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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风万里第8部分阅读

    事的言道:“臣不敢欺瞒陛下,以前人之见,作物适合何处种植,当依照风土,万世不易。此乃‘风土论’。但经臣多次试验,发现原本史书上记载不宜栽植的作物,现在亦可以种植了。臣这才有了推广番薯等良种之议。”

    朱由校有些不解,忙问道:“何为风土?”

    “启奏陛下,此为农学术语。‘风’即气候,‘土’即地理,两者合一,才有了作物生长。”徐光启连忙解释道。

    “朕明白了,”朱由校稍一沉吟,便明白过来。知道这只是古人片面的理解事物,才造成了思想僵化。“如今气候变冷了,也就是风土中的‘风’变了,那原先种植的作物就不能生长了。徐爱卿却能找到符合现在风土的作物。对吗?”

    “这~”徐光启一愣,却迅速明白过来。“陛下说的对,是臣钻了牛角尖。不是前人的‘风土论’不对,而是臣理解错了,没有想到‘风’变了,原先的作物自然要减产。陛下真乃天生圣明,生而知之。”

    看着徐光启那略显崇拜的目光,朱由校心中一阵自得,却随即明白过来。问道:“即然如此,徐爱卿可知种什么为好?”

    “番薯,”徐光启一口咬定,“启奏陛下,当推广番薯。”说罢,不等皇帝发问,便滔滔不绝的解释起来。“万历二十二年,福建全境受灾,巡抚金学曾下令推广番薯,才度过灾荒。臣曾在天津试种,一亩种可收数十石,胜谷麦二十倍,实为救灾良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份奏章,“臣总结番薯优点,得出‘十三胜’。请陛下御览。”

    王安接过奏章,转交给朱由校。可朱由校并不打开观看,只是谈谈笑道:“臣下旨求良种,本应试种之后才给予封赏。但朕信得过孙爱卿和徐爱卿,这试种就免了吧。大伴,”朱由校转向王安,“当初朕说要封什么来着?”

    “启奏陛下,当初有旨意。有献耐旱、耐寒、耐贫瘠良种者,可封伯爵。”王安奏道。

    “好,那朕就封徐爱卿为……”

    “陛下不可,”见皇帝就要封赏,徐光启连忙跪倒奏道。“陛下,这伯爵之位,臣不敢当。”

    朱由校见徐光启推辞,便笑道:“有何不敢当,有功当赏。某非,爱卿要朕做个无信之人?”

    “臣不敢,”徐光启连忙否认,奏道:“启奏陛下,臣献这番薯,实耐不得寒冷。不符合皇上求良种的旨意。请圣上明见。”

    “番薯不耐寒?”朱由校奇道。

    “正是,番薯种植时间为谷雨前后,至霜降时收获,产量较大;也可在芒种前种植,至霜降时收获,产量较小。但收获后可以种植小麦,至芒种收获。此一年两熟也。”徐光启详细解释道。

    “原来如此,”闹了个乌龙,朱由校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忙问道:“那在边地种植番薯,能行吗?”

    “可以。纵有减产,也可当得半年粮。”徐光启连忙奏上。

    “即然如此,”朱由校连忙掩饰道,“那这个伯爵,徐爱卿也当得起啊?还是不要推辞了。”

    徐光启一阵无奈,我一个文臣,要那个伯爵干什么,又是个不能传给后代的。再说,因献良种得爵,岂不受人耻笑。便搪塞道:“陛下,臣生平所愿,是为君治平天下。还请陛下体谅。”

    朱由校一阵纳闷,怎么这伯爵成了烫手山芋了?正要详问,却听得旁边的王安言道:“陛下,徐大人是文臣。文臣平生所愿,是生为文渊,死谥文正。还是依了徐大人吧。”

    朱由校一阵无语,发现自己完不成徐光启的这两个心愿,只好点头答应。却又提出一个建议。“徐爱卿,朕刚在户部成立了一个农业署,负责全国农事。徐爱卿可否能屈就此位。”

    “臣遵旨,”徐光启大喜,连忙应道:“能陛下分忧,此臣之本分。”说罢,却又犹豫道:“陛下,臣如今正在通州负责练兵。却不知何时能够上任。”……

    第三十六章 兵事

    听徐光启说他正在通州练兵,朱由校心中一阵纠结。心想,你一个科学家,农学家去练兵做什么?这不是本末倒置吗?只要你能让大明的粮食增产百分之一,那就比你练就十万大兵要强……

    话虽如此,可爱臣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便做出一番好奇的样子,问道:“徐爱卿,你练的兵,如何啊?”

    贸然得到皇帝赞许,徐光启也有些飘飘然。便奏道:“启奏陛下,萨尔浒战后,臣曾向先帝(万历)进奏。“用兵之道,全在选练”,“选需实选,练需实练”。蒙先帝不弃,让臣于通州练兵。但掣肘颇多,原定签发十万兵卒,至今只有两万。粮秣器械亦不充足,只好勉力支撑。”

    “萨尔浒?”朱由校听了,却不曾帮徐光启解决问题,而是问道:“以爱卿之见,萨尔浒之败,是何缘故?”

    徐光启稍一沉吟,便奏道:“臣以为萨尔浒之败,败在军情泄露,军备不足。萨尔浒之战中,我大明兵将俱奋力征战,但军备不足,如总兵官杜松便因乱箭透过头盔所亡,”徐光启解释了一句,便又接着言道,“仓促出兵。又军情泄露,才有此惨败,着实可惜。”

    孙承宗在一边听了,连忙接到。“可朝野舆论,俱以兵将贪功冒进,萨尔浒之战阵亡将士,至今未得到抚恤。实在令人心痛。”

    朱由校一惊,忙看向王安,见王安微微点头,心便是一沉。正色道:“不管那些兵将又和功过,但毕竟是死于国战,岂能不予抚恤。大伴,这事儿你要抓紧催一下,不要让那些将士流血又流泪。”

    “老奴遵旨。”王安一惊,连忙应道。

    “陛下圣明。”见皇帝如此虚心纳谏,徐光启和孙承宗惊喜之余,连忙出言奉承,一时谀辞不断。

    “徐爱卿,”朱由校想了想,又对徐光启言道:“如今农业署尚未建立,你去内阁见过方爱卿后,要尽快上任,把衙门先建立起来。至于通州兵营,则让兵部派员接受。”

    “臣遵旨,”徐光启躬身应道,“只是,臣这些日子练兵,却有些心得,不知……”

    “可有文字?”朱由校问道。“如有,则送进宫来,待朕阅后再议。”

    “臣遵旨。”徐光启应道。

    “去吧。”朱由校点点头,便命徐光启、孙承宗二人告退……

    ※※※

    弘德殿内

    看皇上捧着徐光启进献的《番薯十三胜》,看得津津有味。王安便稍微的动了动站得发麻身体,小声问道:“陛下,这番薯是何物?那徐大人怎么说如此玄乎。”

    “哦,”朱由校一愣,笑了笑。“真也没见过。不过,朕信得过徐爱卿和孙爱卿。大伴,你没发现那徐光启和朕以前有点像吗?”

    “这个,”王安有些迟疑,仔细想了想,道:“老奴不曾发现。”

    “他的手。”朱由校提醒道。

    “手?”王安更摸不着头脑,郁闷道:“老奴还是不明白。”

    “他的手像农夫,不像读书人。”朱由校有些感慨,“想必如他所言,那番薯是他亲自种过的。一个朝廷官员,如不是痴迷于此,又怎会干农活呢?”

    “这~~”王安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皇帝是拿自己干木活来和徐光启做比较啊?嗯,确实像……

    和皇上谈笑了两句,王安便乘机把自己的一个想法说了出来。“陛下,徐大人练得那只军队,你不该贸然交给兵部?”

    “这是为何?”朱由校放下奏章,奇道。

    “陛下有所不知。”王安连忙解释道:“那徐光启虽是个文人,但甚好武事。他主张‘求精’‘责实’,又不过分克扣军饷,通州的两万兵卒被他训练的甚是精锐。如今陛下贸然交给兵部,怕过不了多久,这只精兵就荡然无存了……”

    “原来是这样。”朱由校一愣,笑道:“没想到这徐大人还是个全才。对了,他说他写了不少兵书,大伴可曾见过?”

    “陛下,通州近在咫尺,却突然多了支军队,宫里自然时刻盯着,那徐光启的一举一动,东厂都有记档。老奴也曾关注过,依稀记得有……”王安仔细回想了下,说出了一大串书名,“有《选练百字诀》、《选练条格》、《练艺条格》、《束伍条格》、《形名条格》(列阵方法)、《火攻要略》(火炮要略)、《制火药法》等等。”

    “这些东西实效如何?”

    “这个,老奴不懂兵事,也看不出好赖。可据番子回报,”王安一阵尴尬,言道:“徐光启部比别的练得要多,要苦。”顿了顿,有解释道:“其他军队十天半月练个一回,站站队列,便可解散。而徐部则是五日一练,而且一练就是一天。”

    “原来是这样。”朱由校这才恍然大悟,心中却不时在诽谤,后世中学生还要每日跑操,可这大明的兵卒五天训练一次就算得上是精兵,难怪打不过满清呢?却面色如常,问道:“那依大伴之见,又该如何处置?”

    “陛下,让御马监接管吧。”

    “御马监?”朱由校一愣,连忙问道:“这御马监的兵饷是哪里发的?”

    “启奏陛下,这京城的武官俸禄、京营兵饷,名义上都是内廷发的,只是走了户部的账,从太仓支给而已。至于御马监兵饷,却与众不同,是直接从内帑中支给,在内承运库领取。”王安对皇上一股脑的把内廷财权交出,早已心生不满。乘此机会,连忙解释,也好挽回些局面……

    “朕当日倒是有些孟浪了。”朱由校明白王安的意思,可财权归一影响甚大,也就不再给内廷开这个口子。指点道:“大伴可去传旨,让徐光启把所部交给御马监。然后,清点下御马监兵卒,做个预算,让户部按预算进度给钱即可。”

    王安有些失望,便问道:“陛下,宫中其他衙门是不是也依照此例?”

    “不仅宫中衙门,外朝其他衙门也要照此办理。”朱由校回答的斩金截铁。

    第三十七章 迎头一击

    这几日,朱由校发现,不知是何原因,王安对自己的态度突然变了。早也没有以往的那种生疏感,更是多了种宠溺。对,是宠溺。就好像一个老人对着自己的儿孙一样,慈祥的目光,让从不曾享受过天伦之乐的朱由校不由自主的沉沦进去……

    可就在朱由校自觉解决了身份危机,自己可以大展手脚的时候。迎来的不是赞扬的掌声,而是当头的一棒,让他真实的明白,大明的皇帝不是那么好当的……

    弘德殿内

    朱由校看着面前御案上的厚厚一摞奏章目瞪口呆,心中暗想,怎么今天的奏章装混到了一起。随手拿起上面一本,却是弹劾李汝华的,心顿时一沉。看看御案前,通政使姚思仁正低着头,等待皇帝发话。

    “姚爱卿,”朱由校好不容易才醒过神来,“今天的奏章,都是弹劾大臣的?”

    “不,不是。”姚思仁心中暗骂,这个活计还真不是人干的,总是给皇帝带来坏消息,这皇上能有好印象吗?可事到临头,又岂能退缩。便正色奏道:“启奏陛下,这里面还有少半是弹劾圣上的。”

    “弹劾朕的?”朱由校更加纳闷,便在奏章中翻动起来……。好不容易找到一本,正想细看。一抬头,却看到姚思仁,便让他退下。那姚思仁如蒙大赦,行礼后,急忙逃窜。

    虽知道明朝大臣骂起皇帝来毫不留情,可朱由校登基以来,还没接到过多少弹劾自己的奏章。便带着几分好奇心,一本本仔细看了起来。起初几本还好些,都是劝谏皇帝不要做这个,不要做那个的。朱由校便对照自己的言行,虚心纳谏,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倒也看得津津有味。可看到后面几本,且愈加恼怒起来。最后,更是将奏章一扔,大声呵斥小黄门,“去把大伴找来……”

    功夫不大,王安便急匆匆赶来。一进宫门,便看见皇上正坐在那里生闷气,地上扔的全是奏章……

    “陛下,你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王安弯腰捡起一本奏章,粗粗略读一遍,却发现上面写着“陛下举止无状,非人君之礼……”。不由笑了,“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这些还不过分吗?”朱由校睁大眼睛,吃惊地看着王安。“这些奏章可是把我骂的狗血喷头啊?”

    “陛下,你曾对老奴说过,外臣邀名心切,好出大言。怎么事到临前,自己却忘了?”王安劝道。

    朱由校默不作声,脸上却带着种委屈的表情……

    “其实,即使外臣不说,老奴这几日也要向陛下劝谏。”王安叹了口气,不曾安慰朱由校,却道:“陛下这些日子,做的也太过了。”

    “太过了?”朱由校不解,想起前几日魏朝也说过自己对大臣‘太过了’。连忙问道:“大伴,朕那些地方做的太过了?是让户部专理财政吗?”

    “不是,是陛下对大臣的态度。”王安摇摇头,却说出一句让朱由校吃惊的话来。“陛下可是在恐惧着什么?怎么对大臣那么客气,甚至近似懦弱?”

    “这~~”朱由校的脸庞顿时僵住了,心中更好像惊涛骇浪。‘他发现了?’朱由校差点跳起来,‘这可怎么办……’。

    幸好,王安并没让朱由校回答,而是自己给出了解释。“老奴知道,陛下骤登大位,有些不适应,少些自信。可陛下不要忘了,天子毕竟是天子,是亿万兆民的主人。正可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只管发号施令,那些大臣只有俯首听命的道理。而如今,陛下却对大臣优待太甚,让他们有些忘记了自己的本分……”

    “可是,”朱由校脸一红,知道是自己前世的自卑和今世的胆怯在作怪。却狡辩道:“那些大臣进谏,我如置之不理,岂不是更加不好?”

    王安摇头苦笑,暗叹皇上天真,便劝道:“天家需要尊严,陛下虚心纳谏,这是好事。可也要让那些大臣明白,陛下纳了他们的进言,是给他们的荣幸。”顿了顿,见皇上若有所悟,便继续劝道:“那些读书之人,是最会揣摩人心的。陛下如离其太近,必定会被诱惑,对其言听计从,到那时,岂不是酿成大错?还请陛下三思。”

    朱由校暗自苦笑,自己还真愚蠢,难怪在前世连个小头目都没混上。看来不是自己没背景的原因,而是自己不是那块料……。想到这,顿感沮丧,便问道:“大伴,你说朕该怎么办?”

    “陛下不必担忧,”王安见火候已到,皇上已经有所明悟,便不再多说,免得打击过甚,反而不美。缓了缓,王安又劝解道:“这处理政务不是一朝一夕便能熟稔的,这需要长期积累,陛下只要多读书,多用心,定能成为有道明君。至于现在,陛下可加快学习礼仪。只要礼仪精通,一举一动都符合礼仪。那些外臣,必不敢小瞧了陛下。”

    “朕明白了。”朱由校点点头,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帝王之道,用各种礼仪来约束人心,彰显皇权。自己只要以礼相待,那些大臣们倒也能唬住一时。‘关键还是要努力学习啊,’朱由校想道。

    正感叹着,朱由校却又想起一事,忙向王安请教,“大伴,这学习礼仪也需要时间。在这之前,真有要怎么做?”

    “这个~”王安一愣,稍加思考后便给出了答案,“陛下可多看少说,后发制人。”说着,王安指了指那堆奏章,言道:“按照惯例,这些奏章陛下过目后,要交给内阁票拟。陛下可以根据票拟作出决断。如果召见大臣,也要由着那些大臣讲,陛下千万不要轻易表态。如此一来,那些大臣摸不清陛下态度,便不得不敬畏圣上。”

    “原来是这样。”朱由校不由苦笑,自己这些日子可真的太轻忽了,怕是那些大臣都在背地里笑自己吧。一时间,有些沮丧……

    过了好久,朱由校才打起精神来,问道:“大伴,这些奏章里还有弹劾李汝华的,是不是那些大臣对朕‘财权归一’不满,才迁怒于李爱卿啊?”

    “不满是有的,但更多的,恐怕是因为李汝华手中权力大增,有些眼红罢了。陛下可交给内阁,让他们议论。”见皇帝并没有被吓到,还操心政事,王安心中暗暗称赞,对朱由校更高看了几分。“等内阁票拟后,陛下再做决策。”

    “这样也好。”朱由校点点头,边让小黄门把奏章尽数送往内阁……

    第三十八章 游说

    酉时,兵科给事中杨涟出现在户部尚书李汝华的私邸门外。

    把名刺交给守门的家人后,杨涟正了正衣冠,一脸肃然的屹立在李府门外,等着门子进去通报。此时正是酉时一刻(下午五点十五),西斜的夕阳照在杨连身上,拉出长长的一道影子,显得有些凄凉,却又给杨涟身上平添了几份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

    此时正值冬日,农闲无事,北京城内闲汉甚多。见到一官员站在李尚书门口求见,便纷纷围聚过来,打听消息。功夫不大,杨莲身后,便围上了一群闲汉,正在那里议对着杨涟指指点点,更有好事者开出赌盘,看李汝华何时出来。

    其实,杨涟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在八月里,他也这样做过一次,只不过,当时的目标不是李汝华,而是内阁首辅方从哲。当时,万历皇帝病危,却迟迟不召太子进宫侍疾,杨涟便采取行动,一边劝太子尽早进宫侍疾,一边求见方从哲,用尽手段,逼迫方从哲率领群臣一日三问皇帝病情,这才保得太子登基,是为泰昌帝,杨涟也因此简在帝心。后来,更做了当今天启皇帝的顾命大臣。如今,杨涟站在这里,为的却是劝李汝华请辞,以缓解朝中剑拔弩张的气氛。

    前几日,皇帝突然下令,财权归一,由户部掌管。后又在户部下面分署,设了八个侍郎。自那时起,朝中便暗流涌动,一些人士便四下联络,交章弹劾,攻讦户部尚书李汝华欺君媚上,谋夺其他衙门职权……。眼看朝中党争再起,皇帝却一反常态,行事迟疑起来,这更给了攻讦者信心,把当朝的户部尚书,骂的是狗血喷头……

    杨涟正暗自思付着,却听见身后一阵马蚤乱。忙回头观看,这才发现,因李汝华迟迟不肯出来,那些闲汉便有人按捺不住,大声鼓噪起来,竟想制造事端,逼迫李汝华出来相见……

    杨涟暗自叫苦,刚要出言喝斥,却听见李府大门一阵响动,扭回头来,却见户部尚书李汝华大步迎来,看样子是要亲自出来迎接。杨涟暗自叹了口气,知道这聚众闹事,围攻大臣官邸的罪名自己是逃不掉了。却不敢怠慢,忙上前几步,对着李汝华躬身施礼。

    “下官兵科给事中杨涟,拜见尚书大人。”

    “文儒,今天怎么有闲到老夫这里一聚?”因杨涟曾做过户部给事中,和一直担任户部尚书的李汝华相当熟捻。李汝华便摆出一副和善长者的样子,直呼杨涟的字,拉着他就往家中让。“文儒,今日到了老夫这里,可是稀客。老夫备了点薄酒,还请文儒赏光。请进,请……”

    杨涟也不惺惺作态,顺着李汝华的语气,应道:“如此便打扰了。”

    ……

    酒过三巡,李汝华才开口言道:“文儒今日到光临寒舍,可不仅是来陪老夫喝杯水酒吧?!”说着,用手捻了捻胡须,“文儒有事,尽管开口。老夫只要能尽微薄之力,定不推辞。”

    一旁陪酒的清客听了,颇感诧异。这几日,打着各种旗号来府上求官的不在少数,李汝华都是能推则推,能躲就躲,从不正面回答。可今日,却为何不待来人开口,便应承下来,委实有些奇怪……

    不料,杨涟一开口,更是惊了清客一跳,心中暗自责骂自己,眼皮薄、见识短,不识真人面……

    杨涟放下手中酒杯,长叹一声,道:“大司徒可知大祸临头否?”

    李汝华一愣,心中暗自好笑,这杨涟是想来说服我吗?怎么出此大言恐吓?面上去不动声色,反问道:“文儒何出此言?莫非老夫行事有何不妥之处?还望文儒不吝赐教。”

    杨涟见李汝华面色如常,知道其不信,便接着言道:“大司徒对前些时,圣上下旨财权归一一事,如何看待?”

    李汝华暗自好笑,却脸色肃穆,双手一抱拳,对着皇宫方向微微一祷,正色道:“此陛下圣明之举。”说罢,对着杨涟解释道:“高景逸(高攀龙、东林大佬)曾言,天子无私财。今圣上圣明,将内帑尽数交外朝处理,正可谓体察民意,圣明之举。”

    杨涟不得己,也和众人站了起来,祝福了一番皇上圣明,才坐回原座。却又言道:“陛下将内帑交给外朝处置,此为圣明之举。然户部却又收了原本归各衙门分属的杂项,如此一来,大司徒大权在握,却得罪了不少人。如今,外面非议者,可是不少啊。”

    “这收了各衙门的财权,可不是本部所提。”李汝华的眉毛不易察觉的动了一下,一丝阴郁从脸上飞速闪过。辩解道:“圣上突然下旨,将内承运库交予户部掌管,内廷自然不服。这才有了财权归一、户部专理之举。难道说,我等大臣,只能苛责皇上,不当拥有私财。对自己却要给予宽待不成?如此一来,内廷如何肯服?若继续闹将下去,岂不是便宜了内廷?”

    “这~~”杨涟一阵尴尬,知道李汝华确实冤枉。可如今却是众议纷纷,以李汝华为靶子,非要让这个夺了各衙门财权的户部尚书赶下台不可。而禁宫内,皇帝却一言不发,只管将这些奏章转到内阁票拟,然后便留中了事……

    “大司徒,”杨涟脸上一阵阴晴不定,却最终一咬牙,撩起衣裳给李汝华跪下了。骇的李汝华连忙避让,又上前搀扶,口中更是迭不住的嚷着,“文儒,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大司徒,”杨涟却坚持不起,言道:“请允文儒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李汝华急的直跺脚,这杨涟可是清流领袖,如今却在自己府上跪地不起,这不是在打自己的脸吗?听得杨涟要提请求,忙应道:“文儒只管说,李某如有能力,自当照办。”

    听到此言,杨涟跪直身体,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李汝华,言道:“下官请大司徒告老还乡。”

    “什么?”李汝华瞪大了双眼,看着杨涟气道:“文儒莫非在说笑不成?这玩笑可开不得?”

    看着杨涟一脸坚定的盯着自己,李汝华惊疑不定,好半天才明白过来,杨涟这是在给自己玩真的。

    后退两步,在座位上做下,李汝华深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沉吟起来……

    一旁陪客的清客按捺不住了,上前拉住杨涟的衣襟,气急笑道:“你是哪里来的东西?竟然来到这里撒野?……”说着,便挥起拳头,刚要动手,却被杨涟一把推开……

    “本官是大明兵科给事中,自与大司徒讲话。”

    清客一愣,见杨涟目光坚定,不由有些心虚。回过头,见自家东主脸色正阴晴不定,却仰天长思,对面前闹剧置若罔闻……。心中一阵迟疑,最终发下杨涟,后退一步,侍立在旁边,等着东主发话。

    第三十九章 请辞

    过了好半天,李汝华才回过神来。脸色淡然的问道:“杨大人,李某可是与你有仇?以前曾得罪过你?”

    “不曾,”杨涟正色答道:“杨涟曾在大人麾下效力,颇得大人照顾。”

    “可是李某行事不端,惹了杨给事中反感?”

    “不曾,”杨涟跪在地上,正色答道:“如大人行为不端,杨某早就上疏弹劾,又岂会跪在这里,恳求大人致仕。”

    “可是李某居官昏庸,于国无益。才让杨大人非要驱逐为快?”

    “不,李大人练达勤敏,立朝无党阿,实为朝廷栋梁之臣。”

    “那又为何如此逼迫老夫?”李汝华大怒,戟指骂道:“莫非认为老夫可欺吗?”

    “司徒明鉴,”杨涟叩首道:“杨涟此举,毫无私心。实为了朝廷大局着想,更是为了司徒身后名啊。”

    “是吗?”李汝华气急而笑,坐回原座,笑道:“杨大人请起,坐下来给李某好好说道说道,李某又怎么妨碍了朝廷大局。”说罢,环顾左右,喝道:“来人,撤去这些酒菜。给杨大人上茶,让老夫静听杨大人如何肺腑之言。”

    旁边的杂役家人忙摈住呼吸,蹑手蹑脚的上前伺候,把那些翻了的桌子椅子撤去,给两位大人送上清茶……

    杨涟轻啜了口茶水,润了润嗓子,才开口言道:“这财权归一、户部专理,却为良策。对解决朝廷财力匮乏,实为良方。可如此一来,大司徒却得罪了朝廷上下。宫内宫外,无不以驱逐大人为要务。大司徒如今如在火上,稍不留意,必将粉身碎骨。何不及早抽身,脱此困局?”

    李汝华为官多年,深知得罪了皇帝不可怕,无非是丢官罢职。可得罪了同僚,却要举步维艰,甚至难保身后事,为此更是小心谨慎。如今,自己确实冤枉之极,只因当日一时侥幸,不曾推却皇上户部专理财政之举,却让自己落到如此地步……。李汝华不易察觉的叹了口气,外边弹劾自己的奏章越来越多了。

    “杨大人,”李汝华小心应对,只因为面前坐的是清流领袖。如得罪了清流,势必会让自己名败身裂、遗臭万年。小心筹好言辞,问道:“当日内阁突然召集七卿,言及户部专理财政之事。李某以为,如此可节制内廷财政,使其有所约束,才不曾推却。这本是一心为国之举,为何却得众人责难?”

    “司徒有所不知,”见李汝华松口,杨涟想起自己目的,忙解释道:“司徒只是为君父代过而已,那些小人或因自身权利受损,或羡慕司徒权力大增,实蝇营狗苟之辈,不足道哉。但……”

    杨涟住口,环顾左右。李汝华会意,忙命众人退下……

    见四下无人,杨涟才继续言道:“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实逃不过朝中正人之眼。大司徒但请安坐,必定会有正义之辈上疏维护。但不知司徒可曾发觉,大内意向甚为可疑。”

    李汝华的心猛地一沉,连忙问道:“愿闻其详。”

    不想,杨涟却又卖起了关子,问道:“圣上登基已有月余,司徒以为圣上行事如何?”

    李汝华一愣,心中有些责怪,如此就交浅言深了。便含糊道:“圣上天资聪颖,亦心怀黎民。假以时日,必为有道明君。”

    “司徒所言甚是。”杨涟也知道自己问的有些唐突,李汝华心中有疑。便顺着李汝华的话向下讲,“圣上一心向正,欲做个圣主明君。但毕竟年幼,虽好学不倦,但行事尚显急躁,正需我正气之辈出面匡扶,才不致受j邪小人蒙蔽。”

    李汝华点头应是,心中却在不停思索,这杨涟到底是何目的……

    见经过一系列铺垫,杨涟觉得李汝华已经有所准备,才爆出了一个猛料。“下官和同僚商议,皆认为圣上犹豫不决,是受了小人蒙蔽,要取消命户部代管内承运库的诏书……”

    “什么?”李汝华脸色大变,忙问道:“此事可有凭据?”李汝华明白,一旦内承运库被收回内廷,自己唯有身败名裂,为士林唾弃一途……

    “圣上不是刚刚下令,让户部改制,以适应专理财政之局。怎么会……”李汝华疑心渐起,看着杨涟笑道:“杨大人莫非在眶我?”

    见李汝华生疑,杨涟却面不改色,答道:“司徒,莫非忘了内承运库最早的用途?”

    “最早的用途?”李汝华一愣,重复道。却又听见杨涟接着言道。

    “内承运库原本是存放宫中用度的。如果,内廷在圣上面前进言,说内廷在户部支取财务不便,仍让户部把内廷用度按年存于内承运库,专供内廷使用,又该当如何?”

    “那样一来,户部专理财政之事,就成了笑谈了。”李汝华诺诺自语道,却又提起声音,摇头不信,“圣上圣明,绝不会如此行事。”心中却暗自猜疑,真的不会吗?不由得一声长叹……

    “但户部目前却有八个侍郎,”杨涟话锋一转,却又提起当前政局来。“皇上曾有三年不动辅政大臣之言,但可以肯定,三年后,朝局必定大变,这些侍郎会更进一步。”说罢,杨涟不再言语,只看着李汝华不语。

    李汝华心里打了个突儿,这才明白自己处境的险恶。自己身为户部尚书,这八个侍郎最少能安排一半,如此却犯了众人忌讳。而户部专理财政,却得罪了户部外的所有人。如此内外交困,怕是皇上也容自己不得。不由得一声长叹,心中暗道,‘还是尽早抽身为好’……

    李汝华主意已定,便把一切荣辱放下。站起身来,却对着杨涟深深一礼,言道:“谨受教。”……

    次日,李汝华上疏,称自己年事已高,如今体弱多病,精力不足,面对当前局势,实在有心无力。恳请皇上,准许致仕。

    奏章上还言道,户部专理财政,是定国良策。请皇上不要受小人左右,务必要坚定此策。才能摆脱当前困境,为赈灾、平定建虏筹集资金。

    此奏章一上,朝中舆论为之一变,皆交口称赞李大人不恋栈位,实为人臣楷模。

    第四十章 资政

    自从那天听了王安的话,朱由校深以为是,便每日勤学各项礼仪制度,毫不懈怠。学习之余,也把内阁票拟后的奏章逐个翻看,细细揣摩,以求能尽快掌握治国这个高级技能,做好皇帝这份职业。如此谨言慎行,落到朝臣眼中,可就让那些喜欢瞎琢磨的琢磨上了,一时间,朝廷上下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息。一些急躁的,便乘机鼓噪起来。安定月余的朝政,又开始暗潮涌动……

    这日,朱由校正抱了叠奏章,座在那里,和内阁大臣那些模糊两可的票拟较劲儿。司礼监掌印王安捧了本奏章走了进来。

    走到跟前,王安小声叫道:“陛下,这里有本奏章,内阁不敢票拟。”

    “哦?”朱由校有些奇怪,这几日他深深体会到,那些秉政大臣的自以为是。在大臣心中,自己只需做个木偶,一切事物听内阁处置便可。如今见到内阁还有不敢批示的奏章,有些奇怪,问道:“什么奏章?谁上的?”

    “启奏陛下,户部尚书李汝华请求致仕。”王安恭恭敬敬的把奏章递了过去,虽然和皇帝情分颇深,可王安也是老成精的人了,知道皇上的情分可是用一点少一点,自己还是恭敬点好。

    “致仕啊?不想干就准了便是,内阁怎么还磨叽起来?”朱由校漫不经心的接过奏章,信口道。

    王安一阵苦笑,没有接皇帝的茬儿。

    “是李汝华?!”果不出王安所料,皇帝刚一细看奏章,便惊叫一声。“大伴,这是户部尚书李汝华的奏章。这是怎么回事?”

    “陛下,冷静。”王安见皇帝如此作态,马上低喝一声。提醒皇帝注意言行。

    听到王安提醒,朱由校忙深吸了口气,暗自默念‘泰山崩于面而不改色’,如此念上几遍,觉得心情逐步平静下来,才开口问道:“大伴,这李汝华好端端的怎么请辞了?这是何原因?”

    “李大人上疏,称自己年事已高,体弱多病,请求致仕。”王安见皇帝这么快就平静下来,满意的点点头,冷静的回禀道,“另据东厂探子回报,李汝华上疏前,兵科给事中杨涟去见过李汝华。曾跪地请求,让李汝华自请致仕。”

    “荒唐,”朱由校不满的皱了皱眉毛,又问道:“杨涟是怎么说的?”

    “起初,说是户部专理财政一事,让李汝华得罪了朝廷上下。后来,两人密谈,探子不曾靠近。”王安不敢隐瞒,据实上奏。

    朱由校有些奇怪,这些大臣不是最讲气节的吗?怎么三言两语便被说服了?不对,这里面另有文章。便问道:“依大伴之见,这李汝华是因何请辞?杨涟还会以什么理由劝他?”

    “老奴不敢妄加推测,”王安刚出言拒绝,就发现皇上脸色不对。便又接着说道:“但若是老奴前去游说,则会责其大义。以陛下可能收回内承运库为由,令其请辞。”

    朱由校哈哈大笑,“朕可没说过要收回内承运库。大伴,骗人可是不对的。”

    见皇上如此大笑,王安却悠悠言道:“有时候,只需令其猜疑便可。”心中却一阵失望,虽知道不可能,但听皇上如此挑明,不会让内廷掌管内承运库,王安心中也是一阵纠结。

    “这是为何?”朱由校猛的收住笑声,问道:“朕可曾做过那些让大臣起疑心的举措?”

    见皇帝不解,王安便解释道:“自高攀龙提出,‘天子无私财’以来,限制内廷财权便成了朝臣心病。李汝华虽不曾明言,但执掌户部多年,能得陛下所允许,完成这一壮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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