之余,不得不软言相求。也亏得方从哲一直以来便是以老好人的面目出现在众人面前,魏朝虽对其不甚敬重,但也亲切有余,便苦着脸求道:“阁老,方阁老,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就直接给封还了啊?要不,你先给皇帝解释一下?不要这样绝情嘛。”
方从哲哭笑不得,用手拍了拍魏朝的肩,沉着脸道:“你已经是堂堂内相了,怎么还是如此惫懒?也该收敛一下了。”
魏朝和方从哲的交情就远了,早在内书堂时,方从哲便给魏朝授过课,魏朝也一直亲近方从哲。如今,见方从哲虽是教训语气,但其中却含着浓浓的关怀,魏朝的眼圈就有点红了。不再想和方从哲绕圈子,直接劝道:“皇上毕竟年少,虽一直宽以待人,但这封驳诏书,实在非同小可。阁老还是先和皇上透透气,免得遭小人进谗,伤了君臣情分。”
方从哲深深地叹了口气,重重的拍了拍魏朝的肩,摇摇头,问道:“皇上午休了吗?”
“不曾。”魏朝应道,“最近以来,陛下用过午膳,必会在宫中散步,说是要消消食。”突然间,魏朝却惊疑不定,问道:“你要去见皇上?”
方从哲重重的点点头,也不再言语,只从魏朝手中,接过那道中旨,便示意魏朝和自己一起前去见驾……
虽得皇上亲口承诺,允许方从哲可直入宫禁,但一到乾清门,方从哲便停了下来,让魏朝进去通报,自己却守在门口,不再前行。
……朱由校有些奇怪,方从哲素来老成持重,又喜与人为善,连弹劾过他的人都能无条件原谅,可谓有明以来,脾气最好、最不像秉政大臣的内阁首辅。他怎么突然有胆子封驳了自己的诏书?惊诧之余,便召方从哲问话。
不料,普一见面,方从哲便给朱由校一个下马威。
“陛下,”方从哲把自己的上身深深地弯了下去,用最谦恭的态度表达着对皇帝的质疑。“臣愚昧,不知道陛下这‘资政’一职是何职务?可有品级?”
朱由校不解,便解释道:“前些日子,户部尚书李汝华致仕时,朕不是给爱卿解释过了吗?!只是给致仕老臣的一个尊荣,让他们可以以此上疏,不必经过各衙门代传。”
“这么说,就是天子近臣喽?!”方从哲寸步不让,步步紧逼道:“那‘以备咨询’也是应当的了?!”
见方从哲如此不可理喻,朱由校十分气恼,便有些口不择言。冷冷的应道:“对,待到方阁老致仕那天,朕也会加封阁老为‘资政’的。”
听到皇上如此绝情,方从哲一愣,脸‘唰’的就全白了。迟疑了半天,才颤抖着取下官帽,跪了下去。奏道:“陛下既厌倦了老臣,臣自当致仕。只是请陛下三思,如今朝廷上下都习惯了内阁,还请皇上不要轻易裁撤。”
说罢,方从哲便向着皇上重重的磕起头来……
第四十九章 老臣心
朱由校一下子就懵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裁撤内阁啊?这不是瞎胡闹吗?原以为方从哲是在借题发挥、蓄意夸大,却又觉得不像。便向前疾走两步,拉住方从哲的胳膊,问道。
“方爱卿是从何得知,朕要裁撤内阁的?”
方从哲抬起头,老脸之上已满是死灰之色,答非所问道:“老臣原本就有了致仕之心,好退隐林下,不再涉足政局。可见的陛下求治心切,又如此厚待老臣,只好拼了性命,竭尽全力来报答陛下。如今……”
朱由校虽有些感动,但更多的是不耐烦,来不及多想,便打断了方从哲,一字一顿的问道:“方爱卿,朕问的是,你从何得知,朕要裁撤内阁?”
方从哲这才惊醒了过来,见皇帝正拉着自己的胳膊,便悄悄地抽了两下,反问道:“不是陛下要设‘资政’,以备咨询吗?这不是准备架空内阁的吗?”
“嗨~”朱由校甩开了方从哲的胳膊,扭头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嘴中愤愤的骂道:“无稽之谈。内阁身为朝廷中枢,当朝宰辅,又岂是一个小小的乾清宫资政能动摇的?!你真是老糊涂了。”
回到座位上后,朱由校见方从哲还跪在那里,便不耐烦的叫道:“起来吧,起来。以后不要大惊小怪的,还是去做你的首辅吧。”
方从哲这才明白过来,皇帝却无裁撤内阁之意,可中旨上的那句资政‘以备咨询’,却仍如一根鱼刺般横在喉中……
小心的组织下语言,方从哲奏道:“陛下莫怪老臣,是因国朝体制与前朝不同,才引起老臣误会。还请圣上见谅。”
“哦,”朱由校抬起头来,好奇地问道:“有何不同?竟让爱卿如此反应?”
“启奏陛下,”方从哲正色道:“陛下刚才所说,内阁阁臣为‘当朝宰辅’,此言差矣。”说罢,抬头看了一眼皇上脸色,方从哲继续奏道:“洪武二十八年,太祖皇帝敕谕群臣:‘国家罢丞相,设府、部、院、寺以分理庶务,立法至为详善,以后嗣君,其毋得议置丞相。臣下有奏请设立者,论以极刑。’……”
朱由校一愣,暗道:我怎么把明清两代没有丞相这回事儿给忘了,真是该死……。急切间,却出声不得,只好静听方从哲大发宏论……
“……永乐时,成祖皇帝设内阁,以备咨询。后来,内阁职权虽多加演变,阁臣甚至有了宰辅之名,但内阁之责,仍是备陛下咨询。如今,陛下另设资政,虽不起眼,却动摇了内阁存在之基础。此种情弊,还须陛下三思。”方从哲说完,便低头垂目,等待着皇帝圣断。
“朕明白了,”朱由校长叹了一声,言道:“是朕学识不精,险些坏了大事。到让爱卿受惊了。”
“那以爱卿之见,又该如何?”朱由校绞尽脑汁,却想不出如何安置叶向高的办法。便一发狠,把这问题交给了方从哲作难。“叶向高叶爱卿马上就要进京了。”
方从哲这才明白,皇帝是在想办法安置叶向高。也对,如果让叶向高得到了帝师的名头,必定会让其一跃居上,就是皇上也要对其礼让三分;但如果不给叶向高一个合理安置,也不合适……
犹豫再三,方从哲才开口道:“陛下,这乾清宫资政,即使叶大人亲至,也要力辞不就。还是让叶大人做内阁首辅,臣退让一步如何?”
“不可,”朱由校急了,要是这样能行,我费那么大劲儿干嘛?!便出言激道:“方爱卿独立秉政多年,却被世人多加诋毁。爱卿不想再振作几年,搏个好名声吗?”
方从哲又是一愣,是啊,自己前些年没少帮万历皇帝顶缸。如今好不容易遇见个圣明天子,就如此退了下去,自己甘心吗?……
考虑再三,方从哲终于坚定地摇摇头,“陛下,还是让叶大人做首辅吧。臣世受皇恩,又岂能陷君父于不义。”
朱由校快要气疯了,心中大骂道:你高风亮节,你老好人,你是个软蛋……。最后被逼无奈,便脱口道:“可朕就偏偏信任你,就要你做这个首辅。”
一言出口,周围的人都惊呆了,朱由校醒悟过来,忙扫了周围伺候的小黄门一眼,冷冷的道:“魏朝,把今日在此伺候的,统统记下了。”语气寒冷,让众人不寒而栗……
魏朝忙应了。
朱由校见方从哲就要开口说话,生怕他再行推辞,便急道:“方爱卿不必再言,朕登基以来,一直都信任着爱卿,对爱卿更是一力维护。至于叶向高叶大人,朕给爱卿交个底,他不能入内阁,也不能掌部事。只是因其名望太大,东林党人更是声势浩大,朕只能容其进京,爱卿不必多虑。”
方从哲只觉胸膛里暖洋洋的,一股被信任的感觉充满了整个胸腔。他哽咽着跪倒奏道:“陛下如此信任微臣,臣自当尽心竭力,为圣上效力。”
朱由校忙上前把方从哲搀起,劝道:“爱卿不必如此,能得爱卿相助,也是由校的福分。”
……缓了缓,朱由校挥手命魏朝带着小黄门离去,才开口讲道:“朕以为,太祖皇帝虽不许重设丞相,但这内阁的权威必须要进一步加强。这样一来,另设机构,以备咨询就势在必行。这其中尺度如何拿捏,还需爱卿教朕。”
如今的方从哲,已完全是在一心一意的为朱由校着想。稍一沉吟,便奏道:“陛下既有此意,可缓缓图之。如今正好借叶大人一事,设乾清宫资政,为陛下讲解为政之道。也不要限定人数,但凡前朝老臣,陛下尽可任命为资政。如此也可限制内阁,使阁臣顾忌一二。”
“乾清宫资政多为致仕老臣,虽经验足,但多年老多病。只需陛下颁下旨意,限定选为资政的年龄、资历,便不惧其把持朝政。”
朱由校一愣,这不是后世英国的贵族院(上议会)吗?!但不得不说,这正合自己的心意。沉吟半晌,却又问道:“那么,叶大人会愿意担任这个资政吗?”
“不妨,”方从哲微微一笑,“陛下只需下旨,说是要学习为政之道,然后能经常聆听叶大人授课。叶大人必求之不得……”
第五十章 方从哲
方从哲刚回到内阁值房,刘一燝等人便围了上来。
“方大人,听说刚才你封还了皇上的诏书。可有此事?”刘一燝急切的问道。
“确有此事,”方从哲点点头,应道:“刚才内侍前来传旨,有些内容确实不妥。老夫便不得已封还了诏书,并随同内饰前去见驾……”
“能让方阁老如此慎重,想必那道诏书确实有不妥之处。但不知方大人能否直言相告,也好让我等能一睹阁老风采。”只因方从哲平日里是个好好先生,向来不会对皇帝的旨意进行如此举措,而是悄悄地前去劝谏……。今日,突然间封驳了诏书,到让韩爌觉得十分蹊跷,便忍不住出言相问,也好探个究竟。
“哦,”方从哲淡然一笑,尽现首辅风采。言道:“韩阁老言重了。我辈大臣,本应秉心为公。一旦发现政事的不妥之处,就当立即指出,又怎能说是我等之风采。要知道,当今圣天子在位,从谏如流,正是我辈有大作为之时,我等可要精心竭力,莫要懈怠才是。”说着,矛头一转,指向了刘一燝,“刘阁老,你说我说的对吗?”
这番话堵得韩爌半晌说不出话来,心中暗自惊奇,这方从哲今天到底在抽什么风,竟然如此反常……
“谨受教。”刘一燝倒是光棍,见方从哲今天不知吃了什么药,竟然如此咄咄逼人。便果断作出让步,和众人一齐躬身应诺,谢过首辅大人的教诲……
方从哲心里那个美啊,如今,自己确认了皇上对自己的偏宠,已是立身于不败之地。内阁的阁员中,非东林党人士已经达到六个,对东林党的三个阁员(刘一燝、韩爌、王一寀)相比,已经是占有绝大优势。自己只要团结好非东林人士,再善加利用皇上定下的遇事表决方法,定可掌控大局……。一想到自己可以一洗前耻,帮助皇上开创一番盛世,方从哲心中更是高兴,对刚才的那小小的胜利,也就淡然处之……
沉吟了片刻,方从哲觉得自己还是不要太过压迫东林党人了。毕竟东林党身负士林厚望,皇上如想开创盛世、中兴大明,还要靠东林党人配合……
想到这里,方从哲便做出缓和姿态,开口解释道:“皇上适才下旨,有设乾清宫资政,以备咨询之意,老夫以为不妥,便封还了诏书,并前去见驾……”
众人一听,这什么事啊?就为这个,你就封还了诏书,这也太大惊小怪了……
不料,却又听到方从哲说道:“……见了皇上,才询问明白,皇上只是想设乾清宫资政来尊奉叶向高叶老大人,也好时常聆听叶老讲解政事,并无另设内廷,斥退内阁之意。到时老夫唐突了。”说罢,拈须微笑,摆出一副自觉惭愧的模样。
“原来如此。”众人这才明白过来,一时间面面相觑。原来根子是在这里啊?这也难怪,自汉武以来,有作为的皇帝往往设置内廷,以种种接口绕过外朝,好达到自己大权独揽的目的。如现在的六部尚书的‘尚书’一词,便起源于汉武帝时的尚书郎,原意可是皇帝身边的侍从官;再比如自己所在的这个内阁,原本也就是个皇帝的秘书班子,如今也不成了百官之首吗?所以,谁也不敢保证,乾清宫资政,会不会就是下一个内阁……
想到这里,便有人开口问道:“皇上身边,原本不是有日讲官吗?怎么突然间有设了个资政,这无根无据的。方大人,你可要带我们力谏啊。”
“尔等有所不知,”方从哲却摆了摆手,言道:“资政本是皇上体谅我等,认为我等老臣,致仕以后,但凡有所上奏,就要受有司挟制,殊为不便。这才设了资政一职,让我等借此名义上书言事,实无关大局。”顿了顿,又说道:“只因皇上好学,又认为日讲官学识虽好,但执政经验不足,要请叶从高叶大人授课,却又怕‘日讲官’一职不能表达尊崇老臣之意,才给了资政身份,让叶大人出入宫禁。”
众人这才稍稍释怀,却仍有疑虑……
方从哲却转向刘一燝,吩咐道:“刘大人,叶大人那里,还需你写信催上一催,请叶大人尽早入京才是。皇上那里,可是思贤若渴啊。”
“阁老放心,我这就去写信。”刘一燝点头应喏。
“好了,各位就自去忙吧。”方从哲命众人各自去处理公务,自己却叫住何宗彦,吩咐道:“何大人,皇上有旨,让你末时二刻(下午一点半)觐见。你先准备一下,然后到我这里,我把一些事物先给你交代交代。”
见何宗彦点头应诺,方从哲就要抽身离去,却又发现众人仍杵在那里,一动不动,自觉好笑,便大声说道:“散了,散了。”又低声说道:“能致仕后加封资政的,那个不是七老八十。再说,除了叶老大人,又有谁能为当今讲授政务……”
众人这才释疑,不得不诚信佩服道:“首辅见识过人,我等不及。”……
方从哲自去处理公务,待到申?br />免费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