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乐安公主,令孙承宗自去内阁传旨。自己却带着信王朱由检抽身离去……
第二十六章 召见 介绍
第二天下午,内阁首辅方从哲,阁臣刘一燝、韩爌,新晋阁臣王之寀、解经邦联袂求见。为表示隆重,朱由校早早的就停了日讲,在乾清宫等候。
乾清宫规制宏大,为内三宫之首,也是礼法上规定的皇帝寝宫和处置政务的地方,皇帝平日读书学习、批阅奏章、召见官员、接见外藩以及举行内廷典礼和家宴都在此地。至于朱由校这些日子居住的弘德殿,为乾清宫西偏殿,只是皇帝住的地方。乾清宫东偏殿名昭仁殿,和弘德殿的功能相同,目前设着大行皇帝泰昌的几筵。
平日内,朱由校因为了起居方便,一直在弘德殿开日讲、召见大臣,大臣们也都默认了这个事实。但今天,毕竟是新晋内阁阁员首次亮相,朱由校也不敢怠慢。便开了乾清宫,升了宝座,摆出全副仪仗迎接,以示隆重……
大殿之内,陪伴皇上接见大臣的还有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他前两天去了西陵察看工地,今日才赶了回来。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兼乾清宫首领太监魏朝,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太监魏忠贤,这也是宫前目内最重要的几个头面人物了。至于内廷二十四监其他的一些首领太监,朱由校虽一直不曾理会,但早下决心,要对内廷合并机构,减汰人员,缩少开支。那些首领太监也必定另有安置……
功夫不大,内阁的五位阁臣便以方从哲为首,鱼贯而入。一进乾清宫,五人便撩衣跪倒,大礼参拜,“臣方从哲(刘一燝、韩爌、王之寀、解经邦)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朱由校便命众人平身,依序站好。
此时,御案左边侧身站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右边则是魏朝,魏忠贤则在王安左侧站了。几位阁臣则是依序在大殿东侧站定,俱背东面西,空着西侧无人……
朱由校知道,这就是文东武西,大臣站班的规矩。便清清嗓子,言道:“今日朕很高兴,这大殿之上,站的都是我大明的股肱之臣,无论内阁,还是司礼监,都是朕的左膀右臂。朕的江山治理的如何,朕是否能成就一番功业,全靠诸位爱卿了……”
听到皇上如此赞誉,在场的众人深受感动。内廷司礼监自王安以下,外朝内阁自方从哲以下,都翻身跪倒,齐声奏道:“陛下过誉,臣(奴婢)等身负皇恩,自当尽心尽力,同舟共济,助吾皇成就千秋功业。”
“好,好,能得几位爱卿鼎力所助,朕自能达成宏愿,把大明治理成盛世。”朱由校有些激动,连声称赞,又让几位大臣平身。“诸位爱卿平身。”
“谢陛下。”王安、方从哲等人这才站起身来,各回位列站好。
朱由校稳定下情绪,又言道:“朕登基以来,一直忙于皇祖、皇祖母、皇考丧事,对朝政有些疏忽。直到近日,才将司礼监补完,内阁也增添了两位阁员,粗成规模。”说着,朱由校看了看左右,笑道:“这些增补的太监和阁员中,有的大家已经见过面,有的还有些陌生。还好,今日都到齐了。依朕之见,大家不妨做个自我介绍,也好让众人明白明白。大伴,就从你开始吧。”
王安听了,心中苦笑,皇上,你好真能奇思妙想,看来还是本性难移啊。原本对朱由校即位后变化显著的一丝疑心也渐渐散去。王安走到皇帝面前,先躬身施礼,得到朱由校允许后,这才侧过身子,对着内阁诸位阁臣一抱拳,言道:“老奴王安,是伺候陛下的。蒙皇上不弃,赏了个司礼监掌印的名号,实则昏庸无能,日后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诸位大人多多见谅。”
方从哲等人连道不敢,心中暗自好笑,你一个司礼监掌印,宫中太监的老祖宗,手中掌握着批红大权,更掌握着皇帝玉玺,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敢得罪你啊?
见王安介绍完毕,走后位列,朱由校便让魏朝接着上场。此后便是魏忠贤,方从哲等人接在其后……
魏朝这一个多月一直在皇帝身边,和这些内阁大臣也都熟悉了,他的自我介绍也就不引人关注。倒是魏忠贤出场,却引起了大臣们的一阵疑虑。待他自我介绍后,刘一燝便上前奏道:“启奏陛下,这魏忠贤可是原在李贵妃(西李)宫中伺候的那个李进忠。他怎么换了名字,又做了提督东厂太监?”
朱由校一愣,知道当初移宫之时,魏忠贤(李进忠)的表现太过惹眼,引起了大臣关注。而刘一燝身为东林党人,又是当初移宫的主力,对魏忠贤(李进忠)印象颇深……。便笑道:“刘爱卿好眼力,正是此人。”说罢,也不等刘一燝再次发问,直接解释道:“这魏忠贤也是朕幼时玩伴,素知忠义。前些日子即是受人蒙蔽,也是担心朕,才做出了狂妄之举,过后又向朕认错,却不曾埋怨他人,这些朕早已查明。这才令其回归本姓,又赐了‘忠贤’之名。”
听了皇上此言,刘一燝才悻悻退下,却对着魏忠贤言道:“陛下既赐你‘忠贤’之名,还望你不负这‘忠贤’二字。”
气的魏忠贤脸一阵青一阵红,却不敢顶嘴。只好懦懦退下,把堂堂内相加东厂厂公的脸面丢个精光。
经刘一燝如此一闹,大殿之内一阵尴尬。直等到方从哲出列,进行自我介绍后,才恢复了融洽。
方从哲的自我介绍十分简短,只说了自己的姓名,籍贯,何时入阁。便回列休息,把机会让给了后面众人。
见首辅如此,刘一燝、韩爌二人自当有样学样,简短介绍几句,便先后退下,只剩下了新晋入阁的王之寀和解经邦二人。见到新阁臣要出来作介绍,朱由校也提起了精神,等着两位前任地方大员,现任内阁大佬如何自我介绍。
却不想,大殿之上,皇帝面前,这两个人却面带苦色,在那里互相谦让起来……
第二十七章 排序之争
朱由校有些不解,我让你们作自我介绍,你两个在那里磨叽什么啊?嫌我的时间不值钱啊?没听说过浪费别人的时间如同谋财害命吗?心中纳闷之余,便开口问道:
“两位爱卿,可有疑难之处?不妨说来听听,让诸位爱卿也好做个评断。”
王之寀这几天过的晕乎乎的,他本来是陕西左布政使,受命来京师述职。可运气不好,到京师的时候正逢国丧,万历皇帝和泰昌皇帝接连驾崩了。皇帝驾崩是大事,整个朝廷就乱成一团。可他作为地方大员,到了京师不见皇帝就走,也有些不合规矩,只好在京师停留下来……。可没想到时来运转,被皇上看中,直接被推选入了内阁,又受命觐见,到现在脑子还是处于极度兴奋中。猛不丁听到皇上问话,王之寀便信口答道:
“启奏陛下,臣在和解大人排位次呢。”
一言出口,王之寀便知道要糟,想要出口挽回,却只觉脑子一片空白,只好站在那里,傻傻的等皇帝发落……
一时间,大殿之内静的掉根针也能听见,大臣们都被王之寀这句话给吓懵了。大学士韩爌暗暗叫苦,对这个本党同志更是怒其不争。心想,你好不容易才撞了大运,进了内阁,却不知道收敛,而是想着跟人比位次,还是在皇帝面前,这不是找抽嘛……
“位次?哦,是朕一时不察,没指定你们谁先自我介绍。不过,”朱由校倒没想那么多,随口应了一句,却又好奇地问道:“你们又是怎么商量的?牌号位次了吗?”
解经邦和王之寀一样,也是地方官员到京述职,也是因国丧停留京师,撞了大运进了内阁。刚才听到王之寀的那句‘排位次’,惊得他心脏差点停止跳动。暗骂王之寀笨蛋,我一个同进士出身的混个大学士容易吗?让你这样折腾……。如今见皇上不曾追究,生怕王之寀再说出些不好听的,忙接过话头,上前奏道:
“启奏陛下,王大人是陕西左布政使,臣是山西右布政使,王大人的官爵在臣之上,自当先臣作自我介绍。可王大人谦虚啊,非要说臣是科举前辈,中进士在他之前,要臣先自我介绍,这臣怎么能肯呢,便因此争执起来。御前失仪,还请陛下治罪。”说罢,跪倒在地,等候皇上发落。那王之寀听了,才把魂儿收了回来,符合了一句,也跪倒请罪。
朱由校听了只觉好笑,国人这争名次、好面子的行为还是历史久远啊,哦,他们不是在争,而是在让。便问道:“你二人何时中进士啊?”
王之寀连忙奏道:“臣是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辛丑科进士,解大人则是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乙未科进士,比臣早两科。”
此时,内阁首辅方从哲插话道:“解大人不仅是万历二十三年的进士,其兄解经雅、解经传在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亦中进士,其弟解经达、解经铉又中举和选为贡生,时称‘一母三进士,一举一贡生’。可谓家学渊博,一门才子。”
听方从哲如此盛赞,解经邦满脸堆笑,连道“过奖”。
“是吗?”朱由校有些惊奇,上下打量着解经邦。心中暗自盘算,这解经邦的家庭是怎么教育的,竟能出这么多才子,这可比后世的一家几个大学生难度要高得多了……
看了几眼,却没有发现解经邦有何不同,只好收回目光。却心中一动,想起了解经邦是何人来,便开口问道:“解爱卿籍贯何处?”
解经邦一愣,连忙答道:“启禀陛下,臣祖籍陕西韩城。”
“陕西韩城?”朱由校听了,对自己的猜想更加肯定。原来,朱由校前生的时候,大学有个解姓同学,就是陕西韩城人,曾给他吹嘘过自己祖上的风光,便提到过解经邦此人。说自己这个老祖宗不但学识高、官做得大,还善于谋身。皇帝曾派他去辽东对付满洲,他认为是个火坑,坚决不去,还三次上书,扬言谁让他去,就和谁急,最后虽被皇帝给‘革职为民,永不再用’,却逃过一死。当时,解同学还找了《明史》让大家看。看来就是这个解经邦了,朱由校心想。
“国朝以来,陕西韩城办学之风兴盛,民重耕读,因而人才辈出。可谓‘解状盛区’、‘士风醇茂’。出了解爱卿这样的书香世家,可谓顺理成章之事。”朱由校想起解姓同学当时吹嘘的种种话语,一时感慨,大发思‘后’叹今之情……
解经邦听到皇帝如此推崇自己家乡,虽觉意外,却也顾不得了。急忙口头谢恩,“臣谢主隆恩,臣自当把陛下所述‘解状盛区’、‘士风醇茂’转告乡友,借此宣扬文教,共沐圣恩。”
“呃,”朱由校一愣,才知道自己刚才失言,评价起陕西韩城来,被解经邦给赖上了。一时间有些讪讪,却不好反悔。只好顶着大臣们怀疑的眼光,转移了话题。
“你二人同时入阁,如今已是官职相同,自然要按科举资历了。王爱卿又做了谦让,就由解爱卿先来吧。”朱由校对王之寀和解经邦言道。
不料,话音刚落,一旁的王安却发言了。“陛下,王大人和解大人虽然被推举为阁臣,可您还没下旨确认,他们现在的官职还是原来的陕西左布政使和陕西右布政使。”
“这个,”朱由校有些尴尬,闹了半天,自己还没有给人家封官啊。便点点头,言道:“王、解两位爱卿听封……”
王之寀和解经邦连忙磕头道:“臣在。”
“……封你二人为东阁大学士。”说完,朱由校扭头看看王安,见他微微点头,才放下心来。却对着两人言道:“王爱卿的履历朕早已清楚,对朕父子更有匡扶之恩(指梃击案);至于解爱卿,刚才已经粗略讲过了。如今大家也都认识了,这自我介绍就到此为止吧。”
“臣解经邦(王之寀)遵旨。”
第二十八章 清谈
趁大家不注意,解经邦悄悄的把口中的垂涎咽了回去,却发出了‘咕’的一声。吓得解经邦连忙垂头低眉,摆出一番若无其事的样子。却竖起耳朵,小心注意着众人反应……
乾清宫大殿之上原本静悄悄的,却被这‘咕’的一声惊动,冲散了几分凝重。几位大臣借此机会动了动姿势,避免身体太过僵硬,却又继续陷入到沉默当中……
过了良久,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王安才出言打破了这片死寂。
“陛下,魏朝适才所讲,可是真的?”王安有些迟疑,只因刚才魏朝所说的事情也太过荒谬了。全国大面积受灾,灾情已经延续了三十五年?最近二十年更是大面积绝收?王安也是从内书堂出来的,多年来在内宫摸爬滚打才有此成就。对于治国理政,也丝毫不逊色于内阁诸位大学士。因此,他很明白方从哲所说情况的严重性。在这一刹那,他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只管将双目盯紧皇帝的脸,希望他告诉自己,这些都不是真的。可是,他失望了……
“魏朝刚才所言确为实情,这都是朕命他细查宫中密档,细细总结出来的。”朱由校先肯定了魏朝所讲情况的真实性,又道:“各地灾情已到了万分危急的地步,而最严重的就是陕西……”
“啊,”听到皇上说的如此肯定,解经邦不禁失声惊呼,不料却听见身边也传来一声惊呼,解经邦扭头看了一眼,才发现王之寀用手掩嘴,正满脸惊色……
“陛下,”解经邦却顾不得王之寀为何惊呼,而是冒着君前失仪的风险,直通通的问道:“请问陛下,陛下所言陕西灾情最重,是何缘故?”
王之寀直吓得的魂飞魄散,适才陛下所言,陕西灾情最为严重,而自己却是陕西左布政使,主管一省庶政。这,这皇上怪罪下来,那可如何是好?听得解经邦发问,忙直盯盯的看着皇上,等待皇上解释……
“这是从这些灾害统计表中分析来的,”朱由校用手拍了拍御案上的一叠文件,言道:“朕让宫人把万历元年至今的各地报灾奏章统计了一遍,从其中发现,陕西灾情开始最早,发生最烦,范围最广。这些表格方爱卿和刘爱卿、韩爱卿早已看过,解爱卿和王爱卿稍后可拿去细观,但注意保密,不得泄露。”
“臣遵旨。”虽不知这些表格是何物,但解经邦已经确认,皇上所述为实,而且得到了内阁确认,想到自己家乡受灾严重,一时间有些忧心重重……
“臣遵旨。”听到皇上让自己和解经邦一起看那些表格,王之寀才发现心来。看来皇上没想着怪罪自己,王之寀想道。随即哑然失笑,自己刚被封为东阁大学士,皇上又怎么会怪罪自己呢?……一旦醒悟,王之寀就发现自己刚才名利心太重,有些进退失据。忙暗自警惕,静下心来,仔细分析皇上意图……
王安从御案之上取过表格,起初有些不解,但稍一思付,便明白过来。心中更是暗自惊叹,看来皇上身边有高人啊?……
“陛下,”王安奏道,“这表格看似简单,却暗含哲理。方寸之间,更是把一省灾情尽收其内。敢问陛下,”王安躬身施礼,“这表格是何人出的主意?”
“这是朕的主意,”朱由校暗自得意,却丝毫不为自己剽窃了后人智慧而脸红。洋洋得意的自己应承下来。“朕看那些奏章所述太过散乱,想起账薄式样,便画了此表格,让魏朝他们填写了……”
不过,也亏得朱由校胆气不壮,生怕王安及大臣起疑,便言道:“大伴最近忙于皇考陵工,一直不在朕身边,却让朕处理朝政时无所是从,才想出了这主意……”
王安本想对想出这表格的人大家赞扬,却听得是皇上所制,便改了主意。出言劝谏道:“陛下身为九五至尊,临朝称制,怎能行此小道……”却把朱由校教训了一顿,让朱由校有口难言,只能诺诺应是。临终了,才轻飘飘的言了声,“不过,念在陛下操心国事的份上,下不为例。”
方从哲等内阁大学士,本以为皇上英姿勃发,是为明主,却见他在王安面前如此懦弱,心中就是一叹。又见王安出言劝谏,虽句句在理,可皇上却表现懦弱,更是暗自惊心,生怕日后内廷做大,宦官专政……
待到王安住口不言,朱由校忙转移话题……
“灾情局势大家俱已明了,如何解决就要依仗诸位了。”朱由校转向解经邦、王之寀两人,“此次选举阁臣,朕一力要求从地方布政使中选拔,正是为这灾情治理。也幸得祖宗保佑,解爱卿和王爱卿都在京师,免了来回宣旨,公文递送之奔波。而两位爱卿,一为陕西左布政使,一为山西右布政使,均任职多年,政务娴熟;又都是陕西人士,深知桑梓之苦。这如何解民倒悬,救百姓于水火之中,还望诸位大臣同心协力。”
“臣等自当尽力竭力,解君父之难。”方从哲、王安等等众人连忙跪倒应允。
“不仅是解朕之危难,而是要救民于水火之中。”朱由校有些不满意,嗔道。
“臣等遵旨,自当辅佐陛下,救民於水火之中。”方从哲、王安等人连忙改口应道。
“免礼,平身。”朱由校摇头苦笑,只好让众人起身。……
却不想,王之寀刚一起身,便上前奏道:“启奏陛下,如今各地灾情严重,民不聊生。请陛下发内帑,开粮仓,解民之危急……”
王之寀两榜进士出身,这番大道理讲起来,头头是道,语气中更是充满了忧天悯民。只把在场诸人目瞪口呆,傻傻的看着他的激|情演出……。过了良久,朱由校才打断了王之寀的滔滔不绝,问道:“发内帑,开粮仓外,王爱卿可还有救灾措施?”
王之寀听了大急,连忙奏道:“陛下,你富有天下,怎能如此爱惜钱货,反而置黎民百姓不管呢?”
气的朱由校青筋蹦起老高,对明朝的这些沽名钓誉的所谓‘清流’官更加厌恶,冷冷的看向解经邦,问道:“解大人又有什么救灾高招呢?还不快快讲来。”
这一刻,朱由校暗下决心,如果解经邦也是如王之寀般儿,借着贬低皇帝来抬高自己,那自己就是拼着被世人嘲笑,也要把这两人贬职为民……
第二十九章 财权归一 上
在诸人期盼的目光注视下,解经邦沉吟了半晌,才开口讲出一番话来。话一出口,就让众人一惊……
“启奏陛下,”解经邦躬身施礼,言谈举止中充满了文人的优雅。“臣请陛下下旨,暂停内廷及户部各项开支……”
“荒谬,”王安闻言,当即便翻了脸,大声斥责道,“大行皇帝陵宫尚未完工,各项材料尚未备齐,正是用银之时。你怎能初次荒谬之言?”说着,更是偷眼看向皇帝,生怕皇帝一气之下,将解经邦这个刚刚入阁的大学士治罪。那时便悔之晚矣……
方从哲闻言也是一激灵,想起当初众人进言,以景泰帝废陵作泰昌皇帝陵寝,便引得皇上大怒。如今解经邦又出言停止内廷开支,这不是在逼皇帝翻脸吗?!连忙打岔道:
“解大人,你这停止内外开支之议,想必有所计较。还不速速道来?”
一旁的刘一燝、韩爌也反应过来。也出言缓和……。韩爌见自己离王之寀比较近,便一把儿把王之寀拉住……
王之寀一惊,刚要挣脱。却听见韩爌小声言道,“大行皇帝陵工都是内廷出钱”。心头一凛,便安静下来……
见众人反映强烈,解经邦却不慌不忙,接着言道:“依陛下所言,灾情已连续发生三十五年,最近二十年更是进一步加剧。臣不知各地情况如何,也不知户部库存几何,只能依臣在山西一隅所了解的状况进行分析。还请陛下许臣妄言。”
朱由校听得暗暗点头,这解经邦也不知官声如何,单凭这几句有条理的话,便可看出是个能吏……。正思索间,听得解经邦请旨,便言道:“朕让你二人入阁,不正是想借你等在地方上的经历见闻,你只管说来,不必有所忌讳。”
“臣遵旨,”解经邦再次躬身施礼。“臣在山西多年,熟知地方弊病。因多年来奉旨赈灾,供给边地,地方藩库早已空空如也。与此同时,因各种原因,在户部奏销减免的赋税逐年增多。恕臣大胆猜疑,这户部怕是早已入不敷出了。对吗?”解经邦看向方从哲,等着内阁首辅的回答。
“不错,”方从哲微一颔首,答道:“太仓库每年收入折色银四百万两,除开支九边军饷外,仅够京师官员勋贵俸禄、各衙门开支。因入不敷出,九边屡遭欠饷,八月中,大行皇帝曾两次发内帑共160万补发九边军饷……”
听得方从哲所言,解经邦更觉胆壮,便奏道:“陛下,如今国事艰难,国库空虚,而各处开支繁多。臣请暂停各处开支,正是为了理清缓急,作出统一安排。”
“爱卿所言,确为老成谋国之言。”朱由校点点头,表示赞许。可心里却明白,这解经邦想抄内廷的老底儿。刚要答应,却转念一想,大臣不知道内帑有多少,一遇见事儿便请发内帑,惹人心烦,何不乘此机会做个了断。便问向王安,“大伴,内库还有多少银两?”
王安一愣,却不知道皇帝是何意图,看大臣们都在场,便打个折扣,扣掉了十万两,言道:“还有一百一十五万两。”
朱由校也是一愣,万历皇帝敛财多年,怎么就积攒下这点家底。心中起疑,看向王安的眼光就有些不对……
“大伴,这银钱可有遗漏?”
“这个,”王安心中暗暗叫苦,有心狡辩,却冷不防和皇上的眼神一对,顿时觉得心中一寒,便跪倒奏道:“启奏陛下,实为一百二十五万两。老奴想给大行皇帝留些银子,才少报了十万两。”
不料,朱由校却不接他的茬儿,而是转向方从哲。言道:“方爱卿。”
“臣在。”
“待会儿,你和王大伴一起,带着众人去内库把银子清点一下,交给户部掌管。”
“陛下?!”“万岁不可……”大殿内顿时响起几声惊呼,王安跪行几步,泣道:“陛下不可,这内帑本是陛下日常用度,一旦全部交给户部,那内廷将如何度日啊?!陛下。”
方从哲也有些不太情愿,这明显是个得罪人的事儿。带头收了内廷银子,那些太监还不把我给恨死啊?!想到这里,方从哲便上前奏道:
“启奏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这宫中用度全依仗内帑,一旦交给户部掌管,那岂不是……。请陛下三思。”
其他众人,也纷纷向前劝阻。
朱由校一看,呵,你们向我要钱的时候,理直气壮。我如不给,就对我百般诋毁。如今,我全给你们了,你们反而不要?晚了,不要不行……
“咳,”朱由校清清嗓子,言道:“既然解大人提出了把各处银两合到一处,统一安排。那方爱卿作为户部掌部大学士,就和户部尚书李汝华大人多费点神,把这些财政掌管起来吧。”说着转向王安,“大伴,今后内廷的开支,可向户部报账。一定要节俭,不可虚立名目,耗费无度。”
刚想示意皇帝暂时摈退众人,自己再向皇帝解释,以作转圜。却听得皇帝如此安排,王安知道大局已定,只好和众人跪倒应允,“臣(奴婢)等遵旨。”
见众人答应,朱由校悄悄的缓了口气,对掌控朝政的自信心又增添了几分。刚要示意解经邦继续向下讲,却听得魏忠贤在旁插话。
“陛下,”魏忠贤上前奏道,“陛下既然有意让户部总掌财政,那六部中,其他五部的银钱可否交由户部掌管?”
朱由校一愣,其他五部的银钱?什么意思?朱由校疑惑的看着魏忠贤,等待着他的下文。
……听得魏忠贤此言,方从哲等内阁阁臣都是暗暗叫苦,明白这户部总掌财政之事,引起的波澜愈加扩大。解经邦更是暗暗叫苦,暗恨自己多嘴。如今,刚进了内阁,便得罪了司礼监,得罪了礼、吏、兵、刑、工五部。日后,怕是还要得罪其他大小衙门……
“启奏陛下,”魏忠贤洋洋得意,心想自己总算在皇上面前露了回脸儿,便大声奏道:“据奴婢所知,户部仅仅掌管赋税和徭役银,还有钞关税、盐课、商税、番舶、门摊税、酒醋税、房地契税等等杂项。其他各部也有收入,如吏部有开纳银;礼部有赏赐以及香税、历日、度牒银;刑部有赃罚银;兵部有马差银,班军折银,皂隶折银,桩棚银,驿传银;工部有节慎库,建于嘉靖八年(1529);在地方有竹木抽分场,征用物资,征发劳役,如今这些都是折成银两……”
第三十章 财权归一 中
魏忠贤说的是吐沫星乱溅,众大臣听的却是胆战心惊,一旁的朱由校,则是暗自点头,看来这大明不愧是家大业大,那都能挤出银子。好不容易,听得魏忠贤讲完,朱由校便点头道:“既然把财政大权全部交予户部掌管,那这些款项也都由户部管理吧。各衙门可按需求,向户部报销,核准。”
方从哲等人无奈,虽知道已经把户部外的人都给得罪了,也只好先接下旨意。
突然,朱由校却又想起地方藩库,刚要下旨,也尽数交给户部掌管。却看见众人都苦着脸,一副大不情愿的表情。心中暗道,还是适可而止,先让户部把内库和其他五部的关系理顺了为好,便不再言语。
方从哲思前想后,觉得对内廷的还是缓一步为好。便奏道:“陛下,这大行皇帝陵工,还有内宫用度,是否先留些银两?”
朱由校闻弦歌而知雅意,也不想让内廷和外朝关系太僵。便问王安,“大伴,皇考陵工还需秏银几何?”
削了内廷财权,王安有些不满,粗声粗气的道:“尚需九万多两。”
“那就给皇考留下十万,”朱由校也不加考虑,直接了当的言道:“此款项专款专用,只得用于皇考陵工。大伴要给朕看死了,不要让那些小人给贪了去。”
“老奴遵旨。”见皇上如此安排,王安脸色稍微有些缓解,向前接旨。
“再给内宫留下五万两,作为日常用度,但账目还要交个户部稽查。”朱由校稍一思付,又下了道命令。“此事,魏朝掌个总,做好账目让大伴看看。”
“奴婢遵旨。”魏朝不敢怠慢,忙上前接下这烫手之事。
“待会儿,尔等下去,务必要齐心合力,在今日之内把各处仓库都交接清楚,以免有人浑水摸鱼,出现纰漏。”
“臣(奴婢)等遵旨。”众人满脸难色,却知道皇上所说确为实情,如迟疑不决,让那些小吏联络起来,这各处衙门非出大乱子不可……
“启奏陛下,”方从哲想了想,知道这事儿不能如皇帝所言,让双方交接,便上前奏道:“这各处衙门掌管库房,账目者各有其人,而户部却人手不足。今日骤然交接,时短事繁,只怕差池难免。不如由陛下下旨,命这些官吏转籍到户部,仍负责这些事务。”
“臣等附议。”一日之内,要把朝廷的各项仓库清点一遍,大臣们都有些发愁,现听见方从哲向皇帝如此进言,忙上前附和。
“准奏。”朱由校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如何把户部变成财政部之上,对于这些枝节小事从谏如流。“命户部先做接收,稍后再做整合……”
“朕正为这救灾钱粮的事儿发愁,大家就议出了这么个好办法,诸位爱卿可谓之‘能’。”稍一思付,朱由校便对众人大肆嘉奖,笑道:“特命在场众卿,俱赏银十两,并通令嘉奖。望诸位爱卿能再接再厉,想出良法救治灾情。”
“臣(奴婢)等谢主隆恩。”
听得皇帝所言,解经邦终于松了口气,黑锅有人帮着背了。可其他众人却像吃了苍蝇似地,暗自诽谤皇帝不地道,让大臣帮着背黑锅。可为主分忧本为大臣分内之事儿,诸人只有咬牙认下,心中不住自嘲,这黑锅也亏得是大家一起扛……
轻松地解决一个难题,还把黑锅让别人背上,朱由校只觉心中一阵舒畅。看向解经邦,问道:“解爱卿,你刚才只提了如何集中财力,这后面如何处置,可有良策?”
解经邦闻言,心里一阵纠结,暗道,我还敢再提吗?现在已经得罪了各部尚书,再提建议,岂不是把天下人都得罪了……。便摇头道:“启奏陛下,臣学识浅薄,对各地灾情、朝廷财力都不了解,还请陛下稍缓,容臣了解情况后再做进谏。”
朱由校也不想逼其太急,便点头应道:“解爱卿所言甚是,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治国确当如此。”说罢,便转向其他大臣,“诸位爱卿,可还有良策?”
众人俱低头不语,唯独王之寀见解经邦在皇帝面前得了好,有些眼红。又想起自己今日进退失据,大失水准,就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便出列奏道:“启奏陛下,自古有言,天心即人心。但凡天子失德,上苍才降下灾害。今圣天子在位,百灵呵护,只要陛下潜心祈祷,并将感动上苍,各地灾情必将消去。”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各自把目光转向皇帝。而朱由校的脸色却愈加难看,心中极度愤懑,你骂我前面的皇帝失德,我认了,谁让他们确实不咋样;再说,那又不是我的老祖宗……。可你让我潜心祈祷,感动上天,这不是玩我吗?这老天爷就真的听我的吗?……
心中虽有所不满,可朱由校知道,在这文盲众多,愚昧无知的古代,天人感应大有市场。即使后世科技长明之时,每遇到大灾害,各宗教也要做法事、做道场,举行各种仪式安定人心吗?想到这,朱由校便强按怒气,答道:“王爱卿所言甚是,就命有司筹备仪式,朕当为苍生祈福。”
“陛下圣明。”王之寀大喜,连忙跪倒谢恩,谀辞不断。
方从哲、王安等人也松了口气,随声附和……
朱由校止住众人吹捧,言道:“今日时间已经不早,几位爱卿还有公务在身,各处交接尚需时间。朕就不留你们了,诸位爱卿可自行告退。”
“臣等告退。”众人松了口气,向皇帝行了大礼,后退着就要离开乾清宫……
“等等,”朱由校却叫道,惊得众人一颤,心中刚要叫苦,却听见皇帝言道:“几位爱卿不要忘了,后日开大朝会,明日酉时,朕要去文渊阁,和诸位爱卿议事。”
方从哲等人长出了一口气,答道:“臣等遵旨。”
“去吧。”朱由校挥挥手,让众人离去。却又把王安、魏朝及魏忠贤三人留下商议……
第三十一章 财权归一 下
内阁值房外,那些中书舍人面面相觑,呆呆的看着值房中的那场闹剧,内阁五位阁员,加上六部尚书、左都御史,这几位大明数一数二的人物,已经在那里吵了半天了……
果不出方从哲等人所料,当方从哲命人把七卿请来后,刚一宣明旨意,内阁值房中就变成了菜市场。礼、吏、兵、刑、工五部尚书集体围攻内阁的几位大学士,仅剩下户部尚书李汝华在那里垂头不语……
吵了会儿,也许是觉得不解决问题,众人边将矛头对准李汝华,非要让他带头去见皇上,好劝谏皇帝收回成命。李汝华却面有苦色,不敢应承……
正闹着,却听见一阵耻笑声传来,“哟,咱家还是第一回看到这么多朝廷大臣吵架呢。真是不容易啊。”
众人一惊,忙回头观看,却看着司礼监王安带着两个高品太监走了进来。方从哲老脸一红,连忙上前迎接,“王公公,魏总管,魏厂公。你们怎么来了?快请坐。”
李汝华等人早识得王安、魏朝,也依稀认得魏忠贤,却不曾他如今提督东厂,好奇的多看了两眼,赶忙上前迎接。早将刚才那点不愉快抛之脑后……
众人刚分别坐下,王安便开口言道:“方大人,万岁的旨意可曾与众人分说?”
方从哲刚要开口回话,却被吏部尚书周嘉谟抢先应道:“王公公,我等认为此事不妥。”
“哦,”王安意味深长的一笑,“有何不妥?”
“各部的那些银子,都是本衙门日常办公所需,又怎能全部交给户部。”周嘉谟振振有辞。“陛下虽说了可以报批,核销。可那毕竟不便……”
“周大人所言甚是,”王安笑吟吟的打断了周嘉谟的话。“咱家也是这么认为的。可为何内廷好不容易积攒了一点银子,尔等就要哭着、喊着,说户部缺钱,要发内帑呢?周大人不妨给咱家好好说道说道。”
“这个,”周嘉谟一阵语塞,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话来。“皇上为天下之主,受天下臣民供养,怎能强分内外,坐视百姓受苦不理。况且,那内帑本为朝廷财政收入,正因为有了岁入金花银一百万两入?br />免费电子书下载shubao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