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内承运库,才有了这内帑……”
王安心中一声长叹,这才知道知道皇帝所说不错,这些外臣和皇帝、和大内并不同心。刚要开口打断周嘉谟的这番话,不料,魏忠贤却在一边看不下去了。
“且住,”魏忠贤先是一声大喝,打断了周嘉谟的言语,斥道:“圣上仁慈,知道各地灾害频发,百姓受苦,朝中更是缺钱,怕秉政大臣作难,才有了这户部财政专理之举,将大内财权全交给户部掌管。这可谓上体天意,下安民心。”说罢,更是冷冷一笑,“却没想到,周大人百般阻挠,不愿户部专管。咱家到要问问,你周大人是何用心?怎敢阻挠陛下施恩于天下?”
周嘉谟心中一凛,刚要开口说,内承运库可交户部掌管,其他衙门照旧。可话到嘴边,自觉难以开口,只好长叹一声,颓然坐下,不再言语……
刑部尚书黄克缵见状,知道大局已定,便上前打岔道:“我等一时愚昧,竟不曾体会到圣上深意,差点误了大事,是在该死。只是……”话到嘴边,黄克缵却住口不言。
见黄克缵犹豫不决,魏朝忙催促道:“黄大人有话只管讲,有何疑问也不妨说出来,大家端详端详。”
黄克缵便接着言道:“我刑部所收赃罚银全数交予户部后,刑部经费必有所不足。敢问王公公,这不足部分如何处理,圣上可有明断。”
王安素与东林党周嘉谟等人交好,对万历皇帝褒为“安邦固本大臣”的黄克缵也相当敬重。总认为这些朝廷大员一身正气,俱是大公无私之人。对小皇帝刚才所说的外臣和大内不一条心嗤之以鼻。不料,如今却开了眼,这些圣贤门徒个个道貌俨然,却抱着本衙门的利益不放,心中大为恼怒之余,却对皇上的先见之明大为佩服。
“今日之事,只为户部接收各处库房,原班掌管人员尽数转入户部。至于日后如何运作,”王安脸沉似水,将来前皇上所吩咐的各项事宜尽数讲来。“户部可拿出个方案,交内阁和七卿、六科商议。”
话音刚落,王安便发现周嘉谟、黄克缵等人明显的长出一口气。
只要对此事还有发言权就好,也免得被户部拿捏太甚……。周嘉谟心中如此想到。
方从哲等了片刻,见众人都默认了这个事实。便出言劝道:“既然此事是圣上的一番爱民之心,又对国有益,那就如此定下来吧。”见众人诺诺不言,便又道:“时间不早了,不妨就就此开始吧。依诸位之见,该从何开始呢?”
户部尚书李汝华闭口不言,躲得远远的。其他众人却眼巴巴的看着王安……
王安会意,知道这些大臣要从内承运库开始。心中暗怒,却开口言道:“咱家原想着要从内承运库开始,可来之前圣上给出了个主意,大家不妨帮着端详一下。”
众人一愣,却不知王安要出什么幺蛾子,只好让他细细讲来。
王安言道:“待会儿,就借内阁的这块地方,把那些管账的、管仓库的尽数叫来。当面给他们讲清楚,以后他们归户部管了。剩下的事儿就让户部自己去做,如何?”
众人听了一乐,这感情好。户部不是从我们口中抢食吗?那你就能者多劳吧。更有促狭的盯着李汝华直乐,笑的李汝华一阵羞怒,却不好发作……
如此便确定下来,喊中书舍人进来,各自分派了派往各处衙门,召集相关人等前来汇合。功夫不大,数百号人便来到内阁值房外,站在门外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
事到临头,王安也不和众人推让,排众而出,将皇上旨意一一宣读。然后又道:“咱家早知道你们平日里有所猫腻,却一向懒得和你们计较。但现在不同了,圣上有旨,所有财政事宜交由户部处理。户部处理前,就要先查账。一旦查出纰漏,那就罢官免职,绝不含糊……”
‘嗡’的一声,人群内就像开了锅了。那些官吏再也顾不得体统,争相议论起来……
“肃静,肃静。”王安大声呵斥,好不容易才让众人安静下来,听王安接着往下讲。“但是,圣上仁慈,念尔等为官不易。他将查账日期推迟了十日,定于十月十七日查账。尔等务必要做好准备,不要到时追悔莫及,反而心生不满。”
……
随后几日,北京城内,各处地产价格低了三成,而典当行的生意却好上了五成。至于户部的几位堂官,更是门庭若市……
第三十二章 辩论 举荐
次日,十月初八,日耀日。为当今皇帝所推行的‘星期’计日第一天。
卯初(五点)起来,朱由校便开始梳洗锻炼,又晨读了半个时辰,才去用膳休息。到了卯初三刻(七点四十五)左右,日讲官孙承宗等人,却和往常一样,早早的赶到弘德殿,准备给皇帝进日讲。
朱由校有些奇怪,便问孙承宗等人:“孙爱卿,今日不是日耀日吗?各衙门没有休息啊?”
孙承宗连忙答道:“启奏陛下,内阁行文,自下个日耀日十月十五日开始休息。际时,可由主官决定,各衙门属吏分别在周六和周日两天轮流休息。”
“如此甚好,”朱由校点点头,“如此各衙门都有人值班,不致于耽搁公务,也能让官员休息,是个好主意。”说罢,看向孙承宗等人,“为了朕的学习,到让的诸位先生受累,实在抱歉。”
“为君分劳,乃是臣等荣幸。”见皇上如此客气,孙承宗等人连忙谦让。
君臣几人闲谈几句,朱由校便言道:“诸位先生可知道‘辩论’一词?”
众人一愣,便有一白发苍苍的日讲官站了出来,奏道:“‘辩论’又称辩难,指的是人与人之间,因某事意见不同而相互争论。”
“那么说,如果两人因某段经义,或某件政务进行争论,也可称为‘辩论’了?”
“正是。”老者心中纳闷,迟疑了一下,才答道:“因某件政务争论,如在御前,也可称为‘廷辩’。”
“这样就好,”朱由校放下心来,有组织了一下语言,觉得不至于露出马脚了,才开口言道:“这每日日讲,虽学到不少知识,但也乏味。依朕之见,这周日的课程就变上一变,换个法子。”
在场诸人都经历过万历倦政,对大明皇帝的不安心读书早习以为常。数日来,见朱由校读书不倦,也各自心中嘀咕,生怕有一日皇帝厌倦了,又生出别的花样。如今见皇上要换法子,都以为是要乘机躲避读书,几个性情刚直的就像出言劝谏。亏得孙承宗数日来和皇帝朝夕相伴,熟知朱由校本性,连忙出言问道:
“陛下,这个法子是否和辩论有关?”
“正是,”朱由校长身而立,笑吟吟的说道:“到了周日这天,各处衙门轮值,正好找些人来,分成两队。寻一话题,或经义辩难,或朝中政事。让这两队人相互辩论,朕在一旁观看。待到辩论完毕,那些辩论发言,可编辑为册,整理发行。这样……”
“这样既可以为陛下理政做个借鉴,也可以为陛下增广见闻,还免了陛下读书之枯燥,正可谓一举三得,岂不美哉。”朱由校刚说了一半,孙承宗便接了过来,抚掌叹道。“陛下游玩也不放松学习和政务,真乃明主。”
说着,便跪倒朝贺,其他众人见了。也觉得如此辩论,虽不符合传统学习模式,但对皇帝来说,也殊为难得。便也跪倒附和……
从此,周日上午,宫中组织辩论赛,皇帝旁听成为定例。后来,朱由校学识渐长,亦曾亲自下场,成为美谈。许多治国见解,就是通过此法为朝臣所知;也有许多微末之士,通过参加辩论,被皇帝记下……
和孙承宗等人又闲谈了几句,确定了一些辩论会细节。乘着兴致,又在弘德殿举行了一场小型辩论会。转眼就到了午时,日讲官们纷纷告退,孙承宗却趁机留了下来。
“陛下,”孙承宗奏道,“陛下可知徐光启此人?”
“徐光启?”朱由校一愣,不知道孙承宗是何意图,便谨慎的答道:“有些印象。”
“徐光启,字子先,号玄扈,南直隶松江府上海县人。”见皇上迟疑,孙承宗以为皇帝对徐光启不了解,便解释道:“徐光启和臣是同年,其精通算学、历法,熟知农事、兵事。只因……”
听得孙承宗言到徐光启和他同年时,朱由校便站了起来。“孙爱卿,徐光启和你同年,那就是说他还活着?”
孙承宗心中一阵纠结,什么叫和我同年,就还活着?!好像我就该死活了多久似地……。心中不快,可面色如旧,答道:“启奏陛下,这徐光启尚在人世。目前正在通州练兵。”
徐光启还活着,已得知这个消息,朱由校心中那就别提多高兴了。作为一个后世的大学生,徐光启此人,还是要知道的,毕竟学过那么多年《几何》嘛。这‘几何’一词就是徐光启的创造。用后人的话说,徐光启是伟大的数学家、科学家、农学家、政治家和军事家,中西方文化交流的先驱。后世上海,鼎鼎大名的徐汇区、光启公园等等都因他而得名。前些时,朱由校下令寻找良种,实际上就是在找‘番薯’,只是不便表明而已。而番薯在中国的引进和推广,却不得不提徐光启……
想到这里,朱由校强行压抑着兴奋,问孙承宗。“这徐光启,朕早就听过他的名字,却一直以为他是前朝人物。却不知,孙爱卿提起此人是何缘由?”
“原来如此,”孙承宗半信半疑,奏道:“臣得闻陛下下旨求取良种,便百般设法。不料却想到此人,知道他素好农事。记得万历三十六年,徐光启曾上《番薯疏》。便来为国荐才,希望陛下能召见此人,详问农事。”
“《番薯疏》?”朱由校喜出望外,刚要放声大笑,却看到孙承宗诧异的目光。便强忍喜悦,坐回座位。“既然如此,就看在孙爱卿的面上,朕见他一见。”
“臣谢主隆恩,”将皇上如此信赖自己,孙承宗也觉得高兴,却不得不提醒道:“徐光启此人虽多受人讳病,可毕竟是大才之人,还望陛下不要怠慢。”
“嗯,朕明白。”朱由校点点头,却想起一事,问道:“爱卿既是为国荐才,那刚来之时,怎不言明,反而……”
孙承宗闻言一阵苦笑,答道:“这徐光启也不知为何,却信奉了个什么‘天主教’,这也让人对他甚为讳病。臣也不敢拂了众人之意。”
“天主教?”
“正是,”孙承宗连忙解释,“徐光启虽信奉天主教,可熟读诗书,对大明忠心不二……”
“不妨,”朱由校笑道,“正让朕见识下这个天主教徒吧……”
第三十三章 例会 常朝
十月初八,酉时,文渊阁
文渊阁原本藏有书籍,为天子讲读之所。在读书之余,皇帝也会再此召见大臣。但随着时间迁移,文渊阁又演变成内阁大学士等官员专门的入直办事之所,遂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秘阁禁地。前内阁首辅张居正秉政期间,文渊阁完全成为了大明的政治核心,大小事务都在此处理。深宫禁宛的万历皇帝成为了摆设……
朱由校是在酉时一刻(下午五点十五)赶到文渊阁的。见天子如约而至,在此等候的内阁阁员和朝廷九卿都松了口气,连忙把皇帝迎入正殿。
因正殿之内供有孔子神像,朱由校便在神像前行礼后,面东坐下,接受大臣朝拜。
见礼完毕,方从哲便上前奏道:“启奏陛下,明日朝会之事,已经安排妥当。按惯例,陛下卯时御奉天门,接受百官朝贺……”
朱由校闻言,眉头就是不易察觉的一皱。卯时,五点钟就要到奉天门,那不是四点多就要起床吗?这天寒地冻的,岂不难受……。心中虽暗自诽谤,却不愿为此小事批驳大臣。只好点点头,答应了事。
见皇帝答应下来,方从哲又奏道:“臣等请旨,如今七日一朝,如遇三大节(万寿节、元旦、冬至)和其他重要礼仪,朝会如何安排,还请陛下示下。”
“如为周一、二、三,则与常朝合并。如否,则另行举行。”朱由校沉着应对。
“臣等遵旨。”方从哲奏完退下,大殿内一片寂静。大臣们个个低眉垂目,等着皇帝发话。
朱由校却有些迷糊,一个多月来,他早习惯了大臣们先向他奏事,他才给予回答。如今,冷不丁的,让他挑起话题,他却有点反应不过来,大殿内一阵冷场。过了半响,随侍在身边的王安才发现不对,小心提醒道:“陛下,大臣们都在等你说话呢。”
“噢,”朱由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喊大臣议事,却不曾讲明要议何事……。闹了个大乌龙,朱由校脸上也有些讪讪。便道:“朕让诸卿每逢朝会,便在前一日来此聚会,实因朝会上人多嘴杂,有些事情还需提早谋划。”话方出口,就觉得心跳加剧,暗骂了自己一声‘不争气’后,急道:“诸位爱卿可明白朕的意思。”
“臣等谨奉圣谕。”大臣们恍然大悟,也觉得这主意不错,就是时间晚了些,议事后,怕天色已晚,要赶夜路。可大臣们却无人愿做这出头鸟,只好认账了事。
还是方从哲比较好心,怕皇帝累着了,便道:“明日朝会并无要事,只是操演下礼仪。即使有些奏章,也不妨事。臣等明日还要随侍陛下呢。”
“如此甚好,”朱由校点点头,却不愿放众人离去。自己起个话头,道:“昨日,朕命户部接收各处仓库,银钱账目。此事办得如何?”
户部尚书李汝华连忙出列奏道:“启奏陛下,臣早已接收完毕。如今,正在谋划如何规制。”
“可有头绪。”
“现在尚无头绪,”李汝华答道:“臣正想奏明陛下,让陛下派人帮忙料理呢。”
李汝华明白,这财权一集中到户部,自己就成了众矢之的,稍有闪失,必粉身碎骨。这才想请圣旨让人帮着处理……
“嗯~”朱由校长吟不语,他也明白,随着这财权集中,户部权力大增,李汝华手中权力可比肩内阁首辅。但这也是必然的结果,早在预料之中。可现在他考虑的是李汝华请求让别人帮忙,这是否真心……
沉吟了半晌,朱由校终于下定决心,不管李汝华真意如何,也要按自己的想法走。想到这,朱由校便清清嗓子,道:“方爱卿、李爱卿。”
“臣在,”方从哲和李汝华相对一视,忙上前应道。
“方爱卿即是内阁首辅,又是户部掌部大学士;李爱卿则是户部尚书。你二人掌管国帑,可谓重中之重。朕的官员、军队是否能吃饱肚子,可要看你二位了。”
“臣等自当尽力。”方、李二人心中一凛,连忙躬身施礼。
“甚好,”朱由校话音一转,“如今户部权责大增,如不尽快理清头绪,必将惹起大乱。朕想,两位大人也不愿看到官员们堵着你们的门讨饷吧。”
“不想,不想。”听得皇上此言,方、李二人只觉头皮发麻,连忙告饶。“陛下,我等一定尽快想出法子,理清头绪。”话虽如此,两人心中却暗暗叫苦,暗骂解经邦没事找事,引出这乱子……
“这也想让你们慢慢想,可国事维艰,这国家财政,如何统筹安排,却等不得啊!对了,这个俸禄是何时发的啊?关紧不?”朱由校笑吟吟的,逼得方、李二人满头大汗,不知所措。其他大臣在旁边也看不下去了,连忙出来劝谏。有机灵些的,见皇帝胸有成竹,便向前奏道:“臣等愚昧,请陛下圣断。”
对啊,请陛下圣断。方、李二人也醒悟过来,连忙附和,其他大臣也连忙附议。
朱由校见大家识穿了,也顺坡下驴。笑道:“主意呢,朕倒是有一个,就说出来,请诸位端详端详。”
“臣等恭听圣谕。”
“朕以为,这次虽给户部拨过去一些仓库、账目,但却未出户部原有权限。可对?”
众人一愣,对啊。户部原来不是做这个的吗?怎么多了几个仓库,就乱了手脚?一时间。众人心中生疑,道道目光看向方从哲、李汝华两人……
“不对,”李汝华起初也有些迷惑,可转眼间就明白过来,忙奏道:“陛下,这权限虽和以前一样,可这责任却大了许多。如今这各大衙门都没了财权,千钧重担就压在了户部身上。户部看似接受了一些权利,可这统筹兼顾的担子却大了许多。”
朱由校原本笑吟吟的看着众人,可听了这番话,笑容却凝固了。半晌,才摇头暗道,都是些老狐狸啊……
“李爱卿所言甚是,”朱由校嘉许道:“如此一来,户部原有的办事结构便不适应了。李爱卿才挠头不已。可对?”
“正是,”李汝华一阵无奈,笑道:“臣原先只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可百思不得其解。幸有陛下点醒,才明白过来。”
这是,其他人才先后明白过来。一时间,感叹之余,对朱由校反生出一股高深莫测的感觉……
李汝华继续奏道:“国朝定制,户部的官员名额为51名,外加160名处理文书事务的吏。如今却又添加了数百人,这如何安插就成了问题……”
“朕想的也是这些,”朱由校接口道:“朕想了个法子,把户部按照职权划分一下机构。从新核定编制,分派人员。”
说罢,朱由校环视诸位大臣,看到他们都在聚精会神的听自己讲话,心中一阵得意。笑道:“依朕之见,户部可下属财政、统计、税务、会计、审计、仓场等六个官署,以侍郎署其事;署下再设司,以侍中署其事。如何?”
此言方出,大殿内便乱成一团。户部原本有侍郎二人,并无明确责任划分。如今却增至六个,还有了固定职责,这和独自开衙又有何区别?怕是过不了多久,这六部之名便不复存在了……
李汝华低头沉吟,到了现在,皇帝的目的已经昭显,自己又该如何应对呢?想起独自掌握国帑的后果,李汝华只觉不寒而栗。又想了想,才奏道:“陛下,这统计、税务、会计、审计、仓场,臣都明白,可这财政是何职掌?”
“财政署的主要职责为统筹国帑,编制预算。简单的说,就是如今户部的缩小版,只是将一些杂务分割出去罢了。”见李汝华还有些不明白,便解释道:“这样说吧,每年年初,财政署编制预算,看需要收多少税,花多少钱。交内阁批准后,便照此执行。税务署去收税,收完税把钱粮都交到仓场。但仓场只负责保管。朕想花钱,就要看一看是否符合年度预算,如符合,就在会计署报账后,去仓场领取;审计署对此进行监督,如不符合预算,可以驳回。”
“哦,原来这审计署干的是户部给事中的活啊。”左都御史张问达恍然大悟。
“不错。”朱由校应道:“这预算既然交内阁批准,那执行就要靠审计署监督,户部给事中便改为审计署。”
众人不置可否,唯独周嘉谟问道:“陛下,这统计署又是何职责?”
“财政署编制预算,总要有所凭借。这统计署便是统计土地、编口,为内阁决策提供便利。”朱由校沉着应对。
“陛下,”方从哲突然想起一事,连忙奏道:“户部尚有移民垦荒、铸造钱币、抚恤贫老等事务,这又该如何处置?”
朱由校闻言一阵头晕,心中更是暗自叫苦,难道还要成立个农业署、民政署吗?只好问道:“这些事务以前是怎么划分的?”
李汝华苦笑道:“以前,户部尚书主管全国户口、赋役方面的政令。侍郎掌稽核版籍、赋役实征等会计统计工作。这些日常事务则有臣与两位侍郎分理。”
朱由校的脸一红,急忙掩饰道:“这些朕都知道,这样吧,再增设个农业署,负责全国农事;再增设个侍郎,帮李爱卿把这些俗务都管起来,如何?”
众人一听,好家伙,这下子,户部有了八个侍郎。一时间,心思各异。要知道,今上早就明确表态,现任内阁阁臣和七卿是三年不变的,这侍郎衔就是官员三年内能达到的极点。在三年后,这些侍郎就是角逐内阁大学士的生力军。想到这里,众人的心不由得热了起来……
见大臣们脸色各异,朱由校暗自发笑,这下有了狗骨头,看你们谁抢的快……。正得意间,却看见方从哲上前启奏。
“陛下,”方从哲问道,“国朝本有仓场总督,设在通州,职掌漕运粮库,以户部侍郎兼职。如今有新设仓场官署,这两者如何区分,还请陛下示下。”
“这个,”朱由校稍一沉吟,“既然命仓场署掌管国库,那就不必另设机构,两者合一即可。如事务繁杂,可在通州设佐官负责。”
“臣遵旨。”方从哲应声退下,心中暗自盘算,这样以来,仓场总督变成了仓场署,给事中变成了审计署,只是其他事务做了细分,添了几个主管,想必舆论不会太过反对……
见方从哲退下,李汝华却上前奏道:“启奏陛下,户部原有十三清吏司,分别对照各省。如今如何变更,还请示下。”
“按业务划分,”朱由校对此早成竹在胸,“至于如何划分,则由尔等共议。商议后交予朕御览,批准后实施。”
“臣等遵旨。”
君臣又商议几句,大殿内就静了下来见。已无事可谈,朱由校只得放诸人离去,自己转回乾清宫安歇……
皇帝自去休息,可大臣们却各有动作。方从哲约了李汝华,刘一燝、韩爌、周嘉谟等人却等了王安,其他几人则是三三两两,各自分头离去,想来今夜必是多少人的不眠之夜……
※※※
次日,十月初九,常朝日
因昨夜多饮了两杯,当宋平恩赶到午门外的时候,已是寅正二刻(四点半)。此时,官员们多已来到,正在那里三三两两的闲谈。宋平恩松了口气,找到户部所在方位,挤了过去……
宋平恩,两榜进士出身,现任户部浙江司郎中。正可谓年少有为,春风得意之时,宋平恩也因此自傲,言谈举止中未免有些倨傲。但因他是个有才干的,户部尚书李汝华也极其看重他,才未被众人排挤出户部……
卯时(凌晨五点)正,午门击鼓,令文武大臣列队从午门左右掖门进入,并按品级分列于奉天门前两侧。宋平恩便打起精神,随户部队伍鱼贯而入,在奉天门前对着城楼皇帝方向行了一跪三叩礼……
此后便是九卿六部大臣按照部门顺序,依次奏事或敬呈奏折,由皇帝作出有关决策。因与己无关,宋平恩便借此机会想起心事来……
前日,皇上突然下令,命各衙门钱粮仓库尽数划拨户部,还拨的甚急,竟在一日内完成,京中舆论一时猜疑不定。宋平恩虽官位卑下,但也知道户部犯了众怒,尚书李汝华位置难保。想到这里,宋平恩便犯起愁来,李汝华一旦离职,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第三十四章 王安的疑惑
当王安走进弘德殿的时候,门客汪文言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今上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是啊,原本懦弱、贪玩、不知礼仪的校哥儿变了,现在的皇帝虽一如既往的不知礼仪,丝毫无君王之仪。但好学、有主见,可谓天生英主,正是大明之福。”王暗自己劝自己,话虽如此,可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皇上勤学上进,这是好事。可他以前毕竟不读书,那些治国的本领又是哪里来的?难道真如自己所想,皇帝身边有高人?……”
带着满腹疑问,王安走进了弘德殿。一进宫门口,却看见宫女正在为皇帝梳头。王安心中一动,便走上前去,换下宫女,自己给皇帝梳了起来……
“大伴,那些官员都走了吗?”朱由校从铜镜中看到了王安,便开口问道。
“他们都回衙门去了。”许是心中有疑,王安总觉得皇帝的言谈举止和以前大不相同,便淡淡的回道。
不想,朱由校却‘噗嗤’一笑,“大伴,你好久没有给朕梳头发了吧?!”
“是啊,”王安听了,心中也是感概万千。自从光宗皇帝即位,自己便进了司礼监,从此忙于公务,却又身体多病,只好勉力支撑。此后又连续发生了那么多事,让人目不暇接……。此时看看面前的少年,更是心生怜惜。“陛下,你也好久没做木活了……”
“是啊,”朱由校听了身体一颤,忙举起手掌,掩饰道:“朕好像都忘记了如何拉大锯了。大伴你看,”把手掌高高举起,“这上面的茧子好像都掉了不少……”
王安定睛一看,手掌上却如往常一般,伤痕累累,老茧丛生。便出言劝道:“陛下如今贵为天子,肩负着江山社稷。也确实不好再去做木匠活了……”
“朕知道,”朱由校用力的点点头,却吃疼的叫了一声,吓得王安连忙松手请罪……
“不妨事,大伴还接着梳。”朱由校毫不在意,又接着刚才话题。“朕如果还要做木匠活,那不是找骂吗?那些言官谏臣,可不是吃素的。”
“那倒也是。”王安终于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在朱由校的头顶百汇|岤处,生有一个大大的黑痣,因头发盖着,旁人从不知晓。只有王安等宫中老人幼时抱过朱由校,才记得此事……。验明了真身,王安的心终于放下一般,便笑道:“那些读书人啊,可是想出名想疯了。”
“所以,朕才办了辩论会,给他们个出名的机会。”朱由校乘机兜售自己的治国理论,“日后,等朕掌控了局势,就让他们在邸报上写文章,只要不泄露朝廷机密,就任他们折腾。”
“这倒也是,陛下也可以从里面选些人才。”王安仔细一想,便哑然失笑。“只不知陛下是怎么想的,能想出这些好办法……”
“还不是被那些人逼得。”朱由校得意一笑,“不过这毕竟不是正途。朝廷选拔人才,还是要科举正途,在简拔些勋贵子弟作为辅佐即可。”
“陛下能这样想,那就对了。”王安点头称赞,“科举,毕竟才是正途。可也不能冷了勋贵之心。”说着,话音一转,“陛下到是天生圣明,对这治国颇有研究。”
“大伴,你在取笑我。”朱由校的脸‘腾’就红了,“这算什么治国啊。只不过,前段时间你去了昌平,魏朝又不敢拿主意,那些大臣们朕又不敢信,只好找些事情做。却不想,还能得到大伴夸奖。真是侥幸。”
“可是陛下先掌握了邸报和东厂,又补选了阁臣,整顿了户部。外面的大臣们都在猜疑呢?看是谁给陛下出的主意。”王安不信,便出言试探。
“是吗?”朱由校眉头一挑,知道不好蒙混过去,便把自己思虑已久的理由搪塞了过去。“东厂可不是朕想夺大伴的权,而是见大伴身体不好,不愿劳累大伴。再说,东厂是做脏活的,大伴还是少挨点骂为好。”
王安听了,哭笑不得,只好谢过皇帝关心。心里却是一阵暖洋洋的……
“至于邸报,是骆思恭奏报,捉拿李如柏时,走漏了消息;朕又查问了一下,当年萨尔浒之败,也是邸报把军情尽数泄露。这才进行了整顿。”朱由校接着解释道。
“陛下整顿的好。”王安夸奖道。“打了那些大臣的脸,还让他们无话可说。”
“至于户部,朕是这样想的。”朱由校做出一番听了夸奖,洋洋得意的样子,接着说道。“如今各地灾情迭报,朝廷必须要有足够的钱粮,才能赈灾;必须要让百姓能老有所获,才能度过荒年;必须有一支精锐的军队,才能稳定局势。所以说,钱粮、良种、军队,好比这凳子的三条腿,缺一不可。”
“这世上哪有三条腿的凳子啊?”王安目瞪口呆,诺诺的问道。
“朕自己想的,还没造出来呢。”朱由校连忙解释。
“原来是这样。”想起皇上的木匠本领,王安倒接受了这个解释。“可依老奴之见,赈灾需要文臣操办,这凳子还是做成四条腿吧。”
“对啊,还是大伴聪明。”朱由校抚掌笑道。“不过,文臣这个凳子腿可不好收拾啊!”
王安也觉得好笑,自己却和皇帝讨论起木匠活了,便笑道:“不妨,这木材上有疖子,便用刨子刨掉;有糟心,就用……”
“凿子,”朱由校接了过去,和王安一起把这句话喊了出来。登时觉得有趣,便和王安哈哈大笑起来……
主仆之间一阵畅谈,顿觉的亲近不少,可王安心中还有个疑问不解,便问道:“陛下是怎么想出那个灾情统计表的呢?”
“大伴教我的啊。”朱由校漫不经心的应道。
“是奴婢?”王安吃惊不小。
“对啊,”朱由校应道,“以前,朕做木活,你不是总拿个账薄过来。告诉朕,这个月用了多少材料,上个月又用了多少,上上个月……,都快把我烦死了。”
“就因为这个?”王安瞪大了眼睛,却想起东宫旧事,心中一阵温暖,看向皇帝目光又多了几分慈爱……
“对啊,”朱由校扭过身子,一本正经的说道,“大伴,你知道不知道。那些大臣拿着奏章,说哪里哪里受了灾,要减免赋税,要拨钱粮救济的嘴脸。和你当初让我节省,说宫中用度不够的样子,真的是一样的可恶啊。”
“可恶?”王安顿时觉得自己的脸好像在发烫似地,一时说不出话来……
“对,可恶。”朱由校心中暗笑,便接着忽悠。“朕不相信灾情有他们说的那么严重,就把他们报的灾情都标在表格上,做成账目来看,也好了解下这批木材的底细。却不想,灾情那么严重。”话语逐渐低沉,两滴清泪缓缓地顺着脸颊落下……
“陛下,”王安只觉自己是那样的可恶,年仅十六的皇帝已经在为国事操心,自己却在妄加猜忌,真是该死……
第三十五章 农事
君臣二人一阵详谈,终于消除了心结,朱由校更把自己对政局的一些想法告诉了王安,并听取了王安的一些建议。正说到酣处,却听见宫人来报。詹事府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讲、日讲官孙承宗和詹事府少詹事兼河南道监察御史徐光启联袂求见。朱由校便让王安陪着,在弘德殿接见孙、徐二人。
徐光启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了,从表面上却看不出老态。他身材魁梧,脸色黝黑,双手布满老茧,如不是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儒雅气息,又身穿官服,朱由校必定以为这是个老农,而现在,他对徐光启只有敬重之意……
“徐爱卿,”朱由校温言向问,“你的《番薯疏》朕已经读过了,确为真知灼见。而朝廷的困境,朕也命人给你细讲过了。你可有何建议,尽管讲来。”
“启奏陛下,……”
徐光启刚要起身进奏,却被朱由校打断,“徐爱卿只管坐着讲,不必起身。”
“遵旨,”徐光启退却不得,这才半个屁股沾着椅子,斜着坐了下来……
“启奏陛下,以臣之见。北地灾害连连,唯有抓紧备荒,积极救荒。才能挽回颓势。”徐光启言道。
“那又如何备荒?”
“启奏陛下,备荒当以预弭为上,有备为中,赈济为下。”见皇帝饶有兴趣,徐光启便接着解释道,“预弥为上,则为浚河筑堤、宽民力、祛民害。如此可给民生息,使民能够自立。同时,可鼓励垦荒,兴修水利,使民能安居乐业。”
“嗯,朕明白了。”朱由校接着道,“有备为中,则是要准备好救灾物资,如发生灾情,要立即赈济,避免民乱。对否?”
“圣上圣明。”见皇帝这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徐光启有些惊讶,连忙应道。
“朕听说,九边军户屯田,往往收的还没有种的多。徐爱卿又如何能保证百姓垦田后,能有收获呢?”朱由校却又提出个尖锐问题。
“启奏陛下,臣以为九边屯田,颗粒不收,实因气候寒冷、天气干旱、土地贫瘠,原有粮种不能适应。”徐光启连忙奏道,说到一半,却想起皇帝曾下旨求良种。便转过话头,奉承道:“陛下天生圣明,想必早知此中情弊,才有下旨求耐旱、耐寒、耐贫瘠的良种之举,真乃百姓之福份。”
朱由校闻言心中得意,却说道:“朕那是病急乱投医,一时急切而已。后来听得孙爱卿推荐,才读了爱卿的《番薯疏》,倒是颇有启发……”
旁边陪坐的孙承宗连忙起身奏道,“为国荐才,此乃臣的本分。”
朱由校点点头,示意孙承宗做下。却又讲道:“依徐爱卿所见,这推广良种,真的如你那《番薯疏》序文中所言,确实可行乎?”
“启奏陛下,确实可行。”徐光启站起身来,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