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凡在桂记织染场做工满十年者,到五十岁便可以申请退休,届时可以不必上工,每月领取原上工时薪酬的五成,计为退休金。……”
“等等,这个词我怎么没听说过?什么叫退休金?”
“退休金就是……,问那么多干嘛,写你的!”
“……,本次招工地点为松平街云松客栈,时间自十月二十三日起,至十月二十八日止,时间六天,今特此通告,望见者口口相传,广为布达……”
沈舟说完了,王越也写完了,她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不由鄙夷地小声道:“嘁,还举人呢,文法不通,就知道银子!”
沈舟咳嗽一声,“你知道什么叫文法呀?”
“我当然知道!我三岁就开始……”王越此时像一只怒气值满的小狮子一样,转身欲战。
但是沈舟却只用了一句话就把她给挡了回去。
“你当然不知道!”
“什么叫文法?文法不是用来炫耀的,不是说起承转合那一套放到哪里都管用!咱们这一趟来,是要招些机工回去,机工是什么人,只不过是普通的老百姓,我都怀疑他们里面能有几个识字的,所以,他们才不管你这告示写得优美不优美,讲不讲文法呢,他们就关注一点,钱,银子,所以,告示里什么都不必写,就告诉他们到我这里来就有大笔银子可挣,所以告示里就要不断的说银子,银子,银子!用银子来点亮他们的眼睛!”
王越已经听得呆住了,这种话还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仔细想想,还真是有些道理。
见她一脸的吃惊,沈舟得意的做出了最后的总结,“什么叫文法,这就是文法!”
“嘁,吹牛!”王越一副不屑的样子别过脸去,却没有再说什么讽刺的话。
沈舟掸了掸自己的青衫,“你就照着这个,抄写二十份,今天晚上一定要写完,明天一早少爷我赶着用!”
说完了他转身往外走,王越喊住他,“你干什么去?”
“笑话,我是少爷你是下人,我干什么去还用得着告诉你?少爷我坐了一下午马车,出去溜达一下,看看松江的美景,顺便吃点饭喝点酒填填肚子!”
王越闻言一愣,这会子功夫沈舟已经飘然出门,临出门前还不忘给她把门带上。
她撅着嘴儿,委屈地看了看桌子上那厚厚的一沓白纸,然后猛地抓起桌子上的毛笔冲着门扔出去,大声的喊:“我回去一定要告诉给桂香姐姐!你等着瞧!”
沈舟站在楼梯里没走,侧着耳朵听着呢,倒让那被他挡住了上楼的路的店小二纳罕不已,心说这位公子站楼梯上干嘛呀?随后他就听到一声高亢的怒吼,吓得那店小二差点没把手里的热水壶给撂下。
沈舟听到了小丫头的威胁,知道她这么一说就肯定会老实的完成任务了,这才放心地要下楼,转过身来才发现那店小二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房间。
“嗨,嗨,看什么呢?”
店小二回过神来先是一番点头哈腰,然后才疑惑地指了指沈舟的房门,“这……”
“哦,这个呀,”沈舟一边大模大样的小楼一边信口胡扯,“我们府上的规矩就这样,不听话就三天不许吃饭,他才饿了两天,还差一天呢,先关着!”
“啊?三天不许吃饭?那就是菩萨也饿死了呀!”
看着沈舟大模大样的下去,跟掌柜的凑在一处嘀嘀咕咕,店小二一边嘴里嘟囔着,一边伸出三根手指头,然后又缩回两根去,盯着剩下那一根小指,“我的妈呀,还有一天呢!”
他摇了摇头,心说这位兄弟,我也是端人家的饭碗,虽然比你好点,没顿饭米都管饱,但是吃完了有剩下的掌柜的就收回去了……,唉,待会儿我试试吧,争取能给你偷出一点来,三天哪,要死人的,这世上怎么又那么狠心的东家呀!
沈舟哪里知道这位店小二居然还是个心肠那么好的人,他到了下面找到这云松客栈的掌柜的,用十两银子办妥了这几天招工用场地的问题,还顺便让他同意了明天派店里的店小二们集体出动帮着到城内各个人流量大的地方贴告示,然后便悠哉游哉的在附近几条街上转悠了一圈,看到一家名叫明月楼的酒楼生意不错,便进去叫了一桌酒菜,把银子付了告诉小二地址,然后又溜达着回来。
在楼梯上看到房间里的灯还亮着,他笑了笑,但是刚刚推开房门,却看见王越正坐在那儿双手抱肩,好像是正在生气呢。
他心里不由得有些奇怪,二十份告示啊,那么快就写完了?要么,她跟自己致气,根本就没写?
这时王越一抬头看见进来的是沈舟,顿时就一下子蹦起来,“姓沈的,老娘跟你拼了!”
章十 好心肠,挖墙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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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越像一头小老虎似的嗷呜地叫着扑过来,沈舟虽然有些犯晕,却毕竟身上已经有了些柔道和跆拳道的基础,因此还是被他给闪开了,反手一把拿住王越的小臂,顺势一拧,王越顿时哎呦一声,她还想把手抽回去,沈舟马上稍稍的加了一点力量,她的身子便立马软了下来。
现在沈舟身上这点本事,真用来打架还未必有多厉害,但是用来应付一个小姑娘的袭击,却还是绰绰有余的。
“嘶,你放开我,哎呦,疼,疼!”
“怎么回事啊你?有你这么当下人的吗?少爷我刚一回来,你就扑上来要跟我拼命,你疯了?”
“你才疯了呢!你放开我!”
沈舟犹豫了一下,放开了她。王越一旦脱身,便赶紧跑开几步,拎起了一把凳子,沈舟吃惊之下正要闪开,却听她自己哎呦一声,那凳子又掉到了地上,她则捧着胳膊扣吸凉气。
沈舟心说这小丫头还挺犟,“我说你为什么要跟我拼命啊,总得先把话说明白吧?”
王越捧着胳膊哎呦连声,“为什么?嘶……,你说为什么?”
她委屈的都快哭出来了,眉头看上去亮晶晶,好像是疼出了汗,沈舟心想自己用的劲儿也不大呀,怎么就至于疼成这样,又一想,兴许是小姑娘皮肉嫩,让自己给她拧着筋了。
当下他走过去,搭手把她的袖子撸起来,灯光下露出一劫粉光致致的小臂,王越又疼的哎呦了一声,沈舟一看,可不是,皮都红了。
“你、你放开我!”
被沈舟一下子撸开袖子露出手臂,王越的脸蛋儿比胳膊上的伤处更红,灯光下看去便有了些娇艳欲滴的意思。
“我不知道你皮肉那么嫩,所以用的力气就显得稍微大了一点,别动,我帮你活活血,不然明天更疼!”
说着,沈舟的手稍微加了一些力量,在她小臂上来回揉搓了起来,一开始王越疼的哎呦乱叫,到后来兴许是疼得麻木了,也或者是沈舟的按摩手法生效了,她才觉疼得没那么厉害了,却是又想起害羞来,手臂抽了两下却被沈舟死死按住,她便干脆扭过了脸去。
沈舟自然是正人君子的很,那柳三娘给他安排好了小花魁红玉陪他一度春宵他都不屑一顾,自然不会对一个才十五六岁又不知底细的女孩动什么心思,但是这事儿在王越看来可就不是如此了,她只觉得那伤处越发火辣辣的,也分不清是热还是疼了,只是嘴里还不忘了嘟囔着,“大色狼,大坏蛋!大色狼,大坏蛋!……”
觉得差不多了,沈舟放开手,王越赶紧把袖管撸下去,别过脸去不理他。
“嗯,幸好是左手,还不耽误写字!”
“啊?你还让我写?你这人有没有一点同情心?”
沈舟不理她,回去走回书桌前数了数,才写了五份,这显然不够,至少得要十五到二十份才能把松江城里重要的地方都贴上呢。
“怎么才写了五份,赶紧写,对了,刚才你为什么要找我拼命啊?”
经他一提醒王越又突然想起来,下意识的又想摸凳子,不过才一动她就觉得胳膊还是钻心的疼,只好撅着嘴儿用右手一指门口,“你自己看!”
沈舟一看,地上什么都没有啊,再一看,不对,地上有米粒。
“怎么回事这是?”
“还不是你没安好心,一边让我在这里给你做苦力自己出去玩,一边还派了人来羞辱我!”
“我羞辱你?我羞辱你干嘛!我派谁羞辱你了?”
“店小二!”一想到刚才那情形,王越又委屈得想哭,心里也不由得微微有些后悔,自己这是犯了什么傻,干嘛非要到他们沈家当什么下人哪,这下倒好,还没跟桂香小姐说上什么话呢,自己堂堂的大小姐就被人欺负成这样了,这要是让爹爹知道,还不得笑话死了。
“啊?”沈舟有点迷糊,心说我什么时候派店小二来羞辱你了?
“啊什么啊,你是不是跟他说我犯了错,要被罚三天不许吃饭?他刚才敲门进来,给我送来一碗米,还说是他刚才吃饭的时候趁人不注意偷的。”
沈舟闻言一愣,继而大笑起来,没想到原来是这么一出,不过倒难得那店小二的好心肠。
“你还笑,你还有脸笑!”这一次王越放弃了拿凳子砸人的冲动,她一脚把凳子踢了出去,不过凳子被沈舟闪开了,她自己反倒又哎呦一声抱着脚叫唤起来。
“我不过是跟他开个玩笑,谁知道他竟是这样的好心肠,不过,人家既然那么好心,你就算不吃,也不至于生那么大的气呀!”
“我生气,我……,我当然生气,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店小二来可怜我了!而且,他居然拿那粗粳米来让我吃!”
“嗯?”沈舟闻言马上明白了,粗粳米是米里口感最差,营养也最差的一种,看王越的身家气派,出身定是非富即贵,恐怕他们家里连下人都不吃这种米,所以一时间这心里的反差一定很大,因此,她生气倒还算是在情理之中了。
想了想,沈舟笑着说道:“行了行了,这一次算是我的错,等咱们把事儿办完了,回去放你三天假,你可以天天跟着你的桂香小姐,算是我给你赔罪了,怎么样?”
“真的?”
沈舟没猜错,这王越倒还真是小孩子脾气,沈舟这话一出口,她便马上忘掉了刚才的委屈,连胳膊上的疼都好像是轻了几分,看那意思要不是脚也不利索,她恨不得撒几个欢儿才好呢。
沈舟点了点头,“当然,不过,这店小二倒是难得的好心肠,就冲他这份好心肠,待会儿本少爷我多打赏他几两银子!好了,现在我也给你赔罪了,你以下犯上的罪过儿本少爷也不跟你计较了,开写吧?”
“啊?还写呀,不能明儿再写吗?我、我胳膊疼!”王越开始玩苦肉计。
“少废话,我在外面叫了一桌上好的酒菜,待会儿我先吃,你什么时候写完了什么时候才能吃!”
王越闻言顿时没劲儿了,如果放在平常,别说是一顿酒菜,就是山珍海味端到面前来她都不稀罕看一眼,她大小姐从小到大什么没吃过呀,还稀罕那个!但是现在不同,这一天到现在,也就上午巳时二刻吃了一顿饭,现在天都黑了,只怕都快戌时了,自己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她撅嘴撅了半天,可惜沈舟根本就不吃她这一套,最后只能选择屈服,左臂在那里耷拉着不敢动,右手则奋笔疾书,不过写着写着她突然想起个主意来,转身见沈舟坐在椅子上怡然自得的品茶,她不由得更是恨恨,心里哼了一声,落笔时不声不响地在告示上那个十两银子的“十”字前面添了一个“二”字,心里还寻思着要趁沈舟不注意的时候,把刚才写的几份中的十字都给他改成“廿”字才好。
“大坏蛋,敢欺负本小姐,那我就让你多掏一倍的银子!”
章十 好心肠,挖墙脚(中)
不一会儿酒菜送来了,沈舟虽然嘴上说的厉害,到底还是没有先吃,一直等到王越把二十份告示都写完了,沈舟这才叫了她一起吃,这时饭菜都已经凉了,不过见沈舟等着自己一起吃饭,王越的脸色却是好看了许多。
一直到两人都吃完好一阵子,章雨才从外面回来,下午他把刷子和浆借来之后,沈舟便秘密的叮嘱他一些事,他出去转悠了老半天,回来之后避开王越向沈舟汇报了,这才下去自己找地方吃饭去了。
城里晚上有宵禁,再说了也没什么让沈舟感兴趣的娱乐活动,所以等到那酒楼的店小二过来把东西收拾走之后,沈舟便早早的歇下了。
一觉醒来天还没完全亮透,他也不要章雨伺候,自己洗了脸换了衣裳,便带着章雨和店里的几个伙计一道出去,由那些伙计拿了赏钱之后分开了一人几张,跑到城里各处贴去了,沈舟则和章雨问掌柜的借了一张桌子,摆在客栈门口一侧,上楼去叫醒了犹自昏睡不已的王越,三人草草的用过了早饭,王越便一本正经地坐在桌子前,准备扮演报名处主任了。
不知道是不是王越那一改让这张告示更加具有吸引力,总之告示贴出去没多长时间,就有人过来问详细的情况,王越虽然对这种事儿不怎么热心,不过她记忆力好,昨晚沈舟说了一遍,再加上此后抄写了二十遍,她早就已经能够倒背如流,当下过来一个人她就背一遍,不一会儿报名的桌子前就聚起了一堆人,不少人争着抢着要报名试工。
这时候王越已经懒得解释了,反正那么多人,你爱报名不报,反正不是我的事儿,不清楚的自己回去看告示去。章雨虽然站在旁边,但是他又不认识字,所以知道的有限,有人问他也答不上来,只说一切以告示为准。
沈舟搬了把椅子坐在一边看热闹,见到两人的表现,他不由得笑了笑,他之所以不多带人来,要的就是等他们烦了之后表现出来的这个气派。自己从苏州过来松江招人,人家凭什么相信自己呀!所以过来的人虽说不想错过机会要报名,但是却多数心有怀疑,但是一看那负责记录名字的人这种气派,顿时就能打消了一半的疑虑。
为什么?等闲人家谁用得起这么牛气冲天的下人?因此,就从两个下人身上大家就能推测到,这背后的人家一定不简单,气魄大。
将将晌午的时候,沈舟算着已经用了好几张纸了,估计着报名的至少也有几百人了,便跟章雨使了个脸色,章雨马上心领神会地碰了王越一下,王越早就烦透了,当下马上收摊子,想报名的,下午请早吧!
随着摊子收了起来,围着的那么多人也逐渐退去。通过这些日子悄悄收集的资料,沈舟明白在大明王朝的嘉靖年间,中国,尤其是以苏松杭为首的江南地区,以出卖劳动力为生的机工是一个相当大的群体,当然他也知道,能够操作金彩提花机的机工却绝对没有那么多。
一上午就有那么多人来报名,固然这其中会有不少人确实是看中了这份高薪所以才过来试一下的真正懂得金彩提花机的,但是更多的却是滥竽充数之人,这都是因为自己给出的甜头实在太大。
二十两银子一月,王越这丫头还真是敢下手!要知道现如今一个堂堂的七品知县大人的月俸也不过七石五斗米,俺最高的市价折算,也不过折合七两多银子而已,一个机工,月薪二十两?还不疯了!
不过无所谓,这张告示以及这次所谓的“招聘会”都只不过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而已,说白了,只是一次简单的造势,他可不指望简简单单的在大街上贴个告示就能招到真正有实力的机工,毕竟松江丝绸界的三大世家都不是白给的,最好的一批人,都在他们手里好吃好喝的供养着呢,自己要想真正掌握住金彩提花缎的技术,最好的也最有效的办法就是直接从这三家手底下挖墙脚。
其实整个上午沈舟看似无所事事的看热闹,却躲在幕后发现了很多事情,而这些事情中最让他感兴趣的就是一直在人群外围冷眼打量着王越和章雨的那几个人。
一看他们的架势,就知道是来砸场子找茬的,不过,或许是因为沈舟的那份告示气魄太大,再加上那个退休金的说法又太过诡异和新奇,所以他们幕后的主子还没有考虑妥当,因此才得以平静的度过了这个上午。
嗯,快马来回苏州只需要半天,再加上喝茶打听走门子,大概到明天,他们就该知道自己是谁,底细如何了吧,不过到了那个时候,自己的目的已经达成了,也就不怕他们知道了。
“少爷,咱们下午还继续在这儿招人吗?”吃过饭之后章雨跑到沈舟的房间来问下午的安排。
“招,当然招,继续,不过,你要跟我出去走一趟,留下王越自己就可以了!”沈舟翘着二郎腿,一副混不在意的样子。
留下她自己?章雨脸上露出一个不理解的神情。就他,小胳膊小腿的,他能应付的过来?
沈舟站起来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放心,他没你想象的那么弱,最关键的是,他脾气很大!”
沈舟笑了笑,似乎一点都不在乎王越会罢工,事实上他知道,就凭王越那个性子,在得知下午还要继续那一套无聊之极的工序之后,尤其是这一次还是只剩下他自己来从事这件事之后,肯定会立马撂挑子不干的。
果然,王越一听这个安排立马就瞪起了眼睛,现在她在面对沈舟的时候,已经不会再动辄耍自己的大小姐脾气,或许是她已经感觉出来,沈舟身上有很多东西是与众不同,而且这些与众不同又显得那么的诡异吧。
“不行,我不干!……要么,让他在这里盯着,你要做什么我跟着去,怎么样?”
她说着指了指章雨,顿时让章雨的一张脸苦了起来,“我、我不会写字啊!”
“没事,大街上会写字的账房一抓一大把,随便拉一个过来给他点银子不就成了,你就在旁边看着不就行了!”
章雨苦着脸看向沈舟,沈舟微微犹豫了一下,却又笑了笑,“好吧,就这么办!”
章十 好心肠,挖墙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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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丝绸是计划之内的事情,所以沈舟下了很多功夫来研究它,为此他悄悄收集了大量的资料,并且悄悄地摸了很多的门路。
沈舟当然知道,要想把金彩提花缎的技术拿到手里,其实机工倒是次要因素,因为不管那松江三大家控制的有多严,终归是会有漏洞,不可能所有的机工都那么老实的听从他们的安排,总有一些人是甘愿被沈舟拉拢收买然后跳槽的,理论上来说,只要有了一个跳槽者,那么金彩提花机的操作技术就已经不成其为秘密。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金彩提花缎的技术之所以被三大家族垄断了十几年,关键的是因为外界根本就无从得到能生产金彩提花缎的那种独特的织机。
那种织机的构造相对复杂,就连操作多年的老手也无法完全弄清是怎么回事,所以别指望从那些机工的嘴里套出点什么有用的东西,所有的织机都是三大家族自己购买木料生产,用的全是自己家里绝对可以信赖的人,而图纸则保存在三大家族族长的手里,即便是族中子弟也根本就看不到。
所以,这些年来不管应天府、苏州府、湖州府、杭州府、嘉兴府,甚至是松江府本地的人,他们用尽了千方百计,却都无法从三大世家手里拿走金彩提花缎的技术。
但是,世界上有完全没有漏洞的防守吗?当然没有。
所以,沈舟始终自信满满。
下午,他带着王越七绕八绕绕到一处小巷子里,巷道逼仄,两人并肩而行已是极限,巷子两边尽是门户不修的破败之象。显然,这是松江城里最穷苦的人才会住的地方。
巷子狭窄,住户多,又都是没有时间讲究的穷苦人家,所以巷子里的味道便不免刺鼻,走进去没多远,王越的小脸儿已经憋得通红。
又走了一段,她见前面的巷道似乎无穷无尽,不知道沈舟到底要去哪里,终于忍不住了,只是,只用了一天多的时间这个感觉敏锐的女孩已经明白,沈舟并不是她想象中靠着桂香小姐吃饭的草包,相反,他的很多主意很多做法都令人耳目一新,让她都感觉有些敬佩,所以,这忍不住时说出来的话也比刚认识的时候客气了许多。
“咱们这到底是要去什么地方?这里难闻死了!”
沈舟沉默不答,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下沈舟的表情,也就不再说话,皱着眉头捂着鼻子勉强跟在沈舟后面,心里却开始后悔,早知道还不如留在客栈负责记录名字呢。
终于,在走到巷道的更深处一户人家门口的时候,沈舟停下了脚步。
本来应该是黑黝黝的大门现在早已斑驳得露出了木头,但即便如此,这家人仍然很讲究的在门首挂了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孙宅”两个字。沈舟前后的看了看,确认只有这一家门口挂着牌子,他还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卷来打开,终于确认了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家。
他想要的金彩提花机构造图,就在这里。
“有人吗?”沈舟拍拍木门,王越好奇地看着沈舟手里那个小纸卷。
过了一会儿,木门咿呀一声打开了,一个年约四十的汉子打开了门,他穿着一身虽然破旧却浆洗得很是干净整洁的普通蓝衫,头戴一顶六和一统帽,看上去倒像是个落第的秀才。
“你们找谁?”他脸上满是怀疑的神色。
“我姓沈,到这里找一位叫做孙平的人,来买一样东西。”沈舟按照章雨复述的话一字不差的说出来。
那人闻言脸上有一瞬间的狰狞,“不卖,你们走吧!”
大门咣的一声关上了,沈舟和王越对视了一眼,然后想再次举手敲门,门却突然又打开了。
还是那个蓝衫的汉子,“回去告诉你的东家,都二十年了老是这一套,你们烦不烦!”
说完了他不等沈舟开口,把门又关上了。
这一次等了好长时间,门终究没有再次打开。
沈舟深深的吸了口气,再次敲门,过了一会儿,院子里好像没什么动静,沈舟的脸色沉静下来,他想了想,一千两银子买来的消息,不至于是假的,而且刚才那人的话里透露的意思好像是他手里真的有东西,而且好像这里面有点什么玄机,于是,他又一次敲门。
院子里传来走动声,过了一会儿,门打开,那蓝衫汉子狠狠地看了沈舟一眼,随后却不说话闪开了门。
他的身后是一位扶杖的老人。
沈舟心里松了口气,这就对了,按照章雨回来说的,这消息正确无误,接下来能不能成功,就看自己的了。
“老丈,在下是从苏州过来的沈舟,知道您手里有一件宝贝,所以想……”
“你凭什么来买?”老人家一说话的功夫身子都在发晃,那汉子赶紧扶住了他。
“呃……,我想做一番事业,我需要它!”沈舟不知道老头的问话是何意,只好往最正统的方向上回答。
老头紧绷着脸,脸色看上去比刚才还差,沈舟甚至怀疑他随时会倒下,并且再也无法醒来。
“需要它的人太多了,既然你能想到来打听我,并且还能打听到有我这么一个人,那么你应该知道这东西代表着什么,没有它,就没有松江三大家,所以,你说我有可能卖给你吗?”
沈舟和那老头隔了足有三步,却能清楚的听到他呼吸的是那么困难,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段话,他的脸色越发难看,已经泛出一种焦黄的色泽。
但是沈舟听了这话却突然心里有了底,说服别人一样是他的强项。
“甘守清贫了十几年,您对得起他们了,现在是他们对不起您!再说了,守着这么一大份众人眼馋的财富,是祸不是福啊,有我站出来,他们或许能就此摘下身上的负累也说不定呢,您说呢?”
沈舟的口气很客气,但是话锋却非常犀利,因为他知道,面前这个垂垂老矣好像随时都会进棺材的老人,就是二十年前金彩提花机的发明者,可以说,是他一手制造出来的东西让松江府平地涌出了三大世家,所以,口气狠了怕得罪,话锋不犀利又无法打动他,这个火候还真是不好把握。
老人听了脸上神色一动,全神贯注地看着那老人的王越马上把握住了这个细节,她小心地伸手扯了扯沈舟的袖子。
果然,那老人扭过头去对蓝衫汉子吩咐道:“让他们进来吧!”
章十 好心肠,挖墙脚(四)
“我手里没有你要的东西!”
刚进屋里坐下,连杯茶都没有,那老人家就直接的说了一句让沈舟听了愣住的话。
“那个东西,多少人都想要,我们这个家,每隔一个月就被人搜一遍,呵呵,要是有的话,早就给搜走了。”
沈舟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身上有让别人眼红的东西,是祸不是福。
“之所以老头子我能活到现在,是因为大家都不知道我把东西交给谁了!在你之前,有不少人来过,也都是愿意出任何代价买走那东西,但是我都不卖!为什么?因为老头子我还活着,我不能干对不起东家的事情!”
沈舟又点了点头,这时,一直神色严峻的老者突然笑了笑,看得王越心里一颤,不由得在身后又拽住了沈舟的衣袖。
那蓝衫的汉子站在老者身后看到王越的小动作,不由轻蔑的冷笑了一声,王越哪里是受得了这个气的,当下就要恼火,但是沈舟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异样,他似乎预料到了身后王越的动作,早就伸手抓住她的小手,轻轻地捻了捻了,王越的动作便半路停了下来,然后又慢慢地坐了回去。
她使劲挣扎了一下,沈舟的手劲儿不小,她挣不出来,便只好任他握着,脸上微微红了一下,注意力却又很快被那老者的话给吸引走了。
他笑眯眯的说:“我这么说,你一定以为,你是走了运的那一个,我现在快死的人了,所以,可以把东西卖给你了,是吧?”
沈舟摇了摇头,“您老盘算了二十多年了,自然已经是选准了卖主,或许,那东西现在就离您选好的那人不远?呵呵,不过,我还是觉得既然我来了,那至少您也会给我一个机会,看看我是不是比那人更合适吧?”
老者闻言大笑起来,但是笑了没两声,却很快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蓝衫汉子慌忙帮他抚着后背,老者的咳嗽逐渐停下,脸上又添了三分病态的红润。
“好,年轻人脑子转的就是快啊!”
说完了这一句,老人家好像一下子放松了下来,眼神也不再那么锐利逼人,看向前方庭院的目光变得有些无神,好像是院子里嘎嘎叫着的两只鸭子一下子勾起了他渺远的思绪。
“老头子我确实要死了,就为了这个东西,我后二十年过得生不如死,呵呵,但我还是坚持活到了现在,为的就是不让我的儿子,继续再给人家做奴才!”
说完他拄着手杖转身看了那蓝衫汉子一眼,然后才转过身对沈舟说:“年轻人,你既然敢打这个东西的主意,那想必也不是普通人,你应该是不怕他们那三家的,但是你想过没有,这里是松江,是他们的松江,不是你的苏州!”
沈舟闻言收起脸上笑容,很严肃的回答道:“当然,这个我在来之前就明白,所以,我已经在外面摆好了摊子,想必这会子功夫,就该有人去捣乱了,我估计您这里,也差不多该来人了!”
老人闻言点点头,“那你准备怎么把我们带离松江?要知道,不管你是否拿到了那东西,我们父子俩都是根本不可能离开松江的,嗯,现在嘛,估计你们也难啦!”
沈舟笑了笑,“离开?我干嘛要离开?”
老者闻言一愣,“不离开?那你想……?”
沈舟笑了笑,“在来之前,我已经做好了全盘的打算,所以,您尽管放心的跟着我走就是了!至于这步棋我要怎么下,那就是我的事情了!”
老人闻言眯了眯眼睛,想了一会儿,果断地闭上眼睛,“对不起,老朽我信过你,所以,你走吧!”
沈舟的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挂着一抹诡异的微笑,“您,就不再考虑考虑?”
老人连眼睛都没有睁开,直接抬起手摆了摆,“老朽向来不走看不清光亮的路,二位,请吧!”
沈舟闻言很轻松地站起来,还怯意地伸手弹了弹衣服上的一点尘土,“既然如此,那在下就告辞了,老人家,相信过不了多久,咱们又会见面的!”
老人闻言一皱眉,最终还是忍不住睁开眼看了沈舟一眼,见他满脸轻松,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不由得有些纳闷,顿时那眉头便紧紧地皱了起来。
沈舟说完了却根本就不再理他,转身对王越道:“咱们走!”
王越也是一副不解的神色,但是沈舟说走了,自己的手还在他手里攥着,当下也赶紧跟着站起身来,一起出了他们那屋子。
那蓝衫汉子出门送客,沈舟却站在院子里看了看他们那房子,摇着头感慨了一句,“老人家真是好强的耐性啊,二十年,就住这种房子,这种院子,唉,在下看着都替老人家不值,可恶的恶霸,就为了一个东西,居然把人逼成这样!不过,这位兄台跟着老人家磨砺多年,想必也是风骨不群,嗯,不久之后就要一飞冲天啦!在下这里先行道贺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沈舟说话如此客气,语气里又颇多恭维,因此那蓝衫汉子倒也不好不搭理,当下冷冷地应了一句,“不敢!”
只是说完了之后,他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沈舟一句,“刚才这位公子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舟咳嗽一声笑了笑,还没开口,却听见屋子里传来老者的声音,“阿成,别多问!”
那被称为阿成的蓝衫汉子闻言答应了一声,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了冰冷的模样,一抬手,“两位,请吧!”
沈舟笑了笑,却没有转身就走的意思,反而拿胳膊碰了碰王越,指着屋檐道:“你看见没,老俗话叫出头的椽子先烂,可实际上,什么都禁不住时间哪,你看他们这屋檐,我估摸着这房子少说也得三四十年了,你看看,这不出头的椽子,也要烂啦!”
王越闻言一脸愕然,不知道他这一番胡说八道的什么意思,人家摆明了已经下了逐客令,而他刚才也跟人家告辞了,这怎么还不走啊?
那阿成更加郁闷,脸上忍不住露出嫌恶的表情。
这时,突然听到原本很是安静的巷子里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沈舟当即神色一动,突然大声道:“阿成兄,不必远送了,咱们兄弟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说完他那胳膊拐了王越一下,丝毫不拖泥带水的转身就走,王越一脸懵懂的快步跟上了,倒是那阿成脸上愣愣的,说不清什么表情,不过,因为沈舟那句话,他却是下意识的也往前送了几步,沈舟快步走到门前拉开门走出去,王越也随后走出去,这时她已经可以清楚的看到顺着自己来的方向,有十几个家丁模样的人正大步过来。
沈舟走出门来又转身抱拳,冲紧皱双眉的阿成道:“阿成兄,告辞了!”
说完了他转身要走,耳中却听得那伙来人大声喊道:“站住,给我站住!”
酒还没醒利索,脑子昏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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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一 夺心计,好买卖(上)
沈舟闻言,好像是这才觉察到有人过来一样,转身讶然地看了那帮一边跑过来一边大喊的人一眼,装作不解地问阿成,“阿成兄,这些是什么人?”
阿成的脸色阴沉不展,他好像是感觉到这里面有什么不对,但是一时之间却又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下意识的觉得,这一定是沈舟在捣鬼,再联系到刚才在院子里他前后的那一番表现,那阿成对沈舟岂有好脸色,当下他甩了甩袖子,冷哼一声道:“他们是什么人你会不知道!”
沈舟闻言一脸愕然,“在下初到松江,只跟老兄你认识,这些人,我当然不认识了!”
“少废话,跟我们走一趟!”
那来人中走在前面的已经到了沈舟等人面前,阿成却是认识的,正是松江米家的一位管家。
他见阿成阴沉着脸色,不由得冷哼一声,“阿成,这可是你们自找的,走吧,把你们老爷子叫出来,咱们一块儿到大老爷那里说道说道去!”
这前后的情况之奇特,以及沈舟的反应之诡异,让王越觉得自己紧张的快要喘不过气来,她下意识的抓住沈舟的衣袖,小声问:“少、少爷,他们是什么人哪?”
还没等沈舟回答,那米家